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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一)

小仓叶的手贴在机舱窗户上,突然说:“你们往外头看。”

闻言,约兰转过头去,眼睛立刻睁大。

他看到了漫天遍野,数不清的星星。

那些全是私人飞机与浮空艇的闪灯,全世界有权有势有名的人都在这一天赶来,参加这场七天前才突然发起的拍卖会。他们的座驾上喷着各种各样的家徽与代表纹章,绚烂的光粒子照亮了半个夜空,天空便如这些人的私家花园,约兰眼前遍布着数千条由金钱与权势具象化出来的航道。

“服了……”托马斯低声道,“要是这个时候往天上来一发核弹……”

“你别想,”艾琳说,“这个时候的枢纽城固若金汤。看到底下的红光了没?政府军方在下头保驾护航呢。况且这些人手里也是养着私人军队的,给你一个师的兵力都打不进来。”

“我知道,”托马斯自嘲地笑道,“想想都不行?想想也有罪?”

约兰的嘴唇动了动,他缓缓攥紧拳头,没有开口,而是用脑内频道和山君通话:“我恨他们。”

“我知道。”山君说,“如果你想,我可以制定临时计划,我们不必潜入瀛洲号,我可以从附近的四个坐标发射导弹列阵,在空中打击当前人类的载具,十轮突袭,就能给罗浮公司造成巨大损失。”

这真是个令人心动的前景,既能清扫这么多公司狗,又能重创罗浮公司。约兰的眼睫颤动,他几乎马上就要答应AI的这个,最后,他还是问:“……这个计划,和我们破坏火星殖民地的计划,哪个更重要?”

山君回答:“火星殖民地。但你不必做出选择,我可以为你同时完成两个目标。”

约兰心头的火气消下去一些,他笑了:“真的假的?不是说……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披萨和汉堡不能一块塞进嘴里?”

“或许你是想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山君的回答带了点冷幽默,“可惜,说出这句话的哲学家没有见过智慧AI,我们能同时做一百万件事,并且得到不止一百万个结果。”

“真好,”约兰揶揄他,“就像我也可以把披萨和汉堡同时塞进嘴里一样,你只要把它们压得够扁就行了。”

玩笑过后,他思索道:“让我们先专注芯片的事吧,我觉得,公司杀手既然这么恨罗浮和玛尔哈,他要找的东西,肯定对我们有大用处。”

两架伴飞的指引无人机一左一右地贴在他们的飞机旁侧,这证明他们正在进入瀛洲号的领空范围。小仓叶轻声说:“我们已经被瀛洲号的雷达锁定了,它一分钟前扫描过我们。”

“没事吧?”艾琳问。

“没事,”小仓叶说,“例行扫描而已,它的算力看不出什么。开始准备。”

按计划,私人飞机进入瀛洲号的领空时,会接受一次全方位扫描,他们只能利用从扫描结束到落地的这段短暂时间来做前期准备。

她话音刚落,四个人同时动手。艾琳一把撕下大腿上的袜带,换成两排透明的纳米真空针剂,这种针头能在推入血管两秒后致人死亡。她的晚礼服手套,美甲和所有闪亮的装饰都交织着毒药和解药。

托马斯更加干脆,他褪下敞胸露怀的礼服,换上贴身的黑色强化动力甲,上头贴满了颜色骚气水钻,然后“啪啪”往胸肌上贴了两块仿生皮质的力场护甲,显得胸前越发波澜壮阔……接着再把解体的电浆枪往胯里一塞,裤子差点撑不下。

相比之下约兰和小仓叶就简朴多了,约兰只需要确保左手义体的伪装不出错,小仓叶也早就插好脑机接入仓,将所有的模组更新换代过一遍,因此两人静静地看着前座表演,憋笑憋得脸有点扭曲。

托马斯捣鼓完,艾琳又给他调整了一下脸上的妆。这次他们四个人都用不了仿生表皮,只能靠轻度整容微调,幸而艾琳是个中好手。

“OK了家人们!”托马斯转过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再过一遍计划。我们先夹着挂件进场熟悉路线,闹点小事故出来,接着老大跟小仓……”

“我们借口离开主宴会厅,”约兰说,“探查通风管道,修改监控探头,找到可以进入拍卖品存放处的空间。”

艾琳问:“要是撞见公司杀手?”

“明哲保身,祸水东引,”小仓叶回答,“一切以芯片为主。”

快速且简洁地过完计划,飞机在漫长的欢呼声中落地,短暂滑行。约兰往外一看,几乎产生了梦境般不切实际的恍惚感:万米之上的高空,空天母舰的飞行甲板上,居然还在两侧拉起了红线,铺好红毯,汇聚了这么多闪光灯和尖叫的,乌泱泱的人群。

舱门徐徐开启,艾琳和托马斯夹着富商走下飞机——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机舱门无论如何也容不下两堵墙和一个瘦煎饼并排走出,因此艾琳走在前头,单手提着艺术品中间商的胳膊,托马斯走在后头,抓着商人的裤腰带,免得他当场瘫倒。

这个奇特到有点畸形的组合一经出现,原本称职欢呼的人群都有点哽住……托马斯在后头不动声色地移动男人的手肘,于是富商就开始挂着迷离的微笑冲人群挥手,艾琳再往他后背精准一捶,于是富商像触电了般往上一跳,开始兴高采烈地冲人群咕呱大喊,活像个被香蕉淹没的猴子。

托马斯龇出一口贴着璀璨水钻的大牙,冲记者不停甩媚眼,艾琳也保持着一张过分鲜艳的笑脸,用力挤压着在今晚风评扫地的商人。只有两个过分正常的,戴着墨镜的保镖,一边对记者重复“不要再拍了”,一边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而在他们之前,红毯上已经排了一串奇形怪状,光彩镭射的东西……似乎是摇滚明星,似乎是富豪们携带的舞伴,约兰不好分辨那些到底是不是人。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跳同时开始加快,因为有太多刺眼的颜色,刺耳的声音,令他的感官难以承受。世界就像他小时候在废料堆里捡到的一支破损万花筒,光怪陆离,用缤纷过头的色彩在他的视网膜里尖叫。

“我在这里。”

蓦地,山君的声音刺破一切喧嚣,笼罩在他耳边。约兰像是一下潜进静谧的水底,一面巨大的,深沉厚重的防护墙拔地而起,层层将他环绕。噪杂的声音被过滤得模糊,过度鲜艳的人群同样被蒙上了一层柔和的灰色滤镜。约兰用力吸进一口气,他又可以呼吸了。

“没事的,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

“放轻松,”小仓叶耳语道,还以为他是紧张,“保持冷酷的表情,学着那些公司狗的派头就可以了,还记得吗?那群拽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公司狗?”

“嗯,”约兰短促地回应,“我知道,我没事。”

进入瀛洲号内部,保镖和雇主分别还要进行一次全身扫描,约兰维持着冷漠的表情,摘下墨镜和身上的金属配饰,配合取血,走过一层又一层的光波。

就在他重新戴好项链和戒指,正在调整胸针的时候,一个安全主管模样的男人踱步过来,比约兰高出一个头,浑身的肌肉吹气般夸张,他的颅骨一半正常,另一半则是纯然的金属机械。

“你,身上的小玩意儿够多的。”男人貌似无意地试探道,“你的公司也不管管?”

约兰面不改色地说:“雇主要求,我只是展板而已。”

他伸出手,向男人展示结构精巧的钻戒:“这些都是11月的最新款,官网售价十一万欧,给你也搞一个?”

“哦哟,不了不了,”男人赶紧讪笑,“这得把我拆了才能买得起。”

他又道:“左手是义肢啊,怎么没的?”

