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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碍于祂俩现在是一个阵营的,安提耶只得辛苦地忍下来,不叫人类发现端倪。

阎知秀神情凝重地接过风暴使臣送来的云布,他仔细地擦干银盐脸上的金血,接着打开祂紧闭的眼皮细瞧。

“只差一点,你的眼珠子就要被挖出来了。”阎知秀严肃地说,“是谁干的?”

银盐垂下眼睛,祂没有说话,等到人类给祂擦完药膏,祂才轻声回答:“是奢遮。”

安提耶看得牙酸,又有点意外:“你跟祂说什么了?”

“你是被梦境的使臣带上至高天的,对吗?”银盐没回答祂,转而向人类确认。

阎知秀合上药膏的金盖,点头:“是,是祂的蛾子带我上来的。”

“所以,”银盐说,“祂怨恨我和安提耶,觉得我们把你抢走了,你本来应该是祂的人类。”

安提耶气得哇哇乱飞,阎知秀倒是有点隐秘的好笑——准确来说,自己和德斯帝诺的关系才是最深的。

但是奢遮的性格,也实在让人觉得棘手。

他摸着银盐的伤口,小声问:“还疼吗?”

银盐笑了起来:“只有一点点。”

祂起身道:“不过,理拉赛对你的态度并不友善,哀露海特和卡萨霓斯选择暧昧的中立,厄弥烛……你还是离祂远一些,至于奢遮,你也看见了。”

银盐苦笑道:“祂太不稳定。”

阎知秀思忖道:“我明白的。”

“那你就先在我这里住下吧!”安提耶挤开诡计多端的亲族,兴奋地提议。

“如果想换个风景,也可以去我那里。”银盐适时补充。

安提耶眯起眼睛,冲祂做出个口型:寡廉鲜耻。

银盐挑起嘴角,微微一笑。

阎知秀伸个懒腰,忽然就觉得很累。

和德斯帝诺的激烈争吵,以及突然暴露在所有主神视线中的不妙事件,都令他感到茫然的倦怠,他有些想睡觉了。

不过,换个环境睡也是可以的。

他打起精神,笑着问面前的两个神:“你们有没有体验过盖着被子吹空调啊?”

安提耶:“什么是空调?”

银盐:“人类用来制造冷气的小玩具。”

安提耶不解:“那又有什么乐趣?”

阎知秀揪祂的头毛:“好了!总之,今天我们就要睡在山洞里!”

风暴使臣们快活地旋转着,从天上扯下绵绵不断的,云织的毛毯和松软的枕头。银盐困惑地使一座山脉拔地而起,然后在这些宏伟的山脉上点出一个小小的洞口,安提耶挥动翅膀,亘古无尽的风雪便浩浩荡荡地吹奏起来了,很快便把苍青的山峦吹成厚重苍茫的皑皑白色。

阎知秀把一切不愉快的事都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指挥使臣布置山洞。做完这些事之后,他才邀请两位神明进入这里。

神祇变回原来的面貌,一灰一银的两头蛾子顶开山洞口的挂毯,被人类带着,朝深处飞去。

眼前豁然开朗,洞穴里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云毯,角落里同样堆满大大小小的柔软靠枕。岩壁镶嵌着浅黄色的明亮小灯,暖洋洋地照耀这个温暖的巢穴。

“哈!”阎知秀得意地笑,“怎么样?请躺!”

安提耶惊讶地“哦!”了一声,银盐也跟着滚在柔软温暖的毯子堆里,和人类依偎在一起。

洞外朔风呼啸,大雪被寒风刮得如刀锐利,洞内的空气却温润无比,弥漫着一丝木柴燃烧后的热意,以及食物的香味。

烤火架上,一颗小小的铜壶正冒着热气,壶盖咕噜噜地轻轻跳动,蒸腾出一些令人欣喜的白雾。

“请喝热奶茶!”阎知秀坐起来,一只蛾给一个小杯子,里面倒上热气腾腾的醇厚奶茶,然后自己也捧着一个杯子,边缩进厚实绒绒的毛毯,边欣赏洞外风雪呼啸的景观。

安提耶靠在人类怀里,用爪子抱着茶杯,再吸吸热奶茶,舒坦得要哼哼起来了。银盐也心满意足,忍不住在毯子和枕头内打滚,先滚到岩壁边,然后再一路幸福地滚动回人类的颈窝上,享受人类在自己的眼睛上爱惜的摸摸。

抱着两个毛茸茸的大蛾子,阎知秀陷在蓬软云朵的靠枕里,浑身还被热奶茶熏得暖呼呼的。他的眼皮逐渐沉重,沉沉地睡着了。

阎知秀睁开眼睛,发现面前一片漆黑。

这是哪里……?

黑暗中,只有他自身散发着温暖的明光。他皱起眉头,身边不见安提耶和银盐,他只能独自试探着往前走。

眼前现出颜色,一朵半透明的,硕大芬芳的花,突兀地插在前方,似乎在等待阎知秀的采撷。

阎知秀停住脚步,他明白这是哪里了。

他没有再看这朵美妙绝伦的花朵一眼,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惊怒交加,混杂着一丝委屈的抽气声。

遵循着直觉,阎知秀在梦境的迷宫里来回绕行,他面不改色地踏过悬崖,分开大海,行走在各种极端危险的陷阱里。

没什么能困住他,仿佛他生来就知晓一切谜题的答案。

一群色泽梦幻的游鱼徘徊在他的脚边,它们有的长着十三对鱼鳍,有的覆盖着玉和金的鳞片,还有的只是苍白鱼骨,匕首般弯着身体。

“喂!”

“你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看我?”

“喂!”

“我要生气了……我真的会生气的!”

阎知秀置若罔闻,他继续迈步,在梦境的国度里寻找出路。他走得那么快,一眨眼,那些美妙的鱼群就被他抛之脑后,不见踪影。

旷野苍茫,他是唯一还亮着的灯。

他面前出现了一座比大海浩瀚,比钻石更剔透的水池。池水飘摇着黑晶色的波澜,池上生长着恒河沙数的莲花。

巨大的神祇震怒咆哮,祂从池水中猛然立起,头顶苍穹,眼睛仿佛两颗燃烧的黑洞,暴戾地瞪着人类。

“你怎么敢不理会我?!你垂着脑袋,闭着眼睛,走得专心致志,好像我的王国里没有值得你驻足的景色,好像我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梦神愤怒地大喊,“你怎么可以对我视若无睹?既然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在众神面前维护我的尊严,冒着必死的风险,和最强大的神对抗?!”

阎知秀抬起头,他脸上没有恐惧之色,只是陈述原因:“你打伤了银盐。”

奢遮难以置信:“可是祂的伤已经好了!”

“不,祂的伤没有好,”阎知秀严厉地说,“你差点挖出祂的眼睛。”

奢遮目瞪口呆,刹那间,祂一下就明白了银盐的阴险,卑鄙,狡诈之处。

“祂曾经也用一柄冻结的剑刺穿我!”梦神跳着脚,大喊大叫地控诉,“祂用燃烧的星星打着我的头,祂用金杯砸在我脸上,祂骂我,祂嘲讽我,祂过去对我做过比这更恶劣的事!”

祂越说越气恼,梦神索性抛弃了庄严可怖的人形,变成个乱糟糟,炸成一大团的蛾子,在水池上疯狂打滚,哭闹。

“祂把你抢走了!你本来是我的呀!你是我的人,你该听我的委屈,你该替我去教训祂们,惩罚祂们的!”

蛾子乱七八糟地哭成了一大摊,阎知秀的眼睛也跟着睁大了。

我的老天啊,他默默地想,也是让我碰见一坨旋转的竹炭椰子冰激凌了。

作者有话说:

阎知秀:*清点存货*嗯,现在我有星空巧克力慕斯蛋糕,白奶油蛋糕卷,珍珠牛奶布丁……

奢遮:*突然出现*我会把人类抢走,我要用他极具魅力的眼睛和灵魂装饰我的——

阎知秀:*一转身,发现这个突然出现的蛾子,一把抓走*很好,现在我有竹炭椰子冰激凌了!

奢遮:*被抓走,毫无抵抗之力,哭了*哎哟!我……我原来是一个冰激凌!

还是奢遮:*因为被人类带走的感觉很好,又笑了*

第186章 愿他万年(三十五)

阎知秀叹气:“唉,别哭了。”

但是没有回应,黑色的飞蛾报以最激烈的扭动和翻滚。梦境池水中巨浪滔天,劈头盖脸给阎知秀一顿冲。

阎知秀措手不及,跑也没地方跑,活像一条直挺挺的咸鱼,头朝下地卷进了无穷梦池的水波,由此撞进一连串错乱的梦境。

他突然变成了一只身上套着吐司面包的猫,随着梦神要死要活的地板动作,阎知秀脚下的地面开裂,岩浆从裂缝中喷涌,化作赤红的薯条雨,淋向翻滚的宇宙。

亿万颗恒星像潮水般涌动,吐司面包猫在跑步机上拼命往前窜,不远处海洋燃烧,海浪高如山岳,却倒着向天际涌去,汇入一轮正在升起的,壮丽无比的黑色太阳。

阎知秀挣扎着冲出跑步机,重重跳进一扇开在半空中的门,转眼就发现自己正淹在厨房的汤锅里,巨大的切片番茄犹如一座座沉浮的岛屿,伴随着梦神悲愤交加的叫嚷,番茄片里同时炸开许多巨树般的西兰花。

阎知秀:“…………”

阎知秀吵得头晕脑胀,梦是不需要逻辑的,他费了老大的劲,终于爬到一片番茄上。

他疲惫地扯掉头上的吐司面包帽,扯着嗓子大喊:“你别哭了!你要是不哭,我就给你送个好东西!”

