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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临别时候,总是有些舍不得。

木帮的生活处处都是艰险,此时一别,再见面,这些熟悉的面孔就不一定都齐全了。

边鸿存着这样的心思,小哑巴天天围着他转来转去,大概也猜到了一些。

他从小就不会说话,是个天哑,年幼的时候也挨欺负,所以对人情绪的观察是很仔细的。心细,又豁达,这是他的长处,和二把头两个刚好互补,把爷也是看中这一点,这夫妻两个再历练个几年,撑起木帮不在话下,说不准还更兴旺呢。

于是小哑巴笑嘻嘻的,和边鸿比划着,“等咱们再见面,说不准我孩子都生一窝了,到时候和你做亲家。”

边鸿无奈,这人对于他将会给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没有一点抵触,甚至是期待的,自己没法苟同,又怕小哑巴真记在心上,反倒耽误他家孩子以后的亲事,于是只能坚定的回绝了。

“亲家是做不成的,我没那个生孩子的命,只能做个干爹了。”

小哑巴没想到边鸿会这样说,就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生孩子的命,他不是有男人么,怎滴,那戍山卫看起来龙精虎猛的,实际上不行啊。

边鸿没叫小哑巴多想,反而趁着他愣神,就又戏说,“怎么,不愿意?那给你做干爹也行,回头叫二把头过来,你俩给我磕个头,这事儿就成了。”

小哑巴一听这人一本正经的占自己便宜,当即叉着腰一跺脚,双手眼花缭乱地比划起来。

想必多是骂人的话,边鸿看也不看,悠然转身,朝在岸边和把爷商量事情的戎峰去了。

倒不是旁的事,只是讨论着两人该怎么回程,原定着是要租船,在愤江上,按照来路回去,但今年江水泛滥,湍急更胜以往,若逆流而上,就非常艰难了。

江边原来是有拉纤的纤夫,他们专门干这种逆流拉船的生意,但是纤夫背绳子拉船,是要进水里泡着的,今年的江水格外的冷,纤夫也不敢硬干,都跟着木帮出去放排了。

所以思前想后,戎峰决定和边鸿走旱路,他不怎么出灭蒙山,对这里的地形不太熟悉,就和老把头请教,并着意带着笔和一块羊皮,边问边记,没多久就手绘出一张山川河流的精细地图来。

老把头看着戎峰在自己的三言两语间,就能领会出意思,直接补全了他还没说到的地方,惜才的心拧着劲儿的泛酸水。

这是天生的,还是有师承,怎么教出来的。老把头心里就像猫挠似的,所以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敢问,师承何人?令师是怎么教授技艺的?”

戎峰补充地图的笔触顿了顿,回想小时候的种种,说实话,一时间,他还有点想他师父了,自己就要成亲,娶了媳妇,成了家,还没告诉师父一声。

应召而去的戍山卫进了朝堂,就不允许再和旧山中的人与事有勾连了,这是规矩,就连他师父和做国师的师叔,都要遵守的规矩,所以,也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

这些感慨一闪而过,戎峰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把爷的问题。

“师承灭蒙山第三十五代戍山卫戎狄,学艺十三载,后与老母独居山中。”

把头神色肃穆起来,果然,戍山卫代代相传,薪火不断。

只是戎峰接着又说了一句,“至于如何教授技艺……”

他想了想,脑海中回忆起小时候和师父在山里上树下河,光着屁股追熊撵鸡,那野人一样的生活,实在没好意思和眼前这一脸崇敬的把爷讲。

“呃,靠言传身教吧。”

毕竟,师父就算捅了马蜂窝,也会悄悄带回来,让小时候的戎峰也捅一次,两人被马蜂追得满山乱跑,他师父就在他旁边一面跑,一面教自己什么运真气在脚下,周天循环要满之类的。

而且生怕戎峰学不会,教完之后,自己直接脚下抹了油一样,瞬间提速,甩着膀子就把戎峰落在身后了,并还有空回头和气鼓鼓的小徒弟吹口哨。

身后蜂群嗡嗡地追来,当天,戎峰除了学会运真气与满循环,还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在危险来临之际,不必惊慌,只要比你旁边的人跑得快,就行了。