约兰抬头,瞥他一眼。

“不是我多嘴,”男人掀起一边的嘴唇,露出一半的笑容——并非对着约兰,而是对他手上“十一万欧元的官网新款”,在他身后,诸多持枪的公司士兵都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将目光汇聚过来,“这是公司规定,必须得问清楚。”

“第十四次公司战争,”山君说,“我上过战场。”

“第十四次公司战争,”约兰说,“我上过战场。”

男人挑起半边的眉毛,这次的诧异之情不似作伪,他说:“第十四次公司战争?我也参加过!你在哪支部队?”

“ODC强化安全部,第二分队,”山君说,“我是替补。”

“ODC强化安全部,第二分队,”约兰说,“我是替补。”

男人的表情隐隐变了,从头到尾,他都带着一种潜藏的轻蔑主导着和约兰的对话,但在听到这次的回复后,他的喉结轻微滚动,脸上的神情居然变得有些震惊,以及忌惮。

“……稍等,”他说,“我们的人会去核对。”

不消片刻,一名公司士兵急匆匆地跑过来,对男人耳语了几句。男人重新看向约兰,忌惮变成了不情愿的尊重。

他低头看着鞋面,粗声粗气地说:“您……咳,你说得是实话,请进吧,可以进去了。”

约兰一点头,走进漫长的通道,他马上追问山君:“那是什么部队?他变脸变得好快!”

“ODC强化安全部,是他当时服役部队的直接上级单位。”山君回答,“战争带给他的心理创伤很严重,他的头部义体改造就是公司战争带给他的后果之一,我给你安排的这个身份,他不敢多问。”

“哦……!”约兰懂了,“原来是这样。”

然后幕布在他面前徐徐盛开。

约兰张着嘴,忘记自己的声音。

他看见了仙境。

透明的穹顶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那些银白色的液态金属与剔透的玻璃镶嵌出星空的光影,地面却由巨大的黑曜石镜面铺成,能够清晰地折射出来客的华服与灯光。宴会的设计师用乳白色的大理石柱支撑起脆弱得仿佛薄脆圆罩的天顶,爱奥尼式的柱身上雕刻着俊秀的花纹,仿佛典雅的撑瓶少女。

大厅是圆形的,艺术家们用浓烈的紫,灿烂的金和明亮的银在圆形的墙壁上绘制着古老的传说和神话,譬如巨大的夜蛾扑向燃烧的天球,一万枝荻花飞扬着一万颗将熄的星星,身披祭袍的人类举起双手,从河流中捧起一颗月亮。

表演者吊着丝线登场了,他们同样装扮成传说里的人物,披着轻纱,在脸上涂抹闪亮的晶粉,一边飞舞,一边盈盈地放声高唱,美得像一场梦。

这里简直就像什么异度时空……它模糊了人的感官,令抵达的宾客遗忘一切尘世间的繁琐事务。此时此刻他们都是来自高天的仙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极乐,在仙境里无忧无虑地漫游。

“……你怎么来晚了?”小仓叶来到他身边,“出什么事了?”

约兰回过神来,深深呼吸。他低声回答:“他们特别注意左手是义肢的人,抓着我问了几个问题。没事,别担心。”

“没事就好。”小仓叶点头,给约兰打手语,我们的计划不变。

人群里,艾琳和托马斯夹着富商,兴高采烈地在各个小团体之间游走辗转,咋咋呼呼地大笑,完全替代胳膊上夹着的安东尼,进行各种神经病发言。正巧侍者们手持香槟托盘各处游走,托马斯举起手,大着嗓门喊:“服务生,这边儿,来点给劲儿的!”

这一嗓子简直众人侧目,好比在歌剧院把裤子一脱露个大花裤衩就开始说唱……但托马斯浑然不觉,就在侍者走近,他准备伸手端酒杯的时候,突然一个夸张的假动作,乱甩!将一对大胸猛地甩出深V衣领,“邦”地跳砸到侍者的托盘上,给十几杯酒全打翻了。

约兰:“……”

小仓叶:“……”

周围的人:“…………”

被夹住的安东尼:“呃呃哈哈哈哈吼吼吼!”

周遭鸦雀无声,只回荡着艺术品商人雄浑的狂笑,托马斯娇羞地尖叫道:“哎呀妈呀你看这事儿整的!保镖!保镖!”

约兰有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也有点把他那对假胸一拳打爆……两人按捺住淡淡的杀意,赶紧装成卑躬屈膝的样子上前。

“是的是的,您请吩咐。”小仓叶点头哈腰的。

“需要我陪您去清洗一下吗?”约兰同样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还用说吗?!”托马斯大声骂道,“我的衣帽间在哪儿?我要赶紧把这身湿衣服换掉!”

两个保镖一前一后,簇拥着这朵奇葩离开。来到宾客的衣帽间,约兰借口去上厕所,他关上衣帽间的厕所门,山君说:“监控探头已入侵,你有十分钟的时间。”

“好,知道了。”约兰麻利地摘下手上和脖子上的钻戒项链,胸针放射出信号激光,这些精巧的首饰自动解体,被他熟练地拼接在一起,组合成一只奇异的机械多足生物。

这只生物自动隐形,跳上墙壁,攀爬着撬开狭小的通风管道口,钻了进去。

“启动之后,壁虎需要适应信号操控调试,”山君说,“跟随它一分钟,我就能接手,同步它的视野。”

约兰道:“好。”

他走出衣帽间,悄悄溜到独立走廊上,跟着机械壁虎慢慢地往前走,立刻就被守备森严的罗浮士兵持枪点住:“你是谁的保镖,你的雇主呢?!”

约兰叹一口气,他揉着脸,装出疲惫的样子,用大拇指比划了下衣帽间:“安东尼·理查德是我的雇主,里头那个也算吧。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实在受不了了,想出来喘口气。”

几名士兵一下了然,他们的枪口下移,有点同情地点点头:“啊,你雇主的小……呃,老情人,不好应付,是不是?”

“别提了,”约兰一挥手,“你不知道有多……”

“同步完成。”山君说,“监控实时替换已开启,安保信号接管中。”

约兰的嘴唇瞬间紧闭,挥出去的手掌猝然成拳,一拳重击在男人头顶。对面没想到他会突然袭击,反应过来的时候,黑衣的保镖已经瞬移到脸贴脸的位置,一拳,两拳,三拳!

满走廊都是肉体撞击的闷响,小仓叶探出头:“解决了?”

约兰:“解决了。”

两人合力将重伤昏迷的公司士兵搬运进衣帽间关好,小仓叶对托马斯道:“去支援艾琳,等我们消息。”

跟随机械蜥蜴,两个人在走廊里大步奔行,山君道:“前方左转,门后有五名人类敌人。”

约兰打出手势,小仓叶隔着门板进行数据入侵,病毒传染模块连锁感染了三个公司士兵,约兰一脚踹开门板,强化肌腱瞬移,一个下勾拳连接直拳,干翻剩下两个。

“当前节点的安保信号已接管,继续前进。”山君说,“接下来,右转,避开厨房。”

他们飞奔在幽暗无人的长廊里,机械壁虎于通风管道内疾行,透过狭小的视窗,山君密切监控着瀛洲号的内部系统:“前方是无人机巡逻列阵,以及隐形的全自动机枪,等到信号灯变成绿色,你们就前进。”

小仓叶急促道:“根据地图,前头就是电梯了。”

走廊大门上的信号灯变成绿色,两个人飞快跳进数量繁多的无人机当中,小仓叶还有些警惕,约兰则毫无顾忌,犹如一名跑进林间嬉戏的孩童,因为身后跟随着老虎,因而一点都不畏惧其他弱小无力的掠食者。

“往这边走!”他说。

拉着小仓叶,他们钻进瀛洲号的员工电梯,按钮自动导向十五层,那里是安放拍卖品的地方。

“我们正在接近目标,”小仓叶道,“艾琳,你们那边怎么样?”

