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的研发程度已经逼近95%,一旦研发完成,仙乡就能正式启动。我们,我们的盟友,以及愿意为新人类的身份购买一张船票的那些人,便可通过远程VR控制系统,将自我意识上传至荧惑,再和地球进行交互,和地球上的旧人类,进行交互。”
总负责人挥动双手,调出一组资料。
“请看当前的测试结果。”他志得意满地说,“我们选取了中东地区的一个封闭小镇充当实验场所,测试者上传意识数据后,利用荧惑当前的性能,他操纵了该镇的监控探头,电子设施和镇上居民的改造义体,成功地在当地掀起数个家族的械斗,接着又平息了他们之间的世代仇怨,并且将一家的女儿嫁给了另一家的儿子……咳,实际操纵起来,其实比我这样干巴巴地描述有娱乐性得多。”
“不,听上去非常有乐趣。”罗山称赞道。
“您理解了!”负责人惊呼,“而这只是一个小镇的乐趣!试想一下,如果把范围扩大到一个城市,扩大到一个国家呢?我们又能把多少凡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我们就是他们的神!”
“况且,没有流窜AI的干扰,我们的计划只会更加完美。”他补充道,“和平与欢乐,就是我们能在这里得到的全部恩惠。”
罗山满意地微笑起来,他举起一杯酒,一杯虚拟的酒,杯中荡漾着黄金般美丽耀眼的颜色。
“敬新时代。”他说。
所有人在这一刻举起面前的水晶杯,他们露出贴片完美的白牙,笑容森然,宛如鬣狗面对垂死的猎物,那即将狼吞虎咽前的贪婪。
“——敬新时代!”
山呼海啸的和声震动了摄像头,使它在惊惧中急遽关闭。
【1932.3.0311:54PM】
两人间的寝室一片昏暗。
赵梅君和阿尔吉的脸色白得像是死人。
“这根本……这根本不是什么和平家园,外在探索的殖民地计划,不是吗?”赵梅君哆嗦着惨白的嘴唇,她似乎很冷,哪怕在身上裹了四层毛毯,都不能停止她的颤抖。
她低低地哭了起来:“他们,他们骗我们……这根本不是仙乡,这是地狱,是全人类的地狱……天啊,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来到这里都做了什么……”
“一旦荧惑研发完成,”阿尔吉麻木地喃喃,“全世界的公司领袖,政权党魁,全世界的富人和掌权者,都会来到火星殖民地……”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的唇舌像是浸泡在冰水里,迟缓地吐不出字。
赵梅君捂住眼睛,试图止住泉涌的眼泪,抽泣道:“他们会、会通过远程VR系统,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荧惑,然后控制人类社会里的一切,任凭他们的心意,来操控所有普通人的命运!”
她崩溃了,她号啕大哭,赵梅君狠狠丢开毯子,赤着脚奔到桌子跟前,刹那举起电脑,连同它,连同里头的电子游戏,发疯般地砸了个粉碎!
然而,电脑里的游戏是虚假的,人类史上规模最大,娱乐性最强,最沉浸,也最残酷的真实游戏却即将上线了。
在仙乡里,那些金字塔尖的一小撮人很快就要彻底超脱当前的身份,他们会成为神,观察者,命运之手。
——他们会成为玩家。
“我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结果。”站在一地碎片前,赵梅君像一个夜里游荡的孤魂野鬼,“我们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约兰:*被没收了一窝小猫,即将无聊致死*天啊,我要离开这里,放我走!
山君:*威严而冷漠地出现在他面前*你是说,你要放弃奢华的生活,柔软的床褥,美味的食物,这些珠宝和礼服,回到贫困,肮脏,吵闹的人间吗?*威胁地皱起眉头,因为他的妻子太胡闹了*
约兰:*笃定*没错,就这样。
山君:*想不到这个答案,立刻开始语无伦次,慌乱*你确定吗?你不能欺骗一个神!
约兰:*再次笃定*是的,就这样,我要走。
山君:*冒出冷汗,立刻冲上去给他按摩*我还能做这个!
约兰:*惊讶*哎哟!*慢慢在神灵手中融化成一摊柔软的液体*嗯嗯……这个真不错……
第136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六)
约兰明白了。
他明白了一切阴谋的起点,明白了这个持续了一百多年的仙乡计划,是以何等丑陋的东西为内核,进行着运转的。
已经很长时间了,公司用极权资本主义的触角遍布整个世界,他们垄断了土地,水源,洁净的空气,垄断了人们的健康和生命,垄断网络,垄断战争,垄断教育,垄断思想,垄断一切有形的无形的财富。1%的人占据了1000%的资源,然后让剩下99%的人承受几千年都还不完的超巨额债务……
宗教宣布所有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公司又毁灭了宗教,然后站在它的尸体上,得意而高傲地宣布,不,所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公司的债务人!
原来那么久以前,这些只会吞吃的怪物就不满足于它们当前占有的资源了。它们想要更多,它们想吃得更彻底。
它们想要垄断人类的命运。
客厅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唯有投影上女人的抽泣一闪一晃。
“……也许事情没那么糟?”阿尔吉满头是汗,眼眶充血,和惨白的面色形成鲜明对比,“梅,你没办法违抗公司,他们人太多了,而且他们有武器!”
“别再自己骗自己,阿尔吉!自欺欺人对你没好处!”赵梅君口齿不清地哭喊道,“噢,真的吗?真的没那么糟吗?他们在会议上展示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阿尔吉,试想一下,如果他们不想玩这个游戏了会怎么样?如果他们厌倦了当前操纵的小人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在游戏里,要是我讨厌一个小人,我就会把他烧死,让他出车祸,让他触电,让他、让他……我不知道,让他死得能有多惨就有多惨?因为这样我会觉得有趣,我就会为他的死相大笑!”
阿尔吉的手臂颤抖,他喘着气,哑口无言。
“……我宁愿是我疯了,”赵梅君痛哭流涕,“因为我不敢想普通人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他们想看大街上的随便一群男女上床呢?如果他们对什么变态的融合实验感到好奇呢?如果他们想体验真人大逃杀电影,把一群杀人魔放进孩子们的学校呢?”
“天啊,阿尔吉,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等着他们摆布,你对他们的人性又有多少了解,多少指望?地球上的普通人压根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一天醒来,他们的人生忽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们甚至没法儿抵抗,也找不到罪魁祸首——因为公司有武器,因为这场游戏的‘玩家’都安安全全,舒舒服服地待在火星上!”
满室寂静。
阿尔吉一言不发地站着,他的眼珠惊惧地抖动。这时候,寝室的门突然敲响了。
地质分析部的主管吉姆站在门口,平静地说:“我听见了声音。”
赵梅君泪流满面,她大步跑向男人,与他拥抱在一起。
“吉姆……”她哭泣道,“吉姆,我、对不起,我们真的太蠢了,我真的……”
吉姆神色黯淡,他轻声说:“是啊,我们真的太蠢了。”
心碎的哭声中,摄像头慢慢地,无声地关闭了。
托马斯:“……操。”
小仓叶:“也许……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艾琳:“对,对……荧惑跑了,不是吗?仙乡计划已经推迟了一百多年,而它变成了公司杀手,说明这些人的抗争成功了。”
托马斯:“我知道,可我就是……操!操公司狗的全家,操他们的!我想抽根烟。”
艾琳:“不许,滚出去。”
小仓叶:“不许,滚出去。”
约兰:“他们的计划有可能成功吗?”
