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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然而还没等天亮,边鸿就睁开了眼睛。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听着后背上传来的熟悉心跳声,才渐渐醒悟,自己正和戎峰在一起,于纷飞的雪花中登上了玉山,夜宿在狭窄的树洞中。

但此时只觉得手上湿湿凉凉的,定睛一看,外头的雪还没有停,那个将他从睡眠中叫醒的湿凉感,是一只站在树洞外,探头进来舔着自己手的野鹿。

野鹿见边鸿醒了过来,就又再次伸着头舔他的手,而后用嘴轻轻叼起袖口拽了拽。边鸿对着野鹿的动作往外一瞧,便恍悟了。

外头的花草树木,都被浅雪覆盖,冷风一吹,也是刺骨的。野鹿之所以叫醒了树洞的人,是因为它刚刚产出不久的幼崽,冻在全是雪的草地上,冷得浑身直发抖。

也是没办法,春末夏初正是所有种群繁殖的季节,只是这只野鹿不知怎么到山顶来了,这也没什么,山顶的花草还更鲜嫩,哺育幼崽也不是不可以。

但野鹿或许是年纪尚小,也或许是第一次做母亲,它并没有料到,在这样春暖花开的夏初,山顶上仍旧会下小雪。

没有族群依偎着取暖,幼崽很快就会冻死在这处玉山山顶,于是它循着熟悉的气味与对温暖的感知,找到了树洞中休憩的戎峰与边鸿。

戎峰也睁开了双眸,看到了边鸿和野鹿之间的交际,于是,边鸿便挤着戎峰更往里去了,将本就不宽敞的树洞,让出了一块空余。

没多久,野鹿就推着那只新生不久的幼崽,迈着它那颤颤巍巍的四只细腿,摇晃着蹦进了树洞里。

野鹿堵在树洞门口,给树洞里边挡雪,它的一身冬毛还没有褪尽,正可以适应这种极端的天气,只让幼崽和身后树洞中的两个“热源”挤在一起取暖。

小鹿好像刚生出不久,抖落了身上的雪后,径直跳进了边鸿刚刚让出的空隙中,而后探着脑袋挤到边鸿的胳膊下边,它发现越挤越温暖,最后整个不太大的身子几乎都靠进了边鸿的怀里。

小家伙动了动,又团了团调整了一下位置,温暖的叹了一口气后,窝在边鸿怀里不动了。

边鸿没忍住,笑了一声,小鹿是很可爱的,即便天色暗沉,借着雪地映射出的光亮,也依旧能看到它水汪汪的大眼睛和长长的睫毛。

于是他也没有了睡意,就抱着小鹿,和戎峰闲聊。两人说的话很随意,一会儿天上一句,一会儿地下一句,后来戎峰还和边鸿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说也是初春下雪的时候,他师父带他进山练功,小戎峰正一本正经的拳打脚踢,他师父却溜达到一旁堆雪人去了。

雪人堆得那叫一个风雅,不仅有眼睛有鼻子,又摘了两个树杈子当胳膊,最妙的是,它还有一条围脖。

连戎峰都没有围脖,戎母当时还没从家庙出来,也只时不时进山来看看戎峰,并没有一起住。

那雪人的围脖还花花绿绿的,可好看,戎峰也想要,就问他师父,他师父一口就答应下来,说只要能带,那漂亮围脖就是戎峰的了。

于是小戎峰硬是跳了老高,才把围脖摘下来,刚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挂,就察觉出不对了。

那花围脖不仅拔凉拔凉的,摸到手上,还一阵滑溜溜。

小戎峰低头仔细一看,手里这哪是什么围脖,而是一条冻僵的大花蛇!

但最后戎峰看那蛇也可怜,就也没扔,索性挂在自己脖子上,慢慢暖着。

他师父见状,哈哈大笑,但什么也没说,不过也是从那开始,才终于教戎峰真功夫,并不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小野孩子养。

之后戎峰连跳带喘地现学了一套功法后,刚打完没多久,身上就热乎起来,小孩子的体温本来就高,还真把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冻僵的蛇给暖回来了。

花蛇一回神,也没咬戎峰,而是很反常的,又重新在戎峰的脖子上盘好,暖暖和和的不动了。

戎狄看着那个一脸无畏的伸手托了托蛇身的小孩儿,就知道,他这一脉,打今儿起,就有传人了。

这孩子天生就是做戍山卫的料子。

戎峰现在和边鸿说起这些来,也只记得他师父的不正经,从小就骗孩子,把冻僵的大蛇愣是说成大花围脖。

边鸿眯着眼,仔细地听着,在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戎峰师父的模样,但和他在军营中看到的那位一身凌冽的中年男人,是不一样的。

或许是战争改变他师父的性格,也或许,那个人从来都是那样,只是他把柔软的一面,都展现在自己的小徒弟面前了,身上凌厉的锋芒与棱角,才是世人看到的灭蒙山戍山卫。

戎峰与边鸿轻声说着话,怀里那只小鹿暖了过来,睡得“呼哧呼哧”响,还仿佛做了什么梦,四蹄来回的轻刨。

边鸿想起了元定和官宝,小孩子在熟睡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时不时地抽动几下手脚,梦呓几声。边鸿归结为,那是幼苗在抽节发芽时,身体在梦中伸展的信号。

正想着两个弟弟,不知道他们在学堂中怎么样了,还适应人多的环境么,有没有敞开在灾荒与苦难中封闭起来的内心,接纳新的朋友。

这时候头顶上却传来男人沉厚的声音。

“雪停了。”

雪停,天晴,乌云渐渐散尽,一轮巨大的月亮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他从没想到过,月亮会这么的大,浑圆一颗,就仿佛是挂在眼前的,连月上的暗影处都是如此清晰,叫边鸿有些错愕。

抬头望去,如同泛着光晕的苍穹之镜,悬挂在玉山之上,周围点缀着银练一般的星河,但在月光的映衬下,也黯然失色。

边鸿忽然就理解了一句诗,手可摘星辰。

而他现在,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轮冷寂的月轮。

近在眼前的月亮,也让整个山顶,都明亮了起来,眼前这样的景色,也实在难以让人一直窝在树洞里了。

边鸿与戎峰把睡熟的小鹿放下,起身出去,给树洞外的野鹿让出空间,母鹿就进去趴在幼崽身边,在这个还残留着人类气息的温暖空间里,低头轻轻舔着小鹿睡乱的毛发。

舐犊情深。

边鸿则在皎洁的月光下,和戎峰一起往前走,寻找玉山山顶的“灵眼”。

并不需要走多远,之前只是乌云与黑暗遮住了视线,现在月影一出,美景就近在眼前。

于是,他们就在这处几乎从无人至的秘境中,找到了那个传说中被称为灵眼的清澈池水。

怎会如此的清澈呢,在夜晚的薄雾漫卷中,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朦胧的圆月与苍穹,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何处才是真实的人间。