神祇的噪声逐渐减小。

汤锅盖子掀开,梦神巨大的圆眼占据了整个锅的天空,奢遮翁声翁气地说:“……真的么?”

阎知秀冲祂招手:“你下来,你下来就知道了。”

在阎知秀身边,梦境的飞蛾从一颗番茄籽上生长出来,纤细植物根茎转瞬开花,砰然结出一个大得惊人的毛蛾子果,“扑通”落在阎知秀的膝盖上。

番茄奢遮抱着爪子,期待地望着人类。

阎知秀:“你不哭了吧?”

奢遮:“嗯嗯……不哭了。”

阎知秀:“我骗你的,我身上一毛钱都没得,哪有好东西送你。”

奢遮连头上的触角都凝固了,完全不敢相信地瞪着人类。

想了下,阎知秀补充道:“嘿嘿。”

梦境的水池开始剧烈震颤,他怀里的奢遮也是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红烫得吓人。阎知秀赶紧把祂抱起来,“咯叽咯叽”地轻轻挠着蛾子柔腻的肚皮。

“逗你一下!”他无奈地说,“怎么这么不禁逗……”

奢遮好痒啊!祂扭着肚子,不住在人类怀里翻来覆去,这股痒痒的感觉,就像许许多多清脆的小铃铛,一路叮铃铃地滚到了祂的心里,弄得祂也想一连串地笑起来。

但是祂还没消气,所以只能先压下眼睛,阴沉沉地盯着人类。

“好吧,”阎知秀还穿着搞笑的吐司面包服,有点无奈,“你找我做什么呢?”

“你听我说!你应当放弃那两个失败者,”梦神气恼地开口,“无论是出于怜悯,还是虚假的期待,你都不该为那两枚破碎的棋子犹豫不决。离开他们,回归到灵魂和梦的羽翼之下,这才是你唯一要选择的道路!”

阎知秀弹了下蛾子的茸茸爪子:“我不。”

奢遮刚想大声嗡嗡,阎知秀就在祂的后背的领毛上捏揉起来,令祂口舌酥软,爪子也虚弱地张开,只是抱着人的手指头不肯松。

这下,奢遮更恨那两个乱臣贼子了,因为祂终于有所体会,银盐和安提耶都背着祂享受了多少好处。

“我是安提耶和银盐的朋友,”阎知秀慢悠悠地说,“所以既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什么虚假的期待。如果你也想当我的朋友,那很好,但你得明白一点,那就是我不附属于任何神,我遵照我自己的意志行事,明白了吗?”

奢遮安静了一会儿,很不甘心地问:“那你为什么要替我辩护?你为什么要替我对抗德斯帝诺,哪怕将面临比死更凄厉的下场?”

阎知秀也沉默了。

奶白色的高汤大海静静起伏,上面出没着五彩缤纷的切块蔬菜。他轻声说:“在我还很年轻,远比现在年轻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个非常天真的设想。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是可以用真挚的话语来消除的。假如我们每个人都能坦率地表达,设身处地去思考,言尽意地沟通,那么每个人都会比当下要幸福得多。”

“这不可能。”

“是的,这不可能,”阎知秀点点头,“因为有的人他就是没办法直说,他要学习很多年,才能学会直截了当地坦白需求,坦白痛苦,甚至连一句最简单的‘对不起’,也要学习很多次,才能没有负担地脱口而出。”

“我们总是渴望爱,然而爱一个人又那么的难,它太容易导致不平等的关系。我和你的哥哥吵架,不光因为在那一刻祂是强势方,你是弱势方,还因为祂很蠢。”阎知秀说。

奢遮震惊:“德斯帝诺很蠢。”

阎知秀冷笑道:“祂就是很蠢啊,祂根本就不懂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明白什么对祂最重要,所以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讲到这儿,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对奢遮说:“但……我不会跟你说‘无论如何祂都爱你们只是祂有苦衷’之类的屁话,我只想说,如果你能多给祂一次机会,你就能看见祂的改变。”

奢遮若有所思地说:“你对德斯帝诺很了解。”

“我以前……嗯,好吧,”阎知秀挠挠头,勉强想了个理由,“我前夫就是这种人,所以……”

“你有丈夫?!”奢遮惊讶地喊,“你结婚了!”

“前夫,前夫!”阎知秀没好气地强调,“死得影子都没了,连遗产也没跟我留。”

“哦。”听见已经是个死人,奢遮才安心地静默下来,片刻后,祂忽然问,“你后背上是什么?”

阎知秀乍然一惊,急忙扭头去看。

人全是以灵魂的姿态,在梦境中行走。之前他灵魂中的光芒盖过了后背的神印,倒还不怎么看得出来,如今情绪稍微低沉,神印的光辉立马就穿透灵魂,被梦境的主君发觉。

“什么都没有!”阎知秀严肃地说,马上给蛾一顿搓搓捏捏,揉得蛾子在腿上瘫软成一堆,“这是我的秘密,所以你什么都没看见,不然我就把你变成一座圆球冰激凌!”

奢遮一下变得很忧郁,梦的主神,本身也和梦一样变化不定:“那么,倘若我是圆球冰激凌,你可不可以跟我走?”

阎知秀稍作思考:“如果你肯跟银盐道歉,保证以后不再无故动手,我就邀请你来我们的山洞,我会抱着你睡在毯子和枕头上,还可以给你一个专属的杯子来喝热奶茶。”

奢遮真要烦死银盐了,祂满心的怒火无处发泄,哼哼唧唧地辗转,犹豫许久,才答应人类的要求。

“那你让我睡在你的胸口,”奢遮不甘心地说,“只有我,那两个失败者想都不能想!”

做出承诺之后,阎知秀终于脱离了梦境的辖制。

等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银盐和安提耶已经关切地围在他身边,温暖的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两大团毛茸茸的蛾子身上涌过来,银盐撑开银白色的防护网,紧紧地盯着他。

“你醒了!”

“你受伤了吗?”

“我要杀了祂!”

“奢遮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阎知秀迷迷糊糊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见了奢遮?”

安提耶伸出爪子,无言地戳戳他。

阎知秀低头一看,他怎么还穿着吐司面包套装!像个大棉花糖似的,软绵绵地套在身上。

阎知秀:“……”

唉,算了,也不能因为这个去拔蛾子毛……他坐起来,把梦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两个主神。

安提耶极其不高兴,银盐倒是沉思片刻,饶有兴致地“唔”了一声。

“奢遮真的会道歉吗?”祂小声向阎知秀征求意见,“这么多年,我们的打闹早就成了惯例,既然祂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害,要一位主神低下祂高贵的头颅,向另一位主神承认了自己微不足道的错误——恐怕祂并不算心甘情愿,我们之间还会诞生新的怨恨。”

阎知秀诚实地回答:“其实我也不能预测道歉的结果,但既然你们是家人……”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下银盐的触角。

“我们的梦没有逻辑,所以奢遮的情绪同样变得很快。祂残忍地打伤你,肯定是祂的不对,可你也得想想祂的情况。”

聪明人说话,总是点到为止。银盐领会了阎知秀的意思,祂用爪子抓抓领毛,毛茸茸地笑道:“嗯嗯。”

由此,梦神进入了安提耶的领域。

祂变成一缕烟雾,流淌进山洞内部,好奇地打量沿途的小灯,祂不知道祂的亲族为什么要捏造这样一个粗陋无用的地方,然而等祂进入洞穴深处,奢遮一下便得知了缘由。

——枕头堆成温柔的山丘,毯子则铺得像流淌的柔软溪流。它们比任何事物都要蓬松温暖,在这些美梦中间,祂的两名亲族惬意地依偎着人类,远离所有的暴雪,啸风,所有寒冷锋利的恶意。

这根本就是祂从未想过,从未见过,从未体验过的一切啊!宇宙间还有比这个更不切实际的幻梦吗?奢遮的眼珠都要沁成血红色了,祂的蛾翅嗡嗡颤响,发出只有神才能听见的切齿低语。

然而,祂没有想到,面对自己低声下气的来访,安提耶只气闷着不说话,银盐居然也仅是沉默地打量祂,没有带着祂惯常可恨的笑容,说一些怪里怪气的反话。

亲族的讥讽,嘲笑和恶言恶语,都在这里不见了踪迹,奢遮多少好受了一些。祂垂下头,用前足拢起黑水晶般的神秘领毛,很勉强地站着,低沉含糊地说:“银盐,我打伤了你的……你的眼睛。我很……我不该这么做,我很,很……”

吭哧了好半天,主神的脑子里回荡着“拥抱,睡在胸口,热茶”之类的承诺,祂就用这些哄劝了自己很久,总算吭哧出一个:“……抱歉。”

山洞中空气凝固,当真听见血亲说出这个了不得的词,银盐反倒有些吃惊,安提耶也不自在地瞪着眼睛。

奢遮真的说了,祂想,混沌开辟的头一遭啊……祂真的对其他存在说了声“抱歉”。

“好罢,”银盐深思熟虑地回答,“我接受你的道歉……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祂向人类请教,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银盐才转过头:“我接受你的道歉,愿它是和平的征兆,叫我们重归亲睦。”

阎知秀心里清楚,这就很不容易了,迈出半步,总比停在原地,甚至倒退要好得多。因此他并不强求道歉的仪式和真心,拍拍毛毯,笑着说:“好啦,快来吧!”