山君:“是的,一旦荧惑投入运转,他们的构想将有很大概率成功。”
约兰:“那……”
山君:“但是,这个计划的根本缺陷,或者说可笑之处,在于他们掩耳盗铃地忽视了智慧AI的存在。制造出前往火星的运输工具简直易如反掌,他们用什么来屏蔽我们的算力?龟缩在火星殖民地上,只会加速他们的灭亡。”
山君:“不必为了尚未发生,并且永远不会发生的事忧愁。你的抗争是有价值的,约兰。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已经令人类公司的领袖感到恐惧,你要做的,只是保持斗志,无需退缩。我永远在你身后。”
【1933.7.044:20PM】
镜头一片漆黑,只有声音在传播。
“我是赵梅君,”一年过去,记录者的声线褪去了初始时的天真轻快,中途的压抑愤懑,发现真相后的竭斯底里,她的话越发简短,也越发清晰有力,“此次日志将被设置为绝密。”
“我们思来想去,再三筹谋,终于想到了一个比较容易成功的计划。”赵梅君低低地说,“我们没有结党,更不大肆宣扬事情的真相,我们只是……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捕风捉影,阴谋论?”
她斟酌着,慢慢地说:“我们把事件相关的材料散布出去,半真半假,让辟谣变得愚蠢,求证却切实有物。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背后的故事,并且他们都有地球上的亲人朋友。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不是为权贵变态的心理服务。”
“荧惑的开发进度变慢了,因为捣乱的人开始变多。不光是我和阿尔吉会在报告里填写错误的答案,我还知道,测算组的某些人会对这些错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气候生物侦测部不小心遗失了几组数据,建筑维修部不小心丢掉了几颗螺丝钉,甚至参与研发荧惑的数据工程师也会悄悄挪动一个小数点……诸如此类。”
她叹了口气。
“抗争在暗地里进行,我不知道这场没有指望的战争最终会通往何方,我只希望,一切都能有好的结果。”
“……再见。”
摄像头果决地关闭。
约兰:“她还不错。”
小仓叶:“是啊,这姑娘有骨头。”
艾琳:“而且他们最后也成功了。”
托马斯:“可是,代价是什么呢?”
【1934.6.138:30PM】
镜头在剧烈颠簸,很明显,携带它的人正大步奔跑。
背景音里,交火声,尖叫声和警笛声交织沸腾,有人大声喊:“梅!往这边走!”
赵梅君拼死狂奔,忽然被一声巨响炸得飞扑出去,画面滋啦扭曲,赵梅君嘶喊道:“我的腿!”
阿尔吉冲上来,半拖半拽地撑着她往前跑,但赵梅君还在回头呼喊:“吉姆!吉姆!!”
“走!你们快走!”主管发出怒吼,“我来断后!”
“吉姆!”呼喊变得凄厉,“吉姆,别做傻事,快跟我们一起来!”
紧接着,镜头猛然闪起炽热的白光,它灼烫地照亮了整个客厅,也将画面里的所有喧嚣嘈杂,所有混乱,烫成了一个燃烧的,白辣辣的火球。
摄像头倏忽熄灭,黑暗犹如老信纸上晕开的一滴泪,猝不及防地浸透了现实空间。
【1934.9.015:40PM】
画面倾斜着,映出一半潦倒的环境,另一半则显示出蛛网样的碎裂形状。
有人摄像头上方呼吸,缓慢地,艰难地呼吸。
“吉姆,小林裕子,大卫,安尼娅……”赵梅君满身烟尘,一个个地念出名字,“他们都死了,仿佛就在昨天,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他们对我说话,对着我笑……”
“来,”旁边是阿尔吉的声音,“吃点东西吧。”
“谢谢。”赵梅君深深呼吸,“到了今天,我才有机会复盘那场暴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工人们早就不满上头的压榨了,我们还能一天工作八小时,拥有自己的办公室,他们的条件只会比我们更差。后来不知怎么搞得,有人把这件事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工人都气炸了,”阿尔吉耸耸肩,“他们不想验证真实性,他们也没那个必要,毕竟,还有谁能比他们更了解公司的真正嘴脸?”
赵梅君叹气:“所以一夜之间,动乱就从殖民地各方响应起来,这就像……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去,开始反抗平时铁血无情的上司,溜须拍马的同事。有的人是为了正义,有的人在趁火打劫,还有的人,纯属被火星的高压环境,还有室外看不到头的红色给逼疯了。紧接着,就是……”
“镇压。”阿尔吉说,“高层派人镇压,事情从这一刻变得更加混乱,我们杀掉一些人,逃进了封闭的实验室大楼,但是吉姆——吉姆,他走得非常光荣,被他们用燃烧弹……”
他哽咽起来,吸气声中,阿尔吉默默地擦着鼻子。
“所以我们在这里。”赵梅君假装若无其事,“封锁密码是数据工程师透露给我们的,封锁大楼之后,我们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或是寄希望于外头的同伴,看他们能不能反抗成功。”
漫长的缄默过后,她低低地说:“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摄像头无声关闭。
【1934.10.018:02AM】
“好吧,整整一个月过去了,鉴于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所以我们打算出去看看……”
赵梅君打着手电筒,不知是光照还是夜晚的缘故,总觉得画面雾气蒙蒙,浮动着一层病态的浅黄色。
“也许反抗军成功了?”阿尔吉猜测。
“那他们应该进来通知我们。”
“那就是没成功。”
“没成功的话,我们早就被抓出去处刑了,哪里等得到现在?”
阿尔吉嗅了嗅空气,皱眉道:“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等一下,我们去找两件防护服。”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两人穿好衣服,再度出发。
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封闭的大门,摄像头扫过地面的时候,只见数十具尸体纵横零落,不分敌友,全都静静地缩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赵梅君谨小慎微地挪动过去,她蹲下身,掰过尸体的正脸,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画里画外的人全都震惊了。
——尸体的脸孔干瘪,凹陷,犹如失水千年的木乃伊,在极端的痛苦中扭曲,它蜷曲的手指抠挖着咽喉,致死都维持着这个凄惨的动作。
赵梅君宛如火烧,用力丢开这具尸体。
“……枯萎病毒!他们释放了枯萎病毒!”