当时的戎峰看着马蜂尾巴上闪着寒光的尾后针,如是的想……

老把头却真听进去了,而且还非常感同身受地点头。他想,看来天下所有的师父都是一样的,比如说他,从前手把手的教孩子们划桨,行船。等孩子们长大了,就要让他们跟在自己身边,一遍一遍地看他在头棹,在当腰,在尾棹,是如何成事。

这当中,也以身作则,教他们接人待物,教他们办事做人,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自己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江边的一老一少,各说各话,各想各事,虽然想的事情毫不相干,内容几乎天差地别,但好在最后也都殊途同归,别管怎么教的,好歹把人都教成材了。

边鸿走过来的时候,就见到戎峰已经绘完了地图,并在上头标好了前进的路线。

并不像水路一样,要沿着江河的弯曲而多绕出好几道长长的拐口。走旱路,戎峰又不惧怕野兽,他们可以直接取騩山和这里两点之间的近路,连官道都不用绕,翻山越岭的回去,是最快的。

路线已经设计好,两人便不再耽搁,收拾好一切,背着行囊就要上路了。

木帮的人也舍不得他们,这两位不仅给木帮带来足以生活两年的大生意,又在伐木与行排中不知道帮了多少忙,救了多少回命。就连几个兄弟肩腰上陈年的伤病,也在日日的推拿与揉按药酒中给治好了。

不知道如何感激,硬邦邦的大男人都直抹眼泪,一群人把戎峰与边鸿都送过了山,还不肯回去,依旧要跟着往前走呢。

戎峰叹气,在山前止住了众人,“再往前走,或有猛兽出没,咱们人太多,要惊到它们。”

而且,为了迁就木帮众人的速度,他也走不快,不然背起边鸿,真气往双足一灌,全力之下,银霜也跑不过自己。

木帮的人听到这话,才不得不停了下来,打算在这里和两人告别。

临别之前,小哑巴才走到边鸿面前,眼圈红红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灰布包来,然后一层一层的打开,里头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种调味料,大多是很难得的,并且还有好多包种子。

这些种子是很珍贵的东西,若不是他们木帮到处伐木,到处放排,寻常村镇集市,就算找到其中一两种也难。

不仅能种出昂贵的调料,还有芝麻,辣椒,茄子,大蒜,每样都写好了名字,但很少,不同的种类也只有十几粒。

小哑巴到处搜罗了好多天,紧赶慢赶的,终于在边鸿走之前,置办齐全了,只这一小包的东西,就花光了他这一趟放排的半成收入。

边鸿打开一看,都没敢接,他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些年头了,尤其是近些日子和山下的村民走得近了一些,也知道手里这一包种子必定价值不菲,放排人走一趟,用命换来的收入,是多么的不容易。

小哑巴见边鸿不收,就跺脚,然后指了指身边的二把头,意思是我有人养呢,这点玩意不算什么。而后他又比划补充,“江边上不好种庄稼,等你把这些东西种出来,结了果,秋天我就去山里找你,和你打秋风!”

真情实意不容辞。

于是边鸿收下了种子,并把它们好好地包裹起来,小心翼翼揣进胸口处了。

他和小哑巴约定了今年秋天再见。

这样温暖的承诺,让人心中融融的,并升起对生活的殷殷盼望。

盼望着时间流过,种子生芽抽苗,盼望着大地金黄时,朋友的再次相聚。

最前边的老把头也放下了手里的烟袋,他从旁边伙计的手里接过来两只沉甸甸的钱口袋。

和寻常的钱袋子不同,这个的外皮仿佛是蛇纹,还绣了一个“木”字,边鸿也不少见过,木帮成员们都是用的这种袋子,既防水,又结实,是行船踏浪必备的物件。在木排上时,有的人甚至会把干粮都放在里面,危急关头能活命。

把爷把钱袋子挨个放到了戎峰和边鸿的手里,“拿着,这是你俩这些天的工钱。”

袋子里的东西很沉,一颠就“哗啦啦”地响,可见装了很多银子,戎峰不收,直皱眉,“这一趟是我们有求于木帮,说好这批木材分文不取。”

老爷子眼睛一瞪,直接拿烟杆子捶了一下戎峰的肩膀,“和木头有什么关系,但凡咱帮里的人,山场子水场子走一趟,就都是这个待遇,怎么,瞧不起我们木帮,不愿意接这工钱。”

二把头也搭话,“快拿着,再犟嘴,当心把爷他敲你的头。”