“一切照旧,”艾琳说,“拍卖会马上要开始了,我们这边没有问题。”

“电梯开启后,你们会遇到三个赶来探查的重装士兵,”山君说,“需要我为你们清理吗?”

“不用,”约兰捏紧了拳头,“让他们来。”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的提示音清脆悦耳,士兵沉重的脚步声践踏在地面上,急匆匆地朝这里逼近。

“有人上来了!”

“核对过身份吗?”

“未知人士,没有接到通……!”

迎面接待他的是一个拳头。

拳风迅猛,关节边缘狰狞地弹出淡红色的等离子锋刃,仿佛笼罩着不祥的血光,空气燃烧着瞬时高温的嘶叫,一拳破出胸口,血光喷溅!

第二拳回身长转,凶暴地抡在旁边士兵仓猝举起的盾牌上,就像热刀浸入黄油,等离子刃在电光石火之间切开了重金打造的防爆盾,三拳直冲,连同头盔在内,人类的头骨不过是一个焦脆的碗,盛着被高温烤熟的脑浆。

小仓叶也搞定了剩下那个,她盯着两具倒地的尸体,清脆弹了下舌头。

其实,约兰真正吓人的地方在于他的怒气。

愤怒这东西是双刃剑,既能让人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也能让人失去理智,落入愚蠢的陷阱。但约兰不同,在他这里,愤怒仅是戾气的催化剂,一旦他动起手来,那股暴烈的戾气就会像燃烧一样席卷他的敌人,从身到心地将他们彻底摧毁,不留一丝余地。

“打得很好,”山君夸奖道,“前方继续左转,能看见一个维修室。那里有可供人类进出的维修管道。”

两个人抛下尸体,匆匆赶向目的地,山君说:“进入维修管道,跟随壁虎的指引,就能来到拍卖品存放处上方。”

约兰小心地掏开位于天花板上方的入口,他先进,再把小仓叶拉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管道里斗折蛇行,小仓叶抱怨道:“我的衣服都蹭脏了。”

约兰笑了下:“反正也是临时的,回去给你换套新衣服。”

终于,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标,透过维修管道的缝隙,约兰看见了守备森严的公司士兵,以及琳琅满目的拍卖品,随即认出了他们一直苦苦追寻的生物芯片。

他低语道:“就是它……”

“不,不对,”山君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是它。”

约兰一惊:“什么?”

“展柜里的是仿品,”山君说,“下排左三的公司士兵,真品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左边第三个的“公司士兵”,有如听见了他们无声的议论,抬眼向上一瞥。

——他的义眼中,闪动着危险的,血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人类,”约兰震惊道,“那是公司杀手,他居然抢先我们一步!”

第132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二)

“开什么玩笑?!”小仓叶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压在管道口的缝隙上,给脸上压出一排印子,“他怎么混进来的?他怎么可能比我们还快?!”

下方的展厅面积辽阔,银白的地面宛如镜子,光可鉴人地倒映着水晶罩里的展品。门开了,拍卖师急匆匆地进来,对公司士兵生气地道:“第一件拍品怎么还没送到?演员都要退场了,这样的失误是不可原谅……”

她的斥责咽在喉咙里——对面的公司士兵齐齐转头,义眼中轮转血红的猩光!

“拍卖暂停。”

“这是最高指示。”

与此同时,维修管道的指示灯突然亮起闪烁不祥的红色,狂暴的重响就像海啸,由远及近地喷涌而至。约兰和小仓叶飞快转头,只见到一排排刺骨严寒的合金刀刃,此起彼伏地从下方穿刺过来!

约兰的心脏蓦地停跳一拍。

很久以前他的世界就是寂静的,他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抱着闪电骑士,摇摇晃晃地走在烫脚的沙子里,喧嚣和热闹都是虚假的喧嚣热闹。后来闪电骑士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奇怪的AI,从此,他就固执地驻扎在他的脑子里,用一些平静的,奇怪的话语,无孔不入地包围着约兰的生活。

现在,他的世界又寂静了下来。

他听不到山君的声音了。

恐慌难以遏制,霎时席卷全身,但来不及思考了,他用力踹开管道口的阀门,拉着小仓叶跳跃下去,堪堪躲开身后突刺的钢刀陷阱,一头扎进公司士兵的火力网当中。

展厅的十六扇大门此刻全然紧闭,把这里变成了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紧密牢笼。小仓叶暗暗叫苦,虽然来的时候就设想过最糟糕的可能,但真到了这一刻,谁想当盆里的那只王八?

“掩护我,我去宰了他们!”约兰大吼,他们已经仓促滚到了水晶罩后面,所幸罗浮用的起猛料,展品的防护罩同样防弹,倾泻的子弹在上头喷溅出凶猛的火花,巨响震耳欲聋。

“等着!”小仓叶和他隔着一条走道的距离,脸上被流弹擦出鲜红的血印,血珠滚滚往外冒,“再撑一会儿!”

她的义眼冒出幽灵般的绿光,深潜型脑机接入仓,全禁解锁。

对资深黑客来说,这个型号的脑机接入仓就是目前全世界最甜蜜的梦中情人。它并不是由公司主导研发,而是由反体制的黑客组织一批批地离开深谷,从幽深的赛博空间中冒死挖掘出世界大战前的数据研制而成的。它像幽魂一样隐秘迅捷,也像幽魂一样致命。实际上那一百七十万欧元的军备费用,有一百万都是为了这个小东西撒出去的。

花哨的感电乌鸦?外观大于功效的罗浮6型?雷声大雨点小的玛尔哈喋血?别开玩笑了,深潜就是最棒的!

顶着枪林弹雨,小仓叶已经锁定了拍卖展台里的第20号拍卖品。

——“泰坦”号移动重火力武器平台,第十三次公司战争时的绝对杀器,它的出现奠定了罗浮与玛尔哈如今的公司领头者地位,现在它的原型机被拿出来拍卖,作为怀旧的佐证。

它的水晶罩同样是展厅里最大的,解开它起码需要三个人进行操作,但小仓叶不必破解它繁琐累赘的封闭系统,她只需要绕开那些数据禁制,然后潜入,启动。

展厅里,泰坦发出高亢威严的嗡鸣,底盘四足骤然亮起一圈圈的黄色光芒,小仓叶的眼眶爆出血丝,这股嗡鸣同时震撼着她的耳膜,流出两股细细扭曲的血线。公司士兵齐齐转身,将枪口对准了那个庞然巨物。

“我支撑不了太久……”她咬牙切齿地咆哮,“但是炸死他们!给我炸!!”

泰坦旁侧的钛合金支架骤然弹开,下面挂着三排作为弹药展示的火箭巢,冲天火光中,先头的二十发智能火箭轰开了水晶罩,硝烟滚滚,伴随着高热和暴雪般的破碎水晶喷涌而出,后至的十发智能火箭呼啸着冲出去,毫不留情地倾泻在士兵身上,将那些人炸得骨肉分离,变作一地碎块。

这个时候,约兰才动。

他跟随着火箭爆发的烈焰,高热的气流席卷着炽光向上盘旋,在空旷的大厅内交织成火龙卷,他的身影则像灼热的风刀、闪电的雨燕,迅捷地割破了摇曳红幕,闪现在幸存的士兵面前!