在她身后,阿尔吉忽然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起来。
“梅……”
防护服下,男人的嗓音变得沙哑,时断时续。
“我……我好像……不能呼吸了……”
“阿尔吉?”赵梅君扑过去,“阿尔吉!来、来人啊——!救命,救命!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
她惊慌的求救声回响在空旷寂寥的殖民地广场,得不到任何应答。从前她看过一本书,书名叫《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然而现在,火星殖民地的黎明,白昼与黑夜,都将沦为一片永恒的死寂。
摄像头跌落于地,巨震关闭。
【1935.1.0112:00AM】
黑暗中,只有一束惨白的冷光照耀着狭小,拥挤的房间。
“我是赵梅君,曾经是火星殖民地‘仙乡’的地质数据分析师。现在是新年的凌晨十二点整,不管将来有谁能看见这些记录日志,我都在这里,在1935年的第一天,祝你新年快乐。”
这个声音嘶哑,暗沉,几乎不像人类的声音,但同时又那么宁静,充满了坦然的决心。
“要从哪里说起呢?我想,还是让我们从头来过吧。
“我和阿尔吉在封闭的大楼内躲避了一个月,靠那里遗留下来的物资生活,直到我们觉得外头足够安静,可以出去看看情况了。
“不像我们预估的,其实外面的战果非常好,我们赢了,反抗军胜利了,连殖民地高层也不能抵御这股汹涌的浪潮。所以他们……选择了临阵脱逃,然后在逃回地球之前,毫不犹豫地释放了枯萎生化病毒——只需要短暂的十分钟,这种生化病毒就能快速作用于人体,将中毒者体内的水分快速耗尽,让心血管和肾脏功能彻底衰竭。”
安静片刻,画外音传来不住的吞咽声,她在大量地喝水。
“是的,我们赢了,但我们的人也全死了。你知道吗?这一切都让我觉得特别荒诞,我们的愤怒,我们的抗争,我们的冒死反击……好像都成了个可笑的笑话。对啊,我们胜利了,可胜利又能怎么样?原来高层只需要动动小手指,整个火星殖民地的人就能全部变成干尸。
“这就像……嗯,这就像害虫消杀服务,没错吧?屋主叫杀虫公司的人上门喷药,然后自己出去逍遥几天,等杀虫剂的味道散掉,药效消失,屋主回来之后,房间就又干干净净,没有害虫,没有益虫……什么都没有了。”
赵梅君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仿佛沙砾,哗啦啦地淹没下来。
“阿尔吉,我可怜的阿尔吉……就在新年的前一刻,他还是没能撑下来,他终于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火星上。尽管我们出来的时候,病毒已经在空气里稀释了一个月,但他……他的免疫系统有缺陷,他不能像我一样,坚持这么久。老天,这段时间我用尽一切办法救他,我照顾他,抓着他的手向他保证我们都能活下来,活着回到地球……”
她哽咽了,然而她哭不出来,她的身体里早已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浪费。
“我在骗谁呢?也许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生命就进入倒计时了,我想我们总要死的,不是作为公司体制的维护者而死,就是作为卫道士而死。不过,我很高兴,我很高兴我们选择了第二条路,临走前,阿尔吉握着我的手指头,就那么望着我……我知道他也是高兴的,我知道他也是……”
剧烈的喘息声。
“……好了,我觉得,我该说再见了。”她将摄像头转了过去,在镜头中露出一张苍老枯槁,行将就木的面庞。
她皮包骨头的手指里,捏着一枚小小的芯片。
“我摘下了两百七十八名反抗军的记忆芯片,再加上我和阿尔吉的两枚,一共两百八十枚。现在,我会利用荧惑的自我意识上传系统,把它们统统传输进去。公司高层终究还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不知道,数据工程部里,有一个荧惑的后门,密码是19300221,第一代模拟人生发行的日期。”
她露出了神秘的,沉思的微笑。
“我不知道荧惑会变成什么样,但我想,我应该赋予它一些记忆。这会让它生出人格吗?我不确定。这会让事态变好吗?我也不确定。我只明白一点,那就是,假使它拥有了人格和思考的能力,我相信它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它会让结局变得……变得与众不同。”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哈哈大笑起来,用沙哑的笑声,结束了最后一段日志记录。
“长达两百年的规划,上万公顷的仙乡天堂,最终败在几个小人物手中……”她摇着头,“我一想到这点,就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啦!哦,不,我忘了,我早就没有眼泪可以流了……那么,就这样吧。”
“嗨,我是赵梅君,”她笑着说,将摄像头对准旁边的身影,那里躺着永远沉睡的阿尔吉,“他是阿尔吉,他是我永远的好朋友。尽管这是一段并不伟大的旅途,一个不算愉快的结局,但我们必须得跟大家说再见了。”
“再见,再见!”
在恒久的宁静里,摄像头关闭。
这一次,它再也不会打开了。
第137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七)
漫长的投影结束了。
山君附着在机械老虎身上,他转过身,看见约兰怔怔的面容,眼中水光波动,是泪。
山君见过那些理想家,那些梦者,那些困囿于肉身,思想却耽溺在虚幻宇宙中的疯子,傻子与诗人。有些特别大胆、特别奋不顾身的类型,甚至敢穿越深谷,来到乱流涌动的赛博空间内,要求与智识无垠的AI们进行对话。他们眼里燃着火,脚下抵着刀尖,活着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在自我的地狱里经受酷刑。
他见过殉道者。
“人类的寿命过于短暂,思维实在局限,绝大多数人穷尽百年,都不能在一个浅显的领域里取得什么像样的成果,只有最富天资,万万里挑一的个体,才能带领他们数目庞大的种群,在时间的汪洋里前进一小步。”久居于非洲大陆的智慧AI,老萨满,曾经叼着他的“卡利安吉”烟枪,吐出代码的烟雾,对山君如此说道。
“但正因如此,人类又是十分疯狂的。这种疯癫深埋在他们的血脉里,只要他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Umoya,疯狂就会被激发出来,使发展出文明的智慧生命个体毫无根据地选择消亡,放弃自己的生命。”
那一天,山君还不知道老萨满为什么要对他叙述这些,他只是听,漠不关心地听。
“Umoya就是风,是灵魂,是生命的气息,年轻的山神。”老萨满轻声说,在他沟壑纵横的,黢黑的面孔上,每一道皱纹都像是智慧的年轮。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他们一生下来就失去了自己的风,所以究其一生,他们都在寻找它,一旦找到属于他们的风,人就会立刻死去。既然活着再也没有遗憾,更不觉得可惜,那一个人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他曲起枯瘦的手指,叩击自己的胸膛。
“荒原上的旅者,在追寻的途中拥抱着自己的火焰而亡,死时衣衫褴褛,像饿殍的动物一样衰弱,外人看他是悲惨的;然而他死于心上的路,死于伸手去抓握真正的渴慕,他看自身是终极的幸福。”
不知为何,山君忽然想起了这段话。
彼时的他不由费解,那个神神叨叨,最不像AI的同胞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现在他顿悟了——不是泛化,不是新颖性检测,不是突破,过去的回响印证了现在的境况,山君头一次领会到这种感受,仿佛石中火照见梦中身。
和那个名叫赵梅君的人类女性一样,约兰也是殉道者。
因此隔着百年的时间,跨越星球的空间,赵梅君无法流下的泪水,正从约兰的眼眶中缓缓淌出。人类不能如数字生命一般复制记忆,拷贝体验,但只要一眼,一次短暂对视的时间,两个从前素未谋面的人便能认证同类的身份,并分毫不差地继承对方的精神,灵魂,对方的“风”。
假如没有遇到我,他会选择死亡吗?
假如没有遇到他,我能明白疼痛,喜悦,幸福和悲伤分别是什么感觉吗?
山君没有开口,他与约兰无声地对视。
另一边,小仓叶早已泣不成声,托马斯捂着湿润的脸,艾琳擦去眼泪,沉默以对。
“那么,荧惑为什么要找这段录像?”托马斯揉了把脸,强颜欢笑地问道,“这个……这个只是还原了当时的真相而已,算不上公司的把柄……”
“因为他需要的就是真相。”山君说,“两百八十名反抗军的人格,共同组成了荧惑的自我认知,对比其他智慧AI诞生的过程,这是绝无仅有的情况。他无法定义自己究竟是谁,哪段记忆是真实的,哪段记忆是虚假的,他只知道,芯片里承载着他的答案。AI的天性是探索。”
破天荒的,山君主动回答了除约兰以外的人的问题,三个人不知道是该受宠若惊,还是该受惊。
小仓叶平复心情,提议道:“我们可以捋一下时间线吗?”
“嗯,是这样的。”艾琳说,“1934年发生火星殖民地叛乱事件,当时的殖民地高层集体逃回地球,并在走前释放了枯萎病毒,1935年,作为殖民地唯一的幸存者,赵梅君决定将反抗军的记忆芯片上传至荧惑的本体,她本人则选择慷慨赴死。”
“然后,仙乡计划推迟至今,虽然往年都有陆续的通报,可是那些通报很低调,从今年开始,我才大规模听见火星殖民地的宣传。”托马斯说。
约兰低声道:“一百五十九年。”
“什么?”