戎峰第一次从别人手里拿到工钱,还是伙内的分成,照老把头的意思,他和边鸿,也算到木帮里头了。

有一些新奇,有一些不可置信,甚至心里头还有一点古怪。

但他看着木帮这些人望着自己的目光,最后还是接下了。

于是,在入山口处,两人终于要和木帮分别,也要和这一段一起经历的惊险时光说再见。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刻印在心底的情谊永不褪色。

戎峰带着边鸿,朝着深山中这一条回家的近路,疾奔而去,木帮的众人随着距离越来越远,也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边鸿忽然有一些惆怅,于是在夜晚歇息的时候,忍不住把小哑巴送自己的那一包东西拿出来看看。

仔细掂量,竟然有些分量在里头,边鸿还纳闷,都是种子,怎么可能这么沉?

于是就又打开了,果然,在布包最下边,还藏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罐,边鸿好奇,就把瓷罐的木塞子拔了出来,闻了闻,倒是没有什么味道,伸手指一蘸,在手指尖一抿开,才知道这是一小罐脂膏。

边鸿心道,小哑巴真细心,还送了自己一瓶擦脸的,但他真没有这些涂脂抹粉的习惯,只能辜负他这一番美意了。

不过,小罐下边还贴了一张纸条,边鸿手一碰,就翻过罐身揭了下来。

还以为是临别赠言,但展开纸条后,却给边鸿气笑了。

暖融融的篝火映照在皱皱巴巴的纸上,上边连字都没有,只歪七扭八的画着一个手语图。

一根水葱似的食指,正猥琐的往拳眼里来回进出……

边鸿当即咬牙,迅速把纸条团了团就一把扔进火堆。

戎峰端着刚烤好的野鸡,蹲坐在他旁边,看着火光之下,边鸿俊秀面庞上竖起的眉毛。

“怎么了?”

边鸿接过烤鸡狠狠咬了一口,“没什么,吃鸡吧。”

但自己这句话刚说完,因为那一小罐东西,边鸿本来就有点反应过度,于是赶紧把“吧”字给咽了回去。

而回到木帮的小哑巴,一整晚都是喜滋滋的,二把头问他,“怎么了?吃到蜜蜂屎啦。”

小哑巴摇头晃脑,嘻嘻哈哈。

他送边鸿的不仅仅是一包种子,还藏了一罐郎君用的房事油。

一想到边鸿看到纸条的样子,他就浑身都起劲儿!

但夜晚一静,小哑巴又过了那个兴奋期,反而自己倚在窗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拄着下巴慢悠悠的想。

时间过得真慢啊,什么时候才能到秋天呢?

第72章

房事油的事儿边鸿守口如瓶,一个字也没往外漏,他只把那罐东西怼进包袱最里头,戎峰是一点也不知情。

小哑巴看着乖乖巧巧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想必现在正躺在被窝里美呢。

被最后摆了一道的边鸿倚在大树背风的一面,想到这,就牙痒痒。秋天要是见面,那小子肯定会贴着脸欠兮兮地问他那玩意好不好用。

哼,到时候他就说,都抹脚后跟了。

边鸿一面想着怎么怼噎小哑巴,一面用手里的木棍挑着篝火,最近大雨连绵,木柴都不怎么干,多少有些烟,而且烧起来时不时“哔啵”的响。

边鸿也终于在这时候回神,小哑巴爱玩就算了,自己怎么也跟着一起幼稚起来,想罢,他哂笑一声,暗自摇摇头,觉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正填着火,头顶的老树冠上不停地动,最后“哗啦”几声后,一个矫健的身影倒挂在树枝上,那张俊脸映着篝火的暖光,蓦地出现在边鸿的眼前。

戎峰悬在半空,那马尾毛一样硬的头发此刻都垂了下来,两人贴得很近,眼神相对,边鸿甚至能看到戎峰那只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谁也没出声,宁静的只有薪柴独自在火中作响。

戎峰兀自倒挂在那晃了晃,拂在边鸿脸上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顷刻后,那男人索性腰腹一紧,弯腰倾身,双唇猛地贴了一下边鸿的嘴角,随即迅速卷身上去,一下就没进密实的树枝间。

