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可看不得这个,再说,都是实在亲戚,闵表叔索性自己进了院子,拿着锄头,挨个地方拾掇。
干了一小天,表叔抹了一把汗,安心回家,临走前还留了张纸条,只怕他们回来以为是进贼了呢,所以留字相告。
边鸿低头,手里这就是一张裹东西用的大黄纸,连笔墨也没用,直接从灶里掏出炭黑的木条写的字,弯弯扭扭,一句话,硬是写出了四个错别字。
这真是一份朴实的心意,边鸿没把这张纸扔掉,而是折好后,放在屋里的盒子里了。
随即,就是大扫除,闵表叔收拾了院子和园子,却没进屋,边鸿就烧了一锅开水,和戎峰一起,里里外外的地洒扫一遍。
直到窗明几净,戎峰就开始把红布挂上,就连马圈都没放过,尤其是后院带露台的那间屋子,一应器具都换成新的了,鸳鸯戏水的棉被,放满了鲜花的红脸盆……
甚至戎峰还拿了一套喜服出来。
大小正合适边鸿穿,但因为买得急,实在没有他自己的尺寸,于是就在胸前挂了一朵红布扎的大红花。
官宝迷迷糊糊,怎么一转眼,家里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但是元定显得已经知道了,他很高兴,红着脸扒在弟弟的耳朵边,小声告诉他。
“熙哥要成亲了!”
“成亲是什么?”官宝迷惑。
元定想了想,“成亲就是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埋在一起吧。”
官宝恍悟,看来他和元定哥,还有小熊,也成亲了呢。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么。
夜晚,是一顿丰盛的饭菜,官宝看着一身红衣裳的熙哥,精神好像很好,衬得脸色也很红润。
大哥却毛手毛脚的,也不知道他紧张什么,碗都被他打碎两个了,嗐!
而后,元定哥哥就拉着他,他们一起站在院子里,看着熙哥和大哥手拉着手,朝着山跪着磕了三个头。
他也想跪下一起磕头,元定哥哥却一把拽起他,连连说“你不用,你不用,老老实实的啊,明天大哥就给咱们买糖吃。”
于是官宝在看着大哥一把扛起熙哥,匆匆朝后屋大步迈去的时候,就忍住了,没有跟上去。
毕竟,明天大哥的糖,他还是要的。
嘻嘻。
第75章
边鸿是第二次穿红色的喜服。
第一次是在闵表叔家,为了换五十斤小米,草草套上了红衣裳,被逼仄的破轿子抬到了戎峰面前,还没说话,他就发病晕倒了。
那红衣裳又掉色,在井水边被氤开之后,就像从身上淌下来的血。
于是他自己把那衣裳给胡乱扯了下来。
第二次就是现在了,这套花了大价钱既合身且布料与裁剪俱佳的喜服,还没在他身上捂热乎,就被戎峰二话不说的扛进屋里,那老虎爪子一用力全都给扯开了。
边鸿心里有些紧张,于是他赶紧伸手扯住里衣的领子,抬脚把压过来的男人踹远了些。
两人之间堪堪撑开了一条腿的距离,边鸿胡乱理了理被扯得四散的衣领子。
“等会儿,等会儿!”
但那男人剧烈的心跳透过边鸿抵在他胸口的那只脚,“咚咚咚”地震得他腿发软。
戎峰伸手把边鸿脚上的鞋脱了,扯开雪白的袜子,低头就要亲。
边鸿浑身一激灵,赶紧收脚回来,深怕再晚一会儿,他就没有脚了。
而后他赶紧爬到火炕中间的小桌上,伸手拿过一杯酒,犹豫片刻后,就给自己灌下去了,他也得喝酒给自己壮壮胆。
戎峰一看,喘了口气,心道,是了,还得喝合卺酒呢。
于是他终于又正襟危坐的贴在边鸿身旁,两个就这样谁也没说话,彼此握着酒杯,绕过对方的手臂,饮尽了一杯酒。
戎峰正放下酒杯,侧脸深深注视着眼前人,就见边鸿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哪做的不对吗?”
边鸿摇头,他笑自己,怎么就眼前这一个人,他还要嫁两回,真是猪油蒙了心,怕有个什么用,今天横竖也是要睡了。
于是边鸿只轻笑着不说话,兀自斟酒,连着喝了好几杯。
最后好像有点醉了,红烛之下,映着他唇角晶莹的酒痕,他本来是干净又劲瘦的,但此刻在戎峰眼里,简直艳若桃李。
边鸿酒劲儿似乎上来一些了,他打算喝完这杯就停,哪成想去拿酒壶的手却抓了个空。
眯着眼转头一看,那男人满脸通红,手里正拿着酒壶,一把掀开了壶盖,仰着头,“咕咚咕咚”全喝了。
随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甩,“啪”地摔了个稀碎,扯下身上的衣裳就朝边鸿扑了过来。
但却没有边鸿预料中的疾风骤雨,反而在莹莹烛火中抱住了边鸿,低头轻轻蹭他被酒色染红的脸。
“你不愿意么。”
声音低低的,就趴在他耳边絮语,那头硬马尾似的头发在今天仿佛也软了下来,随着男人的俯身,一起倾洒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
强壮而坚实的臂膀环抱着他,但处处透着些小心翼翼,反倒令边鸿忽然就没那么抗拒了。
“也不是,嗯,就是。”说到这,边鸿顿了顿,然后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就是,有点慌。”
戎峰听到这,才放松下来,然后笑了,他伸手,捋着边鸿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带到自己的胸口上,按在哪里。
“你听。”他心脏嗵嗵地响。
“我也慌。”
边鸿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没动,感受着男人打鼓一样的心跳,终于侧过脸去笑出了声。
但男人不允许他看别处,伸出一双大手,捧着边鸿的脸,强硬地转向了自己。
边鸿的目光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只得迎上了他深沉的目光。
那异色的双瞳,一只仿佛棕色的深林,一只如同蔚蓝的海洋。
边鸿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真是漂亮极了。
于是他猛地一发力,翻身把戎峰压在了身下,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但这一举动,像是引爆了蛰伏已久的火山,形势很快就失控了,在浮浮沉沉中,边鸿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吻碎了。
被一只强悍的猛兽怜惜又不可反抗的吃拆入腹。
那片蔚蓝的海水没过身躯,潮涨潮落,仿佛没有尽头,永不停息。
颠簸中,不知道是谁失手打落了烛火,屋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失,昏天黑地里,只有男人滚热的身躯和强悍的索取。
他爬出来想要去看看倒在地上的烛焰,只怕落地了仍旧要汹涌燃烧,但被男人拎着腿又凶猛地拽了回去。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等,等等,火,灭火。”
戎峰布满汗水又青筋暴露的手臂“嘭”的一声砸到旁边的桌上,摸到茶壶后,一盏凉水泼到地下。
男人的声音地沉中带着控制不住的喘息,“回来吧,先灭我的火,要烧死了。”
旋即,蜜油原本浅淡的香气,在滚热的剧烈揉捻中,搅动成黏腻的汁沫,散发出尾调中麝香的气息,在人的胸腔口鼻之间流连忘返……
第76章
新婚的火烧了一夜,边鸿最后只记得自己在潮湿的被褥间,昏昏沉沉地喊停,但却被男人告知。
“停不了,才到第五页。”
最后他在睡着前只有一个想法,明天早晨就去把那几本破书烧了!