天上莫疑银汉,池底亦自青天。

蔚蓝的几乎在月夜中泛着明亮的青光,澄澈的如同被嵯峨山峰环抱在怀中的莹润宝石。

边鸿语塞许久,才想起眼前这美得几乎让人失语的涌泉灵眼,为何令他感到如此熟悉。

这似曾相识的幽蓝,边鸿回身,仰起头,伸手捧住戎峰的脸颊,而后望进了他那双眼眸中。

月光之下,边鸿发誓,他在这出玉山山顶,终于找到了戎峰另一只蓝色的眼眸。

他们同样流淌着一汪清泉,映着如水的月色,那抹莹润清亮的蓝色之下,涌动着波纹,仿佛一口永不干涸的“灵眼”。

边鸿正看得入神,周围就渐渐亮起了点点荧光,不知是什么虫豸,在月夜之下,“提灯”出巡。

周围渐有鸟鸣,树梢草丛之间也悉悉索索地动着。

随即,圆月之下,天边竟飞来两只极其美丽的鸟,它们穿林渡岸,觅水寻芳,拖着长长的尾羽,盘旋而来,在山涧啼鸣,展屏于月下,相互追逐求索。

曼妙多姿,神秘瑰丽。

边鸿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凤凰。

而不知什么时候,“灵眼”附近,已经悄无声息地聚集了大量有翅生物,或是鹰飞长空,或是蜂鸟衔花,它们舒展开各色的翅羽,在月下翩翩起舞。

可能是求偶,也可能只是为了应和今日如此美丽的月轮。

它们在动静之间,传递出天地间自然的生机,月影之下,流泻缠绵不息的生命律动。

几乎让人的眼泪夺眶而出,那种感动与震撼,是对原始又灵动的生灵,灵魂上的共鸣。

一种狂野的生命力,不受束缚,飘逸悠然却坚韧有力。

此刻,在月下蔚蓝的池水边,野性与神性交相辉映,相互融合。

像是一种山峦与大地的精神图腾。

而周围应和的飞虫,也明灭着,成群盘绕而上,就如同浮游之于天地,朝生暮死,但依旧涉水而上,永不止息的直到最后一刻。

两人就这么愣愣地站在池边,看着眼前这不似现实的、迷离遥远的热烈生命的舞动……

夜的尽头是黎明,那轮低垂在人间的月亮渐渐落下山岗,飞鸟在天亮前仰天鸣叫,清脆动人,而后转身离开,隐在渐渐攀升的朝霞中。

一场为月圆而起的宴会正式落幕,但边鸿与戎峰却久久不曾移开眼眸,目送着最后的“宾客”分飞远去。

边鸿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代又一代的戍山卫,愿意将所有的青春年华与生命,都交付给一座座奇山秀水,为此守护终生。

这是一种与生命,与自然的深度共鸣。

而此刻,原以为一切都已经落幕的,山顶却忽然刮起了一阵罡风,风急且劲,挟云伴雾而来。

戎峰若有所觉,抬头朝浓雾中望去,边鸿则闭了闭被风吹痛的眼睛。

但等边鸿再睁开眼睛时,却极度不可置信的震惊了,随即,便是虔诚。

百鸟飞绝,浓雾散尽,一只似虎非虎的幼崽,就出现在被浅雪覆盖的晶莹草地上,一双黄色的兽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戎峰半跪在地上,朝着年幼的山君幼崽,伸出了双手,他已经在悄无声息中被允许,借灵出山。

于是,伴着蔚然蒸腾的朝阳与云霞,戎峰与边鸿,带着那只即将在騩山成为新任山君的幼崽,朝着山下走去了。

他们始终没见到山君,但在离开前,忽听一声震人心肺的威严咆哮,响彻灭蒙山。随即,山中的万物也跟着山君一起呼啸。

边鸿回首望去,碧空万里,日照金山。

仿佛映着山君在雪峰山脊之上,独行的身影。

并随着升起的朝阳,渐行渐远……

第82章

回家的路上,边鸿走着走着,甚至会忽然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那玉山之上美轮美奂的灵眼,月下起舞的山中精灵,甚至于那只在氤氲的浓雾中现身的幼小“山君”。

这一切都超过了他的的认知。

可却又是真实发生了,因为那只幼兽,此刻正被放在戎峰背后的竹筐框里,两只粗大的前爪扒着戎峰的肩膀,大脑袋支起老高,背着金黄色的毛耳朵四处瞧着。

它也是第一次走出灭蒙山的中心处。渐渐往接近人间的地界来,莫说植被与环境,就连气味都不一样。

于是小兽也不老老实实趴在竹篓里,反而到处看,还仰着脸动着鼻子仔细闻嗅。

边鸿每次抬头朝着走在前边开路的戎峰看去,那竹篓中的小山君都能精准地捕捉到边鸿的目光,并转过头来,也瞧上一眼。

一人一兽对视,先溃败般移开目光的,必定是边鸿。

“山君”这种野兽,形似老虎,但比老虎要巨大很多,而且浑身花纹都是金灿灿的,每次对视,都让边鸿有这一种窥伺上古神兽的感觉。

即便还在幼年期,它的目光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已经有了那种镇山瀚海般巍峨气势的雏形。

而且边鸿只觉得那小山君顾盼探看的神态,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一个已经有自己思想的小孩子。

这让边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反应到他的行为上,就是带着距离感的敬畏。

小山君看边鸿别过头去,还会再瞧一会儿,它没见过只用两只后脚走路的,“人”这种动物,其实还挺稀奇的。

走在前头的戎峰,终于还是有点累了,于是找了一块平整干净的草地,“嘿呦”一声,把后背上的竹篓子卸下来。

篓里的小山君被墩了一下,于是自己从竹篓里迈出来,轻巧地落在草地上,它的爪垫厚实且强健,走路基本没有声音。

戎峰则回头,看着竹篓底下被压扁后,堆成草垫子的各种名贵药材,苦笑着摇头。

下玉山的时候,他是抱着这小兽的,不过它嫌两人下山慢,抱着不舒服,就自己挣脱了跑下去,兀自蹿到山下,蹲在一块干净的岩石上,边舔爪子边等着。

戎峰一看这小玩意是开了智的,就索性让它自己跟着就是了,但遭到了拒绝,小家伙就往戎峰的脚前走,即便是幼崽体型,也是很大一只了,几次差点把戎峰绊倒。

可抱起来走也不方便,还是边鸿在默默观察了很久之后才开口,“要不,放在竹篓子里背着吧。”

那小家伙这一路上,边走边往戎峰的竹篓子上瞄,想必它自己都已经计划好了,并惦记了很久。

于是,得偿所愿的小山君就这么悠悠闲闲的在篓子里被背了一路,一直到出山都是如此。

这也阴差阳错的奠定了后世戍山卫“借灵”时的方式,说是在拜山请灵之前,要先准备一只编制精湛的竹篓子,山灵看着心仪了,自然会现身出来,跳进竹篓子被戍山卫背下山。

有时候习俗就是这样,只是前人偶然为之,却被后人代代延续。

而且这一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对请灵戍山卫的体力,要求极大。

戎峰这样犁地堪比牛马的人,也终于说累了,主动找地方先“卸货”歇一会儿。

边鸿掏出水壶提给戎峰,“要不我背吧。”

戎峰灌了一大壶水,摇了摇头,他又舍不得边鸿挨累,“快到家了,没事儿。”

边鸿拿出包袱里的干粮和肉干,准备给戎峰吃点东西,自己在家带出来的食物还有剩余,是因为这一路上大多是捕猎烤着吃,干粮和肉干刻意被留了下来,等着下雨没法点火的时候吃用。