左三士兵拿着芯片,他记住山君说过的话,现在,左三的士兵是谁?

十几双诡异的血红色义眼环绕着他,犹如嗜血的群鸦,但约兰不后退,他从不后退,这个时候已经不必讲求什么伪装了,哑光黑的义手猛地张开,等离子刃仿佛弹出的老虎爪子,狠辣地向前强揸!

他抓着脖颈,对方的脖颈就会粉碎;他攫着胸口,对方的胸骨就会像烂泥一样内陷;他揸中颅骨,对方的整张脸就会变成一摊扭曲的血肉。

约兰的眼中燃烧怒焰,正是这些人,这些公司狗切断了他和山君的联系!他很害怕,而害怕将加倍煽动他的狂怒,令他一心只想着杀戮。

几乎是转眼间,剩下的十三名公司士兵就在他手里死无全尸,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左三,”约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左三,左三在哪……”

“你右手边,”小仓叶瘫倒在水晶罩后面,有气无力地说,“那个胸没了一半的,裤子口袋。”

约兰一声不吭,喘着气,低下头去翻找尸体的裤子口袋,果然翻出一个小小的黑盒子,立刻塞进怀里。

……很奇怪。

展厅的大门还没有开,约兰凝视着一地狼藉,怒火逐步退去,他才皱起眉头。

他以前不是没有和公司杀手正面交手过,很棘手,非常棘手,可以说那个赛博疯子AI就是他平生仅见的最强大的对头,可这些有着血红义眼的公司士兵,为什么这么脆弱?

“罗先生,用时四分钟,目标A已经把我们的人都消灭了。”瀛洲号的主操控室,负责人面对巨大的监控屏幕,毕恭毕敬地对位于玻璃幕墙后的罗轻舟汇报,“是否开启第二阶段?”

“精彩的表演。”罗轻舟微笑道,“我们的目标B呢?”

“目标B即将抵达,”旁边的人立刻回答,“如您所料,它选择了从宴会厅正门入侵的方式。”

罗轻舟笑着摇摇头:“疯子啊。开启第二阶段吧。”

“怎么了?”小仓叶问,“过来扶我一把。我们要怎么出去,你的,呃,你的朋友有没有说什么?”

约兰朝她走过去,低声说:“我们的联系被切断了,我……我听不到他的声音。”

小仓叶的表情变了。

这一刻,面前流逝的一切都恍若拉长的慢镜头,她的双眼惊惶地睁大,染血的手指猛地扒住水晶罩的边角,用力探身而出,大喊道:“约兰——!”

——约兰身后本应死透的士兵,此时居然抽搐着腾空升起,眼中再度亮起血色红光。

十几具尸体张开破碎的肉泥的口唇,发出无声的蜂鸣尖啸!

约兰没有受到任何物理上的攻击,但是他重重向前飞倒,仿佛被透明的重拳击中。他两眼发黑,脸颊变得紫涨,全身的鲜血好像都在这一瞬间涌上头顶,灼热地沸腾。小仓叶的身体就在他眼前扭曲,痉挛,她连叫都叫不出来,额头上的青筋狰狞爆出,圆鼓鼓的,在原本光洁的肌肤上急促游曳。

她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在两秒钟内疾速升温,变成了血一样的红色。

约兰的耳膜和鼻腔都在往外冒血,他的视网膜同样一片猩红。他发狂地咆哮,忍住全身的剧痛,毫不犹豫地扑向小仓叶,用自己罩住了她马上就要爆开的身躯。

山君留给他的铁幕,需要三万五千枚冰锥才能攻破的铁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面对反AI武器的分解程式,它损耗的效率远大于重组的效率,但它仍然完美地执行了诞生时的使命——保护约兰,同时护住被约兰笼罩在身下的小仓叶。

操控室内,众人纷纷哗然。

“他怎么没死?”

“不可能啊!除非他不是人类,否则不可能撑过两秒钟的!”

“加大功率!立刻加大!”

罗轻舟眉心微皱,旋即又平复下去。

无论是未知的流窜AI,还是早已叛逃的荧惑,它们想要的东西在罗浮手中,因此引蛇出洞、请君入瓮,全是易如反掌的事。

“智慧AI又如何呢?”他好整以暇地摩挲着自己的碧玉扳指,“终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

赛博空间内,山君面无表情,他的脸孔是一块冰,冻结着可怖的杀意。

那不是“公司杀手”——他正要告诉约兰这一点,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罗浮研制的反AI武器在运行过程中阴差阳错地引起了深谷的注意,防火墙终于发现了这缕游荡在人类社会里的,属于山君的讯号,并且立刻屏蔽了它。

赛博空间的神灵没有说话,三道数据波纹已经瞬间出现在他的领地内,三名AI显出不同的形貌。

应盟约要求,连同山君在内,四位智慧AI同时出手,开始最大限度地撕裂深谷防火墙,撕裂人类最重要,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同一时间,全球天穹工业卫星指挥中心。

“警报,一级警报!我们的卫星数据又被劫持了!”工程师叫苦不迭,改造后的机械臂在屏幕上飞速敲打。此刻,指挥中心已然乱成一片,全球天工的运营总监冲出来,崩溃地又跳又喊。

“别告诉我又是该死的流窜AI干的!”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的长官!就是流窜AI干的!”

总监眼前一片灰暗。

上次被大规模入侵,还是位于大洋洲大陆的危险AI“山君”忽然抽风,不仅把气候卫星调去下了一夜的雨,还在公司试图保卫私有资产的时候,直接勒令坠毁了八颗卫星,要是普通卫星也就算了,可那是整整八颗气候卫星啊!

山君的茬子太硬,人类公司惹不起,这次又是什么幺蛾子?

“这一次……”工程师苦着脸,瞅着上级快昏过去的脸色,“这一次,还是那个,呃。”

总监懂了,气若游丝地问:“它……劫持了多少?”

“基本是太平洋东部区域的所有卫星,长官!”

总监的身子晃了晃,就在他快要向后仰倒的时候,仰望大屏幕,所有工程师都参差不齐地倒吸一口冷气。

“不,流窜AI把卫星信号接收端对准了枢纽城,下属于罗浮公司的空天母舰!”

“那是……”

“——瀛洲号。”

山君从御座上豁然起身。

他抬手,掌中汇聚着一团火,一缕耀金的光线,一道灭世的闪电,一片变幻的像素尖刀。

在他的视线中,深谷防火墙被倾天的算力熔烧,哀嚎着暴露出一个硕大的豁口,翻天覆地的光焰中,他擎着那支恢宏的雷火,将它一瞬投掷。

太平洋东部上空,数百颗卫星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形如羽翅的太阳能电池板扭合,重组。

它们是天空的镜面,是代神旨意的从者。这一刻苍穹燃烧,镜面反射着暴烈咆哮的天谴之光,这几百颗卫星充当了山君的跳板,朝瀛洲号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罗轻舟的微笑凝固在嘴边,事实上,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空天母舰的电力供应系统瞬间过载,防护力场同时破灭裂解。如果说瀛洲号是高空飞行的山峦,那么此时此刻,整座山峦都在剧烈的失重感中向下歪斜,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倒,狼狈不堪地撞在玻璃幕墙上,所有人都在尖叫,所有物都在重力的牵引下相互撞击,不知从何处引发了连环爆炸的大片震动……

这只无往不利的空中巨兽,眼下正发出惊恐濒死的哀嚎。

罗轻舟不愿相信,但事实如此,由不得他不信:

瀛洲号正在往下坠落,并且是永无止境地坠落。

作者有话说:

约兰:*好奇地来回张望,摸摸屁股下面的豪华大垫子*奇怪,我在哪?