但第二天早晨,他也没醒过来,一觉睡到中午,才堪堪从被窝里爬起身。
口干舌燥,想要喝水,抬眼一看,炕桌就在手边,茶水还温热,不知是什么时候添的。
边鸿什么都没想,起身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喝完水了才感觉嘴角有点疼。
回过神来,打量四周,太阳正是亮的时候,估计是晌午,屋里就他自己,戎峰应该是起身给两个孩子做饭去了。
边鸿想起来去找衣服穿,他实在不习惯戎峰那种“一级睡眠”,只是一站起来,双腿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他一下就又跪回被子上了。
低头一看,浑身真是万紫千红一片春色,尤其是腰两边还有大腿内侧,颜色都是异常的。
那腰边的青色,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两只老虎爪子的大手印。
边鸿都气笑了,最后躺了回去,实在懒得动。
好在,那人还算有良心,被褥都是新换的,是戎峰新买的那条鸳鸯戏水图做的棉被。
可见早有预谋,昨晚上竟然铺的是旧被褥,呵。
边鸿躺在温暖轩软的被窝里,精神一醒,就觉得身上隐秘的地方有一种破皮了似的微微刺痛,尤其是胸口,穿上衣服想必会不舒服。
但浑身好像又软又松快,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于是又半梦半醒的睡着了。
最后边鸿是在一阵按摩揉筋的感觉中再次清醒的,一睁眼,就看到戎峰那双眼睛,和垂下来的头发。
“醒了?吃点饭吧,我在锅里蒸了蛋羹。”
戎峰正坐在炕边上给边鸿按胳膊,昨天晚上他简直昏了头,也顾不上边鸿抱怨胳膊酸,腿也酸,现在趁着人家睡着的时候,按一按揉一揉,纯属是亡羊补牢。
边鸿仍旧心有余悸,想开口骂几句,刚开了荤的戎峰可真吓人,把他折腾的不轻,他现在浑身都是蜜油的香气,一晚上就腌入味儿了,可见他到底用了多少。
不过他又摸了摸自己鼻子,算了,也不是没享受到……
两人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按着,眼神一对上,距离就越来越近,最后戎峰低头,又抱着边鸿的脸亲了好几口。
一旦突破了身体的关系,仿佛连相处的氛围都不一样了,从前还是有些拘谨的,现在戎峰按着按着,手就伸到边鸿被窝里去了。
边鸿则把被一掀,露出了腰侧那只大手印子,然后斜着眼看男人。
戎峰自觉理亏,又有些心疼,“我给你擦点药酒吧。”
边鸿赶紧摆手,可别了,他觉得两人现在一点就着,只怕越擦越严重。
两人正四目相对,又再次越离越近的时候,元定已经带着官宝越过了后院的果树林,到了门前“啪啪”地叫门。
“熙哥,熙哥?怎么还不起啊,睡懒觉也要吃饭的。”
官宝帮腔,“吃饭,哥啊,吃饭呐。”
边鸿一听两个弟弟的声音,当即就清醒过来,一把就将戎峰俯过来的身躯迅速推远。然后也顾不得腰酸,起身拿过衣服,迅速往身上套。
戎峰也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元定这时候带着官宝进来了,手里端着锅里那一大海碗的蛋羹,橙黄的蛋羹在瓷碗中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嫩滑可口,上边还洒了一层小葱花。
边鸿刚穿好了衣裳,看着元定手里那只大海碗,也惊讶,怎么这么多?这得掏多少鸟蛋啊。
他转头看戎峰,戎峰则把两个孩子都抱到小炕桌边,而后又出门去了厨房,把馒头和小咸菜都拿了过来,又每人盛了一碗汤色浓稠的大米粥。
边鸿睡了一小天,现在也真的饿了,于是四个人围在这一方小炕桌上,分享了一大海碗滋味鲜美的蛋羹,还有清爽可口的粥餐。
吃饱,穿暖,家人都在身旁,边鸿又咽了一勺元定送到他嘴里的蛋羹,他想,这是他带着元定和官宝一路逃荒而来时,想也不敢想的事。
那时候风餐露宿,生死挣扎,只觉得能活着,已经很艰难了。
戎峰看着边鸿愣神,就回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了。
纸包一掀开,就听元定和官宝兴奋地哇来哇去。果然,边鸿一看,那是一小包晶莹的糖球。
糖价很贵,但显然男人并不惜财,他有强健的体魄和一身本事,足以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三个家伙开心更重要的了。
都是他心尖子上的人。
戎峰用筷子夹起糖球,在吃完饭的元定和官宝嘴里一人放了一颗,小孩子美滋滋的,早就张着大嘴,“啊啊”的等着了。
糖球一到嘴里,两个孩子就跟被顺了毛的小猫似的,老老实实的蹲在炕桌边,抿着嘴,“吧嗒吧嗒”地嘬糖。
边鸿把剩下的米粥和蛋羹吃完,也冷不防地被戎峰塞进嘴里一颗糖,戎峰看着边鸿被糖球撑起一个包的腮帮子,就伸手去按了按,差点把糖从边鸿嘴里按出来。
而后如愿以偿的得了一顿打,边鸿伸手掐在戎峰的脖子上,反倒被男人使劲一低头,用下巴把他的手夹住了。
元定和官宝就嘻嘻哈哈的来帮熙哥的忙,一起骑在戎峰的身上,挠大哥的痒痒。
小饭桌边一时间热闹了起来,不过挣动间,边鸿的衣裳被蹭得卷了起来,无意间露出了一片腰背。
元定正伸着小手挠戎峰的后腰,转脸一看,就“咦?”了一声,煞有介事的给边鸿诊断。
“熙哥,你身上被虫子咬啦,都青了,咱家是不是该驱虫了,厨房里的雄黄酒还剩下半壶呢”
这一壶雄黄酒是边鸿上一次大扫除的时候,叫戎峰买回来熏蛇虫的,没用完,元定顾家,总看管东西,就连还有半壶雄黄酒都知道。
边鸿则赶紧把衣裳拽了下来,遮住了身体,又把衣摆往裤子里紧紧掖了掖。
就是眼前这只大长虫!恨不得把那半壶雄黄酒都捏着鼻子灌进这人的嘴里,熏死他。
戎峰一看边鸿眼睛都瞪起来了,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迅速翻身起来,一手挟着一个孩子,跳下地就往前屋跑。
官宝被夹在大哥的手臂里,还鼓着嘴边嘬糖边问,“大哥,我今天想和熙哥睡的。”
戎峰进屋,拍醒炕上睡得昏天暗地的小熊,把孩子塞进熊怀里,小熊身上毛乎乎,又暖和,靠上就很舒服,于是官宝这才不再动了。
戎峰振振有词,“男人都是要和媳妇一起睡的,你熙哥从昨天起,就是我媳妇了,自然要和我睡。”
元定一听,也“啊?”了一声,怎么回事啊,以后不能和熙哥一起睡了。
“那以后我和谁睡哦。”官宝还问呢,戎峰煞有介事的教给了孩子们一个道理。
“等你以后有了媳妇,就有人睡了。”
后来,边鸿才知道,官宝喜欢到处喊人家媳妇的毛病,就是从这来的。
不过现在,两个含着糖的小孩儿,被“媳妇论”给镇住了,还真就不再非要和边鸿一起睡,戎峰满意,给吃完糖的元定和官宝漱了口,盖了被,一身轻松的往后院走。
临睡之前,戎峰又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且灶台里留着火炭,堵上了灶门,能热一宿。
水是用来给爱干净的某人洗澡擦身体的。
这就是有备无患,未雨绸缪了。
等边鸿又在后半夜被男人抱进热水里洗了个澡的时候,才抬起更加斑驳的手臂,指了指他。
“你既然这么有心,还是用在琢磨琢磨騩山的事上吧。”
那爷孙两个就在山里翘首以盼呢,做不成这事儿,可就有的愁了。
戎峰也迈步进了浴桶,边鸿没推动,这男人一进来,浴桶更挤了,空间有些逼仄,水也漫出去不少。
戎峰把人抱在怀里,往边鸿身上浇水,“过几天我先进山看看吧,你在家,上回买药的时候,石老说山那边的镇里有一位先生开了学堂,是他的旧识,学问很不错,元定正好去看看。”
边鸿略一想,老郎中那人是有真才实学的,他既然说那位先生学识很不错,想必也是能放心托付。
元定年纪渐大,再晚,就要错过启蒙的最佳时候了,戎峰虽然能教,但教的并不是正统学问。
边鸿觉得,只要有能力,有条件,还是让孩子去读书。
不求他为官做宰、闻达诸侯,只希望他胸中有丘壑,不做一个糊涂人。
他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所以希望元定和官宝能有。