不过出山的这一路倒是很顺遂,连雨都没下过几场,蛇虫鼠蚁这些更是不近身。

边鸿把这些归结于山君这种在食物链最顶端,近似半神的生物,可能身体上的气味比雄黄还好使。

戎峰吃了些干粮后,就转身进林中去捕猎了,小兽看体型来说,恐怕早就可以自行捕猎,但戎峰觉得人家灭蒙山的山君大人把孩子托付给自己了,好歹要更照顾些。

所以这一路上都是他猎些小型动物,自己和边鸿留一些烤熟吃,生的则冲洗干净,放在小兽眼前。

两人虽然摸不准这小家伙到底吃什么,但看着它锋利的牙齿和爪子,生肉总不会出错。

边鸿嘴里嚼着煎饼,看着那位小山君优雅地坐在一边,把整个巨大的山鸡吃干净,并抽空用舌头洗了个脸。

几天的相处中,边鸿并不会主动去接近它,尽量保持着一种人与野兽都舒服的距离。

但或许是渐渐熟悉了,那小山君竟在清理完自己后,瞧了瞧边鸿,然后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

边鸿也不敢有大动作,戎峰则伸手拍了拍边鸿紧绷的肩膀,“放松点,它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果然,小山君在边鸿周围晃了几圈之后,反而凑到边鸿的手边,抖动着嘴边的金色胡须,探了探那块被咬了一半的煎饼。

边鸿福灵心至,伸手去拿了一块完整的煎饼,慢慢递到了它的眼前。

它先是转了转脑袋,最后找了一处下口的地方后,就叼过煎饼,趴在原地,用大爪子把饼按在地上,慢慢撕咬开,一块一块的吃了。

说实话,边鸿看它嚼得还挺香,不像吃生肉一样咬断后就囫囵吞掉,煎饼韧性大,小山君的嘴边都嚼出沫子了,有时候还粘上牙膛。

最后边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兽抬头瞅了他一眼,而后就一个转身,背了身去,只对着戎峰的方向嚼煎饼吃,反而把圆鼓鼓毛乎乎的大屁|股对着边鸿。

还时不时甩着粗尾巴,一下一下的拍着草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顺带拍到边鸿身上。

而这一块煎饼,仿佛忽然打破了边鸿与小山君之间的疏离。

原本晚上会独自睡在树上的小山君,今天在地上晃悠了两圈,最后挤进了边鸿与戎峰中间,或许是睡舒服了,喉咙间还咕噜咕噜地响。

边鸿没忍住,还是伸手对着它摸了两把。

真软,真顺滑,这手感还真是没有体验过,而且它身上热乎乎的,只挨着睡了一会儿,边鸿都热出汗了。

于是他还转头对另一边的戎峰说,“比你身上还热乎呢。”

戎峰伸手越过小兽,去擦了擦边鸿鬓边的一点薄汗。

他想说我身上更热乎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但看了看趴在两人中间耳朵直动的小家伙,戎峰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最后,在出山之前,小山君已经和边鸿混得很熟了,它还会试图和边鸿扑来扑去的玩耍,但在自己一个转身摆尾就把“人”按在地上,并且边鸿丝毫也不挣扎后,它就失去了这个兴趣。

太弱了,一点意思也无。

在它吃光了边鸿最后一块煎饼后,两人一兽终于走到了森林的边缘,再往前,就是人间了。

以防万一,边鸿特地用树枝和一些野花编了一个竹篓盖子,等走上了乡野间的小路,就把小山君盖在里头,不叫旁人看见。

野花的清香怡人,小兽躺在大竹篓子里非常的悠然自得。

现在来看,这一趟离开家园的远行,还算有趣。

此刻的乡野间,人们都在陆陆续续地捉虫上肥,总之,比起在家里呆着,他们更愿意来到土地里,时时刻刻的修整忙碌,期望着秋日的丰收。

戎峰和边鸿已经不像从前一样,走在路上都没人敢搭话,现在他们俩在这一带,很算是一号人物,名声也好,都感恩他们帮着村里抵御了土匪。

而且接触下来,大伙就多多少少也知道两人的品性,虽然都有一点“杀人不眨眼”的狠劲儿在吧,但那也是对敌的时候,和村里人相处,还是挺和善的。

于是这一路上倒有不少人和他俩打招呼,戎峰对旁人一向话少,但现在也能崩出几个字来,边鸿反倒更受大姑娘老嫂子的欢迎。

毕竟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好听,慢条斯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韵调。

可是边鸿与戎峰可没心思和村民们寒暄,实在是情况不允许,只要过来人和他们说话,戎峰后背竹篓子里的小山君大人就动两下,而后竖着耳朵想要拱出来瞧一瞧。

它心里真是痒痒的很,瞧瞧,这到处都是两只脚走路的,可真是捅了“人”窝了,稀奇稀奇真稀奇。

但它并不知道,它自己才是那个稀奇呢。

边鸿见情况不妙,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按住竹篓上的草盖子,但草盖柔软,可扛不住里外一起的角力。

于是上虞村的三大娘正和戎峰说话的时候,那个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已经从篓子里拱出来了,正要歪头往前瞧。

说时迟那时快,边鸿腰腹间一运气,在三大娘看过来的前一秒,伸手按在小家伙的大脑壳上,而后上前贴在戎峰怀里,拿着篓子盖直接扣在自己脑袋上,把三大娘的视线彻底挡住了。

三大娘离开前还捂着嘴笑呢,心想这小两口可真是黏黏糊糊的如胶似漆,边鸿看着冷冷清清的,哪成想青天白日的就往自己男人怀里钻,诶呦,羞死个人么。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身后正兵荒马乱,小兽被按了一下很是不服,竖起身来从竹篓子里探出一只大爪子,隔着戎峰就去扒拉边鸿。

也不用利刃般的指甲,只挥舞着厚爪垫,肉乎乎地往边鸿脸上怼。

戎峰也赶紧回身劝架,只是这场官司还没判完,小路的那边已经喧闹地响起了两个小孩儿兴奋的喊声。

“熙哥!大哥!你们终于回来啦。”

“呜呜,哥哥,哥哥。”

边鸿转头,抵着脸侧的大爪垫子,就见两个弟弟,带着身后的一熊一马,朝自己跑了过来。

得,这回更热闹了。

第83章

赶得也巧,元定和官宝这几日学堂正好有假期。

不是别的,老先生的孙媳妇昨儿刚生了个大胖丫头,原本家里都是男丁,添了这个小孙女,老头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怎么想怎么美,哪里还有心思给学生上课呢。

所以才得了三日的休沐,但即便休假,两个孩子和闵家三个也依旧每天按时去隔壁镇上,即便不上课,他们也有其他营生要干,鱼丸买卖还是不能停,回头客挺多的,正经是一笔收入,而且闵家还给元定和官宝分成呢。

今天中午卖完了鱼丸刚到家,就听路上有人说,碰见山上那两位了,应该是刚从山里回来,戎峰背了好大一个竹篓子,看着都沉。

说这话的老头还绘声绘色地比划,最后感慨,“那小子可真有劲儿啊。”

元定和官宝一听熙哥和大哥回来了,直接用力拍了一下熊屁股,兴冲冲地往闵家冲去,进屋急匆匆和表叔打了个招呼后,拎起行礼就走。

闵表叔一头雾水,还是二儿子和他说,是熙哥和他家男人回来了。表婶一听,赶紧进厨房,挑着刚做完的最好的鱼丸,用罐子装着再系好麻绳,跑出去赶上元宝,让他带回去给闵熙尝尝。

而后,银霜和小熊撒着欢地往回家的路上跑,边鸿和戎峰疲惫之下又总碰到人说话耽搁时间,这才有了路上这兵荒马乱的相遇。

元定和官宝骑着马和熊就朝两个哥哥迎面奔来,银霜看到边鸿也兴奋,小熊更是,它的饭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没吃饱,都瘦了。