奢遮拘谨地挪过来,宛如一头沉重的小山,“嗯”地一声倒在了人类怀里。

阎知秀拥着大毛蛾子,翻出一个镶嵌着黑曜石的小茶杯,倒好了热茶,再递给祂。

奢遮抱着茶杯,先狐疑地嗅嗅,然后伸出蛾喙,探进去吸吸。

——反客为主,要翻天了!

另一头,作为领域的主人,安提耶心里翻江倒海,酸得可以熏死十万只蛾子。

【你就没有办法管管吗?你看祂这个欠揍的样子!】祂怒气冲冲地对银盐挥舞触角。

银盐回答:【祂道歉了。你什么时候看过道歉的奢遮?】

……这确实是。

安提耶不说话了。

【先让祂一下,】银盐阴险地挥动触角,【等人睡着了再说。】

奢遮好幸福!

祂喝完热茶,人类就拿过新的毛毯,仔细地盖在祂身上。毯子软软的,非常暖和,人类的手指也软软的,带着酥麻的温柔。他轻轻梳理祂的领毛,让祂像化开流淌的奶油一样,连触角都松软地耷拉下去了。

有了人类的支持,祂的两个血亲也忍气吞声,不能辩驳,只好乖乖地睡在人类两边,靠着他的胳膊。

哈哈!奢遮得意地在心里大笑。

不过,我也想靠着人的肩膀……他肩膀的角度,看起来很适合让我依靠……

安全,温暖和舒适的满足——真奇怪,换在以前,奢遮是不可能跟其他亲族睡在一起的,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祂竟也被这股不同寻常的幸福所放纵。奢遮不情愿地承认:或许,跟其他主神躺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很难忍受的事。

洞穴内一派安逸,阎知秀沉沉地睡去,胸前趴着一摊蓬蓬的蛾子。半夜里,安提耶突然一动。

奢遮身上的毯子悄然滑落,被蹭掉了。

银盐若无其事地把翅膀盖在人类身上,再一次,祂伸出半边爪子,奢遮便如一堆柔软且富有弹性的大果冻,晃晃悠悠地和毯子滑到了一块儿,堆在人的腿边。

啊,完美的夜晚。

与此同时,万神殿的中心领域,混沌飞蛾的国度,德斯帝诺仍然在难以言喻的挫败煎熬中辗转。

祂听着人类的一切讯息,看着他所行所做的一切怪事——祂必须承认,漫长生命中的第一个谜题已然降临。

他到底是谁?

德斯帝诺恼怒地思考。

他迷惑我的家族,把祂们的心都栓在自己的小指头上,如此不怀好意……到底为了什么目的?

作者有话说:

德斯帝诺:*把自己隐藏在阴影里,像所有童话故事里的三流反派一样出场*不,他绝不可能是纯洁无瑕的,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类!

阎知秀:*经过*

德斯帝诺:*愤怒地斥责*看他的裤子!怎么穿得那么紧?!我要亲自捏一捏,才知道里面是不是塞满甜巧克力!

阎知秀:*微笑*

德斯帝诺:*勃然大怒*我不允许他笑的时候同时出现阳光,鲜花和彩虹!这是非法的!

阎知秀:*发现了祂,好笑地送出飞吻*

德斯帝诺:*三颗心脏同时停跳,马上昏倒了*嘎!

第187章 愿他万年(三十六)

尽管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德斯帝诺一直向往无聊,静谧的生活。

从混沌的卵囊中诞生之后,祂就一直忙于填充宇宙的工作。创造星团,创造黑洞,创造奇观和幻景,创造生命,创造秩序,创造概念……忙忙碌碌的无数个纪元过去,祂才终于有了一点休憩的时间。

然后祂的亲族们开始争执,吵闹,针锋相对,然后,祂们开始要求祂的关注,祂们要祂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家庭。

如果可以,德斯帝诺宁愿爬回混沌的卵壳,重新变回原初的宇宙精髓,也不愿承受了神祇们无休无止的喧哗。

于是,在日积月累的厌倦,日复一日的推拒中,祂变得越发冷酷,暴躁。而亲族为了引起祂的注意所做出的一切努力,也变得越来越出格激进——倘若点燃一万颗人类居住的行星,就能把德斯帝诺从祂的领域深处逼出来,那又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呢?

我喜欢平和的环境,安静的空间,一开始,祂很想这么说,然而随着矛盾和厌烦的日益加深,德斯帝诺更想说:

我喜欢没有你们的时空,一个寂静的万神殿,就是我能收到的最好的赠礼。

直到飨宴那日,人类的出现。

他应当是神造的——假使宇宙间还有祂不了解的神,没见过的神。

他的皮肤苍白,看起来就像白桃色的丝绸,凝聚成了一尊柔软又坚固的造物,他的眼神如火,耀亮有光,嘴唇泛着粉红的色泽。

突然间,也许比一束飞窜的闪电还要突然,德斯帝诺产生了想要尝尝那种粉色是什么味道的冲动,可能它甜美如蜜,可能它只是软的,散发着花瓣的淡淡香气——不,不对,这不该是主神中的至高者应当幻想的,祂不是一个会被轻浮欲望所蒙蔽的凡人。

紧接着,人类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响亮,尾音带着激动的微颤。说来有点好笑,德斯帝诺居然已经快要忽略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语,天理不容的讨伐了,可是,他双拳紧握,高昂着头,脸颊在盛怒中发红——他是不是一个专门训练,目的是要困住祂的巫师?

好吧,或许这一切都跟人类挺拔的脊梁,完美的手臂,修长的,有点太长的双腿,还有他身上裁剪可爱的白袍毫无关系,德斯帝诺只是看到了他熊熊燃烧的灵魂,折射着璀璨如宝石的光焰,仅此而已。

但这不代表我会容忍他的冒犯,德斯帝诺阴沉地咕哝,他是一个异常,一个手段高超的窃贼,把神明的心一颗颗地摘下来,窃喜地放进他的小口袋里,好像这样,他就能在万神殿里拥有一席之地,我决不允许!

阎知秀好像做了第二个梦。

天空滚动着一颗颗,一粒粒的繁星,它们像不知道悲伤,更不知道疲倦的珠子,从夜空的眼帘里源源不断地奔跑。而他行走在金沙如浪的地面,远处碧绿的大河起伏着雪白的波浪,它们酝酿着电闪雷鸣的怒涛。

这是梦里才会有的景色,阎知秀原本疑心是奢遮又弄出了什么恶作剧,但当他看见金沙尽头的身影,一个名字差点就在嘴唇间脱口而出。

“纳……”第一个音节从舌尖弹落,阎知秀便急忙闭紧嘴巴,死死地瞒住这个秘密。

德斯帝诺转过身,低沉不悦地问:“你说什么?”

大约是梦中的缘故,主神的身形更加伟岸灿烂,祂像一颗新生的恒星,充满威胁地立在人类面前。

“……我什么都没说。”阎知秀盯着祂,审慎地道,“所以,你是来找我继续那天的辩论大赛的?”

德斯帝诺低下头,祂语气傲慢,威严地冷笑道:“切勿自作多情!倘若你不想被我的一个眼神所毁灭,那么就不要对神的意图妄加揣摩!”

阎知秀挑起眉毛。

“好吧,尊敬的陛下。”他把后头这个称呼拖长得令人感到滑稽,“那你是想做什么呢?”

德斯帝诺命令道:“你要离开我的亲族。无论你用了什么鬼蜮邪术,何等的心机手段,我不许你再残害祂们的心智,令祂们像三岁孩童一般争夺你的注视!”

阎知秀的手臂环在胸前,几乎挑衅地看着神王。

“总要有人做这件事。”他说,“既然你不关心祂们,那祂们就去寻求别人的关心,你不照顾祂们,祂们就去享受别人的照顾,这有什么错?”

“又一次,你做出了自以为是的指控。”德斯帝诺的声线隐含着怒意,“古老帝国的兴建需要三千年,灭亡需要一千年,但它们在金刚石碑上铭刻的律法,可以上万年也不消褪。这金刚石跌落大海,数百万年才能等到海水的干涸,从深渊里抬起陆地。亿万年过去,陆地破碎重组,星星衰亡熄灭,芸芸众生走完了无尽的轮回,在轮回里也湮灭了心魂——等到这时,神才从片刻的小憩中醒来,等待下一场梦。”

“你懂什么是关心,什么是照顾?我将冠冕上的权柄拆分下来,做成荣耀的杖,令祂们牢牢握住,我与祂们分享王座,共治每一颗星辰!难道这不算关心,不算照顾?”主神发怒地质问,“难道你那些一文不值的拥抱,苍白无力的抚摸,还有可笑的杯子,热茶,欢声笑语……就能比我开出的筹码还要珍贵吗?!”