边鸿在热水的熨帖中,叹了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倚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
生活或许就是这样,事儿要一件一件的办,活儿要一桩一桩的了。
但在他迷迷糊糊的睡着前,心里还惦记着,只搂着男人的肩膀说了句。
“不着急,不着急。”
戎峰低头亲了亲边鸿头顶柔软的头发,紧紧地搂了搂他。
“嗯,不着急。”
第77章
因为騩山的事不能急于一时,边鸿最终没有同意戎峰自己先行进山,反而置办了一些拜见教书先生的见面礼,领着元定和官宝,下山进村。
去路颇远,骑马更快,于是边鸿带着两个孩子同乘银霜,戎峰背着东西走在前头探路。
他背上的包袱还是挺沉的,除了给先生准备的一些珍贵药材,还给闵家带了不少针线布匹之类的。现在的季节上,食物已经不是最短缺的东西,春末夏初,万物勃发,只要用心经营,一家子吃饱绝对没问题。
边鸿想着上回去闵家,一家人衣裳虽然干净,但补丁叠着补丁,甚至两个最小的孩子共穿一套衣裳,谁出去玩,就穿着衣裳走,另一个则只能留在家里炕上,光|溜溜钻进被窝里,等着兄弟回来换着出门。
闵表叔为人还是很好的,又帮着他料理了园子,边鸿很感激,只要能帮上忙的,力所能及之下,都尽量而为。
而且这趟去隔壁镇里书塾的路上,也正好路过南崎洼子,一趟走过去,很方便。
原本打算早晨出发,骑马疾行之下,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闵家,可虽然马跑得快,戎峰也跑得快,但熊跑得却慢。
它也不是快不起来,边鸿亲眼见过,这小崽子要是急了,四爪着地,就连银霜疾行它也是能勉强跟上的,可坏就坏在它年纪小,还贪玩,一路上跑着跑着,就追着蝴蝶进草丛了,要么小肚腩一颤一颤地去撵田里的青蛙。
有时候一回头的功夫,熊就不见了,但它要是抬头看不到边鸿他们,也不默默跟上,就死命地张嘴叫,戎峰是最不愿意引起旁人注意的性子,偏偏这小熊一路上尽出洋相。
咚大的一只,胸前还系着碎花饭兜子,闹起来就一甩胳膊,有时候还躺在地上打滚。叫田里捉虫的村民和撒粪追肥料的老乡们一阵笑,频频惹眼。
不到一天村里就传遍了,说是山上那两位养了一只穿花围裙的熊,可会耍脾气。
戎峰恨不能栓根绳子把这小玩意也扛背上,但或许是喂得好又没有生存忧患,小熊长得比山里的同类们还要快,已经很沉了,要是背着,又蛄蛹着不老实。
一家人都知道它这幅德行,这回本来不想带着,但又怕它自己在家害怕伤心,而后到处翻墙盗洞的找人,就只得也领了出来。
果然,看着一路上人们的注目,戎峰现在有点后悔了。
最后,还是作为大哥的元定,从腰间的小棉布包里小心地掏出一颗糖球,交给了戎峰。
要说还是元定最会管制“弟弟”,那糖球在熊鼻子边过了一趟后,这小家伙一路上精神高度集中,戎峰跑多快,它就追多快,可谓看着糖球,一心一意,就像前头吊着一根胡萝卜的驴。
顺利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接下来的路就顺利多了。没多久,边鸿就敲开了闵家的大门。
表叔和表婶都在地里忙庄稼,家里除了两个已经糊涂了的老人,就剩下一个光溜溜躺在被窝里的老小。
边鸿牵马带熊地一进门,两个老人耳背也听不见,老小就赶紧从炕上翻身下来,披着被跑出来迎人,没说几句话,转身就要跑出去把家人都找回来。
边鸿一把拽住出门既“遛鸟”的小孩儿,“在哪片地上,叫你元定哥哥去找。”
元定上前,把那颗给拼命赶路的小熊掰了一半的糖球,塞进了小孩儿嘴里,他自己都没舍得吃呢。
小孩儿哪里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当即脚下生根了似的站在地上不动了,睁大了眼睛细细品味着。
“啥呀,咋这么好吃。”
元定把手上残留的碎渣也舔了,“糖。”
于是,甜美的糖果教,在现在又多了一个忠实的小信徒。
边鸿到了闵家没多久,小孩儿嘴里的糖球还没化完呢,闵家表叔一家人就急急忙忙回来了,根本不用去找。
毕竟,边鸿这一行可太扎眼了,本来戎峰自己就已经很让人瞩目,这回来的还有一匹高头大马,并上一只跟着戎峰“突猪猛进”且随风飞了一路口水的,碎花围裙熊。
他们刚进闵家,就有村民跑到地头上对着闵表叔喊,“老三呐,你侄婿来啦,骑熊飞过来的!好家伙,快回去看看吧。”
边鸿无语地听着表叔对于“骑熊飞来”这件事的惊讶与稀奇,就顿时明白,想必当年戎峰“蓝眼活鬼”和“根长盘腰”这种流言,也是这么传出来的。
老百姓们对于听到耳朵里的话,再从自己嘴里出去,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万丈高楼平地起,大家伙都说那就一定是有道理!
最后看到那只肉团子一样挤在墙角休息发愣的小熊,闵表叔也哭笑不得。
“造孽哦,还什么骑熊飞来的,这胖崽子就算真长翅膀了,恐怕自己也飞不起来呦,肥得像头年猪。”
对于闵表叔的锐评,小熊只是翻翻身,然后伸出黑黝黝的掌垫子,无关痛痒地挠了挠屁股。
对于边鸿与戎峰的再次造访,闵家热情欢迎,做饭端茶,忙得紧,边鸿接受这种亲近的善意,并出言感谢表叔帮忙收拾菜园子,说那张纸条他看到了。
表叔很高兴,在饭桌上就多喝了几杯酒,当知道边鸿这趟是去隔壁镇上看书塾后,就更加钦佩起来。
“好哇,能读书好哇,要是有了出息,咱们家还能出一个状元呢。”
在这个年月,能念得起书的,很少,毕竟刚过了灾荒,能吃饱就已经是好生活了。
边鸿看了看闵家的四个孩子,大丫上个月已经定亲了,明年就嫁到上虞村。
那小伙子边鸿也认识,就是从小跟在戎峰后头,没少挨打的二黑。人不错,还帮着戎峰去家庙挖戎母的坟坑,也有些能耐,杀土匪的时候,边鸿的阵法他一次也没出错过,遇事儿敢想敢干,好歹能养活妻儿老小。
闵家夫妻俩对于儿女,也算很尽心,千挑万选,才找了这样一门亲事,又因为荒年,连聘礼都没多要,只要了十五斤种子。
春天种在地里,秋天的时候,结出的粮食就给大丫陪嫁过去,也在夫家长长脸。
剩下的二弟,三妹,和小老四,也都到了能上学的年纪,甚至二弟已经比元定还大,启蒙多少有些晚了。
他们一听元定和官宝要去念书,倒是很为他们高兴,也很羡慕。二弟还叮嘱元定,说是在学堂里要是受欺负了,就和他说,他带着兄弟几个打过去。
元定很痛快的点头,住在闵家的那段时间,这个小二哥很照顾他,都饿得半夜喝凉水了,也和自己共同分享小半个干碴子饼吃。
吃过了饭,表叔被同村的人从墙外喊出去,小声询问“骑飞熊”的事儿,表婶也在厨房麻利的收拾锅台。边鸿这才和戎峰单独相处,他已经想了有一会儿了,于是就直接问戎峰。
“送他们三个也去读书的话,咱们能负担得起么。”
戎峰也没犹豫,“能,你不必担心银子的事儿。”
他和自己那个师傅一样,对钱财都不太热络,也没什么追求,吃吃喝喝够用就好,从前和母亲在家也是这样。
但自古以来,从来都没有“穷”的戍山卫。
一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都饿不着。二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戍山卫,也算是富有一片山川了,不消说各处灵山盛产的特色矿石与美玉,就只采摘千百年份的草药,也能富甲一方。
但是没人会这么做,几乎所有的戍山卫,都把山林视作与自己同宗同源,他们甘于平凡,也享受与山共存的生活。
而且戎峰想了想,忽然对边鸿说,“我好像还有朝廷发的俸禄呢。”
边鸿惊讶,这他真的没想到,“好像?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戎峰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马马虎虎且非常随便。
戎峰抬头回忆了一会儿,“好像从我师父离开的第二年吧,戍山卫的俸禄就停发,说是先欠着,国库里的钱都拿去打仗了,没银子,大国师就把这项开支给划了。”
并且划得非常痛快,没有丝毫犹豫,这件事对于大国师来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旁边邋邋遢遢穿了一身破布,连个枪套都没有,只用麻绳绑着云节枪的师兄,心道,给他们银子,他们花得明白么,都白白糟蹋了,砍掉,全充进军饷里!