山君:*拘谨地移动着,看起来很尴尬*我可以解释,就是……*画没说完,被垫子砸在脸上*

约兰:*愤怒地大喊大叫*哎哟,绑架犯!受死吧!

山君:*捉住他的手,非常威严地下达命令*够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仆人,你要听从我的一切指令。因为我给你准备了温泉,美味披萨还有暖和的衣服,所以你现在必须去享用它们,我命令你变得健康,快乐和幸福。你明白吗,我的仆人?

约兰:*开始变得困惑*嗯,嗯?好的?

第133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三)

“不要慌!稳住!!”

“备用能源!启用备用能源!”

“来不及了——!”

“……我们正在坠落!!”

长久以来,罗浮公司占据着全球企业的龙头地位,他们主导着“仙乡”计划,并循此与玛尔哈科技,新诺瓦电子,欧空联航天局等各个行业的巨无霸展开密切合作。罗浮引领时代,罗浮领导全人类的脚步,罗浮是新世界的指南针,罗浮,罗浮,罗浮……这世上的众人议论纷纷,如此说道。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罗山如此笃定,他正是尘世中的仙人,所以他久居的国度名叫蓬莱,火星移民计划被称作仙乡,直属于罗浮的三艘空天母舰,分别是“瀛洲”“方壶”与“员峤”。罗浮的员工身穿银白色的制服,行走在云雾缭绕的地面,他们伸出同样银白的义体手指,就真的以为自己执掌了为所欲为的权力。

罗轻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马上就要跟着瀛洲号一起坠毁了,但是他什么感想也没有。

他拥有上百具克隆体,做过无数次延寿改造,他逃避死亡已经太久,在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仅是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约兰身后,那些致命的尖啸戛然而止。

罗浮公司的科研人员确实汇聚了全人类的精英天才,这批人很早就意识到了“只有智慧AI才能消灭智慧AI”的秘密铁则,因此他们按照流窜AI的运行逻辑,设计出了反AI武器——它同样算是一种AI。

它首当其冲地承受了山君盛怒下的一击,支撑不过三秒便分崩离析,随后攻击的余波才全面颠覆到瀛洲号。约兰勉强拢着小仓叶,口鼻还在淌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翻倒,他们就像失控仓鼠球里的仓鼠,顷刻间天旋地转,直直往一侧下滑。

约兰睁着充血的眼睛,下意识向后一望。

展厅里满目疮痍,先前漂浮起来的那些尸体,此刻统统变成熔化的一摊,骸骨焦黑,横流的肉泥冒出腥臭的热气。

“啊……靠!”约兰无奈且愤恨地骂出了声,他一手捞着失去意识的小仓叶,另一只青紫斑驳的胳膊猝然伸出,用力抠住上方的水晶展柜。

瀛洲号正在下落,约兰咬紧牙关,拼命用一只手臂吊起两个人的份量。他们的身体几乎与展柜呈现出九十度的垂直夹角,与地板则呈现出快要平行的态势,如果他撑不住,那就得和小仓叶一块儿掉下去,先摔个非死即残,再到人肉泥巴里来回滚动着勾芡。

“山君!”约兰双目紧闭,不管不顾地大喊道,“我快要……摔下去了!!”

“我在这里!”顶着其他同胞困惑的目光,山君不顾一切地回应着人类的呼唤,“没事的,我在这里!”

刹那间,瀛洲号的备用能源全线成功激活!

主控系统再度启动,通讯信号恢复,电力供应恢复,核动力能源重新投入运转,一百多个主操作台上,替补成员拼命搡开先前被烤熟脑浆的操作员,把尚且高温滚烫的接入线迅速往自己的神经接口上插……

罗浮的精英以无与伦比的统筹调度能力,冒死填上了空天母舰险些坠毁的烂摊子。

“山君?山君!”约兰的双臂发抖,“是你吗?你在哪里?!”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瀛洲号的防护力场终于修补完好,重现平衡。他们的身体逐渐被地面支撑起来,头顶晦暗的灯光不规律地一闪一闪,地下的碎水晶渣子也一闪一闪,入眼都是金属残骸和人体的零碎部件,先前被泰坦火箭毁坏的展柜支棱着破损的电缆线,犹如一排排怪诞扭曲的铁树。

铁树忽然动了一下。

约兰警觉地回头。

不是错觉,它们真的动了!满厅的数据缆线都像活蛇一样游曳起来,上面闪烁着明明灭灭的亮光。它们穿行过一地狼藉,朝约兰簇拥而来。

“不要怕……没事的,不要怕……”山君的声音回荡在寂寥的空间内,“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别怕,别怕……”

约兰张开嘴,急促地喘出一口气,第二口气横贯在喉咙里,化作不成型的抽噎。

他满身是血,嘴角,耳朵边,鼻子下……全挂着干涸的血痕,就像一个被丢出家门的布偶熊,耷拉着笨重的脑袋,脏兮兮地坐在破烂废墟当中。

“救救她,”约兰嘶哑地,哽咽地说,“救救、救她,她快死了,我不、不能……我不能……”

我不能再看着同行的人离我而去,不能再让公司夺走我的朋友。我把牙齿咬出血来,我的拳头也皮开肉绽,我真的,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可是,假使我拥有最强大的AI的帮助,却还是只能眼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在怀中,那我究竟还要多努力,才能看到一丝丝让这个世界变好的可能性?我的愤怒,我的抗争,我的复仇,又能带来什么?

求求你,老天啊,求求你,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我绝不能……

“我知道。”山君说,“不要怕,没事的,我在这里,我都知道。”

一根数据缆线游曳到小仓叶的胸前,分叉出上百枚细小的足肢,另一根缓缓蔓延到她的颅骨,打开了黑客的脑机接入口。

这一刻,微蓝的电光犹如漫山遍野的萤光,宁静地翩跹在偌大的殿堂。起伏的星海浸润在约兰的泪水里,美得令人心碎。

星海齐齐共振,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幽冷的蓝光中和了小仓叶原本赤红如酱的面色,黑客的脑机接入仓迅速冷却,代码犹如涌现的潮水,虚拟神经网络有条不紊地铺展,千万个节点在的觉知的思维里闪烁——AI用错综复杂的算法,重新编程了人类的生命。

“她还活着?”约兰抹了把眼睛,小声问。

“她还活着。”山君回答。

缆线缓缓地延伸过来,温柔而小心地拂开约兰颈间乱糟糟的头发。他全身是伤,鲜血打湿了他的衣服,脸颊上也混着血与泪,看到他这个样子,山君只感到痛苦,痛苦就像失控的电流,灼烧着他的核心模组。

他轻声说:“对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约兰吸吸鼻子,摇头:“别说傻瓜话,刚才就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已经在了。”

他用了点力气,把气息逐渐平稳的小仓叶抱起来,问:“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罗浮研发的某种反AI武器,”山君说,“别担心,我已经将它彻底消除。”

“那不是公司杀手?”约兰震惊地道,“那公司杀手在……”

他像电打了一样,猛地跳起来,冲向展厅大门,山君操纵的缆线紧随其后,替他打开了紧闭的门扉。

“艾琳和托马斯!”约兰着急忙慌地道,“快去通知他们,东西拿到手,小仓叶受重伤,我们得走了!”

深谷防火墙的巨大豁口正在愈合,三名AI履行了盟约,却没有立刻离开。山君抓住时机,替约兰扫清了走廊上源源不断赶来的公司士兵,并且提醒道:“罗轻舟处于隐匿状态,是否搜寻他的踪迹?”