阎知秀闭上眼睛,他平静地调整呼吸,苍白的脸上,反而看不出任何波动的情绪。

“如果我说是呢?”他抬起头来,直视主神面纱后的眼目,“如果我说,祂们就是需要你的拥抱,抚摸,你的笑,你的夸赞……这些强大的神,高贵的神,你的家人!就是需要你的爱呢?”

德斯帝诺沉默片刻,说:“你不可定义神示爱的方式。”

“——而你爱着人的时候,也不是这个样子的!”阎知秀厉声道。

神的领域风声停歇,一片寂静。

“……你怎么知道?”德斯帝诺神色古怪,皱眉凝目。

阎知秀捏着鼻梁,深深吸气。

“让我们换种说法吧。”他转移话题,哑声道,“我知道有些人不会正确表达自己的感受,有些神也是。因为缺乏指引,他们习惯了用一种不尊重的方式进行沟通;因为潜意识里觉得,那些爱自己的人不会轻易离开,所以他们更容易把负面情绪发泄到亲近的人身上。”

不等德斯帝诺对自己发怒,阎知秀便接着问:“假如真的有这么一天,你的亲人们受够了,决定要离开你,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德斯帝诺不假思索地嘲笑道:“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那你让祂们哭过多少次?”阎知秀轻声问,“你让祂们心碎了多少次,乞求过多少次?你把奢遮的莲花摔在地上,打得粉碎,又有多少朵类似的花,被你毫不珍惜地丢开过?”

怀着被冒犯的不悦,德斯帝诺张开嘴唇——

祂愣住了。

祂忽然发现,面对这些问题,自己竟无话可答。

“……你对神明之间的事,似乎十分了解。”下意识地,德斯帝诺避开了他的眼神,略带讪讪地说。

“因为我爱过一个蠢货,”阎知秀严厉地,不留情面地回击,“祂给我祂的骨头,祂的血,祂的心,祂把头颅也盛在盘子里捧给我,祂把我送到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去,却一句实话都没有对我说。”

德斯帝诺一下愣住了。

他爱过一个神?

不知为何,酸毒的怒火从祂心中腾升而起。

他爱上了哪个神,有谁是值得他爱的?!

……而且,他怎么恶狠狠地瞪着我,好像这些话都在骂我一样?

“祂太愚蠢,长嘴也不会说,导致我今天要给祂填那么多窟窿,否则祂就算白死了!”越说越来气,阎知秀简直张嘴就能喷火,“有祂这么个万紫千红一奇葩,我了解不到这些破事才叫奇怪!”

嗯?

嗯……

嗯!

不知为何,听见这个不知名的神已经死了,德斯帝诺眉心忽然一松,生出一种本能的安心感来。

“现在你想让我远离祂们是吧?行,可以啊,”人类双手抱胸,气笑道,“我可以远离,但腿和翅膀都长在祂们身上,祂们要接近我,那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提前跟你说好。”

带着诡异的好心情,德斯帝诺痛快地许诺:“我的亲族都是理智,高傲的化身,只要你能离开祂们,你施加在祂们身上的坏影响势必不攻自破。对此,我深信不疑。”

阎知秀冷笑道:“是吗?要不要我们来打个赌?”

“可以。”主神说,“倘若你输了,就……”

祂本想说“就放逐出至高天,再也不许踏足神圣的领地”,可话到嘴边,德斯帝诺却踌躇着沉默了。

打心眼儿里,主神不愿让这个人离开,一想到他要下到粗俗鄙陋的物质界,把双脚踩在肮脏沉重的泥土上,德斯帝诺心中便突兀地燃起一团火,迫使祂恨不得一把将人类抢在手里,连指头缝儿也并得死死的不松开。

“……就做了我的奴仆,供我驱策使唤!”话锋一转,主神得意地策划着自己的报复,“你将失去自由,直至时间的尽头。”

“行啊,”阎知秀一口答应,“如果你输了,我也不多要,你就在合理范围内答应我一个要求,这没问题吧?”

很好,公平的交易,德斯帝诺欣然应允。

一觉醒来,三个主神还没来得及就“半夜掀毯子推蛾”事件狠狠地窝里横一番,丰饶与衰亡的飞蛾便作为使臣,下降到安提耶的领域,为祂们带来了德斯帝诺的旨意。

——人类要离开主神安提耶的领域,独自居住在万神殿内,不得主动,私自与任何神祇进行会面。

“什么?”奢遮率先阴鸷地睁大眼睛,“这是什么意思?你已经打碎我的礼物,难道这还不够,你还要把我的……不,我不能容忍,绝对不行!!”

安提耶誓不放手地抱着阎知秀,把人类压在自己的领毛下面,不肯挪动一步。银盐的表情虽然也很难看,但祂一把拉住了马上就要发疯的奢遮。

“冷静下来!你不想对抗我们的兄长,须知祂的强力更胜你无数倍。”银盐低声警告,“祂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样的决定……”

说话间,祂突然看到了被安提耶的领毛层层覆盖的阎知秀。

人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冲祂轻轻眨了下右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所以先让使臣把人带走我们还能从长计议!”银盐瞬间开朗。

祂不由分说地拉开安提耶,看着人抱着一只丰饶的白蛾,在上面熟练地摸摸摸,然后又坐在另一只衰亡黑蛾身上,熟练地搓搓搓……总之,不太像是被神王点名的犯人,反而有点像什么凯旋的皇帝,让蛾子们前呼后拥地接走了。

德斯帝诺狐疑地眯起眼睛。

不对劲。

“你为什么拦着我?你想让我把你的另一只眼珠子也抠出来吗?”奢遮暴躁地大吵大闹。

“如果人被德斯帝诺带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安提耶也心烦意乱地抓着头发。

银盐从容不迫地说:“关于这点,我倒是觉得,兄长的禁令里,还有一些话没讲清楚。”

德斯帝诺心里咯噔一下。

不妙。

是夜,阎知秀被幽禁在万神殿的偏僻一隅,满身上下,蹭得全是亮晶晶的蛾子鳞粉。

折腾了一天,他也没别的心思,随便擦擦身上的鳞粉,稍微收拾床铺,便躺下休息了。

睡到半夜,宫室中的窗户骤然一响,令阎知秀睁开眼睛,猛地坐起。

他扭头一看,遍地白光,仿佛在窗户外头升起了一个月亮。

——银盐抱着个大枕头,正趴在窗户上敲敲。

阎知秀:“……”

德斯帝诺:“…………”

“你怎么来了?”阎知秀连忙过去打开窗户,虽然他知道祂们一定会来……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当天晚上就抱着枕头扒窗户了啊!

“兄长说,你不能主动跟别的神会面,”银盐微微一笑,“但是没说别的神不能跟你主动会面啊。”

银白的毛绒蛾子欢天喜地,顶着人类爬上床。前脚刚躺下,窗户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

——安提耶裹着毛毯,在外头咚咚咚砸窗。

阎知秀:“……”

德斯帝诺慢慢咬紧了牙齿。

“人!我来了!”安提耶高兴地吆喝,“这样的话,大兄要罚也是罚我,祂怪罪不到你头上的!”

灰白的蛾子乐不可支,拧着屁股爬到床上。

第三次,窗户没有响。

——但奢遮已经像个幽怨的鬼魂,默不作声地站在夜里,站在拥挤的床边。

“我要杀了你们两个。”祂嘶嘶地说。

阎知秀叹一口气……你们来得这么快,岂不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大哥留?

“来吧来吧,”他拍拍床,“我们横着睡,没问题的。”

奢遮方才笑逐颜开,欢快地扑腾到这张可怜的床榻上。

而在万神殿中心,俯瞰着这一切,德斯帝诺气得头都大了一圈。

第188章 愿他万年(三十七)

多么奸诈狡猾的一个人啊!德斯帝诺的头都发昏了,祂自认为了解祂的家族,这些光芒辉煌的主神,从不肯把目光长远地放在哪一个生灵身上,更别说集体的关注了!祂们各自管辖着恢宏的权能和领域,倨傲地拢起古艳的袍,群星照耀,祂们的荣光也与世不朽……祂们不可能是这样,会抱着枕头,裹着毯子,半夜扒在他人窗前敲打,要人打开窗户让祂们进去的可耻存在。

……至于奢遮,奢遮更是可笑,像个孤魂怨鬼似的立在床边,触角都垂成了一条老长的河。诸神中竟有如此怪模怪样的丑态,实在令祂感到荒谬的不忿。

是夜,德斯帝诺再次让人类来到梦境之中——奢遮是梦的主君,但即便是祂,也不能在德斯帝诺有心规避的时刻,管控了混沌飞蛾的梦境。

祂输了,作为多少想要保持一些风度的输家,祂不得不召唤人类来此。

“事实胜于一切的雄辩,”主神很不安乐地闷声开口,“我愚笨的亲族就像几头肥壮的傻瓜黑熊,在本应冬眠的时候,自愿撞进了猎人的家门……我又有什么好说的?早晚有一天,祂们会因此而后悔。”

“你不是命运之神吗?”阎知秀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正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姿态,“你就不能看看祂们的命运,看看接下来的事态会如何发展么?”