但边鸿可没看出这熊哪里瘦了,就见它带着官宝,像个炮弹一样朝自己扑过来。

银霜是训练有素的战马,狂奔急刹根本不在话下,背上驮着的元定,也会驾马。但那熊可不一样,本来就小小年纪满身肥膘,重量之沉,惯性之大,一时间根本刹不住。

本来也没什么,刹不住脚也可以多跑出一段再回来的,可这时候边鸿一见弟弟们,手上的劲儿也松了,小山君一甩头,轻松掀掉了草盖子,当即从竹篓子里站起了半个身躯。

那一身灿金的毛发,并着那双兽瞳,在阳光之下,极具冲击力与威慑感。

银霜顿时停下脚步,连连后退。小熊更别提了,浑身的肥肉都僵住一大半,厚实的四只熊掌同时着地,紧紧抓着地面,甚是为了停下前冲的脚步,大屁股直接坐下来,在土路上暂时当做刹车。

于是,一时间,边鸿只觉得眼前尘土飞扬,熊带着官宝,张着大嘴,吃着灰,在土道上留下长长一条屁股印,尖叫着朝他撞了过来。

边鸿一个闪身,迅速抓住了掉下来的官宝,小熊则被戎峰双手抱着脖子,转了个身卸掉冲劲儿,安稳地按在了地上。

尘土落地,一家人被呛得直咳嗽,但六双眼睛却同时朝山道一旁的小石台上看去。

人家小山君早就跳出了烟尘四起的范围,高高蹲在石台上,歪着脑袋,看着下边这乱糟糟的一家子。

真有趣,都干什么呢?

一转眼,就到了下午时分,阳光不错,正是一天最暖和的时刻,边鸿已经收拾完了屋里屋外,就坐在炕上,被两个弟弟缠着讲那只“金色巨猫”的来历。

戎峰则在屋外的锅灶前烧火做饭,人的午饭倒是吃完了,边鸿把今年的最后一块腊肉炒了一把水葱和小白菜,菜地已经长了月余,可以摘些吃。

现在锅里的,是小熊的饭,戎峰掀开锅盖,那是整整一大锅的烀地瓜,被锅中高温的蒸汽熏熟,崩裂开外皮,露出里头绵软甜糯的黄瓤。

戎峰捡出几个给屋里正讲到玉山灵眼的边鸿,和瞪大了眼睛一惊一乍的两个小孩儿送去,剩下的,则分给银霜与小熊。

等戎峰进了小熊的偏房一看,那小家伙正团成一大坨,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炕上则端坐着小山君,并且面前还放着一碗原本分给小熊的那份鱼丸,而它正低着头,吸溜吸溜地连丸带汤的一起吃了。

戎峰起先以为是小山君自己叼上去的,它极其聪明,看来它觉得鱼丸味道不错,吃完自己的,把小熊的也吃了。

可是等戎峰把地瓜盆放在小熊嘴边时,这往日里吃饭最大的肥仔,竟然哆哆嗦嗦地叼起食盆,弓着身子一路蹭到炕上,把地瓜盆恭恭敬敬地推到小山君面前,然后又回地上趴着了。

“……”

小山君闻了闻地瓜,并不想吃,戎峰就伸手去拿,但是没想到,那熊崽子竟然瞬间跳起来,抱着戎峰的腰,不让他拿。

戎峰啧了一声,心道,不吃正好,你这狗腿子,减减肥吧。

回屋后戎峰把这事儿和边鸿说,边鸿还不信,他最知道那小熊了,死馋死馋的,还能有让食的一天?

于是一家四口一起出动,到了侧屋,一开门,熊已经上炕了,可见地位还是有所提升。

小山君可能困了,它打了个哈欠,跳到小熊肥肥的身上,来回转着圈地踩了踩,最后找了块最柔软的地方,趴下了,还舒服的叹了一口气,脚感正合适,真软。

元定赶紧回去拿了厚垫子来换取他小熊兄弟的自由,但那小崽子十分的不领情,看到肚子上的小山君因为垫子有动摇的意思,那一对小黑豆豆眼眨巴眨巴,一爪子就把垫子拍到地上去了。

四人站在门口,皆是无语。

看着被揉圆按扁,且心甘情愿被当成肉垫子趴的小胖熊,边鸿一摊手。

“咱回去吧,呃,不要剥夺了它的快乐……”

而这一幕,也让边鸿稍稍放了心,他对借灵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些担心的,只怕小山君到了不熟悉的地方,认生。

但现在看着动物们对这小兽的态度,想必即使小山君独自到騩山,也不会寂寞。

作为过渡,小山君在戎峰家里停留了好几天,刚开始它只在院子里逛来逛去地到处看看,后来熟悉了,时常在两个孩子放学回家时,就领着小熊和银霜从果树林后的小坡下去,进到灭蒙山的边缘地带玩耍捕猎。

每次都吃饱了才会回来,回来就往被窝里钻,不仅小熊要钻,那山君也学着钻,于是就把元定和官宝挤到最里边了,小孩儿窝在山君的毛发里,半夜睡得直淌汗。

不过每次边鸿都很无奈,小山君人家不管去了哪,做了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回来,连爪子都一尘不染,银霜也只是蹄子脏,但它有自己的马圈,也没什么。

只有小熊,浑身都是土,还舔着大脸要和元定和官宝一起睡。

边鸿只得天天晚上锅里备着水,等它们回来后在门口一挠门,就冲出来洗熊。

不过有时候也会错过,深夜的被窝里,情意正浓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的。

“熊,回,回来了,要擦,你,你先起来……”

但戎峰起是起不来了,并且连带着边鸿,一起沉沦。

在山里是条件不允许,正憋了一身的劲儿,回家后哪里还忍得了。没开荤的时候,纯情的一个眼神都脸红半天。

等真正水乳交融之后,灵肉结合的感觉,任谁都难以自持,边鸿一个眼神,他能起立半天。

第二天早晨起来,边鸿起身揉着腰,去倒昨天夜里的洗澡水,就见戎峰正挽着袖子坐在木盆前,在洗衣板上“哐哧哐哧”地搓被小熊睡脏的被面。

边鸿一身香味儿地施施然走过去,艰难弯腰后,双臂拄着男人宽厚有力的肩膀,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

“轻点,别搓坏了。”

而后一触即离,等戎峰喘着粗气站起身的时候,他已经骑着银霜,到后山的梯田上去间苗了。

然后还回身对着跑过来要捉自己回去的男人,得意地一仰头,而后驾马离去。

于是戎峰就会停下脚步,他湿着尚且沾满无患子香味的双手,远望骑马的边鸿。

他在一片小梯田上停步下马,动作有点僵硬,应该是腰还有点酸,自己昨夜最后一次的时候,应该克制的。

但边鸿活动了一会儿后,就好的差不多了,再溜溜达达走进已经长了不少的麦田里,摸摸碰碰后,谨慎地掰下过密的秧苗,让剩余的能够有充分的营养,从而长得更好。

摘下的秧苗则会聚成一堆后,转身喂给等待已久的银霜。

他对这几片麦地付出了很多辛勤劳作,也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就像他不再回首过往,渐渐朝前看的目光。

戎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他有时候觉得边鸿是飘在天上的,自己拼命地伸手也抓不住,即便抓紧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飘走。

有时候又觉得边鸿像一只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蝴蝶,他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只怕惊飞了他。