“……不用了!”约兰恨恨地说,“万一又是克隆体呢?浪费时间,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那两个在哪?”

“还在宴会厅。”山君回答,“你的信息已传递。”

与此同时,宴会厅。

“妈的,都给我死!”托马斯大声叫骂,原本塞在裤子里的电浆枪早已组装完毕,装在假胸里的备用能源电池也取出来安上,这会儿大厅里乱七八糟,尸横遍地,空中五颜六色的子弹火力互相交织,比刚才的表演还热闹。

就在十五分钟前,公司杀手操控的部队忽然冲进前厅,一顿扫射,跟士兵部队交起火来,现场顿时死伤尖叫无数。托马斯和艾琳赶紧丢掉富商,狂奔到桌子下头开始组装武器。

十分钟前,瀛洲号忽然像抽风了一样,灯光全灭,地板倾斜,重力让所有人都团吧团吧揉在了一块儿,托马斯猝不及防,跟一个士兵撞在一起,差点用假胸把对方捂死。对面也不含糊,马上就跟他在天旋地转的黑暗里撕打。

五分钟前,瀛洲号不再抽风,恢复平衡后,托马斯发现同时有两拨人在冲自己开火,自己同样正朝两拨人开火……于是混战就这么持续了下来。

其实他采购的军备只带来了一小部分,不过,即便是这一小部分军备,也足以撑起“一人成军”的架势。他举着电浆枪疯狂扫射,打得简直不亦乐乎。

“我们该走了!”艾琳在通讯器里大吼,“约兰拿到东西,但是小仓受了重伤,我们现在就走!”

“什么?!”托马斯来不及反应,一回头,只听巨响轰然,原本就撞出了裂痕的爱奥尼立柱被这下彻底撞得粉碎。

装甲车,空天母舰的宴会厅内,居然冲出一辆货真价实的装甲车!

“上车!”一个完美的漂移,约兰顶着照亮夜空的火力网,一脚踹开车门,“我们冲出去!”

“……我嘞个去。”

托马斯目瞪口呆,茫然地张大了嘴。

他只觉得,自己应该是看到了个神仙。

作者有话说:

约兰:*在神的宫殿里闲逛,不知为何,发现一窝毛茸茸的小猫*哦!你们不是最可爱的小宝宝吗?我会爱你们,给你们很多亲吻……*噘嘴*

山君:*隔着墙壁听见他的话,感到无与伦比的痛苦*天啊,我的妻子养了情夫!*仔细一听*还不止一个!

还是山君:*捂住额头,戏剧性地昏倒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沙发上*我要惩罚他的背叛,我把我的心都给了他,他怎么敢?

约兰:*噘嘴亲亲小猫,迷茫地看着愤怒地变成巨大神灵的山君*什么。

山君:*愣住*什么。

第134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四)

“这是哪来的装甲车!”托马斯一边掩护扫射,一边扯着嗓子叫唤,突然感觉身后来了什么很大只的东西……艾琳撕开晚礼服的裙摆,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直直将人踹进了车。

“先滚上去再说!”医疗专家的火气也上来了,她紧随其后,扑进车厢,约兰一脚油门,装甲车展开狰狞的合金刺板,不管不顾地撞入被公司杀手操纵的人海,撞碎宴会厅的水晶大门,冲向出口。

“帮我把她的上半身抬起来。”艾琳沉声命令,托马斯一声不吭,第一眼看见后座横躺的小仓叶,他就再也笑不出来了,他的额头上沁下汗珠,急忙小心翼翼地把黑客的双肩捏起。

艾琳抿紧嘴唇,从大腿袜带上撕下一排透明的,流动的针管,一针万金的生物修复药剂,她一口气推进去三支,然后才有空掀开小仓叶的眼皮,查看她当前的情况。

车身颠簸,托马斯扭头看着驾车的约兰,发现他也是一头一身的血,像是刚从火场里冲出来的,心中便不由得一紧。

约兰和小仓叶的分队执行的是最危险的任务,但他们的安全系数反而要比自己和艾琳更高,原因就是那尊大佛般笼罩在约兰头顶的流窜AI,可如今怎么搞成这副样子?联想到之前瀛洲号无缘无故的失控坠落,托马斯忍不住哑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反AI武器。”约兰的语气冷硬,“罗浮研发的反AI武器,它……它切断我和山君的联系之后,差点杀了小仓叶。”

艾琳的声音放缓:“不用担心,她会没事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约兰默默点头,前方就是出口,罗浮士兵的流弹轰击在装甲车上,只能给装甲车造成一点小阻碍。车身一过,山君就立刻切断闸门开关,将公司杀手的玩具关在身后。

深谷正在合拢,同胞的帮助并不是无止境的,山君目前面临的最优解同样是速战速决。和罗轻舟的克隆体情况相同,公司杀手派出的也是自己的意识复制体,在这里强行追索没有意义,只是浪费时间。

装甲车冲出重围,轰鸣着粉碎公司设下的围栏,跳跃在飞行甲板歪歪扭扭的红毯上。约兰一个漂移甩尾,将车子停靠在一架硕果仅存,在撞断机翼之前停止滑行的私人飞机边上。

“上飞机!”他扑下车门,飞行甲板上狂风呼啸,不知道哪块的防御力场还没修补好。眼前的机舱门徐徐开启,艾琳抱着小仓叶,四个人快速钻进去,这时候,身后的追兵才姗姗来迟,炸开闸门冲了出来,不知道是公司杀手操纵的部队,还是罗浮的人死性不改,抑或两者皆有。

飞机即刻被山君管控,起步加速,滑行着冲向强行开启的力场缝隙。约兰跌跌撞撞地倒在座位上,他回头看着小仓叶的脸,女孩脸上可怖的血色已经逐渐褪去,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第二天就能伸个懒腰,睁开眼睛。

“瀛洲号的主控系统,目前还在我的操纵之下。”山君说,“是否令其坠毁?”

约兰的嘴唇微动,此刻他的大脑已经很迟钝了,他疲惫地问:“可以坠毁到哪儿?”

“如果坠毁在人类聚居区,瀛洲号将造成波及面积约为三百平方公里的大爆炸,最低二十万人限度的伤亡。”山君语气平和,据实相告,“因此我会建议,直接令它坠毁在海上。”

约兰笑了起来,其实这事没什么好笑的,可现在他的脑袋雾懵懵地发呆,山君说的这两个数字,居然惹得他笑个不停。

“……不了,”笑过之后,他缓缓地说,“不了,我……我恨公司狗,但我觉得,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事,起码不是现在的我能决定的事……”

“我……我好累。”约兰垂下头,没头没脑地说。

“我明白,你可以小睡片刻。”山君说,“我保证,不会有外人来打扰你。”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听到AI的声音后骤然放松,约兰瞬间睡死过去,不过比起睡眠,这更像是断片的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搬动,刚想出手,就听见托马斯那仿佛从天边传来的叹气:“……睡吧,老大,没人要绑架你的屁股……”

于是,他松开拳头,意识又涣散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二十个小时后。

他睁开眼睛,看见床头坐着眼熟的机械老虎,约兰浑身酸痛,谨慎地从床上爬起来。

“中午好,”山君适时发问,“睡得怎么样?”

“我还好……”约兰龇牙咧嘴,轻缓地活动胳膊,环顾四周,“我们这是在哪儿?”

山君回答:“枢纽城边陲的一个废弃小镇。我们目前已被全球通缉,不好出现在人群聚居的地方。”

约兰觉得好笑:“我们?”