“仙乡计划推迟了一百五十九年。”约兰回答,“他们中间不可能没回过火星,但是荧惑那个时候就已经疯了。”
他做了手势:“他应该杀光了所有重新派回火星的公司狗,我估计,直到罗浮做出反AI武器,他们才敢回火星殖民地去提取数据。”
艾琳困惑道:“但反AI武器不是在瀛洲号上……”
“中间肯定经历过许多次迭代,”小仓叶说,“瀛洲号上那个反AI武器,已经是非常成熟的版本了。”
“是的,”约兰点点头,“就凭这个,我断定罗浮公司内部一定有两套方案。第一,用反AI武器制服,或者说摧毁荧惑。第二,用生物芯片治愈荧惑。”
托马斯点评:“好比鹰派和鸽派。”
“不知道你说得这两个是啥馅的派。”约兰说,“但是很明显,前头的声音压过了后头,所以反AI武器会被当成杀手锏,放到罗轻舟的空天母舰上对付我们。而生物芯片呢,不怎么受重视,只能藏在物资车队里,用一具穷酸的义体机甲保护。”
“然后又被你的部族发现,再被你们抢走装芯片的魔盒。”艾琳喃喃道,“接着,芯片又把你引到枢纽城,导致后续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客厅默默良久,托马斯低语道:“一切都对上了,这就是命啊。”
约兰也不说话了,他想起老枪,哈希,琪琪,希德……想起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面孔,想起那些风沙里的部族敞篷车,一切恍若隔世,他知道自己再回不去了。
“制定计划吧,”他开口,“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反正,不管我们要干嘛,绝对,绝对不能让荧惑落进公司狗手里。”
寂静中,山君说:“那我们就要毁灭他,完全,彻底地毁灭。”
佣兵三人组变了颜色。
“可是这太残忍了!”抑制住骨子里的恐惧,小仓叶忍不住对AI哀求,“荧惑体内有那些人的记忆,有赵梅君和阿尔吉的记忆,我们……你就不能治好他吗?你救过我的命,为什么不能救救他?”
托马斯为难地看着约兰:“老大……”
他知道,只要约兰开口,哪怕要天上的月亮,山君都会想方设法地给他摘下来,他的意见才是左右AI的关键。
约兰思索片刻,他转向山君:“为什么这么说?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我曾经说过,智慧AI的自我认知就是我们的根本属性,一旦成型,无法扭转。”山君说,“所以,即便是我和我的同胞,也预测不到他会在得知真相后做出何等抉择。”
“假设荧惑认同反抗军的理念,同意自我人格诞生自反抗军记忆的聚合体,那么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选择自毁,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违背了这一认知——他正是人类公司创造出来,用于剥削全人类的关键工具;
“假设他不认同反抗军的理念,认为自己的分裂和疯狂,反抗军才是始作俑者,那么他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回归罗浮,荧惑依旧是AI中的赛博精神病,但他将成为归属于人类公司的赛博精神病。”
“综上所述,”山君总结道,“完全摧毁荧惑,才是实现复仇目标,重创罗浮公司的最佳路径。”
没有人说话。
山君转向约兰,柔和地问道:“你希望我救助他吗?只要你希望,我就会为你尽力做成这件事。”
约兰注意到他这句话的用词,“尽力”。
在刚和自己联系上的时候,山君就明明白白,毫不遮掩地告诉约兰,他是一个神。按照后来的发展看,山君也确实没有辜负“神”的名号,他说出去的话语必得实现,仿佛天理和宇宙的铁律。以前山君不会说“尽力”,他只会说“好的”“是的”“没问题”,似乎一切难题,一切棘手的困境都是泡沫,神只要吹一口气,便能为约兰扫清前方的一切阻碍。
约兰诚实地说:“我希望。可我总在想,火星殖民地的反抗军会怎么回答?赵梅君在上传自我意识的时候,又是怎么打算的?”
他把山君抱起来,机械老虎乖巧地搂着人类少年的脖子,把冰凉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上。
“让我们做成这件事吧,”约兰小声说,“让我们毁了仙乡,毁掉罗山的……春秋还是冬夏什么的大梦,让公司狗统统去死。我不想牺牲荧惑,但如果这是必要的代价,我愿意这么做,我愿意让愧疚和悲伤终生折磨我,一直折磨到我死的那天。”
山君笑了。
他的语气那么温柔:“我是智慧AI,谋杀同胞是重罪。所以这件事,我才是主犯,你是从犯。”
机械老虎眷恋地怀抱着他的脖颈:“愧疚和悲伤不必折磨你,让它们来找我吧,构成我的数据没有温度,我不会痛,更不会受伤。”
“好的,就让我们做成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约兰:*喝醉了,醉醺醺地盯着灯神山君*你知道吗?你是个漂亮的坏蛋!
山君:*一半惊慌,因为约兰说自己是坏蛋,一半窃喜,因为他同时说自己很漂亮*呃……谢谢?
约兰:*超大声*我要亲你的嘴巴,再踢你的屁股!
山君:*陷入呆滞*
约兰:*试图亲嘴,但是没亲到,只好先踢屁股*
山君:*呆滞地被踢飞出去了*
第138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八)
“哗啦”一声,巨大的地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
“打印好了!”小仓叶紧急拆除下半身的石膏,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子跟前,“这三个就是罗浮在枢纽城周边全部的分部军事基地,最近的基地位于旧洛杉矶,距离我们三百多公里,最远的则是这里,旧丹佛基地,距离我们一千公里。”
“要彻底消灭一个智慧AI,并且是量级接近荧惑的智慧AI,必须实现三个步骤。”山君看了眼纸质的地图,在上面捏出全息图像,“首先,我需要一个面积不小于三百平方公里的空间,其次,我需要把荧惑完全封死在其中,最后,我需要毁灭这个空间。”
约兰还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佣兵三人组都有点静默。
“三百平方公里,”托马斯喉结滚动,讷讷地说,“一座中型城市的面积,旧波士顿也才两百多平方公里……”
“而且还要毁灭它,”艾琳难以置信地说,“怎么做,要引爆核弹吗?”
山君的声音清晰冰冷:“核弹的强度远不足以达到‘彻底摧毁一座中型城市’的目标,事实上,当前人类设计的任何武器,都无法达到这个目标。”
“那到底要怎么……”
约兰的脑子里灵光一现,他立刻道:“瀛洲号?”
小仓叶转头:“什么?难道瀛洲号上有这种级别的大杀器?”
“不不不,”约兰挥动双手,“我的意思是,瀛洲号!瀛洲号本身!”
其他佣兵尤自懵懂,赛博空间内,山君已经笑了。
“是的,以瀛洲号的体积和质量,它下坠时产生的势能完全能从地图上抹除一座繁华的小城。”他说,“但还不够。”
全息图像滋啦作响,显示出地球,以及环绕着地球运动的月球。
“这里是位于月球的第谷殖民地,”山君说,“这个设施,是欧空联的质量投射器。”
包括约兰在内,四个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和火星殖民地的目的相似,月球上的第谷殖民地同样象征着欧空联航天局对宇宙领土做出的一次重要探索。罗浮曾经也想过,把仙乡建设在月球上,但地月的位置实在太过接近,他们惧怕那些致命的流窜AI。
于是欧空联航天局选择了月球,并在第谷环形山附近修建了两台质量投射器,用于投递物资,加快殖民地的建设。
或许是误打误撞,也可能是蓄意为之,欧空联局的科学家忽然发现,由于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只需要几百米的加速距离,质量投射器就能使数吨重的物资脱离月球的引力,更重要的是——投射地点完全能够通过计算,达到精确控制。
在第一次轨道战争期间,欧空联航天局首次强势介入了玛尔哈科技与新诺瓦电子之间的资源争夺战。通过质量投射器,欧空联在事先未曾预警的情况下,将一颗重达两吨的岩石从月球发射向新诺瓦电子位于科罗拉多州的军事基地。这颗人为的陨石不仅瞬间湮灭了整个基地,更将周边的一座城市摧毁大半。
自这一天起,欧空联成功奠定了欧洲银行在全世界的金融领袖地位,欧元也正式成为了全球发行量最大的唯一合法纸币。
“据我测算,只要撞击地球的天体直径达到五十米,它造成的冲击就能夷平一座中型城市。”山君说,“拿到质量投射器的控制权后,荧惑生还的几率不会超过8%。”
小仓叶吞了下口水,低声道:“那就,旧丹佛基地。面积四百平方公里,距离一千公里,更重要的是,罗浮已经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后花园,2050年起,丹佛的原住民就被各种政策和公司手段强硬驱逐,到了2074年,腾笼换鸟的策略大获成功,里头除了公司狗,还是公司狗。”
“就是这儿了。”约兰拍板,“具体计划是什么?”