每当夜晚的时候,他总在拼命索取,似乎一遍又一遍的加深自己留在怀中人身上的痕迹,以此来确认,边鸿是切切实实搂着自己的。

所以他喜欢看边鸿充满干劲儿,认真生活的样子。

或是捧着他的脸,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或是咬着他的肩膀,沉醉于爱情与欲望;或是像现在这样,刚刚俏皮地逗完自己,就本着对生活的热情,去田地中,像个国王一样巡视他的领土。

这样澎湃而深厚的情感,对于戎峰来说,是第一次,有时候或者还会因此而无法控制自己或不知所措。

但他已经努力认真地,以求做到最好了。

在这样那样的思绪中,戎峰转身回去,迅速把洗干净的被单拧干,晾晒。他也要去梯田中,把重活都先干完,好让边鸿只溜达着就行,身上不舒服的人,得休息。

但初来乍到的小山君,可不知道人类弯弯绕绕又缠缠绵绵的情感,它的天性令它在人类狭小的屋舍中不能久留,于是就领着一只胖熊在附近的山林里到处乱晃。

而这种乱晃,在人类的理解中,叫做巡视领地。

附近的山林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它出生的地方那样植被茂密且种族众多,但也能栖身。

没几天,附近松散的动物们,就都被收归到了小山君的麾下,边鸿甚至每天清早起来,出门就能看到山坡上堆成一小片的各种小鲜花、小野果,或者是一块小骨头。

一个叼着一嘴嫩草的鼠兔还没来得及离开,正和边鸿看了一个对眼,随后迅速放下嫩草,飞奔离去。

戎峰浑身热气腾腾地走到边鸿身后,他只披了一件外衣,也瞧了一眼撒腿就跑的鼠兔,就对疑惑的边鸿说,大抵都是献给山君的。

风一吹,原本被摆放整齐的花草散落得到处都是,边鸿就转身,进屋拿了一只小草篮,把“礼物”都捡回来,摆进篮子里,这样就不会被风吹散了。

好歹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戎峰就披着衣服倚在门口,异色的双瞳在山间升起的朝阳中,温柔地注视着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草叶的边鸿。

最后也走过去,侧脸轻轻亲了一下边鸿被晨风吹得微凉的脸颊,弯腰和他一起捡。

不过这一天,直到了晚上,装花草的小篮子也没被动过,因为小山君没有回来,连带着每天晚上自动定时去接元定和官宝,还有闵家三个孩子的银霜和小熊,也不见踪影。

戎峰脚程快,他先去接孩子回来,边鸿则打算到后山去找一找。

戎峰本来是不放心的,想叫边鸿等自己回来再一起去,边鸿则一笑,而后抽出了小腿上别着的弯刀。

刀刃寒光闪闪,映着边鸿那双黝黑的眼眸。

他本来就不是柔弱的人,等闲二十来个人,拼起命来,不是边鸿的对手。

能从十几万人混杀在一起的战场上,四肢俱全的活下来,并熬到三年后离开边军,就没人敢小觑他。

更何况,他军功累累,但凡打开虎贲军的兵卷,就能看到,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小兵,还是个郎君的户籍,是怎么在三年中,层层越级的升到小校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但边鸿志不在此,他厌恶战争,厌恶到几近自毁的程度。

人类求生的本能让他放弃一切,远离了刀光剑影,最终在这一片灭蒙山下的土地上,于一个戍山卫的怀抱中,得以喘息,得以安歇,得以重新构筑自我。

因此,他爱屋及乌的,热爱这片大山,这片土地,并能再次坦然的举起刀来捍卫。

他握刀的手不会再抖,于是在戎峰离去之后,边鸿横刀在胸,进了山林。

第84章

灭蒙山凶名在外,不仅本地人会绕着走,即便是路过的商旅或官兵,也不会进山。

戎峰居住的这一片小山头,正斜立在灭蒙山外围,既不靠近野兽横行的地界,又能依托地势,与山中起伏的峰峦遥遥相望。

这片山坡后,不但没有人,就连动物的都没有太凶猛的种类,所以戎峰和边鸿才放心让家里的几个小家伙到处去玩。

树林里,小山君脚垫柔软,悄无声息地走在最前头,小熊则颠着身上颤巍巍的肚腩开心地跟在后头。

若是寻常它自己进山玩,可要时刻小心,有一次差点就被野猪给拱啦。现在多好,跟在老大后边,真是很有安全感。

眼下戎峰与边鸿那一家子不在它身边,那就天老大,地老二,前边的金色野兽老三,它肥熊老四。

要是那一家子在身边,就边鸿老大,戎峰老二,元定老三,它肥熊老四,至于官宝,那小崽子屁也不懂,自然排到最后了。

只是昂首挺胸大步往前的小熊没细想一下,无论怎么排,它也是万年的老四,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银霜则更显成熟,既不和它们靠得太近,也不离开太远,只缀在后边,适时的跟着。

战马从小就经受训练,生命中大多时候,都是与人相伴的,野性的基因恐怕已经渐渐褪去,唯有与主人同生共死的信念根植在心中,所以它虽然畏惧也敬畏前面的金色野兽,但并不会盲从。

人,尤其是长久相伴的主人,才是它服从的第一对象。

所以,在太阳即将落山的时候,银霜心中严密的生物钟告诉它,应该回去,在正确的时间,和前面那只谄媚的熊一起奔跑到临镇的河流小桥边,接孩子下学堂了。

但这时候,金色的野兽忽然凝神驻足,而后抬足飞奔。

那速度之快,身形之矫健,银霜甚至都没太看清,只觉得一眨眼,那位就躬身隐藏在一片石林上了。

小熊太胖,也跟不上,它野外生存的经验有限,只得在原地抱着石头瞎蹦,银霜则警醒地绕路过去,而后隐在树林之后,朝着那位警戒的方向看去。

树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上,三个人坐在篝火旁,边喝酒,边烤着一只鹿腿。

火堆旁边的树上倒挂着一只被大卸八块的母鹿,鹿下的草地上都是血,可见是先放了血,再杀了卸开烤炙。

而血旁,还扔着一只从母鹿腹中生剖出来的鹿胎,样子已经足月,再晚上几天,或许就出生了。

火堆旁的一人用刀割下了鹿腿上暂且烤熟的肉,随即塞进嘴里,“谢头儿,您说,咱们这趟能找到金么,我可先说啊,这片山邪的很,不容人。”

被叫谢头儿的眼中闪着光,灌了一口酒,“咱们淘金的不就是这样么,但凡找准了地方,那可是飞黄腾达,想要什么没有,你放心,再邪的地方,能有咱们邪?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你要是怕这个,趁早别干,等我们找到了金矿,叫了人来开矿,你他妈一块金粒子也别想捞到手。”

“诶呀,别别别,我就是这么一说,来,谢头儿,快抽一锅。”

说着,这人赶紧赔罪般掏出一个烟袋,填上了烟草,奉承地点燃递了过去。

第三个人瞄了两人一眼,也适时开口,“老瘪,听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淘金客里的一员猛将,不是从南边矿里受了什么人的指点,才拦着我们进这座山吧。”

三个人并不团结,每个人都留着私心,说一句话要动八百个脑筋,试探与利用,背叛与凶恶,人性被“金”这种东西扭曲了。

“我能受了谁的指点,只是南边的金矿上出事了,总是被山里的野兽攻击,后来暗矿的头子就组织了一帮专杀人的土匪,一把火把山烧了大半,围死了好些野兽,原以为这就能消停的采金了,谁知道一夜之间,连矿上的人,带着土匪,全叫人给杀了!”