“智慧长存的神祇都应当意识到一件事,”德斯帝诺很不高兴地盯着他,盯着他的嘴唇,“我可以预见众生的命运,在星盘中揭示万世万代的过去与未来,但如果我关心一个神,就不会冒然看见祂的结局,盖因命运乃是变幻无穷的棋局,一旦被观测到,它就会失去全部的可能性,只朝着那一条钉死的路,被我看见的路狂奔而去——这不是我乐于瞧见的。”

阎知秀沉思着道:“原来是这样……”

“好了,说你的条件吧!”德斯帝诺冷声说,“承诺就是承诺。我会在合理范围内,答应你的一个请求。”

不等阎知秀开口,德斯帝诺便忍不住说:“我能猜到你的心思!倘若你不求长生,不求青春貌美,权势富贵,那么你一定会要求我的歉意,你会要求我对我的亲族们致歉,对不对?”

阎知秀沉吟片刻,却说:“不。”

“不?”

“我知道,那天在宴会上,我对你说的话其实是很……大逆不道的,”阎知秀点点头,“我希望就把我的罪过——不管什么罪过——一笔勾销。这就行了。”

就这样?

德斯帝诺惊讶了,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失落悄悄在神灵的心底滋生。祂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场难堪的风暴,来自人类的又一次羞辱,可最终落下的裁决结果,怎么如此不痛不痒?

你所求的就只有这个吗?

“……不必了!”德斯帝诺很勉强地说,“我是一个多么宽宏仁慈的神,早已赦免了你当众进犯的死罪。你大可换一个要求。”

“哦?”阎知秀睁大眼睛,他再思索一番,“那敢情好!那我换个要求啦,我要你……”

德斯帝诺情不自禁地放轻了世界的声音,祂不愿展露出自己的期待。

“……我要你以后别管我跟你的家人怎么来往了!这总行吧?”阎知秀似乎对主神暗中的期待一无所知,兀自开朗地笑着,“你不要限制我跟祂们交朋友,这就是我对你的要求,没了。”

没了。

德斯帝诺瞬间大失所望。

祂永远不会承认这点,但祂确实暗暗地期待着人类会出什么难题给自己。祂与人类的交锋火花四溅,人类的灵魂熠熠亮眼,充满难以言喻的激情,他的声音不刺耳,不喧嚣,镇定得像是一把宝剑,无论争辩或怒斥,他总是值得德斯帝诺聚精会神的关注,而不至于被噪声折磨得烦躁。

“你不想让我跟祂们道歉?”德斯帝诺连连追问,“你就不想拉进我和祂们之间的关系,让我‘公平公正’地对待祂们?”

阎知秀盯着祂,忽而狡黠地一笑,看得德斯帝诺心脏扑通乱跳。

“那个呀,”人类轻描淡写地说,“我有我的办法,就用不着浪费一个好机会了。”

你能有什么办法?

德斯帝诺的好奇心已经被钓了起来,可人类只是冲祂微微一笑,任凭主神气恼得心痒痒,他怎么都不肯告诉祂。

哦耶,禁令解除!

对于三位主神来说,兄长的决议来得快,去得更快,比大海上的天气变化还大。不过,当阎知秀如实告知祂们赌注的事情之后,主神们也就理解了。

“原来是这样!”安提耶庆幸地叫道,“好在我没有听从大兄的命令,不然就只能被困在那里,除了生气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阎知秀放下梳子,眼红已久的奢遮急忙把血亲一屁股顶开,迫不及待地嗡嗡落在人类身上。安提耶顿时大怒,转头就扑过去揪祂的翅膀,两头蛾子顿时打得绒毛乱飞,鳞粉翻涌。

阎知秀忧愁地叹了口气,白梳了。

一扭脸,银盐已经抱好了自己的小梳子,在旁边期待地转着触角。

说是小梳子,其实是有成年人两掌的长度的,不过对比巨蛾们的体型,才显得格外袖珍。

“那来吧。”阎知秀微笑道,“先给你梳。”

银白色的飞蛾幸福地趴好,享受梳齿一下一下地划过自己的领毛,人类的手指也在后颈的位置温柔地捏揉。

身为天空的主君,安提耶光明正大地告召着自身的权柄:万神殿中星天繁丽,祂却勒令一泓恒星的日光,必须挥洒在人类居住的偏殿一角。

是以此刻阳光烂漫,暖洋洋地照在人和蛾身上,简直舒服得不得了。

等阎知秀梳完,那边两个也打完了,各自顶着一头乱毛,很不快乐地往人跟前一墩。

这些天来,奢遮陆续拥有了自己的小杯子,小梳子,专属的枕头和毛毯,以及床榻上的一席之地。尽管多变的性格无法更改,但祂接受的拥抱和抚摸越多,情绪就越稳定。

奢遮开始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人的关注和爱不需要通过大吵大闹,夸张浮华的言行来争取。祂只需要说出来——仅仅是说出来,阎知秀便会倾听祂的想法,提供支持的爱抚,或是不赞同的脑瓜崩。好吧,可能祂的两个恶心的亲族也会在旁边起哄,嘲笑,但祂也不必像过去那样,用一些尖啸,还有撕裂的肢体和血肉来维护自己的尊严与快乐。

因为这里太……太柔软,太像一个午后的幻梦了,不能拿尖锐的,割裂的,痛苦的东西来玷污。奢遮是梦的主神,没人比祂更清楚,一个美梦要如何精心地养护。

阎知秀只好重新给两个熊蛾子梳毛,幸好他也没什么事做。

梳完毛,阎知秀坐在新制的沙发上,捣鼓着打开水镜,这是他问奢遮要来的小玩具。

“这是什么?”安提耶兴冲冲地把头塞到人的胳肢窝底下,好奇地看。

“这里太无聊啦,”阎知秀随口回答道,“我就找奢遮帮忙。这面镜子可以连接到人类世界的节目,看看大家最近在搞什么好玩儿的,这不是很好吗?”

银盐谨慎地回答:“我们一般不关注……人类的娱乐活动。”

“自从一万两千年?前的那场游戏之后,我们就不太好关注了。”安提耶补充道。

阎知秀问:“什么游戏?”

奢遮发出冷笑:“长话短说就是,人类发明了保龄球。”

银盐叹气:“而我们手边刚好有很多颗星球。”

“……懂了。”阎知秀脑门滴汗,“但是随便看看也没什么,总之是为了打发时间……啊,好了。”

水镜哗然展开,恰巧连接到一个星球的信号,开始播放起物质世界的选美真人秀,参赛选手五花八门,从人类到妖精,再到软泥怪和人鱼,真可谓展现了全方位多层次的丰富生态环境。

阎知秀看得兴味盎然,他戳戳银盐,银盐思考片刻,不知道从哪里取出四盆热腾腾的爆米花,一人三蛾子趴在大沙发上,边吃爆米花,边欣赏选秀节目。

“是挺搞笑的。”安提耶忍不住点评。

“嗯。”

“……还行吧。喂!我的碗里怎么有那么多炸焦的玉米粒?!”

当然,主神确实忙碌,祂们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粘在人类身边。每到这个时候,阎知秀反而成了神殿里最无所事事的人,说他在这里干活,似乎并不准确,谁敢让他干活?说他是这里的客人,好像也不是这回事,毕竟名义上看,他其实是被德斯帝诺的使臣关押到这里的。

刚好,今日晴空万里,安提耶,银盐和奢遮都有要事,不在这里缠他。

不管了,阎知秀伸个懒腰,反正那三个家伙都不在,趁此机会,不如去泡澡。

虽然至高天洁净无尘,他吃了那么多神的食物,也不会有这方面的担忧,可要是能泡个热腾腾的澡,那该多好。

阎知秀思来想去,随便薅了只风暴使臣下来,用一顿捏捏进行贿赂,让它带着自己去神殿附近的热泉。

风暴使臣高兴地享受贿赂,领着人类向宫殿外走去。花草繁茂,曲径通幽,阎知秀抱着一堆瓶瓶罐罐,掀开青翠可爱的藤萝,芬芳扑鼻的花朵,一眼冒着热气的泉水赫然出现在面前。

哇,露天温泉!