边鸿手里添火的木棍“吧嗒”一下就掉进火堆里了。他眨了眨眼睛。

一切发生的非常快,他甚至都还没感触到对方唇间的温度,然后人就跑了。

于是他抿了抿嘴,也没说话,反而伸手捡起木棍,把周围的湿土扒在火堆上,压灭了,只余一缕缕的青烟,而后就靠在树干上不动。

只过了一小会儿,树冠里又“悉悉索索”的动起来,边鸿一抬头,果然,就见叶丛中又垂下一只结实的手臂,朝着自己招了招。

“咳,上来吧,树床搭好了。”

树林随着风摇摇晃晃,沙沙作响,边鸿觉得自己活像故事里,被山里树精勾引了的书生。

于是他眯了眯眼睛,伸手“啪”的一声打在男人的手心里,但是收手的时候并不顺利,叫那只反应迅速的老虎爪子一把钳住了,男人手臂上肌肉一紧,当即就把他拽了上去。

随后整个树冠晃来晃去的动了好一会儿,把梢头暂歇的鸟儿都惊飞到其他树上,才消停下来。

老树结实的枝干中央,在几段树枝的交错中,戎峰熟练地把春末的嫩叶编成一个圆网,层层软枝铺垫,周围又有巨大的树冠掩映遮蔽,是一处很好的夜宿地点。

这是他小时候在山里独自生活的年岁里,和猴群学会的办法,既安全,又暖和,睡好了之后,再把盘在一起的树枝都解开,也不伤树,该怎么长还怎么长。

他认为这是自己与苍山大树之间的秘密基地,从前,他和母亲在村子里相依为命,被欺负嘲笑的时候,他有时候就会跑回树上睡一宿。

那天把闯进家里欺负母亲的男人活生生劈碎后,他也拎着刀,浑身鲜血地跑回了树上,独自蜷缩在茂密的树窝里。

夜晚之冷,冻得他瑟瑟发抖。

最后是师父找到了他,并站在树下,陪了自己好久后,把他喊了下去,带着他回村里收拾残局。

后来师父离开了,母亲也身体不便,眼病越来越重。所以,这一处就再没人知道了。

现在,他从树下拽了一个人上来,然后在“唰啦啦”的林海涛声中,紧紧地把人搂在怀里,一起盖着一张轻羊皮。

很暖和,怎么这么暖和呢。

男人越搂越紧,还抱着边鸿在树枝编做的垫子上来回翻身滚动,边鸿被折腾的不行,于是一个用力,伸腿勾脚地使了个巧劲儿,小臂卡在这人的脖子上,把他按在了下边。

戎峰被人抵在身下,也不动了,一双手就搂在边鸿的细腰上。

腰虽细,但柔韧有力,仔细一按,还能感受到薄而匀称的肌肉,像一条灵活的骨鞭。

边鸿则擒着小臂压在戎峰脖颈上,想起刚才树下的事儿,喘着气低头逼问他。

“跑什么跑,嗯?还跑。”

亲了就跑,这王八蛋。

和边鸿一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树窝上,戎峰心中本就有一种隐蔽的激动,这回被压在下边,呼吸相闻的被注视着,被逼问着。

他眼睛的颜色在夜晚月光横斜的树影下,兴奋的越来越浅。

边鸿自以为占了上风,却不料男人骤然翻脸,他猛地一翻身,轻松恢复了自由,并顺手把他压在下边。

位置一变,男人的那头硬发纷纷落下来,骚动着边鸿的脸颊,眉眼,与唇舌。

此时此地,戎峰的胆气前所未有的大,他压着不服输的仍在挣动着的边鸿,低低地哼笑了一声。

“这回,谁跑谁是孙子!”

他仿佛一匹狼,瞳孔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浑身野性难驯,饥渴难耐,张口就咬住了猎物的喉咙。

但最后舍不得吞吃,便只得松开了利齿,而后温柔的舔了舔对方的皮毛。

……

睡在树冠中,就连清晨,也丝毫不晃眼,阳光透过枝叶,分散零落,只剩些随树摇晃的光斑,在鸟儿的晨鸣啾叫声中,铺洒在两人身上。

边鸿在身下男人的沉稳心跳声中睁开眼,他一动,树干也跟着摇晃,感觉很奇特。

但空气很新鲜,深吸一口气,是树木的清香气。

树枝晃了半天,戎峰才醒,一睁眼,就见边鸿依旧趴在自己胸口上,正紧皱着眉头摸自己的嘴唇。

戎峰低头一看,心里头又痒痒起来,果然是让自己连裹带吸的,最后还咬了一口后,给弄肿了。

边鸿见这人醒了,就斜着眼睛瞧他,他倒是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果然,这人不但脸皮子厚,嘴皮子也厚。