谢头儿抽着烟袋,冷哼了一声,“这年头,哪有那么多惩奸除恶的大英雄呢,多半,是哪帮看着眼热的淘金客,杀人灭口,打算独吞。”

天下没有新鲜事,在他们看来,道德、律法、人命、正义,在金子面前,一文不值,但凡做了这行,天良已经只剩一半了,另一半,则留着在抢金子的时候消磨。

“咱们只要在这山里找到金矿,要是真有那么多野兽,就也像南边一样,放火烧山,能死一片,再杀一杀,也就干净了,怕个什么。”

老瘪连连称是,而后又讨好的说,“周围的村民最好也灭口,从前一个矿就是被当地人给宣扬出去了。”

就这样,他们说完了正事,随后就开始聊旁的。

“我看这山里的野物真是不错,左右也要往里走,不如多抓些尝尝,这头鹿,血还没放完就死了,鹿胎就废了。”

另一人点头应和,“没错,血干未死的足月母鹿,再生剖出鹿胎,只吃胎脑,极其鲜美。”

听两人这么说,谢头儿也来了兴致,“走吧,我也尝尝这个鲜。”

说罢,几个人拎着家伙事儿,就往林子里去。

而全然不知道,有三双眼睛,已经在暗处窥视着自己了。

但这三个“野兽”,也都是不轻易在人前现身的性子,银霜虽然亲人,但亲的仅限于虎贲军的将士。在战场上,别说是被敌方牵走骑乘,就是挨近了,也要被银霜踢踹撕咬。

战马,尤其是优秀的战马,蹄下的人命不会比寻常的士兵少。

小熊更不必说,本身就是野物,只有在边鸿这家人身边,才是乖巧的。

而那位浑身灿金的小山君,就在岩石上趴伏着,默默注视着山林中发生的一切。

当那三个淘金客捕猎的时候,它并没有动,天生万物,生死循环,为了饥饿而捕食,是动物的天性。

人也是动物中的其一,并没有什么例外的。

但当他们捕到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岩壁石林上站起了身。

直到,三人放血剖胎,生取胎脑,银霜就见,那抹金色的身影,就仿佛一道闪着霞光的箭,朝着被围在陡坡上的鹿群飞射而去。

鹿胎的胎脑实在是小,取少了也不够吃,于是三人打算把鹿群中肚子最大的几只母鹿,都用火把点着了周围的树木给围起来,火一着,别说母鹿,连鹿群也都是他们的了,哪个见火了也不敢跑。

到时候再赶出来放血,或者只射箭在脖颈上开个血口,等母鹿血流干了,追上去生剖也不迟。

但就在他们举着火把上前之际,一只金色的野兽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等几人回身的时候,它已经弓背站在林里巨石上了。

一双兽瞳映着晚霞诡谲的光芒,它就挡在慌乱的鹿群之前,幽深地注视着他们。

居高临下,那种强悍的气势令三人当即就停下了脚步,不知怎么,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恐惧。

那种恐惧似乎源于天性与本能。

随即金色的野兽咆哮一声,似乎山林都随之震动。

淘金人是最狡猾且善于保命的,一见情况不对,三人一对视,当即就决定分头逃走,可等他们转身的时候,身后的路,已经被一匹四蹄雪白的骏马堵住了。

再转身,左侧是陡崖,右侧是一只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一半身躯的棕色大熊。

随即,他们看到这世界的最后一眼,就是刹那间逼近眼前的,那双深黄色的威严兽瞳……

而远处,林中听到这声咆哮的动物们,都在迅速朝这里赶奔而来。

当然,进了山林的边鸿,也听到了这声几乎与山川走兽一起共鸣的怒吼。

他开始还以为是灭蒙山的那位山君亲自来了,但仔细一分辨,和那日在玉山山巅听到的震人神魂的啸声相比,仍旧稍显稚嫩。

只能是那个小的了,于是边鸿提着弯刀,精神紧绷,全速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大战一场。

但心中却没有恐惧与游移,只有拔刀的坚决。

等边鸿赶到的时候,聚到这里的鹰狼狐豹等等动物,早已经散去,原地只有几只惨死的母鹿,还有蹲在一块大石头上舔爪子的金色小山君。

边鸿一愣,手上的弯刀也就自然的放下了,他转头看了看旁边朝自己走过来的银霜,还有那只正撅着屁股,拱着腰刨土的小熊。

边鸿一看小熊刨土玩,一股气直顶脑门,今天又得洗熊了。

但走近了一看,边鸿那口气瞬间就散了,并抬手拍了拍小熊的肥肚子,“好宝。”

刨出的湿土之下,埋着一根刚熄灭的火把。

用土灭火,这是小熊跟着边鸿学的。

等戎峰悬着心带着孩子回家的时候,一开门,那颗心就安安稳稳的放进肚子里了。

银霜正在干净的马厩中悠闲地吃草,厨房里热气蒸腾的开着门,新打的那个浴桶里泡着脏兮兮的小熊,边鸿站在一边,正龇牙咧嘴地用力搓洗擀毡的熊毛。

那位失踪了一天的小山君,就蹲在热乎的灶台上,歪着脑袋观察“洗澡”这回事。

并在小熊迈出浴桶,边鸿换水之后,自觉地迈进了桶中。

边鸿还直捂脸,“你不用洗,你干净的,它洗,它指甲缝里都是土!”

小山君看了看被指着的小熊,依旧没出浴桶,反而背过身去,示意边鸿可以开始搓了。

它也要洗。

戎峰缓出一口气,站在门口平复急促的喘息,他一路上跑得太快,说实话,有点岔气了。

元定和官宝本来还挺紧张的,一进家门看到竟然是这幅场景,就笑嘻嘻地从大哥身上跳下来,跑进厨房,站在新浴桶边,和熙哥一起给小山君洗澡。

那一身的毛发是真顺滑啊,抹上无患子后,光溜溜的,几乎都洗不出来脏水,真好摸。

等晚上各自回屋睡觉,边鸿才不知从哪拿出来几块碎布,并着三只铁制的特殊铲子。

“等我找进山里的时候,它们身边除了几头被虐杀的母鹿,一根火把,就只剩下这些了。”

原地只有一些血迹,边鸿碾起地上的土,当即就知道是人血,但尸首却一块都没有,连个骨头渣都没剩。

他还赶紧检查了一下这三个家伙的身上的和嘴边,身上没血,嘴边也没血。

挺好,没受伤,也没吃人。现在,边鸿的要求就只有这么低了。

戎峰则看着那三把特制的铲子思量了一会儿,“我师父给我看过,这好像是淘金人用来挖金矿的铲子。”

边鸿听完一愣,随即就皱眉,“灭蒙山里有金矿?”

戎峰则据实以答,“有。”

“有别人发现过?”