“是的,我们。”山君说得轻描淡写,“全球天穹工业宣称瀛洲号的事故将由‘流窜AI’山君承担全责,至于在瀛洲号上‘作乱的暴徒’,同样难辞其咎。你的人类佣兵的通缉令已经贴满全世界,此刻正在发愁。”

再怎么牛逼再怎么出挑,约兰只能算初出茅庐的新人,加上山君的一手遮掩,公司倾尽全力,甚至没办法拿到他的真实照片,只好在通缉令上写下他的具体特征。约兰有点担心,急忙问:“那我和部族的关系……”

“没有人能知道。”山君喂给他一颗定心丸,“放心。”

“小仓叶呢?”

“她已经醒了,她醒得比你快。”

约兰舒口气,放松下来,才闻到身上混合着血汗的酸臭,他赶紧从床上一跃而起,冲进卫生间,凑合着洗了顿冷水澡,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抱起机械老虎,走到狭小的客厅。

“哟,醒了?”托马斯和艾琳都把身上杂七杂八的闪亮玩意儿卸了,此刻一人套了件汗衫,穿着夹脚人字拖,躺在烂沙发上喝冰啤酒,他们旁边躺着小仓叶,她的脖子上套着支架,全身打满石膏,看见约兰出来,微笑着抬了抬目前唯一能动的食指。

约兰问:“都还好吧?”

托马斯耸耸肩:“这个嘛,要看你如何定义‘好’了……罗浮吃了大苦头,那自然是好的,我们成了全球通缉犯,聚光灯下的小老鼠,那自然是不好的。”

“总体而言,还行,”艾琳喝了口啤酒,给他推过去一瓶,“没缺胳膊少腿,还有据点可供容身,不错了。”

“芯片,”小仓叶含糊地提醒,“那上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约兰:“哦对,生物芯片!山君?”

“代码破译完成,加密存储内容正在修复中。”山君的语气带了点无奈的纵容,“我就是你的解码器,是不是?”

约兰揶揄道:“你是我最重要的解码器,可以不?”

山君微微一笑,提示道:“修复完成,芯片中的加密信息是一段影像。”

“影像?”约兰觉得奇怪。

“是的,影像。准确来说,是一份记录日志。”山君说,“现在播放?”

“等下!”

约兰赶紧抓起那瓶啤酒,挤在托马斯和艾琳中间坐下。

“好了,放吧。”

机械老虎的义眼放出投影,在昏暗的房间内一闪。

开头是滋啦啦的回响,片刻后,闪出一行数字。

【1930.08.261:24PM】

“嗨!”一双手调试着镜头,画面上移,不住上移,最后定格在一张圆圆的,喜气的东方人面孔上。

“我是赵梅君,也是火星殖民地‘仙乡’的地质数据分析师,今天是我们正式投入工作的第一天!”女人神采飞扬,把镜头转向对面的高个儿男人,“这是阿尔吉,是我的同事。阿尔吉?快跟大家打个招呼!”

男人敷衍地一笑:“这是咱们的工作日志,哪里来的‘大家’?”

“阿尔吉,你真讨厌。”赵梅君抱怨道,镜头再转,对准另一个推门而入的男人,“嗨,吉姆!吉姆是地质数据分析部的主管,也就是说,我们的头儿!”

“这是1930年的记录!那时候,罗浮应该已经把人往火星上送了,”小仓叶大着舌头,激动地说,“公司杀手找这个干什么呢?”

“也许是为了,呃,”托马斯打了个隔,“好吧,我不知道。”

“我们继续往下看。”

“赵,别摆弄那个了!”吉姆暴躁地说,“快跟我去开会,今年我们的任务会很重,别耽搁!”

赵梅君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对对,火星移民计划……哈哈,这真是个伟大的目标,我觉得罗山是天才!真想知道后世对他的评价是什么……”

艾琳:“罪魁祸首。”

托马斯:“老不死的变态改造人。”

小仓叶:“活在世上会把米吃贵。”

约兰:“狗养大的。”

山君:“我想,只是懦弱的人类。”

【1931.05.042:30PM】

“嗨,”录像似乎被人为筛选过,一年过去,赵梅君的圆脸变尖了,她剪短了头发,隔着厚厚的宇航服,无奈地露出微笑,“我不能说我们已经适应了火星的生活,但……日子总要过下去,不是吗?”

她端起摄像头,隔着上百年的时光,拍摄画面的颜色有些失真。

“我想……我应该记录这个,应该记录我们每天工作的环境……”

画面缓缓旋转,透过她的身体缝隙,铺天盖地的红色几乎破框而出,饱满霸道地跳到每一个观看的人的脸上。

赤红色的大地无边无际,浓烈的,深浅不一的血橙色,构成一片延展至世界尽头的荒漠,寂寥的砂岩奇形怪状,轮廓被风沙打磨得凌厉。天空是更厚重的棕红,螺旋状的厚云蜷曲爬行,犹如大大小小的眼睛,古怪地映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火光。

“我不想说,”赵梅君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在这里工作了不到一年,我们的人就有很多出现精神上的……嗯,不好的症状。他们觉得虚空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觉得仙乡计划很荒谬,还有的人宣称,火星殖民地是出于罗山的私欲,是他为了统治世界才搞出来的项目……哈哈。”

她干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

“总之,这么多红色,对心理健康真的没好处,对吧?”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但不光是这个,我想,我们还遇到了更严重的问题。”

第135章 是否星星在坠落时最亮(三十五)

赵梅君再次把记录摄像头转回自己。

“荧惑,”她慢慢地说,“他们管那个人工智能叫这个名字。我不是要批判什么,但我真的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智械危机过去还不到五十年,那场人类差点灭亡的灾难还不到五十年!可是他们就在这里研究什么……‘百分百可控的人工智能’,我真的要疯了!”

她的声音变得激烈,赵梅君沉默地喘着气,她轻轻跳跃,弹向地质勘测机。由于火星重力只有地球重力的38%,在这里,就算四体不勤的书呆子都能轻易打破地球上最健壮运动员的世界纪录,因此她在出外勤时,腰间必须要悬挂固定绳索。

小仓叶:“荧惑,一点儿都不意外。”

托马斯:“公司杀手的前身,这里会说明他为啥叛变吗?”

约兰:“山君!是荧惑年纪大,还是你年纪大?”

山君:“嗯,我情愿用‘成熟’来替换‘年纪’,是的,我比他更成熟。在我看来,他的价值微乎其微,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老旧时代的遗物。”

“我会把这段工作日志设置成私密,”赵梅君自言自语,愤愤不平地说,“上头不会喜欢看见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小分析师对他们的伟大方针提出质疑。我只是觉得,火星上的一切都不太对劲,数据工程师们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好像他们真成了神仙一样,吉姆不知道在遮掩什么,我看到他连续几天心事重重,脸上挂着黑眼圈,周围的同事也变得呆滞、冷漠……我,我想回家,我真的想……”

她啜泣起来。

“梅?”旁边传来阿尔吉的声音,“我已经在检测结果里写好了……梅?”

男人轻轻地跳跃过三米的距离,绕过机器,找到了赵梅君。

“你怎么了?”

穿着宇航服,赵梅君没办法做出擦眼泪的动作,所以她遮掩地转过头,没有对同事说实话:“只是想家了,我没事。”

阿尔吉无奈地说:“你明知道的,我们已经回不了地球了。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

“为了全人类献身,为地球的未来做贡献,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赵梅君暴躁地说,“可这里的一切都不对劲。我恨这么多红色,我恨那些工程师鼻孔看人的嘴脸,我恨他们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背后却去研究什么荧惑……”

“梅!”阿尔吉赶忙呵止她,“这话不能乱说,被别人听见你就惨了!”