看了一眼树冠外的日头,两个人不再玩闹,赶路是辛苦的,疾行之下更多的是疲惫,能好好的休息一夜,已经很耽误时间了。

两人起身,说走便走,按着地图路线,丝毫不停留。

但人生在世,总是会被无数的偶遇绊住脚,边鸿两人正赶路,却遇见一小群挑着担子拖家带口的人们,正犹犹豫豫地在山前不敢进。

戎峰刚要进山,就被他们拦住了,还热心的告诉两人,说山里有野兽,搬家也不急于一时了,得小心些,不然年纪轻轻就葬身兽腹该如何是好。

边鸿看着老老少少一大帮的人,反倒去问,一问才知,他们原本是住在江边村镇的渔民。

今年江河猛然涨水,上游已经决堤了,淹了不少的农田与人家,活下来的就都收拾行囊,举族迁走了。

至于去哪?朝廷也在治水,还没空管他们,州府安排了一些重灾区百姓,其余的,就让他们各自寻去处,到时候再统一入籍。

对于这种千百年以来一直断断续续循环不停的天灾,戎峰也是没办法的。

他也只能和边鸿一起,护送这些百姓一程,把他们这老老少少的一大家子,从深山兽口之下,好生生的带出来了。

灾民们已经很疲惫了,出了山林,看到村子后,便打算就此停下。他们非常感谢护送了一路的两位恩人。

戎峰却连名字都不留,在他们还没来得及拿出谢礼之前,就带着边鸿隐入山林里,继续他们自己归家的行程了。

只在临走之前,接过了一个小姑娘用满山岗怒放的野花,编成的色彩缤纷的花环。

什么也不知道的众人,只记住了戎峰那只奇特的蓝色眼眸,后来传说附近有蓝眼睛的山神夫妻,专门保护在山林中迷路的行人。

边鸿有一次听说这话,只会心地笑一笑。

而现在,边鸿很喜欢小姑娘送的这两顶花环,所以就好好地带在自己和戎峰头顶。一路上,山涧与树林的风阵阵吹过,花香四溢,简直沁人心脾。

即便几天后花环枯萎,但余香仍然留在心底,久久不散。

戎峰和边鸿也在花环彻底枯萎前,终于赶到了騩山脚下。银霜打老远就看出了是两个主人回来了,极其高兴,当即甩着鬃毛,闪电一样地朝他们跑过来。

边鸿拍了拍在他和戎峰之间使劲儿蹭来蹭去的马头,但银霜还嫌不够,用柔软的嘴皮子动来动去乱揉边鸿的头发,亲昵极了。

马的情绪丰富,与人相伴的越久,便越是家人,一时间银霜跺着蹄子,跟在两人身边,寸步也不离。

在和卓爷孙俩住着的小院子里,银霜一向是不出门,只等着边鸿与戎峰回来的,和卓每天都会割新鲜的马草回来喂银霜,今天他抱着马草,一见马圈中没有马,只有他的鹿,就扔下马草兴奋地一拍手。

于是,院外的边鸿,就见那小和卓也边跑边跳的朝他俩冲了过来,活像是另一匹银霜似的。

和卓跳起来就要扑进边鸿的怀里,但被戎峰中间截住,大手把孩子按在原处,使劲儿弹他的脑瓜崩。

“劲儿这么大,撞坏了他,我就揍你。”

边鸿也有点心有余悸,幸好刚才没伸手接,和卓跟自己家里那两个弟弟可不一样,这小子和身旁浑身生铁般硬的男人一样,自幼跟着戍山卫习武。别看小小年纪,体格很沉,倒不是肉多,是筋骨重。

少年正是没轻没重且不知收力的时候,说实话,真要打起来,若不说拼命的本事,从拳脚论,边鸿不一定是眼前这小孩子的对手。

“你爷爷还好吗?”

和卓就在山里,很少和人这么亲近,他很喜欢边鸿,觉得边鸿哥哥真是温柔,说话也讲道理,和粗手粗脚的爷爷与旁边这个弹人脑瓜崩剧痛的戍山卫“同僚”都不一样。

“我爷爷好着呢,已经能下地了。”

说到这,小和卓忽然一拍脑袋,“诶呦,我锅里还有粥!”