而且大多数戍山卫,到现在还不知道这笔俸禄停了呢,因为实在也用不上,都没动过。
国师想得一点错没有,他们也确实花不明白……
边鸿看着眼前一脸随意且对这笔钱并不太上心的戎峰,也暗暗肯定了国师的做法,停得对,边军打仗更需要这笔钱。
他在虎贲军三年,外头再艰难,军中没有一次停过粮饷,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守国门,不但能吃饱穿暖,死了人,受了伤,抚恤金也很丰厚,足够支撑遗孀生活,或者令残疾的军士回家做个小买卖,不至于饿死。
而这些,是最后能够胜利的基础,战争,要消耗大量的钱与粮,还有人命。
虎贲军的大将军说过,但凡打了,就一定要胜,否则对不起家乡父老的血汗钱。
而他们也确实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样的诺言。
边鸿有些愣神,戎峰则伸手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但仿佛边鸿的身上有引力一样,粘上了就不想撒手,于是戎峰的手就下意识的顺着边鸿的脖颈滑了下去,黏黏糊地往衣领子里钻。
边鸿被弄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一把捉住那只大手,从自己的领子里拽了出去。
“你这人!”
就像刚开了荤的狗,闻着味儿就想舔一口。
戎峰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那手自己就往里伸,一时间没控制住。
“咳,就说这事儿呢,都送去读书吧,要是他们愿意的话,左右银子咱们出得起。”
边鸿坐在暖炕上,歪头看了戎峰一会儿,然后就笑了。
戎峰被这一笑勾得心里热乎乎的,又要伸手,边鸿则把他的大手按在嘴边咬了一口。
真是个可靠的,胸怀宽厚的,好男人。
而后边鸿张嘴松开男人的手,起身出屋,去和闵家表叔说这件事去了。
屋里只留下被咬美了的戎峰,坐在原处心脏砰砰跳。
元定带着官宝一进屋,就见他大哥脸又红了,但元定却习以为常。
因为有天晚上他进后屋叫熙哥来给尿炕的官宝找衣裳换,就见两个哥哥叠在一起,熙哥难受的直哼哼,大哥抬头的时候,咬着牙,浑身是汗,不仅脸是红的,连身上都是红的。
他认为,这大抵是病了。
应该是一种红热病吧,平时还正常,看到他熙哥就犯病,元定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这种规律。
而去找闵家表叔的边鸿,把这件事一说,表叔开始是哑然,最后又犹豫,不是别的,这人情可算是天大了,是孩子有可能改命的大,他不敢答应,只怕连累了闵熙,毕竟在他看来,是很大的花销。
后来戎峰也出去劝闵家表叔,表婶听了这话,局促地站在自己爷们而身后,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咬着嘴唇眼神很挣扎。
直到闵表叔看到了在屋门口站着几个孩子,大丫带着弟妹们一起出来,老小还穿着边鸿拿出来的一件元定的旧衣裳。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祈望,一双一双的,咬得闵表叔心里直疼。
最后,闵表叔没抵住孩子的那种目光,叹了一口气,拉着全家就要给边鸿和戎峰跪下磕头。
边鸿并不允许,和戎峰一起,眼疾手快地把人都拽了起来,表婶在后边抹眼泪,然后握着边鸿的手,说他们俩个是自己一家子的恩人。
无论是边鸿还是戎峰,都最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他们俩都是做了事儿就走,连头也不回的人,最怕被人沉重的感激。
于是定准了这件事,就即刻离开了,出村就直奔临镇的书塾。
确实很远,骑马也要大半个时辰,还要过一条小河,好在有木桥,并不是死路。但这一程下来,不骑马全凭小孩子自己走的话,单单上学的路上,就得两三个时辰了。
早起两个时辰,跨山跃溪的去上学,晚上再走两个时辰回家,一天的时光,都在艰辛赶路中度过。
但能这样疲于奔命的赶去上学,已经是这里孩子们不可多得的机会与美事。
边鸿带着这样的沉思,敲开了学堂的门,看着眼前虽然古旧,但很干净规整的院子,还有屋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站在门口默默听了一会儿,转头和戎峰笑了笑。
“就这儿了吧。”
老先生人不错,一见戎峰与边鸿,就知道是石老介绍来的了,那位老友极其的推崇这两位山中居士,和他也讲了不少事。
而老先生和戎峰一交谈,就更高看一眼。读书人执拗,别人说好没用,他得自己认才行,这戎峰看着像个掌生死的莽夫,但谈吐之间,竟也是言之有物,不落俗臼,不论是经典还是实学,讲得头头是道。
甚至在道学与天地自然的阴阳学说上,胜出自己不知凡几。
“啊,鄙姓赵,赵乾,不知两位怎么称呼,大才啊大才,师承哪位高人呢。”这得是什么样博学多才的先生教出来的才俊呢。
戎峰一拱手,“戎峰,旁边是我的妻子边鸿,山野之人,没什么师承可言,此次携两个妻弟前来求学,望赵老先生不弃,收到门下,启蒙教导。”
边鸿也跟着拱手,说实话,戎峰刚才和这老头论了半天的学问,他有一多半没听懂,于是也不搭话,只等戎峰出头就是了。
这一趟求学之路还算顺利,已经说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上课,左不过要准备些笔墨纸砚和书本,这些家里都有,并给闵家小兄弟们也备好了。
而后在第二天的时候,边鸿第一次送孩子去上学。
策马到了闵家,接上几个孩子一起,装戴整齐,天不亮,就往学堂赶去。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求学的许多年里,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个奇景了,倒不是别的,自从边鸿送过一次后,银霜就认识了路,可以载着闵家三个孩子去上学了。
但一匹马背上的位置有限,随着小熊的体型越来越大,元定和官宝,上学都是一路骑熊的。
春夏秋冬,这条路孩子们越走越熟悉,渐渐行出了一条小径。
别人看了,都说知道,就是那条熊径么,是离隔壁镇学堂最近的一条路呢,若是一早一晚,还能碰到骑着胖熊上下学的孩子哩。
那熊一路走过来,看着晃晃悠悠,但其实稳稳当当。
小孩儿都说,可舒服了呢。
第78章
启蒙的课业并不复杂,乡野的孩子,大多都是初学,老先生教的都一样基础,略微有几个年纪大些,已经开始学大家经典的学生,也是等下午小孩子们放了学后,再来书塾拜会老先生进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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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本来就有基础,不过相比于学文,他更愿意整日跟着戎峰上山下河的舞刀弄棒,官宝还好些,虽然年纪小,但能看出很聪明,在书塾的小炕桌上一坐竟也能老老实实的学上大半天。
当然,除非是他憋不住尿的时候。
每天清早,边鸿骑马把孩子送到南崎洼子,接上闵家三个,就一路去书塾。这么熟悉了几天,边鸿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这几个先托付给了闵表叔,住在南崎洼子,元定和官宝每天早晨还能多睡半个时辰。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边鸿得跟着戎峰进山了。
去找寻山君的痕迹,再连带着巡山,没有十天半月,轻易出不来。把元定官宝放在闵家,他也放心。