阎知秀笑了起来,他真诚地向使臣道谢,能在景色这么美的地方,静静享受一个人泡汤的时光,实在是天赐的礼物。

他快活地脱掉外袍,以防万一,他还是拿过一条大毛巾,谨慎地盖过自己的后背,免得被谁发现了自己的纹身。

水温是恰到好处的滚热,犹如流动的,温润的玉,缓缓漫过阎知秀的胸膛,他放松地吁出口气,兴奋地把有点过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

好惬意。

他微笑着靠在岸边的石头上,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有别于花朵,草木和泥土的香气,它的味道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如此靡丽丰奢,仿佛黄金的月光铺陈开来,其中流淌着永恒的新雪,皎洁的孔雀成群结队地走过翡翠群山,它们的喙是琥珀的颜色,脚爪是纯净的紫色,它们展开尾屏,灿烂的白羽便同金色月光交相辉映。

阎知秀警觉地睁开眼睛,他立刻打算去够岸边的衣服……但那里已经坐着一位神明,他的手无处可去,只好僵硬地缩回来,下意识环住自己的胸。

——卡萨霓斯周身不着寸缕,这狂欢与极乐的爱神面带微笑,只用波涛般的粉发遮掩着关键部位。

祂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阎知秀面前,而且不是以惯常无性别的姿态。神祇拥有优美雄健的男子躯体,祂的眉骨更锋利,嘴唇上染着金色的印痕,眼尾也涂着金粉,祂美得像一个梦,不属于凡俗的生物。

“泉水的温度还好吗?”祂笑着问。

阎知秀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差点憋死。

“很长一段时间了,你都是众神中的话题和焦点,”爱神不满地撅嘴,祂的眼波能轻而易举地毁灭一个国家,一个文明,“我有点不高兴,因为你抢了我的地位。”

祂发出快乐的笑声:“不过,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这个机会!祂们看你看得很严,是不是?”

阎知秀虚弱地说:“你能不能先把衣服……”

“你不喜欢我吗?”神明的笑容如此富有诱惑力,祂深金色的双目,可以令注视着祂的任何人陷入迷幻的狂喜,“这就是你所爱的形态,我特地为你更改,你不想和我一起玩吗?”

祂伸长光滑的手臂,肌肤如蜜,从粉色的缎发中探出,性别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因素,祂的魅力无人可及,无人能挡。

“我喜欢和人们一块儿嬉戏,”卡萨霓斯轻笑着说,“你呢?你不爱我吗?如果你说不爱,那你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了!”

“你真的很美丽,德斯帝诺也没有你的吸引力。”阎知秀闭上眼睛,尽可能地远离对方凑过来的……胸肌,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可以喜欢你,我们可以做朋友,但……很抱歉,我不爱你,起码不是这种爱。”

卡萨霓斯的眼神变了,哪怕人类的评价令祂很受用:“为什么?”

阎知秀向后挪去,他顺便躲开了神的大腿。

“你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我们最近在追《天生丽质:皇冠争夺战》的真人秀节目,多加了一张大沙发,很多豆袋,很多靠枕和抱枕,毛茸茸的地毯,很多奇怪的,一捏就会吱吱叫的小老鼠玩具。我们的桌子也很大,可以放下很多茶具。呃,然后,安提耶还在尝试烤面包,虽然祂至今没有成功过,厨艺不是祂的强项;奢遮喜欢吃甜的,尽管祂很努力地掩饰了;银盐超爱加了巨多芝士的——无论是什么,反正祂是芝士大狂魔。”

阎知秀滔滔不绝地描述,他越说,卡萨霓斯的笑容就越黯淡,越收敛,祂注视他,像注视一面昏暗的,无法照出美的镜子。

“……所以,”他说,“假如你想加入,我很欢迎你,你当然能和我一起玩,但不是……不是这样,不是这种,呃,不穿衣服的。”

卡萨霓斯神情复杂地注视着他。

“我没有……”祂轻声开口,同时局促地清了清嗓子,“你说的这些,我没有……从没有玩过。”

作者有话说:

阎知秀:*快活地玩水,把水泼得到处都是*哦耶!我要把这里弄得像我的人生一样乱糟糟!

粉色蛾子:*突然出现,鬼鬼祟祟地偷走所有衣服*哟!

阎知秀:*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震惊*怎么会这样!哪里来的小偷?现在我只好光着回家了!

还是阎知秀:*想了下,好像自己也没什么损失,耸耸肩,光着回家*

与此同时,德斯帝诺:*在天上看到这一切,脸红了,不顾一切地昏倒*

第189章 愿他万年(三十八)

“那欢迎你来!”阎知秀真挚地邀请,“就是,那什么,记得把衣服穿上。”

卡萨霓斯又笑了起来,祂轻声道:“我听说,你有神奇的双手,只要摸一摸谁的后背,就能叫祂失去理智……而且,你不习惯我用这个形态面对你,说明银盐祂们在和你相处的时候,总是用着飞蛾的原形,对吗?”

阎知秀抓抓头发:“啊,确实是。”

卡萨霓斯蹙起眉心,“唔”了一声。

“那么,假使我也变回原形,能令你感到更加自在吗?”祂征求人类的意见。

“我想是的吧,”阎知秀说,“我很喜毛茸茸的家伙,不过你得等我先……”

还没说完剩下的“穿好衣服”,卡萨霓斯便在金粉中变回蛾子的形态。

祂浅粉色的绒毛犹如酡红的花瓣,蛾翅上生长着斑斓的金纹,肚皮上的绒毛也是柔腻绮丽的桃花色,触角泛着夕阳的橙金,圆眼里波光潋滟,像是盛放着华美的玫瑰星云。

阎知秀的眼睛睁大,手指头一下就痒了。

“我可以……摸摸你吗?”

卡萨霓斯一怔,祂说:“嗯嗯。”

那我就摸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只摸一下而已……

他的手缓缓探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大蛾子润泽的领毛。

卡萨霓斯打了个冷颤,忽而极其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阎知秀还没意识到,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他轻轻摸到飞蛾胸口的厚厚绒毛,像抓其他蛾子一样,咯吱咯吱地挠挠挠。卡萨霓斯抖得越发剧烈,祂忽然伸出四根爪子,像只暴躁的猫,猛地抱住阎知秀的胳膊,用蛾喙“咄咄咄”地戳了人好几下。

蛾喙很有弹性,戳在人身上并不算疼。可阎知秀被吓了一大跳,卡萨霓斯戳完,自己也愣住了。

身为极乐的爱神,卡萨霓斯是无数种深情的集合体。祂在诞生之初感受到的第一种情绪,就是生之狂喜。

因此祂赤裸地跃出混沌卵囊,便率先用无所顾忌的大笑,震响了万万年之外的星辰。

祂把爱分给数不尽的生灵,分给运行的天体,澎湃的潮汐,喷流瑰丽的星云,于是万物也回报以无穷的爱。它们崇敬祂,痴迷祂,甚至憎恶仇恨了祂,卡萨霓斯全都甘之如饴地接受了,祂既是飞蛾,也是火焰。

但祂唯一得不到回馈的爱意,来自于祂的那些亲族。

疲惫的哀露海特早已不能从祂的欢乐迷雾中汲取更多松快的情感,奢遮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厄弥烛站在祂的对立面,银盐把情绪都一层层地掩埋,不叫旁人知晓,理拉赛自视甚高,祂看重理智,更甚于“狂热无脑”的欢喜,安提耶终年盘旋在天空,不肯使双脚稍稍落地……

至于德斯帝诺,古老的德斯帝诺。

祂早已厌倦祂的笑声——厌倦。

厌倦是比憎恶和仇恨更可怕的情绪。仇恨尚有燃烧的激情存在,然而厌倦只是燃尽的余灰,尸体上冷紫色的烂疮。长兄的目光扫过祂,那神情竟与看一支酒壶,一只胸口贯穿了猎人木箭的死鸟别无二致,而祂可是卡萨霓斯!

亲人的爱,家庭的爱,是祂唯一不曾得到的爱。

但这一刻,人类的手指穿梭在祂的皮毛之间,卡萨霓斯居然感到了一种……一种怜惜。

是的,怜惜。这难道不可笑吗?一个脆弱短寿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怜惜光辉恒久,强大伟岸的神呢?

可是卡萨霓斯笑不出来,在人身上,祂头一回感受到了那种特殊的爱,祂从未得到过的爱。

所以卡萨霓斯有点发狂了……祂的胸腔里涨满了蒲公英般的绒毛,又酥又痒,叫祂想要不停地打滚,从山顶滚到山脚,或者来回扭动着蹭平一颗星星,或者直接把心剖出来看看吧!倘若打开自己的胸膛,那些可恶的毛毛说不定就能一股脑地喷涌出来,浩浩荡荡地遮蔽了天空,再也不会叫祂心痒难耐了。

情急之下,祂不受控制,做出了极其失礼的举动。

阎知秀:“呃……”

卡萨霓斯:“…………”

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什么之后,卡萨霓斯的触角颤颤,比烧透的烙铁还要红。祂吭哧吭哧地说不出话,愣了好半天,慌乱用力地扭着肚皮,埋头匆匆地消失在繁花深叶之间,压出好大一片动静。

阎知秀回过神来,朝着被蛾子横冲直撞出一条小道的茂盛草丛喊道:“那个,后天我们会试着一起烤芝士土豆派,你想来的话可以过来,都没问题的!”

花草沙沙地响,也不知道祂有没有听见。

阎知秀无奈地叹气。

事实证明,有安提耶在,烤芝士土豆派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艰巨任务。

就算主神全都脱去飞蛾的样貌,拥有手臂和手指,把神力压制到最低,可惜,祂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类超脱自然的东西了。安提耶再怎么小心,祂触碰过的面粉还是会飞得到处都是,祂点燃壁炉,炉火马上就连着闪电一起流淌。

“这只烤焦了,不过有进步!”阎知秀鼓励地说。

“真是浪费,”银盐无情地抨击,“没见过比死星表面还凄惨的芝士壳。”

奢遮的点评更直接:“哈,丑八怪!”