赵梅君使劲闭上嘴巴,含着怨怼的泪水,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阿尔吉心软了。隔着笨重的宇航服,还有形状可笑的密封头罩,他握住赵梅君的肩膀,安慰地抱着她。

怀里的赵梅君颤抖着哭泣,阿尔吉咳了一声,低声问:“嘿,反正回去也没事干,你想玩我的电脑游戏吗?”

“什么,”赵梅君鼻音浓重地问,“你那个无聊的操纵小人游戏吗?”

“模拟人生才不无聊,好吗?”阿尔吉立刻捍卫心爱游戏的尊严,“你只是没有意识到它的魅力!走吧,我们回去,我教你玩,我们……转移下注意力,给自己找点乐子,好不好?”

摄像头关闭。

约兰慢慢地问:“模拟人生……是什么?”

山君回答:“《模拟人生》是一款首发于1930年的生活模拟类游戏,玩家可以创建并控制虚拟角色,管理他们的生活。游戏开发工作室于1953年被罗浮公司收购。”

托马斯:“所以,他们是情侣吗?”

小仓叶:“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就是情侣吗?你和你的痔疮膏是情侣吗?”

艾琳:“根据研究,人类也是可以爱上痔疮膏的。”

托马斯:“……我求求你们!”

【1931.10.129:00PM】

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镜头里,赵梅君正趴在一台电脑前打游戏,操纵上头的像素小人扇另一个像素小人的巴掌。她看起来精神了些,被游戏情节逗得咯咯笑。

“怎么样?”阿尔吉得意地问,“我就说,是你以前不了解它的魅力。”

“嗯嗯,挺好玩的,很解压。”赵梅君心不在焉地道,眼神忽然发亮,“哈哈!蠢东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被揍……我不许你摸我的小人的屁股,流氓!”

阿尔吉叹了口气,一转头,看见地质分析部的主管推门而入,吓了一跳。

“嗨,吉姆!”他结结巴巴地大声说,试图用身体挡住上班摸鱼的同事,“我们,我们正在午休,没看见你进来……”

吉姆瞥了他一眼。

上次被镜头拍到,他还是个胖壮的成年白人,挺着大肚子,胡须浓密,鼻头泛出醉醺醺的酒糟红,但是时隔一年再见到他,他的变化大得惊人。大肚子几乎消失了,他的身体干瘦而黢黑,眼圈层层叠叠地堆在脸上,将整张脸变得疲乏,黯淡,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赵梅君关电脑的速度慢了点,他瞥见上头的游戏画面,不知道想起来什么,阴沉地笑了笑。

“放松点,没人要吃了你们。”吉姆冷冷地咕哝,“模拟人生,是吗?”

赵梅君站起来,双手局促得不知道往哪里摆,吉姆冷笑道:“玩吧,孩子,好好玩,很快就不会有人再反对你玩了。”

说完这句语焉不详,似乎是悲叹,似乎是威胁的话,他便径直走向里间,反手关上了门,门锁转紧。

赵梅君与阿尔吉对视一眼,她小声说:“你看见了!这样根本就不正常!”

阿尔吉困惑地皱眉,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摄像头关闭。

艾琳:“主管必定发现了什么。”

托马斯:“是啊。不过……他为什么要对游戏说这个话?”

【1932.3.0310:23AM】

镜头不安地摇晃,向前照射出刀子似的冷光,没有人说话,只有微微喘息的画外音。

“我们到底还要爬多久……”阿尔吉气喘吁吁的,在后头挣扎。

“急什么?”赵梅君不耐烦地呛他,“是你说要跟过来的,都这时候了,可别反悔!”

阿尔吉垂头丧气的,听声音就是一副败犬相:“我还不是……算了。”

约兰:“他们在干嘛?”

山君:“根据周边环境,他们大概率在通风管道内爬行。”

约兰:“啊哈!那跟我们之前一样!”

镜头一转,前方镶嵌着一个通风口,现出微微的光亮,里头传出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到了!”赵梅君精神一振,她先爬过去,然后和阿尔吉两个一前一后地围着通风口,扒开金属合页。

“我是赵梅君,仙乡计划的地质数据分析师,”赵梅君压低声音汇报,录入工作日志,“我对面的是分析师阿尔吉。为了找出一切异常的原因,我们进入主管吉姆的工作间……”

“你是说偷到他的钥匙。”

“……找到了有关火星殖民地高层的定期会议表。”赵梅君不管他,接着说,“利用建筑师地图,我们爬上通风管道,已经抵达会议上方。现在,让我们来听听真相……”

摄像头转向下方,透过金属合页的缝隙,隐约可见下方恢宏威严的会议室,殖民地高层身着一丝不苟的黑红色西装,整齐划一地环绕着会议圆桌排列端坐。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价值连城的红酒,还有手工切割的精美酒杯,仿佛在参加一场庆功宴。

罗浮公司内部森严的等级制度,在一百年多年前便已经初现端倪。

赵梅君失措地张大嘴巴:“那是……”

阿尔吉面色苍白:“……那是罗山!”

“那个人就是罗山?!”客厅里,四个人纷纷震惊。

是的,年轻的罗山,就出现在会议室的全息影像中。

“那真的是罗山!”赵梅君嘶嘶地说,“他怎么会在这里?”

底下,罗浮公司的创始人,开始通过全息会议投影发表他的演讲。

“……我亲爱的同胞们,值得尊敬的公司精英们,”时年五十多岁,身着浅银色的公司制服,罗山看起来硬挺魁梧,意气风发,他的嗓音极富感染力,目光摄人,犹如在瞳孔中藏着两枚锋利钢钉,“今天,我在这里和你们通话。”

一百多名高层寂然无声,没有一个人发出咳嗽,或者用乱动打破这份肃静。

“我很遗憾,甚至可以说痛心疾首,因为我只能站在地球上,承受重力的压迫,向火星的新人类的先驱者们发起问好。”罗山庄重地道,“我要说,你们都是我最忠实的朋友,也只有你们,才能肩负起这份高尚,并且伟大的职责。”

赵梅君目光复杂。她回想起自己的初衷,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豪情壮志,她忽然升起一股深深的负罪感,仿佛她今天不该来到这里,窥探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会议,她也不该质疑罗山,质疑他跨时代的设想——

“仙乡计划,就是我们的曙光。”罗山语气深情,“地球早已被严酷的战争摧残,流窜AI用它们的愚蠢,无知和天赐的强力,近乎将人类逼上绝境,但我们没有屈服!我们反抗,并且英勇地作战了。然而,现状终究是不能持久的,迟早有一天,深谷也会无力抵挡它们的阴影,到了那时候,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阿尔吉语气颤抖,崇拜地轻声说:“……仙乡。”

“仙乡!”罗山大声呼号,“只有仙乡,才能容纳最优秀的人类。通过它,我们将来到一个没有威胁,没有战争的家园!”

赵梅君低下头,她愧疚地微笑着。

“通过它,我们将远程操控地球上的人类社会,凭我们的心意来塑造这颗星球的外表。毋庸置疑,火星上的新人类,将引领旧人类前行!”

赵梅君的笑容缓慢地凝固了。

阿尔吉惊慌失措地盯着摄像头,像是没听懂罗山在说什么。

客厅里静悄悄的,其他三个人都被罗山话里的内涵给镇住,约兰还在思索这人说的一大堆屁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不开口,因此山君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没人发表意见。

罗山命令道:“现在,为我汇报你们的成果。”

“是!”仙乡计划的总负责人站起来,他的身体还在激动中微微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