今年雨水多,闵家两口子捕鱼实在是把好手,又离着小河沿近,饭桌上天天有鱼吃,也算好生活。表婶还会额外做些鱼丸,三个兄妹就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镇里的集市上摆摊卖货。
倒是也没人为难或者赖账,镇里的人一看他们是书塾出来的学生,也很尊敬。即便碰上不开眼的,骂他骂不过官宝那张嘚嘚嘚说个不停的小毒嘴儿,打又打不过提着一根沉木棍子的元定。
已经快八岁的元定,在吃饱喝足过上了好日子之后,身量骤然抽条,像一棵终于有了养分的小树,且天天跟着戎峰练武,看着竟比闵家的二小子还壮实些,又为人正直,没出几天就成了学堂里的孩子王了。
于是他领着闵家这几个孩子在市集上卖货,生意倒还不错,都有回头客了,说他们的鱼丸真材实料,新鲜又好吃。
学堂里的老先生也不拦着,还率先买了一碗,并在习诗学文之前,在课堂上先教了孩子们算术,方便他们做小买卖的时候,好给人家找零钱。
边鸿开始只当做是孩子们闹着玩,赚些零花钱,谁知道后来越做越大,小学子鱼丸竟然还在隔壁的镇上打出了些名头,最后闵家表婶抓住了机会,在村里大量收鱼做鱼丸或一些鱼干,只要农闲时候,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去镇里卖,倒也有了一笔意外的收入。
只要天公作美,人们勤劳肯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而眼下,边鸿只来得及把孩子并着银霜与小熊,一同先托付给闵表叔,自己连夜和戎峰回家,准备了很多祭品,有酒,也有肉包子和掺了糖的点心,一起带着,朝灭蒙山去了。
春末夏初的灭蒙山,与边鸿所见过,被冬雪覆盖后安静冷寂的样子截然不同,它随着季节的更替,展现出了春意盎然的另外一面。
草木繁茂,万物生长。
蛰伏了整个冬季的山林终于在渐暖的春风中,伸开了筋骨。从山边渐渐往里行,边鸿跟在戎峰身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一路上遇见了太多他从没有见过的动植物。
或是披着长长背刺的棕色爬行动物,或是趴卧在巨网中间等待猎物的绿色大蛛,抑或是盘在树梢或草丛中颜色艳丽的蛇,甚至有一条人腰粗的大蟒从林中簌簌穿过。
还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的色彩斑斓又美丽,但戎峰着意把他带到那株花旁,并严肃的说这花剧毒,花粉也能致死,边鸿只觉防不胜防,连喘气都害怕了,就担心误吸入散在空气中的花粉,因此颇为紧张。
说着,戎峰却伸手从这毒花的旁边摘了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后又在边鸿不解的眼神中,喂给他一棵。
“但和它伴生的春荣草就恰好解花的毒,两相作用,清热败火的。”
边鸿有些不可置信,只觉万物相生相克,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果然有他的道理。而后抽出腿上的弯刀,割下两朵花和一把草,用油纸里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打算带回去给老郎中研究研究,这真是挺稀奇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在山林中走走停停,边鸿也是在这期间,才真正的意识到,灭蒙山,真的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原始山脉。
今年的雨水多,山里的路要比往年难行,有时候路过一片落叶满铺的林地,戎峰却警惕地一把拽住边鸿前进的脚步。
边鸿正不解,戎峰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林叶地中扔去,但石块砸到地上,并没有落地声,反而溅起闷闷的水花。
洼地聚水,流不出去后渐渐成了一片死水,上边覆盖着一层树枝与叶片,动物们一不小心,就会溺在其中。
但这也不会太长久,等到秋季天干物燥,这死水潭便会被树木与土地吸收,消失无踪。
边鸿在心中默默记下,然后伸手搭着男人伸过来的胳膊,往山脊上走去,脱离这片低洼潮湿的林地。
两人继续往深林中行进,戎峰带着边鸿走过每一处可能留有山君痕迹的地方,来寻找它的踪影。
在一处小泥潭边,戎峰和边鸿蹲下身来,看着眼前泥潭边留下的一只巨大爪印。
那样大的宽度与深度,即便是边鸿见过的最大猛兽,也就是乱石堆那一片的巨大母熊,也是没有这个爪宽与体重的。
那爪印踩下去很深,在雨水与泥潭渗透中,已经形成了爪印形状的一小潭水洼,仔细看去,里头还有蝌蚪并着一些幼小的水生物,清澈见底的生机勃勃。
一花一世界,即便只是一只山君遗留下来的脚印,其中依旧有生命滋生并成长,巨大与渺小,相生相辅,形成了完整的生态系统,在千万年中循环往复。
两人有时候也会在一棵参天大树或者嶙峋的岩壁上,寻到一些残留的金黄色毛发,边鸿不确定这是哪一种生物留下的,但只要有这种标记,周围都不会出现猛兽,大抵是静悄悄的。
戎峰说,其实山君也是会定期巡视领地的,对它来说,整个灭蒙山连绵的万万里山脉,都是它的家园。戍山卫会和山君碰面的机会,大多也是在双方都巡山的过程中。
但他们沿着痕迹一路追寻,依旧毫无所获,甚至边鸿觉得自己仿佛都魔怔了,他总觉着灭蒙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似乎是有呼吸的,会喘气的,并张开眼睛透过层层深林,时不时地注视着自己。
戎峰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长大的?边鸿觉得,要是换作小时候的他,进了这山里,三天都活不了,或是当晚就被狼吃了。
当然,现在他却不必担心这件事,因为山里的狼群,对边鸿来说,竟然也是旧识了,还是颇有些交情的。
两人在野外的树上睡了一夜,戎峰特意选了棵不长虫子的香樟,但说实话,睡在树上边鸿还是有点怕掉下来,就整晚都紧紧扒在戎峰的身上。
戎峰则抱着即便深眠时,也主动贴着自己的边鸿,心动情也动,低头把脸埋在怀中人温热的脖颈中,狠狠吸了一口气,又趁着人家睡着了,使劲儿蹭着亲了亲。
他的身体是激动的,但脑袋尚且清醒,这树干上本来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他要是动作起来,只怕情到深处,真要苏了筋骨之下,松手掉下树去便不好办了。
于是边鸿就觉得这一夜,身下的人肉床垫越睡越热,都烤得慌。
那他也没敢撒手,抓的死紧,早上醒了一看,自己的双臂紧紧地勒着男人的脖子,手一松,都勒出红印子了。
边鸿刚松开了手,想问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胳膊掰开呢,就听一阵阵由远及近的狼嗥声。
边鸿朝下望去,香樟树既高又挺拔,坐在其上,视野非常的开阔。
没一会儿,就见一群野鹿被狼驱赶分离,而后有策略地围堵抓捕,配合得当,没多久,狼群就狩猎成功,狼王把猎物叼走,带领着成员们在树林中隐没了身影。
而原本慌乱的鹿群,在危险解除后,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竖着耳朵四处观察一会儿后,就原地开始觅食吃草,渐渐悠闲起来。
实在是在这个季节中,野鹿群的食物太过丰盛了,春日的山林万物勃发,到处是鲜嫩多汁的草尖与树叶。
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所有的种群都开始春天的繁殖,鹿群里已经能看到很多出生还没多久的小鹿,有的甚至脐带还没干透,四蹄颤颤巍巍地支着身体,在母鹿的腹下拱着头吮吸母亲的乳汁。
就连边鸿附近的树梢上,斗大的鸟窝里,被喂养了一春天的幼鸟也相继离巢,它们佝偻着身体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就是从高高的巢穴里摔滚出来。