安提耶正要发火,把面粉盆子扣在祂们头上,祂忽地感应到了什么,警觉地抬起头。

人类已经告诉祂们偶遇爱神的事,尽管不悦至极,安提耶心中却有着隐隐的预感,那就是早晚有一天,祂的亲族都要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到这里来,当中甚至有可能包含了德斯帝诺。

卡萨霓斯果然敲开了祂们的大门,爱神在奢丽的金粉中出场,祂带着若无其事的美妙笑容,已然不太能看出那天的尴尬表现了。

“卡萨霓斯。”银盐收起微笑,冷淡不失礼貌地颔首,在今天之前,祂和卡萨霓斯的关系始终平平。

奢遮没吭声,祂也点了下头。爱和梦从来密不可分,就程度上来说,卡萨霓斯算是和祂关系最说得过去的那个。

“希望我来得不算太晚。”爱神微笑道,祂仍然是男性的身体,当祂扫视殿中亲族,发现祂们化形的外貌后,不由得一顿。

除去德斯帝诺之外,神祇常以无性别的外观示人,然而今天出现在这里的血亲……相较以往,更偏向于单一性别的特征。

“欢迎!”阎知秀笑逐颜开,他当然没必要提那天发生的奇怪故事,“我们刚刚烤出一批失败的派,恐怕只有奢遮做的小蛋糕可以给你尝尝了……请坐!”

卡萨霓斯笑眯眯地靠在一个大豆袋上,祂观察着人和神明们的互动模式,惊讶地发现,奢遮的小蛋糕真的很不错。

“你想抢夺炊灶之神的权柄吗?”祂开玩笑地问,“这可不是一个梦神该做的事。”

“你来干什么,卡萨霓斯?”奢遮压低声音,避开人类的感官,“我不觉得你会对这些事感兴趣。”

“请不要武断地评判我的来意,血亲,”卡萨霓斯微笑道,“或者,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兄弟了?”

奢遮遽然色变,祂还没来得及反驳,卡萨霓斯就微笑着朝人类招手:“亲爱的人!你会编辫子吗?我今天带了好多花来,可以请你为我编辫子吗?”

阎知秀觉得很有趣:“我跟第七层的精灵学过编花环,但是辫子……除非你能接受乱七八糟的辫子?”

安提耶抢话道:“那我的头发短,你应该先给我编!”

奢遮等不及跟爱神计较,祂先调转炮口:“他几天前就是给你先梳的,今天轮不到你抢先!”

“那怎么了?人喜欢我,我才是第一个遇到他的神!他最先和我做朋友,最先爱着的是我,你又算什么?!”

阎知秀的头都大了,正当他打算上去,一神一个脑瓜崩的时候,银盐再一次捷足先登,祂瞥了一眼卡萨霓斯,垂下白如新雪的长发,微笑着对人类说:“先拿我的头发练练手,可以吗?”

整个过程中,卡萨霓斯都一言不发,祂率先挑起了三位主神的明争暗斗,同时嗅闻着空气,将深金色的眼波流转一圈。

爱神露出了然的神情,祂似乎明白了很多事。

摸着银盐光滑的头发,阎知秀有点愁苦:“卡萨霓斯是客人,我应该先照顾客人嘛。”

闻言,爱神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祂走近沙发,自然而然地俯下身体,从后背抱住阎知秀的脖颈,樱粉的丰密长发犹如斗篷,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双臂间的人类。

银盐唇边的笑容消失殆尽。

爱神抬起眼睛,笑容居然带着一丝侵略性。

“只有愚人才会忽视承诺的力量!我亲爱的人,”卡萨霓斯夸张地说,祂撅起嘴唇,在阎知秀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我真高兴听见你对我的维护。”

殿中一派沉寂。

安提耶睁大眼睛,奢遮缓缓地飘行过来,银盐放下手里的金壶,祂的表情依旧平静,唯有双眼深不可测,凝聚着威胁的神光。

【他永远不会像爱一个情人那样爱你,卡萨霓斯。放开他,不要惹事。】银盐发出无声的共振,人类的耳朵无法捕捉。

【这个理由是为了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卡萨霓斯的笑容变得更加危险。

【他总要爱一个……他总得爱一个。没人可以在拿捏了这么多主神的心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安提耶皱起眉头,奢遮的表情变得阴冷。

爱神同时不再笑了,祂轻声道:【——所以,那个神为什么不能是我?】

银盐勃然色变,金壶犹如一张扁平的纸,连同里面的酒水一起,瞬间压进了整张桌子!

一切来得太过突兀,从卡萨霓斯抱住自己,再到银盐发怒,当中不过眨眼的光景——神祇的沟通总是超越时间空间,阎知秀根本不知道祂们都说了什么。

“银盐!”他惊诧地道,“怎么了?你怎么突然……”

【我们不在这里讨论这事!】安提耶的双眼暗沉,鸣声如雾,【卡萨霓斯,放开他。】

爱同时伴随着强盛的占有欲,卡萨霓斯从不质疑自己的心,祂始终忠诚于自己的选择。

不过,祂怀疑面前的三位……亲族,是否拥有如祂一般的美德。

作者有话说:

阎知秀:*惊慌*哦我的天,我又困在另一个时空了!

还是阎知秀:*心烦意乱地哭了*我没救了,我一定会度过孤独,寂寞,无人相伴的一生——

德斯帝诺:*忽然出现*

阎知秀:*脸红*

德斯帝诺:*拉开大衣,里面装着一个吵闹的家庭*

阎知秀:*毫不迟疑,立刻爱上*

第190章 愿他万年(三十九)

【祂们说得对,虽然我不想认同这两个蠢货的意见。】奢遮也向前一步,【放下他,不要惹事,卡萨霓斯。】

爱神回以响亮的大笑。

“我们为什么不把争执的内容让他听见呢?”祂问,“还是说,你们怕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偷偷地,痴情地藏着对他的感情?”

阎知秀瞳孔地震,猛地回头:“我勒个……!”

他的感叹还没来得及脱口,面前轰然巨响!

安提耶暴躁地出手,直接将卡萨霓斯掀翻出去,水晶窗破碎成千万飞溅的豪乱雪花,银盐展开屏障,保护着家具,然而爱神的长发犹如水深齐腰的波涛,顺势裹挟着阎知秀,上升到天际。

奢遮早已在那里等候。

“放他走,卡萨霓斯!”梦神焦躁地道,“他不是你以前那些玩具,他也不可能独属于你一个神!”

卡萨霓斯微笑不语,转而在阎知秀脸上落下一个吻,一个浅金色的唇印。

“别怕,”祂柔声说,“我会保护你的。”

阎知秀:“?”

不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啊?

“等等等等,有话好好说,你先放我下来,事情是可以讲清楚的嘛!”他的大脑飞速转动,还在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闹到需要大打出手的地步了?你们这些神莫不是神经的神?

但身后的安提耶和银盐已经愤怒地追了出来,安提耶摘下一颗未燃尽的恒星,神祇厉声道:“不要自以为是,觉得你能掌控万事万物的情感,掌控他的心。把人还回来,否则你须得招致毁灭!”

星空颤抖,阎知秀喊道:“安提耶,别冲动!”

“祂说得对,”银盐朝他轻轻一笑,笑容中颇有安抚的意味,“我们总要分个高低。既然卡萨霓斯已经把话挑得这么明白——”

阎知秀咽了下嗓子,因为这几个熊玩意儿的体型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四名横贯至高天的巨神直起腰来,飘扬的发丝扫开茫茫繁多的星体,口鼻中呼出的气流形成风暴,流星经天,不过一场落在神祇肩头的雨滴。

而他就像一只蚂蚁……不,比起蚂蚁,他更像是一颗尘埃!

四神相争的动静同时引来了剩下三名主神,哀露海特的额角青筋直跳,不知道清静了才几天,怎么又闹腾起来了;厄弥烛一言不发,祂既盯着四位血亲,也盯着那个被困在爱神掌心里的人;理拉赛低声嗤笑,祂不愉地注视几名神祇为一个人而起的争端,想要尖刻地羞辱祂们的蠢笨,却又不知自己的怒气从何而来。

阎知秀真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祂们自相残杀,但他终究是个人,人有人的局限性,这会儿可没办法让他基因突变长出个三头六臂来……再说了长出三头六臂又有什么用!人家都手可摘星辰,拳打天上人了!

——就在这关键的一刹,时间停滞了。

万神殿光芒湮灭,至高天被全然笼罩在蛾翅的阴影之下,那傲岸巍峨的古神终于出现在众神面前,瞬间将四名叛逆的亲族压得喘不过气,唯有俯身半跪。

“够了!”德斯帝诺威严地喝道,“你们可以催折天穹,灭杀数以亿计的生灵,让黑洞拐弯,恒星蒸发——但这些不是他应当承担的罪名!”

阎知秀的心重重一松,一朝得救,他真想拍着德斯帝诺的后背,大声说干得好!