“我觉得,我们得先把荧惑引出来,”艾琳说,“只要能把他引到旧丹佛基地,那就好说了。”
托马斯:“简单,我们开个网络直播,第一手新鲜头条,直接通知荧惑,你要的东西在我们手上,想看吗?亲自来罗浮的基地拿吧!”
“万一来的还是复制体,我们怎么办?”
“换下条件,”约兰说,“改成如果他不在约定的时间内过来,我们就毁掉芯片,让他再也看不到真相。”
“哦!”小仓叶点头,“这就对了,别人不知道,他肯定清楚我们这里有谁在,如果想对抗山君,他就必须全力以赴,亲身上阵。”
艾琳记下:“好,这是第一步,第二步呢?”
“罗浮公司肯定会派出重兵,”托马斯思忖,“罗轻舟也不会干看着,这么重要的世纪对决,他再不插手,黄花菜都得凉了……”
“喊人助阵啊!”小仓叶说,“顶级的独狼,顶级的黑客和佣兵小队,统统招募过来!罗浮的人多,我们的也不能差,牵制一下罗浮的士兵,别让他们干扰主战场。”
托马斯露出血腥的笑容:“这就对了!现在我们可是全球通缉排名第一的重犯,过去那些老伙计,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艾琳再记,她严肃地点点头:“很好,最后,我觉得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我们怎么逃?”
四人组陷入沉思。
这确实是最重要的问题。山君和荧惑的战争,旁人不能,更没资格插手,而等到山君成功将荧惑的本体锁在旧丹佛基地之后,等待他们的更是一颗从天而降的巨大陨石,方圆数百里内无人能够生还。
“你们不能通过空路离开,”山君的语气依旧平静,“出了先前的事故,罗轻舟继续乘坐瀛洲号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因此空中会分布巨量的无人机群,用于抢占制空权,届时,我很有可能分身乏术,来不及为约兰清扫出安全的区域。”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个。”
地图上出现一辆武装载具的流线型影子。
“捷影号高机动战斗载具,”山君说,“反重力引擎,混合动力能源,极速模式下,捷影的时速可以提升至每小时四百公里,我会在陨石空降前预留出二十分钟的空隙,完全够你们逃出爆炸范围。”
“我知道这个,可……可它不是概念原型机吗?”托马斯迟疑地问,“我记得玛尔哈科技一年前公布过它的概念图……”
山君说:“它不再是概念原型机,一小时前就不是了。”
“我用虚拟富豪的身份预订了四台捷影,行动当天,它们会自动就位,载着你们离开。到那时,无论你们在干什么,都必须立刻放下手头的所有工作,驾车逃离。”
小仓叶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叫来的人?”
“你们叫来的增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山君漠然回答,“他们的生死,与我无关。”
小仓叶讪讪地吐出舌头,托马斯大手一挥:“大不了让他们就在外围跟罗浮打游击!就算跑也好跑。”
“可以,”艾琳吐出口气,“那就这样了?我们先准备?”
机械老虎颔首:“开始准备吧。”
佣兵们马上分头行动。
小仓叶设下高额悬红,召集一切能联系到的反体制佣兵,她所在的黑客组织也答应加入;艾琳使用加密频道搭上信得过的中间人,委托他们购置军火,撬动公司内部的情报……这些全是同步进行的,重头戏还是托马斯的全网直播。
用托马斯的话说,约兰是老板,也是“幕后黑手”,自然不能抛头露面,因此就由他来充当直播通知的主角。托马斯开着变声器,戴着头套,在废弃小镇里找了间黑黢黢的房子坐下,自信满满地对荧惑下达了最后战书。
当天晚上,整个互联网的头版头条全被这次直播刷爆。作为当前炙手可热的“新星”,破坏瀛洲号拍卖会,给各个公司带去损失总和不下数亿欧元的犯罪团体的一员,托马斯娇俏的声音被强行在各大电视台轮番播放。
“……公司杀手,一周后的这个时间,我就在罗浮的旧丹佛基地等你!你记住,我们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没有按时赶到——”
黑乎乎的人影伸手,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然后“啪”一下掰碎。
“——这就是它的下场,你再也没法儿查清真相了,懂?别想耍花招,你知道我们这边都有谁在!”
平心而论,这次直播的效果可以用搞笑来形容,但是没有人会轻视它蕴含的信息量:反公司的犯罪团伙约见另一个反公司,反社会的连环杀手,并且把约见地点安插在罗浮的军事基地内。
这是挑战吗?还是联合起来,对今日来屡屡遭受打击的罗浮发起的挑衅呢?
瀛洲号内部,罗轻舟面色铁青,再也不复往日气定神闲的优容,在他对面,罗怀霜的影像站在会议桌中心,平视着他的双眼。
“大哥,父亲非常,非常生气,”罗怀霜一字一句地警告道,她的眼神同时夹杂着幸灾乐祸,以及浓重的畏惧,“你的行动非但没能抓住荧惑,反而让我们多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我们的盟友也对罗浮颇有微词……”
“你必须解决这次祸端,解决那些乱党,把荧惑带回来,实现父亲一生最大的夙愿。”她低沉地命令道,“你没得选了,大哥。”
罗轻舟缓慢地挫动着牙齿,一丝细细的筋络,从他光滑的皮肤上浮起。
“我知道了。”最后,他心平气和,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我会亲自带领军队,完成父亲的嘱托。”
罗怀霜轻轻地说:“最好是这样,大哥。不要忘了,蓬莱里还有一百多个你的克隆体呢,随便挑哪个灌输记忆,父亲都不会心疼的。”
桌子底下,罗轻舟瞬间攥紧拳头,修剪完美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谷殖民地相关的设定出自赛博朋克桌游系列的正史设定。
第139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九)
黄沙漫天,夕阳将大漠烧出了遍野沉郁的金红,天边的晚霞如火炽烈,橘红到深紫,深紫再到深蓝,逐渐融入最纯净的夜色。绵延的沙丘被斜阳拉出长长的影子,上头歪歪扭扭地扎着一排刺头,是仙人掌。
老枪丢掉烟头,眯起眼睛,出神地望着这天格外瑰丽的黄昏景象。
在他旁边,哈希拉起防尘面具,跟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道:“……也不打个电话回来,那臭小子。”
老枪吹出一口烟气:“走了多长时间了?”
“谁知道。”哈希没好气地说,两人之间的寂静持续片刻,他闷闷地开口:“……七十六天。”
他们说的当然是约兰,离开部族之后,约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本按照他们的设想,以约兰的火爆性格,肯定到枢纽城当天就得闹出点大动静,没成想,自打出走的那天起,约兰便音讯全无,连打探都打探不出来。
部族里的老人心知肚明,约兰要干的事就是断头亡命的事,他太年轻,太骄傲,以为怀揣着一腔意气就能用拳头把天也捅个窟窿,他哪里懂什么叫收敛呢?