只是幼鸟的羽翼尚且稚嫩,不足以支撑它们首飞成功,便在纷杂的树丛间飞飞停停的扑腾着。
甚至还有一只幼鸟,双翅失控地一头撞进边鸿怀里了。
边鸿下意识的伸手去接,被小鸟绒嘟嘟的翅膀拍了满脸,但伸手把幼鸟一拿远,就看那鸟正歪着脑袋观察边鸿。
灭蒙山里实在是很少见人类,于是小鸟把眼前这两人当做新物种观察呢,抖着头顶的两根呆翎毛,傻愣愣地对眼盯着瞧,也不跑。
边鸿拿着它,左右看了看,“这鸟好像有点缺心眼。”
戎峰则笑,解开了树窝,收好铺在上边的皮毛后,伸手接过那小鸟,随即站在一段高高的粗枝上,松手把幼鸟送了出去,那小家伙张着翅膀,借助风力,好歹终于跌跌撞撞地会飞了。
“别看它这样笨笨的,成年之后,非常美丽,日光下浑身羽毛色彩缤纷,飞起来极其漂亮。”
边鸿听完戎峰的话,本想顺势夸一夸,就见那只刚刚会飞的幼鸟,又没掌握好方向,“咚”地撞在一只母狼的眼前。
边鸿还以为这回完了,那狼会直接捕猎吃掉笨鸟,但却见那只母狼理都不理,它的嘴边毛发上还有残留的血迹,看来是吃饱了鹿肉。
可见山里的野兽,但凡吃饱了,就不会再捕杀动物了,即便是撞在自己嘴上,都嫌挡路,一爪子就拍开。
边鸿看着那只重新起飞的鸟,实在有些语塞,夸是夸不出口的,看来美丽是有代价的,脑子不行。
直到边鸿与戎峰在树下生火烤热包子,并煮上一碗鲜甜的蘑菇汤,旁边的灌木丛微微抖动,没一会儿,一只小狼崽在草堆里探出了脑瓜。
它哼哼唧唧地耸着鼻子闻了闻,观察了一会儿,还是耐不住了,就甩着尾巴过来讨食。
草丛后的母狼早就闻到了边鸿与戎峰的气味,所以也没有阻拦幼崽的行为,只跟着走出来,趴在一边,看着边鸿把肉包子里的肉馅掏出来,喂了小狼。而后只等小狼吃完,它才过来舔舔幼崽嘴角的肉渣,而后低头一口叼在小崽的脖颈上,优雅转身离开。
戎峰想了想,就收好了东西,灭了火,示意边鸿也跟上来。
边鸿的动作极其利落,在边军的几年里,他最擅长的,就是急行军了。
“怎么,有危险?”说罢,边鸿单手握着弯刀,神色警惕。
戎峰则一摆手,按在了他持刀的手上,安抚地拍了拍。
“没事儿,只是跟着这母子两个,咱们去找狼群。”
接连几天,都丝毫没有山君的踪影,戎峰决定先到狼群去,打听一番再说。
边鸿对戎峰这一举动深以为奇,还能这样么,两个物种之间要怎么沟通。
不过,边鸿没料到,戍山卫确实还是有办法的,人家狼王也真办事儿,狼群站在岩岗上,以狼王为首,仰头对着长天一阵长短不一的嗥叫。
荡气回肠。
嗥叫过后,山林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狼王从最高的岩岗上踱步下来,并清了清嗓子,表示无能为力,山君没有理它。
戎峰只得作罢,回头想叫上边鸿,继续赶路,却见狼王的伴侣,那只曾经被边鸿治过腿伤的母狼,正领着一窝小狼崽,围在边鸿身边蹭。
那母狼身躯高大,毛发丰盈,直接把下巴搭在正坐着的边鸿的脑袋上,往前蹭来蹭去,几乎把边鸿裹进自己胸口的绒毛中了。
戎峰赶紧把即将淹没在狼毛中的边鸿“抢救”出来。或许是因为母狼在哺乳期,身上掉毛做窝的缘故,边鸿被蹭了一身的狼毛。
此刻正“呸呸”地从嘴里往外吐,实在是刚才自己的脸被母狼埋进胸脯里狠狠蹭,粘了一嘴的毛。
戎峰看着眼前浑身飞毛,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边鸿,就笑,心里也痒痒。
最后,边鸿刚脱狼嘴,又进“虎口”,被戎峰按在狼群中的软草堆里亲来亲去。
母狼看了一眼“咬来咬去”的人,就一偏头,优雅踱步到狼王面前,也张开满口獠牙的狼吻,“嗷呜”一下,含咬住狼王的嘴。
它也要亲。
第79章
与狼群的相遇,并没有得到山君的下落,戎峰只能带着边鸿继续前行。
高大的狼王甚至还带着家族中负责狩猎的强壮成员,一路上送了送,直到将要走出它们的领地范围,才止住了脚步。
戎峰站在山岩之下,朝着上头仍然目送着的狼群挥了挥手,而后转身,朝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清风拂过高高的山岗,狼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这两个人类是如此神奇的生物,寿命之长久,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总会做些奇怪的事,狼王试图理解,后来又放弃。
他们像是灭蒙山中的生灵,但又游离在外,不圈领地,只四处游荡,一年中,山林里总会出现几次他们的气息。
甚至有些开了智慧的种群与动物,会在艰难的时候,追寻着这种气息,前去求助,这是山中动物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共识。就仿佛岩羊族群能够找到盐石的路线,棕熊被母亲带领着寻找到过冬食物的水潭一样,刻在它们的记忆里。
在长久的岁月传承下,戍山卫也成了山林生物群的一环,完美的镶嵌在其中,是这千里沃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狼王转身回撤,矫健的身躯几跃之下,便没入山林,不见踪影。
而与戎峰一直穿行在树林中的边鸿,已经穿上了带着的厚棉袄。并要时不时停下来,生火煮些热汤温暖肠胃。
因为越往高处走,就越冷,刚进山的时候,还有些春意盎然的温暖感受,现在却仿佛回溯的半个季节,且是潮寒湿冷的,与冬季的感受还不一样,溪水潺潺地流着,并没有上冻的痕迹,但人却已经被凉进骨头缝里了。
一路上,戎峰尽量找些干燥温暖的洞穴或石壁掩映处休息,现在的季节,白天与晚上的温差很大,太阳一升起来,若不在暗林中,就热得穿不住厚棉衣。
可等晚上日头一落,寒凉的地气涌上来,依旧是萧瑟的,怕是要等到真正盛夏的时候,山上才会彻底温暖起来。
一路沿着旧程,边鸿在一片松林边停住了脚步,他抬头遥望过去,果然,茂盛的树林中隐约的冒出些金色的身影。
到了猴群居住的领地,戎峰学着猴子的声音,耸着肩膀叫了几声,随即就得到了无数回应。顷刻后,在阳光下毛发灿然的金色猴子们一个个的从树上荡出来,围在两人周围的树上,“吱吱嘎嘎”的喧闹着。
一只半大的小猴子,也不管同族们说什么,就顺着树干一跃,精准地跳进了边鸿的怀里。
边鸿先是惊了一跳,而后赶紧伸手去接,那小猴子还是有些分量的,下跳的冲劲儿把边鸿撞地往后一栽。
戎峰眼疾手快,回身就把边鸿捞回自己怀里,然后一只手抱着边鸿,另一只手抬上来,朝着那冒冒失失小猴子的脑门上,熟练地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
“咚”的一声,小猴子有点七荤八素,但依旧搂着边鸿的脖子不松手,边鸿则扒拉开小猴被弹的脑门,去看看起没起包。
包是没有,却有一条疤痕,不仅是脑袋上,扒开它浓密的金色毛发,手脚和胸腰,都有大小不一的伤疤,已经长好了,但依旧能见昔日的危难折磨。
边鸿也终于认出来,这就是当时自己在冰冷的湖水下,救上来的那只小猴崽。
生命既脆弱又顽强,当时奄奄一息的样子还记在边鸿心里,可现在,它早已走出了创伤的阴霾,茁长成长。
半大的小猴子沉甸甸地挂在边鸿身上,并伸头去贴边鸿的侧脸,样子非常的依恋。
老猴王也迎了出来,高兴地伸爪子分别摸摸戎峰和边鸿的脑袋。猴王的年纪大,也更加的智慧,且是看着戎峰在山里一点一点长起来的,所以甚至会一些戎峰小时候瞎比划的手语。
老猴王以为戎峰是照例来巡山的,就比划着表示附近都很好,很安全。戎峰却直接询问山君的下落。
老猴王沉吟片刻后,就伸手在自己头顶上已经渐渐稀疏的毛发中摸了半天,而后神色郑重且庄严地,拿出了一小撮黄黑相间的毛发,托在手心里,给戎峰看。
那毛发不同于猴子柔软的金色被毛,而是油亮且坚硬的,边鸿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在山洞小石台上曾经发现过的毛发么,几乎一模一样。
老猴王证实了这一点,它虔诚又敬畏地表示,这是山君的毛发。