和卓还没往回跑,院里就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臭小子!锅都噗了,你要煮粥啊还是点房子啊。”

戎峰和边鸿相视一笑,看来,老头恢复的真不错,一百多岁了,大难之后,依旧精气神十足。

“爷爷,鸿哥哥和戎大哥回来啦!”

于是屋里就开始“乒铃乓啷”的响,没一会儿,老头也拄着拐,一瘸一瘸的走出屋来,看着平安回来的两个后生,老怀甚慰。

戎峰身伟步健,他走到老人面前,解下腰间那对光彩依旧的鸳鸯钺,拿出胸口处挂着的騩山戍山卫令牌,郑重的交还到老人的手中,并行了一个戍山卫之间叉手礼。

“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执令回礼,幸不辱命。”

老人顿时老泪纵横,他看着眼前的戎峰与边鸿,想起了这一趟伐木放排之行的艰险,也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曾经也走过三山五岳,和昔日的朋友们把酒言欢,生死相托。水里来,火里去,重情重义,志定意坚,这才戍山卫代代相传的本色。

那个在大家眼里最不靠谱的戎狄,却把徒弟教得很好,早早就托付了山林,不像自己,一把年岁,蹉跎了岁月,却才刚刚开始。

小和卓见爷爷紧紧握着戎大哥的手叹气,就上前拍了拍胸脯。

“爷爷你放心,我会好好努力的,我也是个戍山卫了。”

边鸿过来摸了摸他的小脑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一定比你戎大哥还厉害。”

和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他平时和戎峰没大没小打打闹闹的,但是却从心底里尊敬他,就像尊敬自己的爷爷一样。戎大哥的言行,在他心里,才是一个真男人呢,自己可就差远了,到了危难的时候,连爷爷都救不出来。

但边鸿这一夸,简直夸到他心里去了,于是他更坚定了目标,长大了不仅要和戎大哥一样,还要比他厉害,超越他!

老头搂了搂这个自己命根子一样的小孙子,也是个好孩子,将来騩山还是要交在他手上的。

之后,几人进屋深谈,说了说这一路的情形。

戎峰不太善于言辞,多么惊心动魄的危险与经历,到了他嘴里,就是平平淡淡的几句带过,只有说到边鸿的时候,才仿佛依旧留有余惊一般,仔细的复盘,希望下回能避免。

小和卓几乎听得入迷了,这跌宕起伏的经历在他看来,几乎和故事书一样,很有趣,他时而因为伐木人老陈的死去而失落,时而又因为放排劈开礁石山的惊险而浑身紧绷。

边鸿都不用去听故事,就看着小和卓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已经笑意盈盈的觉得很有趣了。

最后,老人并未多留二人,他也知道戎峰与边鸿归心似箭,家里还有孩子要惦记呢,于是就带着孙子,一瘸一拐的出门送行。

临走之前,老人还和戎峰讨论了关于“山君”的问题,随着瘴气林被木帮伐去,山中的瘴气也会渐渐散开淡化,但没有山君镇守,依旧不是长久之计。

老人决定等腿脚好些,就再次进山,这种山君缺位的情况下,就需要戍山卫更加尽心的守卫平衡。

戎峰也有点为难,他既想着帮忙解决,但又实在不敢打包票。

灭蒙山的山君大人已经很难见了,更别说还要图谋人家的子嗣。

那位大人帮助他很多,不仅救活了边鸿,更是救活了疫病中无药可医的千万百姓,实在是不好开口。

所以他也对老人说,自己也只能试试,成更好,不成,那也没办法,只能在漫长岁月的等待中,看騩山是否能生出新的“灵”,即便很难。

于是,戎峰与边鸿就带着騩山这一老一少的希冀,启程回家。

银霜久无人骑,兴奋得厉害,它挨挨蹭蹭的把边鸿磨到了自己的背上,而后就转头眨着大眼睛看戎峰。

它还会刨着马蹄子对着戎峰挑衅。

实在是银霜总见边鸿“骑”旁边这个人,反而不骑它,这在一匹马眼里,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呢。

这就是活生生的刨活和挑衅,摆明着和它争夺主人的“坐骑之位”。

而且,作为一匹马的自尊,它一个四条腿的,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两条腿的!