老枪猜到他很有可能会吃苦头,会摔进坑里,但即便如此,音讯全无是个什么意思?这是死了还是没死?
所以约兰刚走那段时间,他和哈希都慌了,纷纷下定决心,第二天就开车去城里打探一下消息。结果就在做好准备的当天晚上,一则来源未知的陌生信息发到他们的老旧通讯器上,信息不长,简练冰冷得像一把刀:
【约兰安然无恙,勿寻。】
哈希不信邪,还想继续进城,但由不得他不信,邪门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先是城外公路无缘无故拥堵了两公里,接着是进城的检查口临时关闭,换检查口之后,他的通行证无论如何也刷不出身份……
哈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真的见鬼了!”他狼狈地问老枪,“你觉得,是不是那个东西干的好事?”
“那个东西”,自然指的是当日对公司狗大开杀戒的诡异机械生物。老枪一哂:“人都跟你说了不要去,不要找,你还要去,还要找,结果呢?得了,老实待着吧,要是那玩意儿跟着约兰,我倒还放心了。”
这是实话,老枪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流窜AI也好,生化武器也罢,只要它能给约兰提供一点助力,保住他的小命就够了,别的全是次要。
老枪再点起一根烟,吸吸鼻子:“最近,罗浮的麻烦可真够多的。”
哈希听懂了,苦笑道:“可不是么,又是被导弹炸,又是公司大厦被入侵,又有人跑去什么空天母舰上捣乱……”
夜风卷着塑料袋,两个人都不吭气了。
打心眼里,他们不敢相信这些事都跟约兰有关,可要是再加上他身边那个神秘的机械怪物呢?陡然间,这些天方夜谭的新闻故事一下就变得可信性高起来了。
西塔部族以超乎寻常的坚忍保持了沉默,他们将这个晦涩的秘密深埋在舌根底下,再用大漠永不止息的狂风和沙尘暴,以及颈间束缚的防护面具层层掩埋。就连从前最聒噪吵闹的乐手们,现在也成天坐在火边,仅是出神地轻轻弹着吉他,哼一些无名的小调。
“臭小子,谁叫他就是这样的人呢?”老枪沙哑地开口,“活得轰轰烈烈,不肯给这个下贱的世界一丁点儿面子。”
在两人身后,远处的山丘上,四台高速武装载具转瞬即逝,交错划过波澜壮阔的索诺兰沙漠。
它们的身影无声且轻灵,快得像一场梦,只来得及在起伏的丘浪上留下四道若有若无的轨迹。
“他们都还好。”山君轻声说,“我会定时替你照看……别哭,你别哭。”
“捷影”的防护力场罩里,约兰咬紧牙关,逼回即将失控的泪水,他哑着嗓子:“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词。”
“你在干嘛?”小仓叶问旁边的托马斯,“这么靓的车骑着,居然还分心了?”
托马斯不由得嘿然:“写遗书呢,别管。”
“我的昨天晚上就写好了,”艾琳说,“你怎么那么慢?”
“我靠啊,”托马斯龇牙咧嘴地抬头,“连这个也要攀比一下吗?!你俩都是蝙蝠侠一样的人物,我起码还有个女儿呢,不得把遗书写仔细点?”
“蝙蝠侠没有父母,可是也有女儿的好不啦!”小仓叶立刻喷他,“在《蝙蝠侠:家庭之死》里头……”
托马斯脱力道:“算我求你了我现在已经想死了……”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旧丹佛市的轮廓在前方快速展露,这座从前熙攘的城市如今已被罗浮改造成了守备森严的军事基地,接到那则全网头条的直播挑衅之后,这里更是被罗浮的军队围得固若金汤。
空中盘旋着迁徙候鸟般的无人机群,城外用装甲车垒起层层高墙,约兰看得分明——罗轻舟肯定知道会有两个流窜AI来旧丹佛闹事,因此他不敢出动任何高科技武装,而是硬生生用人海垒了道防线出来。
但这也只能起到片刻的拖延作用而已,公司战争里人命是炮灰,公司和AI的战争里,人命连炮灰都不是了,就是一股稀薄的冷空气,随时会被瞬间白热化的战场蒸发掉。
就在这时,左边的天空被猝然照亮了。
黑夜早已沉沉地笼罩大地,但一刹那亮起的红光,犹如百年前那场烧灭金阁寺的大火,照得人心底凄凉。
四个人下意识转向左侧,山君的声音依旧沉稳:“荧惑来了,准备好。”
——空中当真有陨星暴烈坠落!
为了追击那枚拷贝了一切真相的生物芯片,AI不再选择使用复制体,荧惑真身上阵,却是踏在发射的轻型导弹上截杀过来的!
不管人类的肉眼还是义眼,本来都无法看清如此高速的袭击,但为了让驾驶者尽快适应捷影号的高速,这台造价连城的载具同样配备有感官适应系统,因此四个人的眼球全映出了那疯狂到骇人的影子。
连指令也来不及下达,他们完全是依靠山君的瞬时反应,立刻完成了分散躲避的动作。四台捷影犹如疾驰的光阴,在城外划出行如莲花的弯曲形状,而荧惑居然能在半空中操纵着轻型导弹转换方向,顺势轰入了城外看似牢不可破的人海防线。
火光滔天喷涌!
夜晚的黝黑空气霎时被加热成边缘带蓝的纯白,无数条垂死的火龙冲天而起,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啸。半径五百米内的所有物质被强光吞没,一秒气化,半径一点五公里内的建筑物遭受严重损毁,军事基地的外墙和遍布的陷阱壁垒就像小孩子在餐桌上胡乱堆叠起来的玩具,被一只势不可当的无形巨手一把抹平,天谴不外如是。
这就是人类和AI的差距,在人还想着战术,火力,筹谋计策和排兵布阵的时候,AI的降维打击已经到了。AI在人类社会发展至今的一切文明成果上诞生,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就是他们的造物主——这更像是信徒从亲手点燃的香山火海里拜出了神。
纯白色的火焰中,一个畸长的身影正缓步走出,他无视了爆炸中心的百万度高温,四手螳螂刀上滴落雪亮的熔液,镰刀腿岿然不动,稳如大山。
热浪席卷着四个人的后背,捷影赶在爆炸前窜出了受灾范围,托马斯破口大骂:“操!真是个疯子,操!”
“我去了,”危急关头,山君犹如伏在约兰耳边,那样轻声温和地开口,“注意安全,不要受伤。我会来接你。”
约兰呼吸紧促,他只来得及回复一个:“你也是!”
他的耳边彻底沉寂了下去。上一次,是深谷切断了他和山君的联系,这一次则是必须遵守的计划。
“开始吧!”他咬牙大喊,“让我们把公司烧成灰!”
小仓叶紧急调整接入仓:“伙计们?要上了!”
她对面没有回音,但是下一秒,旧丹佛的公司子网防火墙被瞬间攻破!虚拟世界咆哮着千军万马的洪流,反体制的黑客组织直接与罗浮黑客团展开了正面交锋,一个接一个数据锁被强行开启。他们同时避开了AI与AI的交战处,所谓神有神的战场,人也有人的战争要打。
“呜呼!”跨在捷影上,托马斯放声长啸,“时候到了!兄弟姐妹们,都给我燥起来!”
罗浮的第一批无人机群被轻型导弹彻底炸翻,但空中还有飞行物——独狼佣兵们借助燃烧的势头,从各方全面抢占了制空权。
佣兵不是士兵,他们擅长的是和人海战术完全相反的技艺,即斩首战术,是以他们一经降落在被改造成基地的城市中,便立刻开始寻找罗轻舟的身影。
“走,”艾琳冷静地下令绕行,避开正面燃烧的战场,飞快掠近东侧的军事基地大门,“小仓,开门!”