“那没有。”

边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自己是从矿洞出身,曾亲眼见过一个小而美且原始森林覆盖大半的国家,因为采矿,物种是如何锐减甚至灭绝的,巨大的污染也造成了一片片的死林。

最讽刺的是,被开采矿石的当地,并没有富余起来。金钱,往往都会流向更上层的武装。

留给当地人的,只有围绕矿藏而产生的动荡与武装冲突,他们往往比被偷渡来挖矿的“矿老鼠”还惨,贫穷与饥饿,疾病与死亡,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是身处文明时代的人。

边鸿忽然开始庆幸这是个冷兵器的时代,人力无法与雄伟的自然相抗衡,深山就是禁地,无人敢入。

当晚,边鸿在戎峰的怀里醒了三次,每次出屋,都能看到那位小山君也没睡,就蹲在山梁上,远望着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外头守了一夜。

边鸿看着那个小身影,感叹,天性,血脉,真是神奇。

最后在天亮的时候,边鸿躺在戎峰的怀里说,“咱们得去騩山了。”

戎峰点头,而后又搂着边鸿,浅浅眯了一觉。

白日,元定和官宝在得知了这一消息后,就在上学前,和小山君惜别,并准备这几天住在闵家的行李。

银霜和小熊赶回来,则在山下送别了依旧趴进那个竹篓子,在戎峰背上,和它们渐行渐远的金色野兽。

小熊虽然有点舍不得,但是这里才是它的家,谁是亲人它还是分得清的。

与老大分别固然令熊惋惜,但熊哪也不去,就在家。

毕竟熊也忙,它还得接兄弟们上下学呢。

騩山对于已经熟悉了路线的边鸿与戎峰来说,路也不算太远了,自从跟着木帮顺江而下后,他们对于距离,有了新的概念。

走到騩山之下时,正赶上大雾天,山气氤氲,也有些低沉。

依旧是在进山处,他们遇到了每天都辛勤巡山,只怕有人误入小和卓。

騩山虽然瘴气散的差不多了,但依旧不太稳定,尤其是山里的动物,这一问题,他没法解决,只有等,并在等的过程中,保护好路过的人。

和卓好像又长高了些,他刚要驱赶进山的人,却见来人正是戎峰与边鸿。于是板着的一张小脸当即有了笑容,他咧嘴就朝边鸿扑了过来。

但被戎峰半路拦住了,“你爷爷呢。”

“爷爷上去巡山了,得半个多月才能回来呢。”

边鸿则与戎峰对视,赶得真不巧,但也没法耽搁,看了看眼前的和卓,就也放心。

这个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很有担当了,能在爷爷被困时正确求援,并在等待的过程中,依旧履行自己的职责,守在山边,以防有人误入受伤。

也是个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为之努力奋斗,有担当,坚韧,顽强……

边鸿看着和卓,又好像透过他,看到戎峰的小时候。

他们不一样,但也一样,都有一种山的品格。

和卓看到竹篓子里的小山君时,惊讶又激动,他没想到这两个哥哥如此的厉害,简直说到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真的借来了灭蒙山的山灵。

看着眼前这只奇特的金色野兽,和卓珍惜地把它从竹篓中接了出来,蹲在一旁,轻轻地抚摸,又恭敬的跪在地上,给它先磕了个头。

以后,这就是騩山的山君大人了,自己或许会和它一起,在騩山中,守卫一生。

最终,边鸿和小和卓告别,但在离开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印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少年伴着山君的幼崽,站在烟雨迷蒙的山林间,朝自己望过来。

那一双眼睛,透过流岚雾霭,神色沉静而不屈,洞隐烛微。

边鸿想,和戎峰一样,那是一双戍山卫的眼睛。

第85章

送走了小山君,回家之后,边鸿看着那只和小熊的饭盆摆在一起的大瓷碗,还是有些怀念,总是想起小山君用这瓷碗喝鱼丸汤的样子。

恐怕在騩山,它是喝不上这一口了。

戎峰看着边鸿蹲在地上的两个饭盆前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于是男人一面把现在用不上的火炉拆走放起来,一面和有些黯然的边鸿聊天。

“那位还年幼,估计会在和卓那里养几年,平日和爷孙俩一起巡山。”

等小山君的体型再大些,只怕不用和卓故意放它走,它就会自己选在某日,只身回归大山,不再和人类有太多联系。若是想见,山君石下,年节祭祀的时候再说吧。

边鸿一听,就转头看戎峰,“哦?这样啊。”

于是边鸿就不把这只大瓷碗收起来了,依旧放在这里。騩山说近不近,说远也不算太远,或许哪天自己和戎峰有空,就在闵表叔家拿些鱼丸,连同这大碗一起,再给它送过去。

想到这,边鸿有点开心了,起身到炕上收拾被褥,小山君通常情况是自己睡在戎母曾经的屋子里,但是白天的时候,更愿意在院后果树林外,边鸿和戎峰的那间屋里打盹。

所以每天起床之后,边鸿都会格外再铺一张小毯子,给那位垫着,离开的那一天依旧习惯性的铺上了,现在回来,小垫子还好好地在炕头呢。

边鸿掸了掸上面沾着的金黑两色毛发,伸手去叠,但翻开垫子的时候,却“咦?”了一声。

戎峰拆完炉子洗了手,进屋就见边鸿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在发呆。

他走近一看,那手心里是两颗根部还带着一点干枯血丝的锋利犬齿。

从大小、粗细,与颜色来看,这满山的动物,也只有那位小山君,会把脱落的乳牙,好整以暇地留在这了。

“你说,乳牙怎么会同时掉呢?”边鸿看着手里那两颗三四寸长的洁白犬齿,想起元定那口依次换了许久才完整的幼齿。

戎峰拿过一颗看了看,“你只当是送给咱们的礼物吧。”

于是边鸿翻身下地,兀自打开炕边的木箱子,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团红线来。

戎峰看着边鸿拿着线在犬齿上来回比划,兴致盎然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拿来工具,和边鸿一起坐在炕桌边上,头挨着头的研究。

直到下午,那两颗坚硬的牙齿才终于被修整好,边鸿把家里的银锭子剪下来一些,凿凿锤锤地,做了两个银套,两个犬齿放进去,正正好好,莹白如玉的山君齿在银色金属的辉映下,更好看了。

戎峰编了两根结实的红绳子,穿在犬齿的银座上,打了个解不开的结,而后伸手给边鸿带上,又把另一颗带在自己的颈间。

边鸿忍不住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真漂亮。

天色渐晚,边鸿看了看窗前夕阳在午后的霞彩,回头和戎峰说,“走吧,咱们去接元定和官宝。”

不过并不用他们去接,不像住在闵家的两个孩子,银霜与小熊每天都会回家待一会儿,今天一看主人们回来,晚上二话不说,驮了两个孩子就直接往家里走,这时候,已经在门口了。

“哥?哥!”

“熙哥,官宝好饿啊。”

元定实在觉得小弟没出息,“就知道吃,中午不是还吃了你同桌一大张发面饼呢么。”

官宝不管,仍旧跳下熊背,嘻嘻哈哈地朝着屋里的哥哥们跑去。

边鸿赶紧惊喜的起身,拽着还沉浸在这一天二人世界中的戎峰往院子跑,“走,你烧灶,我和面,该做晚饭了!”

两人迎着扑抱过来的孩子,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往院子里的火灶上走。

而屋内柜子最里层的精致木匣子中,一块刻着飞鸟和小字的长命锁,并着另一块古朴的戍山卫令牌,被人从脖颈上摘下来,珍惜地收藏在一起,或将相互依偎着度过漫长岁月。

夏初,日头渐渐毒辣起来,一层层的棉衣被脱下,浆洗后晒干,收进衣柜中,等待下一个严寒的冬季。

边鸿穿着一身新做的利落短打,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等着身后站着的男人给他剪头发。

头发越来越长,他都觉得耽误干活,就不像戎峰那一头硬马尾,但凡往身后一捋,一天都不带动的,堪比抹了强力发胶。

边鸿就烦恼多了,自己的头发又软,碎绒毛又多,爱起静电,还风一吹就飘得哪都是,有时候一开口说话,话没说完,头发倒是吃了一嘴。

可盘起来费时不说,放脑袋后边也坠得慌,头皮疼。

索性,他就还剪回短发,反正也鲜少进城里,深山老林的,也不怕和旁人不一样。

只是那男人拿着剪子已经在身后比划半天了,愣是一缕都还没剪掉。

“剪呐。”边鸿催促道。

男人握着剪子,比了一会儿,最后挑起一小缕,“咔嚓”,用了老大的劲儿,只剪了一寸发尖。

“……”

戎峰看着披散着一头柔顺黑色软发的边鸿,转头过来,并用那一双同样黝黑的眼睛盯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边鸿的发丝被清风微微吹着,飘飘摇摇地拂过他的手心,戎峰忍不住伸手握住,流连的摸了摸。

“真要剪?”