于是,在边鸿的无语中,“坐骑之争”一触即发,戎峰也好意思和马比,并且还特别较真,甚至不允许抢跑。

所以边鸿在男人再三催促之下,还是翻着白眼,喊了一声,“开始。”

话音刚落,一人一马“嗖”的一下从山口蹿了出去,疾如风,在山林与原野中呼啸而过,一路上只有边鸿被颠得断断续续的声音。

“慢点,都给我慢点!”

慢是慢不了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原本很远的路程,一人一马不要命的跑,时间就转瞬即逝。

这一路上,戎峰觉得为了公平起见,还提出了让边鸿“换乘”的说法,边鸿沉默了半天,才缓缓挤出一句话。

“你认真的?”

戎峰自然的点头,无论是做丈夫还是做“坐骑”,要做,就做到最好,做到第一!

最后,是戎峰硬生生把银霜给跑服了,银霜低着马头,献出了自己第一坐骑的身份,一人一马终于和平相处。

而边鸿也不得不承认,戎峰坐骑,是要比银霜坐骑,骑着更稳,也更舒适些。

此刻的边鸿还没有意识到,随着骑法的不同,戎峰坐骑的花活更多,颠簸的更狠……

随着距离灭蒙山越来越近,周围的环境也越来越熟悉,那一片片挥洒了无数农民汗水的土地上,已经开始长出了庄稼的嫩芽,有些侍弄得更好的地头上,杂草被铲得干干净净,明显能够看出长势更好。

土地是晴雨表,也是功劳簿,在没有天灾人祸的时候,一分耕耘,就是一分收获。

面朝黄土背朝天,同时也粮食成担米成山。

这一片片山川,一片片土地,竟让边鸿生出一种“故乡”的感觉,他伏在男人的后背上,看过一片又一片的良田之后,低头和戎峰说了句话。

“回家该铲地除草了。”

戎峰笑,然后点头。

最后,边鸿还是从戎峰的背上下来,决定谁也不骑了,实在是离上虞村越近,地头田间劳作的人也越多,大家伙都认识戎峰和边鸿。

戎峰已经不像从前一样,自己走在路上,都没人敢搭话了,现在村民们是既敬又热络,就连路过给地里家人送饭的大婶,也非要掀开饭篮子,给两人拿几块糕的程度。

所以边鸿在戎峰的背上一点也待不下去了,总有人路过就问,背着媳妇回家啊。

而身下本来不爱说话的男人,听到这话,就会格外停下来,然后点头示意。

于是最后边鸿走在前头,戎峰反而牵着银霜,默默跟在他身后。

距离家庙越来越近,边鸿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他太想念两个弟弟了,这一路上,都惦记着他们吃饱没,睡好没,又给家庙添乱没。

边鸿欣喜万分,又提心吊胆的跑到家庙门口,而随即,脚下就是一顿。

只见,家庙的正门大敞四开,一身草沫子的元定和官宝,骑着一只半人高的熊,那熊胖颠颠地就从门口冲出来了。

元定和官宝边跑还边喊救命。

边鸿还以为是遇到了什么巨大的危险,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两个孩子惊慌中一见前边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熙哥,还以为是吓出幻觉了,但依旧哭着喊着想抱熙哥。

边鸿哪顾得上孩子要抱呢,他抽出小腿上的弯刀就挡在了跑过去的熊后边,刚想着到底是什么豺狼虎豹,环顾一圈后却什么也没看见。

他正有点茫然,就听见脚下有动静,低头一看,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鼠狼,正愤怒的在他脚边跳来跳去,绕过他就要去追熊。

边鸿有点愣神,别说,这小家伙看着怪可爱的。

院里,一群老老少少的女人们也终于追了过来,她们一见边鸿,先是意外的高兴,而后又一言难尽的有点语塞。

直到身后的戎峰抓着那只追熊而去的黄鼠狼,拎着小家伙的后脖子,站在了女人们面前。

边鸿率先问好,“诸位许久不见,我两个弟弟多有麻烦,不胜感激,呃,不过,到底是怎么了。”

女人们一言难尽,红姨率先开口,“不麻烦不麻烦,孩子们可爱的很,叫我们也很开怀,不过就是……”

一旁的老太太诶呀一声,丝毫不吞吞吐吐,对着戎峰直跺脚,“我说小峰啊,快把仙家放下!诶呦,先放下!”

戎峰看了看手里擒着两只小黑爪乖巧缩脖的黄鼬,沉声询问。

“怎么了?”