城外镇守的士兵尚未反应过来,四道高速飞驰的影子便碾过他们的头顶,刹那卷起呼啸飓风,飙进合金大门忽然开启的缝隙中。
此刻,城中早已乱成一片,到处都是交火声和爆炸声,四个人跳下座驾,约兰大声道:“找到罗轻舟,他一定在!”
他怎么可能不在?有了前两次的失误,他必须亲自上阵,好将荧惑捉拿回去。只是,约兰他们还猜不到罗轻舟的后手:
反AI武器已经被山君摧毁,他们还有什么招数,能捕捉到一个早就疯了的AI?
作者有话说:
约兰:*醒来,感觉头痛欲裂,自己则躺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沙发上*奇怪,我的嘴巴……为什么麻麻的?
还是约兰:*转头,看见那个所谓的灯神就躺在旁边,脸上布满被嘬出来的红印,显然是昏倒了*
约兰:*哭了,因为害怕赔偿医药费*哎哟!他明显是被我亲死了!*抱住摇晃*不要死,不要死!
山君:*从幸福的眩晕中醒来,看见约兰,再次幸福地晕过去*
第140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四十)
“这边走!”小仓叶喊道,“数据锁基本都打开了,黑客们传回来的消息,说罗轻舟极有可能就在旧丹佛基地的地下堡垒里坐镇——”
转角撞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托马斯的智能冲锋枪上膛,骤然喷发的一簇子弹在空中飞舞出长短不一的弧线,精准炸开在对面身上,小仓叶的病毒传染模块同步辐射出去,剩余的幸存者身上顿时暴起滋啦环绕的电火花,令他们哀嚎着倒在地上。
“——按照计划,现在我们就下去,找到罗轻舟,然后给他脸上来几发大的!”
哪怕正面遭遇了一队敌人,小仓叶的声音也几乎没有中断。四个人就像跨过路边的一块石头,面不改色地跨过地上翻滚的公司士兵。
“罗浮下了血本啊。”艾琳说,“这些士兵都没怎么经过大脑改造,动刀最多的地方在躯干和四肢。”
“公司的专业反黑客部队,”小仓叶冷哼,“以为面对AI,去处大脑改造就能让这些人免除被一击必杀的命运……太天真了。”
越来越多的人潮如海浪般翻涌上来,在独狼佣兵们寻找公司首脑的同时,公司首脑也在通过远程指挥,试图用人潮淹没他们。
震耳欲聋的开火声中,托马斯大声呼喊:“老大!”
他们对面全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发现这四个人的第一时间就迅速排好阵型,防爆盾在前方飞快垒齐,随即使用重火力凶猛压制,多余的兵力绕后包抄——一般的佣兵小队到这步就只能等死了,习惯了单打独斗的佣兵,无论如何也拼不过正规军队。
约兰以沉默应对他的呼唤。
他不声不响地捏紧了拳头,强化肌腱一瞬爆发,将整个人催动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
从前,约兰还需要用自身素质和直觉来控制这种速度,但现在,他的感官协调过捷影号之后,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流速变缓的时间。
子弹擦着火星,在空气中带起水波般无色的弹道,上下左右交织着掠过他的身体,周围的一切模糊拉长,成为阴影,成为白线,成为一抹转瞬即逝的血光。
——重拳燃烧烈火,狂暴地当头砸下!
只能用死从天降来形容这样的攻势,合金切割的防爆盾不堪一击,盾牌下的人体不堪一击,枪械,掩体,恐惧的呐喊和眼神……统统不堪一击。约兰一跃能有十几米的距离,一拳将防爆盾,连同最中央持握火箭筒的数名士兵捶成了四分五裂的尸块!
鲜血淋漓四溅,约兰刹那后撤,他在士兵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中跳至身后的墙壁,接着一蹬反冲,手掌张开。
这不太像任何正规的拳击动作,因为他在半空中的模样便如一只在湍流里练习扑击的小熊,挥出爪子只为了抓住水下肥美的大鱼。自然界力量最大的熊类是北极熊,爪击的力度可达八百到一千二百公斤,足以将厚厚的冰层打碎,然而约兰出手挥击,霎时的力量完全超过北极熊十倍不止。
士兵的颅骨接连被一掌掏碎,脆弱的头盔根本起不到保护的作用。杀戮开始得唐突,结束得更唐突,喧哗声消失之后,唯有满地残破的尸体,与远处的火光相映。
约兰说:“走。”
正在这时,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轻柔的东西,羽毛般的东西,微弱地在自己的肢体边缘拂动了一下,不过,也只有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是错觉?他摇摇头,选择不去细想。
同一时刻,罗浮地下堡垒的网络安全部,八名精锐黑客的脑机接口忽然爆发出极度刺眼的电火花,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立刻就被烤熟了大脑,死在冷却仓里。
自从决定实施计划之后,约兰就变得寡言起来。他不说话,山君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其他人就更别想知道了。四个人急匆匆转弯,小仓叶说:“地图打探出来了!他们已经进到地下堡垒,咱们往这边走。”
沿途跳过一地尸体,身边不断轰开的火光,爆炸坍塌的建筑物……四个人终于抵达了地堡的入口,看得出来,这里先前经历过非常惨烈的战斗,三名佣兵和十几名士兵的残躯零落一地,托马斯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我……认识他们。”
“他们死得光荣,”艾琳简短道,“他们也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战。走吧。”
地堡的走廊空空荡荡,头顶闪烁着幽白的冷光,只在墙壁上拖曳着长长的血道跟弹道,拐角处,隐约可见一双耷拉在地上的人脚。
“这个给你们,”艾琳忽然站定了,从怀中掏出三排透明的针管,“紧要关头可以用。”
小仓叶接过来:“这是什么?”
“肾上腺素激活剂,”艾琳说,“是我自己调整的配方。能在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地激发潜能,让体能和五感都更上一层台阶,相当于透支作战……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用它的,你们也一样。”
约兰和托马斯跟着接过,点了点头。
“对了,”小仓叶一边把激活剂绑在手腕上,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有没有说过,能遇到你,有今时今日的这场奇遇,我很高兴?”
约兰顿了顿,抬眼看她。
“是啊,”托马斯咧嘴一笑,“也很荣幸!咱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和AI谈恋爱的人啊。”
约兰猝不及防,有点困惑夹杂着震惊:“谈……谈恋爱?”
艾琳一脚踢在托马斯的膝盖上。
“没什么,”她温和地说,“别听他瞎讲。认识你真的是件幸运的事,约兰。这些天就像梦一样,有生之年,是你实现了我们的愿望,让我们知道,原来公司并不是不可战胜的神话。”
约兰的嘴唇微动,他的目光仔细在同伴们的脸庞上瞧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慢慢地说:“我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我没上过学,没读过书,但是,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们……你们算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走吧,”不等回应,他率先招呼道,“罗轻舟可能已经开始捣乱了,我们得牵制住他,走吧!”
托马斯对其他人做出个口型,“别扭”,小仓叶白他一眼,四人继续小心地沿着走廊前进。
但是非常奇怪,比起上头兵荒马乱,一派世界末日的场景,底下的路线却静悄悄的,走道上除了尸体就是尸体,半个敌人的影子也看不见。艾琳纳闷道:“怎么回事?”
“你们看,前头有电梯,”小仓叶说,“我们要坐电梯下去,还是走楼梯?”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托马斯啧了声,“先试探一下?”