他觉得边鸿哪里都是漂亮的,黑色的头发就像那一双深色的眼睛,带着香味儿,让他总是忍不住俯身轻轻闻嗅。

尤其是在夜晚,大汗淋漓时,那如墨的发丝缠缠绵绵地贴在边鸿泛着红晕的脸上,与汗湿的颈间、剧烈起伏的胸口中……

像一条蜿蜒在身上的春水,让人忍不住去吮吸那一份独有的甘甜。

边鸿看着戎峰挣扎的神色,到是一时间没想到。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自己还没心疼呢,这人倒是恋恋不舍的。

“不剪要乱飘。”但剪了就要总剪,不然月余就长出许多,且睡觉醒来也容易压得乱糟糟,比长发还需要打理。那么有且只有轻便这一个优点了。

戎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剪刀,伸着那双粗大的手,小心翼翼地捋过那头柔软顺滑的黑发,回忆着小时候母亲曾经交给他的方法,给边鸿在背后编了一条还算不错的辫子。

边鸿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每天胡乱捋着头发的男人会有这手艺,最后他起身对着院子里的水盆一看,别说,还挺不错的。

既清爽了不少,又不坠得慌。

边鸿回头想问,你自己怎么不编起来呢,但一看,人家根本不需要,就像风绝对吹不起来银霜的马尾巴。

而且说句良心话,戎峰就这么散着头发,随意捋在脑后,就更衬得他有一种不羁的英俊。

戎峰回身把剪子收起来了,“我每天早晨都给你编好。”

边鸿回头又照了照如镜一般的水面,点了点头。

不过他又仔细侧脸瞅了瞅,自己最近好像有点晒黑了。

实在是有很多事情做,在后坡的梯田上除草捉虫,在院里院外的菜园子里依旧除草捉虫。

没打理过庄稼的边鸿不禁感叹,草是长得如此快,与缓慢抽叶的秧苗简直天差地别,几天不见就能长成片,把庄稼遮的严严实实。

虫是如此的多,又胖又大,在叶子上蛄蛹着滚来滚去。今天刚捉了一片地,几天再看,叶子背面的虫卵又重新孵化出来,依旧胖胖大大的了。

边鸿想养鸡来吃虫,可荒年刚没过去,连个鸡蛋都看不见,更别说鸡雏。

最后还是戎峰想了法子,他研究了好几天,吹了个五音不全连拐歪带跑调的曲子,招来了一群鸟,叽叽喳喳的,一落地,看到这么肥的虫子,就暂且停留了几天,吃得肚圆肠肥的离开了。

而后鸟群似乎就更新了这处“觅食地”,时不时的会从树林中飞出来,饱餐一顿再回去。

这倒终于令边鸿倒出了手,空出的时间去南崎洼子,到闵表叔家,帮着他们一起在河沟里网鱼。

今年的雨水大,从前的细流竟不知不觉扩大成了小河,只要下了篓子,第二天都能装满,更别说洒了网去捞,根本捞不完。

一家老小吃鱼吃到腻,三个孩子看到碗里的鱼,都直打摆子,天天盼着他们熙哥来,还能用鱼丸换点山货吃吃。

闵家的大丫因为秋天要出嫁,根本没时间干别的,每天足不出户的做针线活,绣着喜服、喜被,各种鞋袜手帕。

原本她对嫁人还是有些迟疑的,总是看着弟妹们叹气,但是最近倒也安下心来,甚至还容出空给边鸿做了一件衣裳。

边鸿被大丫叫进屋里,送上新衣服的时候,有些受宠若惊,只不过谢谢还没等说出口,就被大丫的一句话给噎住了。

“熙哥,你嫁人,感觉怎么样?”

这新衣裳顿时就有点烧手了。

不过,虽然说出来很不习惯,但他可不就是嫁人的那个,这么问他,确实也没毛病。

边鸿组织了半天语言,啊啊嗯嗯的好一会儿,最后挠了挠头,“还,还行?”

但想起自己脑袋后的辫子都是今早上起来,人家给自己编的,就不得不又加了一句。

“挺,挺好的。”

他看大丫松了口气似的,就还是补充,“那小伙子我见过,人还不错,不过没长久相处过,以后但凡有事,你就来找表哥。”

而后边鸿想起每次李三陵见到戎峰都一副屁滚尿流的样子,就笑着说,“不用担心,你戎大哥在上虞村辈分大着呢,没人敢欺负你。”

沉郁了好几个月的大丫露出了笑摸样,眯着眼,觉得闵熙表哥说话真有意思。

而且他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在一举一动之间,带着难以形容的气韵,跟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怪不得传言里那么凶狠又吓人的“蓝眼活鬼”,都被表哥给收服了。她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的相处,在无人注意之处的亲密氛围里,表哥几乎句句话都被捧着。那么一家子人,连熊带马都算在一块儿,她观察下来,都是表哥说得算。

似乎她表哥自己都没察觉,但凡他说一句话,在那个家里,都跟圣旨似的。

基本都是戎大哥转身就去办,元定和官宝也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一熊一马则围在表哥身边,亲昵地表忠心。

但闵熙表哥却是把自己放在最后的。

这种矛盾让大丫觉得稀奇,但又有所感悟。

最后,在村口往山上的小道上,送别了闵熙表哥一家人后,大丫又回到了屋里,坐在炕桌边安心绣了起来。

总之,好好过日子是没错的。

而离开了闵家的边鸿,又带着一家子到家庙去给大奶奶过了寿辰。

大奶奶今年七十八岁了,若不看练了内家功法各个几乎都能活到一百多岁的戍山卫,大奶奶在普通百姓里,已经算是高寿。

家庙虽然不进男人,但戎峰时不时拖家带口的去拜会一次,且天黑前就离开,还是没有人说闲话的,毕竟大家都知道戎峰和家庙的关系,他自己的老娘还埋在家庙后山的坟里呢。

元定和官宝热热闹闹地给大奶奶磕头拜寿,都得了小红包,美滋滋。

五奶奶肩膀上依旧蹲着那只胖了一圈的黄鼬,黄鼬先是跳下来和小熊干了一架,但一凑近闻到熊上掺杂的一股小山君的味道,当即就消停了,迅速蹲回五奶奶肩膀上,安静的像个雕像。

对着那味道比熊身上还浓的戎峰与边鸿,黄鼬愁眉苦脸,但五奶奶还是磕磕巴巴地开口和两个人要小凤凰吃。

不过语气就卑微多了,眼神异常的心虚,“一,一只,就,就,一只。回,回山里,可别,可别和大人,告我的状。”

最后,戎峰大方的给他捉了五只大鸟后,才带着边鸿离开。

红姨他们都想多留孩子们一天,边鸿一想,难得大奶奶过寿,就同意了,并留下小熊和银霜明天早上带着元定和官宝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