人类已经被祂抓在手心,神明残酷的眼神足以煮沸大海,祂缓缓转过四位主神的面庞,在卡萨霓斯身上剜剐了尤其多的时间。

“我原以为你们会受他的影响,从此有所收敛,”德斯帝诺轻声说,“但你们还是这个样子,自私吵闹,像四个婴孩,四个幼稚虚荣——”

话没说完,阎知秀便在祂手里严厉地清了清嗓子。

德斯帝诺的表情一僵。

你好大的胆子,祂忿忿地想,我为你出头,为你主持公道和正义——因为你说我是不公平,不公正的神,所以我就让你看见了我的公平和公正。可你怎么敢打断我的发言,好像我能受了你的威胁似的?

“——总而言之,人类不是你们控制的棋子,更不是你们用来满足虚荣的战利品!”德斯帝诺忍了,祂不甘地转换话题,不对亲族做过度的申饬,“我将带走他,等你们意识到自己的行径有多荒唐,跟我承认了错处,我才会考虑要不要放他回到至高天。”

说完这些话,祂不顾安提耶的苦苦哀求,银盐的惊慌失色,奢遮的大哭大闹,或者是卡萨霓斯的懊悔神伤,主神翩然离去,手里牢牢捏着人类。

祂自己的战利品。

“好吧,”等到耳边安静下来,阎知秀长吁短叹的,“刚才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德斯帝诺冷笑道,“据我所知,据我所见,你深深地迷住了祂们,困住了卡萨霓斯,导致祂老毛病发作,逼得另外三个主神不得不为你跟祂大打出手……”

“等等等等,”阎知秀赶紧叫停,“什么叫‘我迷住了祂们’?”

德斯帝诺的冷笑愈深:“难道不是吗?祂们迷恋你,像蜜蜂迷恋花朵,飞蛾迷恋火焰,你完全俘虏了祂们的心。你难道没有夸耀过卡萨霓斯的美貌吗?你夸祂更甚于我的魅力!”

阎知秀顿了下:“你听到了。”

“我为什么没听到?”德斯帝诺镇定自若地反问,“至高天是我的领地,我有权到处乱听!”

阎知秀:“……”

阎知秀咳了一声,选择不去挑祂话语里的毛病:“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

“你只是对祂们很好,你只是用各种方式保护着祂们,哪怕你是脆弱的人类,但你呵护了祂们的心,”德斯帝诺低声说,“所以你是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

同时也是最珍贵的。

挑起这场争斗,实在并非阎知秀的本意,他的心情说不复杂那就假了,不过这个可以以后再议,当下他还有别的要紧事处理。

阎知秀斜睨着祂:“听起来,某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职。”

德斯帝诺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在日积月累的观察中,祂又不得不拿自己跟阎知秀作比较,并且从惨烈的对比结果中,得出最终的结论。

“……是的,”主神低沉地说,“也许,我不算个合格的兄长。”

祂的领域到了,德斯帝诺松开手,让人类站在坚实的星辉上。

“也许。”阎知秀挑起眉毛,“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道歉呢?”

德斯帝诺防御性地斥责道:“你听见我对祂们下达的命令了!祂们得先来认错才行。”

神明几乎是孩子气地揭露了自己的打算,简直像个赌气的中学生,一定要等其他人先来道歉,祂自己才能找个台阶往下走。

阎知秀忍不住笑了。

“然后,你才会跟祂们道歉?”

德斯帝诺肃穆地瞅了他一眼,高傲地扭头说:“不,我从不道歉,从不低头,我是混沌的飞蛾。”

正如你之前所言,你又有什么办法对付我?

一人一神顿时陷入大眼瞪小眼的局面,一个等着出招,一个等着接招。

忽然间,阎知秀漫不经心地道:“你想不想我亲你?这样,你跟祂们说一句对不起,我就亲你一下。”

德斯帝诺:“!”

主神像一只燎到尾巴的巨猫,难以置信地惊起来盯着人。

他不是在开玩笑吧?亲……是嘴唇对嘴唇的亲,还是嘴唇对脸颊的亲?……不对!这实在过于荒谬,他以为他是谁,胆敢提出如此轻浮挑逗的要求,把所谓的“亲吻”充作使神明低头的奖励?

“停止不切实际的幻想!”德斯帝诺态度激烈地痛斥道,“莫非你觉得一个亲吻就能使我,使诸神中的最高者,宇宙的缔造者放弃原则和尊严,向低于我的存在屈服么?那你就做着最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了!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在讥笑我吗?你竟敢用此等轻视的口吻,可鄙的条件来糊弄我!”

神祇一边声色俱厉地谴责,一边瞥着人类的表情,还有他的嘴唇……柔软,红润,无耻可恨的嘴唇。

“亲不亲?不亲算咯。”阎知秀无所谓地道,“对了,提前跟你说好,不是亲脸,是亲嘴。”

德斯帝诺:“!!”

实在粗俗的字眼,亲嘴……有必要说得那么直白么?卡萨霓斯麾下的从神女仙,倘若唱起火辣直白的情歌,那也是“哦,假使她的嘴唇可被酿成醇酒,我愿以一生沉醉”……谁会直接说什么亲嘴了?!

然而不可避免的,神祇在人类的双唇上徘徊流连更多。人的嘴唇颜色真像捧小小的火焰,红热得令祂难以撕开目光……

“哦,也不是干亲,是要伸舌头的那种。”阎知秀心不在焉地补充,“另外,我可以坐你腿上。”

德斯帝诺:“!!!”

人每说一个字,就像一柄世纪重锤,狠狠撞在主神树立的防线墙上。德斯帝诺的心防被一锤一锤地击碎,击溃,祂整个神也要崩溃了。

“你,你……”德斯帝诺头晕目眩,有气无力,一想到脑海中的场景,根据人类的承诺构建起的场景,祂便感到一股激越的电流,噼里啪啦地穿过祂的脊柱与小腹,“你不是……有过,啊,有过一个丈夫,你说你不能辜负祂的死……”

绞尽脑汁地想到这里,德斯帝诺总算挖出了反击的武器,并迫不及待地拿来捍卫自己摇摇欲坠的决心:“是了!你有过一个丈夫,那你岂非背叛?你提出如此放荡的要求,是不忠贞,不专情……”

不过,尽管德斯帝诺这么义正辞严地说着话,祂在心底还是嘟囔着做了辩驳。毕竟,一个面目不清的“前夫旧偶”,有什么资格继续占据这样一位凶猛美妙的情人?

“老公死了,寡夫就不用讨生活了?”阎知秀反问,“大惊小怪!难不成让我守寡,从此以后都不跟别的男的亲嘴儿摸奶?”

仿佛有朵蘑菇云在主神头上炸开了花,德斯帝诺喘着粗气,结结巴巴,脸烫得可以烧开水,半个字都谴责不出来了。

阎知秀耐心地问:“所以,你到底亲不亲?”

德斯帝诺吭哧了好半天,神明最终挤出的声音,比蛾翅振动还低。

“先亲……亲一下,”祂勉力支撑着尊严,“让我看看这个交易是不是……是不是值得。”

其实,这话说得出来,就已经没什么尊严好支撑了。

阎知秀惊讶:“哦?还有试用期呢?行吧。”

他拍拍手,走到德斯帝诺跟前,眯起眼睛,打量这个该死的前夫。

“低头啊,你那么高,我怎么亲?”

德斯帝诺一怔,连忙固执地维护自身利益:“你说了的……你要坐我腿上。”

“啧,”阎知秀说,“话记得还挺清楚……那你坐下!”

璀璨的王座立即出现在神祇身下,阎知秀毫不客气地摸着蛾神的大腿,攀扶着坐好。他摸了一路,德斯帝诺跟着抖了一路。

人类的掌心好热,自诞生以来,还不曾有生灵这么大胆地触碰过祂。

阎知秀的手接着拂开祂的垂纱和银发,轻巧地环住祂的脖颈。他没有想着揭开神祇的面纱,而是先低下头,在祂丰满的嘴唇上轻柔一吮。

德斯帝诺魂飞魄散,向后瘫在王座上。

但人类只亲了这一下,肯定不足,还不等祂虚弱地辩解“你说了要伸舌头”,第二下,第三下,乃至第五第六下,都绵绵地落在了祂的嘴唇和肌肤上。人类甜蜜的舌尖划过祂的齿列,诱使祂张开双唇,投身进无底的极乐漩涡。

祂无法呼吸,三颗心脏要跳着舞地蹦出胸膛,神明野火焚身,祂一刻不停地尝着他的味道,他热烈的芬芳犹如燃烧的天国——

德斯帝诺可能有些发狂了。

祂死死按着人类的腰身,把他往自己身体里按,来回揉捏着按,祂舔进他的喉咙,眼冒星光,恨不得把人吸着吃掉。

“一个吻”的份额早就超规格兑现,阎知秀尽力挣扎,最后只得不管不顾地一巴掌,扇在主神饱满的胸口。

“亲不够?”他低声问,“没完了还。”

作者有话说:

阎知秀:*狐疑地往下看*你怀里是什么?

德斯帝诺:*坚持地摇头*什么都没有。

阎知秀:*眯起眼睛,一把掀开外衣*哈!

一窝大蛾子:*吵闹的*咪!

阎知秀:*惊喜万分*哦耶!祂们都是我的了!

德斯帝诺:*夜晚,孤独地睡在床下,想哭,但是没有人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