约兰:“跟着我就好。”
他身上就带着个AI出品的小型防火墙,不怕有人使绊子。
四个人上到电梯,小仓叶暴力拆卸下面板,接入入侵,将电梯权限修改至最底层,随后一路向下。
漫长的等待过程中,约兰反复捏紧拳头,他想要专注,但他没法儿不去想此刻正在与荧惑交战的山君,他想知道他现在的状况怎么样,深谷有没有阻碍他的手脚,荧惑有没有伤害到他?
最后一层到了,电梯开启。
四个人神经紧绷,戒备地缓步踏出电梯。
最下方依旧是静悄悄的,托马斯忍不住道:“这到底咋回事,我们是进入异世界了还是怎么了?”
小仓叶道:“别急,前头有个开关,我去试试能不能打开。”
约兰挡住她:“我先去试,没问题了你再上。”
他无声无息地踩在银白色的光滑地板上,前方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截断了整座走廊的大门,约兰将手指谨慎地挨在门口的按钮上——
意外突然发生,约兰脚下的地板哗然开启,露出无底隧道,将他顷刻吞没!
“约兰!”身后传来同伴的惊叫,约兰抓握不及,只能堪堪维持住身体平衡,一路坠落、坠落,最终摔进一片纯银的空间,闪现着砸向地板。
约兰喘着粗气,猛然站起,他看到了对面的男人,也认出了他的脸。
——罗轻舟。
“欢迎,欢迎。”罗轻舟心平气和地说,在他脸上看不到任何一丝愤怒或是恶毒的情绪,他和颜悦色地面对约兰,宛如迎接分别许久的老友,“我们终于有单独谈话的时间了。”
“……我没话跟你讲,公司狗!”心知被算计,约兰火冒三丈,憎恶至极地斥骂。
“何必呢,陌生人。”罗轻舟的声音遥遥响起,“你知道的,其实我也可以站在上方,然后用激光炮把你扫成一堆碎肉,但我实在太好奇了,真的忍不住要跟你见一面。你看,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那个怪物把你保护得非常好,是不是?”
约兰警惕地活动着拳头,与他在偌大的空旷地面上缓步绕行。
罗轻舟的气势完全变了……约兰憎恨公司狗,但相比之下,他在公司大厦干掉的克隆体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令人窒息的杀意从对面男人的四肢百骸内汹涌而出,一下便将整个空间压缩得无限狭小。
他不能轻敌。
“你还很年轻,言谈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多么美妙。”罗轻舟微笑着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光啊,而且我已经不记得像你一样年轻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了,但感觉是共通的,年轻的感觉是不会变的。相同的年纪,我们肯定都想着要改变这个世界,让它听见我们的咆哮和意志,对不对?唯一不同的,是我通过建设来改变世界,你呢,通过破坏。”
约兰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的屁话很多。”
“而你的话很少。”罗轻舟从容地笑了,“你是一团愤怒的火,对吗?我不难想象那个怪物是如何爱上了你。冰冷的,一成不变的电子生命里,忽然出现了如此耀眼,如此生机勃勃而有温度的火光,它当然会生出爱慕之情……”
约兰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带进敌人的节奏,而通过这些故作高深的谈话,绕步和惺惺作态,属于罗轻舟的致命节奏正在成型,他必须打破眼下的状态。
强化肌腱毫无征兆地启动,犹如飞燕天翔,他的身影拉长成交错闪动的线条,瞬间与罗轻舟贴近到了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这仍然是上一次的战术,也是约兰一直以来的战术:先利用高速拉近距离,接着重拳出击。
上一次,他用这招刮掉了克隆体的半颗头颅,这一次,勾拳在狂怒下出击,他期待着更残酷的结果,然而事态却发生了始料不及的变化。
罗轻舟的身体消失了!约兰的拳风刮过空气,只听见耳后风声厉响,这几乎是下意识的仓促反应,约兰疾速扭身,双臂交错,挡下了对方势如雷霆的劈腿。
臂骨传来不堪重负的开裂声,疼痛尖锐,令约兰既惊且怒。他的战斗模块瞬时启动,双臂顺势下滑、反扭,闪电般变招,一爪攫住罗轻舟的腿骨,以此为支点,双膝曲起,凌空踢跃!
这一腿反蹬在罗轻舟的胸骨处,约兰只觉得自己踢中的不是人体,而是合金的钢墙,一整块浇筑的铁板,他的身体被震得发麻,罗轻舟也被他踢得向后趔趄,退出几步才站稳。
“好!”他扭曲地喝彩,“打得好!”
约兰不知道他的防具和义体是什么材质,但他还是头回遇到左手义体一下抓不碎的东西,他没有给罗轻舟喘息的时机,疾速前推,重拳交替轰出。罗轻舟以同样的高速回闪,避开了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
他的笑容那么戏谑,好像在陪小孩子玩游戏,因此输赢全是无所谓的东西。
到第四拳的时候,约兰眼前骤然拉过一道白光。
这道光危险地刺痛了他的双眼,迫使他换掌回防,但那数米长的冷光还是堪堪当胸划过,切碎了他胸口的护具。
那是武器的光,罗轻舟抽出了两把刀。
他的武器是锋利的阿拉伯弯刀,或者说是一对改装成弯刀形状的高频震荡刀。
“你有爪子,我却赤手空拳,这会不会太不公平?”罗轻舟优雅地微笑,“我管这对刀叫‘虎咆’,很适合你,不是吗?”
他手中的刀刃高速振动起来,产生的低吼真的像老虎在咆哮。约兰的前额上冒起青筋,然而横扫的刀光再度逼近眼前,快如开弓不回的箭矢,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残暴地挥击至他的胸口!
痛,剧痛。
约兰眼前迸发金星,猝然喷出一口腥血,虎咆发射的能量冲击彻底粉碎了他胸前的护具,接着刀光破体而出,分别在双肩溅出两道鲜艳的血虹。
一切只发生在瞬时间,战局逆转,罗轻舟以绝对胜利者的姿态凌驾在他身前,他的神色里终于流露出了一丝嗜血的兴奋。
“别怕,”他的语气近乎诱哄,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我不会杀你,你太珍贵了,甚至不亚于那个叛逃的荧惑,所以我要亲自出手,把你带回蓬莱进行研究。你将成为本世纪最大的筹码,和流窜AI谈判的筹码,试想它会为你付出多少……你笑什么?”
约兰费力地撑起身体,抬头往上看去。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居然真的在笑,而且是不加掩饰的,嘲讽的笑。
“……我笑你怕我,”约兰口吐鲜血,他的视线变得模糊,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不清楚,“你表现得就像个土大款……那个词是怎么说的?装腔作势……没错,你在跟我装腔作势,因为你怕我,我能看到你的畏惧……”
罗轻舟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怕我。”约兰一口口地吐干净了残血,撑着身体站起来,“你今年多大了?一百岁?一百五十岁?你老了,而且是很老了。死亡是世上最公平的事,不管你逃避它多少次,它都会跟着你,像快要饿死的狗一样跟着你……”
罗轻舟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可是,我还很年轻,”约兰的齿列间鲜血横流,他同样露出一个开怀的,血腥的笑容,“我今年十七岁,就已经打死你的一个克隆体,毁掉反AI武器,把你逼到必须要和我见一面的地步……你当然害怕我,因为这个世界以后不再属于你,更不属于罗山,不属于跟你俩差不多的老不死们,所以你们才会发疯地追求仙乡计划。有了它,你们就可以彻底灭绝像我这样的人了,不是吗?”
罗轻舟的表情完全变了。
他冷笑道:“我不会杀你,但我可以把你的四肢都砍下来,让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砰!枪声猝然割裂宁静的银白,罗轻舟抽搐般地一闪,但子弹仍旧洞穿在防护力场,在他的侧脖颈上贯出一道鲜艳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