至于怎么得来的,并不是赠与了,而是山君在附近巡山的时候,蹭在大树上留下的痕迹,粗糙的树干磨下了这么一小撮毛,等山君离开后,便被这位“迷弟”老猴子给收集起来。
动物们的天性使其惧怕山君的吼声以及气味等等,但是却以能拥有一小撮山君大人的毛发为荣。于是老猴子略带炫耀的意思,给戎峰展示了自己着意粘在头顶上的这一小撮毛。
戎峰很高兴,还以为终于能得到山君的踪迹了,但是老猴王却一摆手。
戎峰看着老猴王又把那撮毛珍惜的塞回自己的头顶上,有些无语,看来山君也只是在这里路过,或许并没有停留。
不知道是阴差阳错,还是有意为之,他们总是只差一步,最后只能追寻着山君走过的足迹,却总是晚一步。
最后,老猴王把两人带到了猴群领地中,那棵山君曾经蹭过的大树下,戎峰看着树上一道道既粗且深的抓痕,根据树干的自我修复状况,来研究着痕迹留下的大约时间。
边鸿则看着比戎峰还要高很多的爪痕,心里一阵阵的泛寒,这种高度和爪子的力度,足以窥见“那一位”是个如何庞大又凶猛的动物。
边鸿在心中默默对比,即便是体型最大的东北虎种群,怕是也没有这样的身长与力量。
所以,山君的形象在边鸿心里,又成了一个谜。
爪印尚且新鲜,于是戎峰与边鸿就匆匆告别了猴群,再次离开了这处丰茂而富饶的松树林。
这一回,戎峰的脚步就急迫起来,似乎是只要尽力,就能追上那只总是走在他俩前面的“庞然大物”。
直到在一处针叶林附近,戎峰也开始疲惫了,人力有尽,肉体凡躯锤炼的再精心,也都有一个临界点。
戎峰和边鸿累得靠在一起,倚着一块大石头,抬头仰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
边鸿甚至忽然开始疑惑那位从未现身出来的山君,是否是戎峰和山里动物们的臆想了。
“还找么?”边鸿默默问了一句。
戎峰往嘴里灌了一口原本是给山君准备的烈酒,“找。”
正说话间,两人只觉头顶一阵风拂过,仰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叼着猎物的金雕,从这片林中低飞而过。
戎峰一骨碌的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只哨子,抬头“呜呜”地吹响了。
这是他师父给他的小物件,说是师父的师弟做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师父明显是很骄傲的样子,“你那个小师叔最会驯鹰了,这哨子是他做的,送给你了,没法子的时候就吹一吹。”
那时候的戎峰还是很单纯的,“吹了师父就来了?”
戎狄则白了一眼后,用云节敲了一下小徒弟不转弯的脑袋,“你以为你师父我是老鹰成精啊,吹个哨就来。”
小戎峰摸了摸脑袋,“那吹了干什么,听响啊。”
戎峰记得最后师父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只让他收着,说哪天小师叔回来了,就让戎峰去撒泼打滚地求学,学上那一手极俊的驯鹰本事。
但至今他那小师叔也没回来,甚至连师父也跟着走了。
此刻戎峰拿出哨子,左右没事,就吹响了。
实在没用,就当做给边鸿听个响,解解闷。
而出乎意料的是,那只金雕在听到了哨声之后,真的在两人的上空盘旋了一阵,把猎物挂在树梢上后,就落在了戎峰眼前。
边鸿也瞬间起身,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刚放下哨子的男人,“你,你还会这个?”
但戎峰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真会,在这方便,他可真是个二把刀。
两人对着金雕一阵比比划划,甚至边鸿还接过戎峰手里的哨子,给雕大爷正经吹了一首成调的曲子。
最后,不知是不是真情感动了上天,这金雕仿佛终于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它拍着翅膀,乘着风,一路飞上天空,鹰啼之声清脆又威武,而后俯身变换姿势,在山间盘桓寻觅了一圈。
但不知是怎么了,原本气势斐然的那只空中霸主,仿佛是在某处看到了什么,当即把剩下的一声鸣叫咽回肚子里,趔既了两下,掉头就迅速的匆忙往回飞。
边鸿就见那金雕狼狈地落回树上,并且理都没理他们俩,反而像刻意划清界限似的,装不认识。
原本气势磅礴,唳声啸天的金雕。
此刻,安静如鸡。
边鸿看着眼前对着手里那个哨子愣神的戎峰,没忍住说了一句话。
“它不会中邪了吧。”
第80章
算上今天,戎峰与边鸿已经在灭蒙山中踟躇了半月有余,时间一长,他们反倒把寻找山君的事情放下了,尽人事,不成也是天意,不必自苦。
两人只将带来的一应贡品,都放到了那片长满藤蔓的山谷中。边鸿走进去看过,山洞依旧,就连曾经借住过的小石台也是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看着颇为冷清,又长了些荒草。
戎峰除了草,把酒菜都摆在石台上,而后叩首请愿。
边鸿还打开了一只小木盒子,把里头绒布包着的一小截断掉的鹿角,也放在了石台上。
在騩山临走前,和卓的爷爷送给他们一小块鹿角,这是老人冒着生命危险寻找鹿王的过程中,得到的结果。
鹿王消逝,肉身早已回归大地,重新进入了山林的循环中,但一双鹿角却依旧高高立于雄奇的山巅之上,如同一棵死后不倒的胡杨树,用嶙峋的遗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岁月变迁。
老人拖着苍老的身体,在鹿角边坐了很久,他想,最后自己也会像鹿王一样,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回归这片自己守卫了一甲子有余的山林。
临走前,老人捡起地上一小块风化落下的鹿角碎片,要留作念想。但在边鸿与戎峰离开前,老人还是割爱,赠给了这对前来尽心相助的小夫妻。
老人希望騩山的灵魂,能够护佑他们。
鹿角碎块如一块血玉一般,温润而柔和,边鸿摸了摸,而后小心放下,并默默祈祷。
他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颠沛流离,也渐渐相信,万物有灵,死亡之后,或许又是另一种形式的新开始。
他希望鹿王纯洁的灵魂,能够在新的山川水泽中,重新开始生命的旅程。
托生成花草鱼虫、鹰鸟虎豹,或再次变成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鹿,放下肩上的责任,在林间草地里,自由地飞跃奔腾……
之后,两人从山谷里启程,戎峰就不再追寻山君的痕迹,反而和往常一样,走回了戍山卫的路线,和边鸿一起,环着苍山翠树,巡行探看。
再次带着边鸿巡山,感受却是不一样的,上一次,母亲刚刚去世,他抱着避世的想法与决心,走进了灭蒙山。
不过并不太熟悉的以五十斤小米为契约,约定只相伴到春天的那个人,却非要跟着一起进山,冬季的坚冰与冷雪,几乎是他当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但最后他在边鸿滚烫的身躯与满溢挣扎痛苦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带着尚且染着风寒却依旧戒备警惕的边鸿,又走出了大山。
眼下却截然不同了,他抱着边鸿,夜宿在干爽的岩洞之中,身边的篝火明灭,散发出温暖的光晕,照在怀里正熟睡之人的脸上。
边鸿的呼吸平稳而悠长,睡颜宁静,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山中,他放松地依偎在自己的胸口,收敛起了浑身的刺,远离了刀光剑影的旧梦。
戎峰低头,默默亲了亲,而后身后把盖在边鸿身上的羊皮袄掖了掖,这些动作之下,边鸿依旧没醒,只是睡意深沉地又往男人温暖的胸口处挤了挤。
夜真冷啊,要两个人一起睡,才暖和。
春巡是艰辛的,但也收获颇丰,戎峰即便没怎么上心,依旧把老郎中交代过的草药全都找齐了,有的药材甚至会在山沟里连成片的长,年份都极其久,非常难得,但戎峰至多也就采摘三五棵,丝毫不影响这片繁茂葱郁的植被族群。
直到在巡至终点,即将返程的时候,戎峰看着眼前高耸的山川,就对边鸿说了个传说。
眼前的山,叫做玉山,是灭蒙山中最高的一处,山脉连绵,经年不化的峰顶潺潺地流下甘甜的雪水,一路绵延下来,汇成溪流,像是整座灭蒙山蜿蜒而去的血脉,滋养了千万生灵。
传说山上有连年不断涌出的甘泉,仿佛是流淌下来的那千万溪水的源头,戍山卫会把这种天然的涌泉称为一座山的“灵眼”。
灵眼附近,在月圆的夜晚,总会有山灵汇聚,而后翩翩起舞。
有缘人得见。
但戎峰也只是听说过,再仔细问他师父,师父就闭口不言了。
或许是因为玉山很高,当时还是孩子的戎峰胆子又大,万一就那么只身冲上山去,有个三长两短的,也没法和戎母交代。
本来戎峰他娘就已经好几次嫌弃戎狄做师父太马虎,浑不像是教徒弟,更像是领着孩子在山里到处惹祸挨揍。
若不是每次见到小戎峰都是灰头土脸,有时候还一头一脸的大包,戎母也不至于干脆从家庙出来,直接把孩子放到自己身边养了。
戎母每天把孩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最后搞得戎狄也不好意思太过分,都不必人家开口,每天早晨孩子雷打不变的干净衣裳和脸蛋,就连指甲缝都没有一点泥,就已经是一个母亲无声的示威了。
但若是碰到不得已的情况,戎峰会迅速的把衣裳脱下来,好好叠整齐,放在一旁的树上,叫猴子给看着之后,才会光着膀子和师父往山里进。
不过阴差阳错之下,反倒令戎峰不太爱穿衣裳,尤其是晚上睡觉,但凡有一块布在身上,他都难受。
但遇到边鸿后,这种情况有所收敛,边鸿总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于是戎峰也不好意思不穿衣裳。
可现在,戎峰又故态复萌了,他就喜欢肌肤相贴的感觉,睡前不揉上两把他都难受,就是身旁的人穿衣裳了,他也要掀开蹭蹭再说。
于是反倒是边鸿被带坏了,也渐渐习惯了这种“一级睡眠”。
不习惯也不行,折腾到半夜,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昏昏沉沉的,哪里还记得穿衣服的事儿呢,只叫那人随意摆弄了。
最后也渐渐习惯了被滚热的臂膀箍在怀里,有时候夜里即便穿好了衣裳,早上再醒来,也乱七八糟的脱在一边,自己则又趴在男人的身上睡了一夜。
此刻两人就站在这座玉山之下,戎峰想了想,就侧头问了边鸿一声。
“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师父说灵眼很漂亮的。”
边鸿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东西,不多,药材都在戎峰背后的大竹篓子里,这竹篓子还是在碰到竹林后,戎峰现编的,因为那片竹子既厚又韧,篓子就很结实的样子。
有时候到了该压弯的地方,边鸿正要说轻点使劲儿,不然竹片就该断了,戎峰却一笑,反而把那片需要弯折的竹子放到火上烤,火候轻轻一到,竹身柔软极了,待做好,真就一点裂痕都没有。
边鸿很中意这个厚实的大竹篓子,也想要一个背着,但戎峰却没给编,只说背着沉。
边鸿不信邪,抬手拎过来背着试了试,果然,很压肩膀,他的体力远远不如戎峰,只得悻悻作罢。
所以边鸿身上就只背着进山时带着的包袱,只是里面的贡品早就献了出去,带着的干粮也差不多吃光了,就轻飘飘的。
两人负重都不多,且体力尚且足够,边鸿想了想戎峰的提议,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要上去。”
来都来了。
下次巡山,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呢,边鸿渐渐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永远无法预料,人生在于“趁早”两个字。
时光不待我,为乐当及时。
于是,两人在山下简单的吃了一顿干粮,休息片刻后,就趁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朝着玉山上跋涉而去。
戎峰爬山几乎如履平地,即便地势再陡峭,环境再复杂,他也能找到最佳的下脚处,只轻轻一借力,就能飞身上去。
边鸿也不甘示弱,他直接拍开了男人伸向自己的手,他又不是小哑巴,走路都要倚在别人身上,恨不得把自己栓根绳子,一辈子和二把头绑在一起才好呢。
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男人,是个果敢坚定的男人,并且在多年的颠沛流离中,也证实了这一点。且说一句自己杀人不眨眼也不为过,砍掉的人脑袋堆起来,能有小山包高。
他不会做出小女儿的情态,实在是弯不下那个腰,也低不下那个头。
所以他有时候也为戎峰抱不平,真是娶了个什么人回家里呢,既不贴心,也不会温柔小意,一身宁折不弯的骨头,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但戎峰显然不这么想,被人拍掉了伸过去的手,看着在陡岩下方倔强地仰起脸,神色有些执拗,并注视着自己的那双黝黑的双眸,他更来劲儿了。
心里像被火燎了一下似的,痒麻麻的又痛快,别提多美了,脑子里都是些不好往外说的念头。
最后,两人甚至约定,谁先到了玉山山顶,谁就答应对方一件事儿。
边鸿不服输,他身材柔韧又轻巧,很会借力,爬山根本不在话下,于是两人就这么较上劲儿了。
边鸿想的是我难道还真比不过他?先试试再说。
而戎峰想的可就复杂多了,脚下边蹬着岩壁与树枝爬山,脑海里边那几本破书边翻页,他甚至开始纠结,要是赢了,就只答应一件事儿,要选哪一篇呢,真是难以抉择。
就这么你追我赶的,一直到了夜里,才终于到了山顶。
然而却没有分出胜负,因为玉山爬到一半的时候,天上竟然开始下起了小雨,冷雨细细密密的,但也只逗留了一小会儿,随着海拔越高,雨水渐渐凝结,到了更高处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飘飘然然的雪花了。
戎峰与边鸿都是心里有数的人,于是他们减缓了爬山的速度,戎峰甚至直接往下迎了一小段距离,自动地落到边鸿身后,防备眼前的人万一脚滑,摔倒受伤。
边鸿则伸手在包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条在家做好的五香兔肉干,回身塞进戎峰的嘴里,给他补充些能量,这人体力好,消耗快,饭量也大,只怕他饿了,就先嚼一嚼肉干吃。
到了山顶的时候,正是夜色深沉,雪花飘飘摇摇地下,覆盖了夏初刚刚开始茂盛的花草树木,让人无端感受到一种时间颠倒,季节交错的美与严酷。
天上昏昏沉沉,夜里视野有限,戎峰不再朝远探索,只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一个树洞,暂且和边鸿钻进去避风躲雪。
灭蒙山中的参天大树数不胜数,有些树龄甚至能逾千年,苍老且遒劲,树洞有大有小,小的或只能叫松鼠做窝,大的甚至堪比一间房舍。
而在山顶上,树木颇少,这树洞也只够两人容身,也不用生火,戎峰把边鸿包裹在自己的怀里,而后嚼着边鸿不断递到他嘴里的肉干,就这么挤在一起,暖意融融的,看着树洞外纷纷的雪花。
这样严酷的环境中,边鸿甚至觉得很安稳,比在黑暗的矿洞里安稳,比铁甲冰寒的军营夜帐里安稳,比一路黄沙的逃荒路上安稳。
甚至,比他梦里孤儿院中,属于自己那张干干净净的上铺小床还要安稳。
他听着头上男人平稳的呼吸,轻声问。
“什么时候天才亮?”
戎峰又把裹着边鸿的袄子紧了紧。
“你睡一觉,再睁眼,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