那老太太一拍大腿,伸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躲在两人身后,但由于长得很大了,根本藏不住,还露着一截胖屁股的熊。

倒是没别的,这熊崽子翻山盗洞,把家庙里供奉的保家仙的老窝。

给掏了……

摊上大事了。

第73章

边鸿是非常尊重个人信仰的,不过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家庙竟然还供奉着保家仙。

但他看来是一只可爱的小鼬,此刻老老实实的在戎峰的手里,一双黑黝黝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来回转,很精明的样子。

不过在自梳女们的眼里,可能就是另一种场景了,于是边鸿趁着那几个老太太还没紧张地抽过去之前,赶紧让戎峰把手里提溜着的黄鼬给放了。

戎峰倒是无所谓,这些灵物他在山里见得多了,都在山君的统管之下,各司其职又各自生存繁衍,不过很少会下山,更别说到人类聚居的家里来。

手里这小东西倒是例外,从刚才追熊崽子那大摇大摆的样子来看,过得可以说是无法无天了。

戎峰不知道手里这位的来历,本想着哪天得空了,把它带回灭蒙山里去,那里有山君坐镇,山气繁盛而精纯,才是这些灵物的归所。

他来回瞧了瞧手里这个小鼬,似乎年纪不大。

小黄鼬都不敢正眼看戎峰,目光躲闪之下显得很心虚。

于是戎峰在心里哼了一声,看来是认识自己的,想必,就是灭蒙山里的东西!

“明日带你回山。”

小黄鼬原本在戎峰的手里顺从的像一根软面条,但一听戍山卫说要把自己带回去,当即挣扎起来。

可是被戎峰拿住了后颈皮这处脉门,跑也跑不掉,最后就可怜兮兮地合着两只肉乎乎黑黝黝的前爪,扒来扒去地拜戎峰,和他讨饶。

边鸿赶紧伸手拧了戎峰一下,这人真是不会看眼色,对面那几个老太太都要气晕了。

“还不赶紧放开。”

戎峰看了看边鸿,又瞧了瞧手里这小家伙,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小黄鼬一朝得到解放,当即脚下抹油,“滋溜”一下身形迅速跑走,几个闪身,直接躲进对面自梳女里,那位五老太太的后背上去了。

它两只爪子抱着五老太太的脖子,只在旁边露出半个小脑袋,偷偷觑着戎峰。

边鸿能从对面这些女人们的表情上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把这物当做一种信仰,但她们的目光中依旧是真心实意的担心,看来它在这里人缘混得很好。

而身后的小熊一见那只黄鼬被治住,当即不再躲了,反而大摇大摆地转过身来往边鸿的身上蹭。

元定和官宝也一出溜地从熊背上下来,抱着边鸿笑着抹眼泪,熙哥和大哥离开太久,官宝都吃胖好几斤了,他们却才回来,真让人想念得厉害。

两个小孩儿也算是雨露均沾,抱完了边鸿,抹了抹眼泪,就又转身去抱戎峰,戎峰直接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都抱了起来,掂了掂。

“沉了不少。”

元定点头,指了指官宝,“他每天吃的最多。”

不过元定又想了想,觉得不对,于是手指朝下,重新指认饭桶。

“不对,是它吃的最多!还带着我俩把奶奶们黄仙家的洞府给刨了,我们还给奶奶认错道歉来着。”

奶奶们倒是心疼两个孩子,但是黄鼬可不答应,一气之下家庙简直翻了天,黄鼬气急败坏,追出那只破熊老远。

结果生不逢时,出门就碰到了灭蒙山的戍山卫,顿时出师不利,灭了气焰,还差点叫人逮回老家去。

边鸿听罢,怜惜的摸了摸两个弟弟的脑袋,行,平日没有白教他们,知道做错了要道歉。

不过看着那只已经长了很大,还在肥颠颠靠着戎峰,像狗熊蹭树一样蹭戎峰大腿的熊崽子,边鸿啧了一声,想打。

但最后自梳女们还是说先作罢,给戎峰和边鸿接风洗尘要紧。

离开那日,边鸿骑着马,急匆匆地把两个孩子和一只小熊都托付给她们,不仅给了米面粮食,还有各种肉干果干,都在是灾荒年间难得的好东西。

他来得急,走得也急,只说去追戎峰了,自梳女们就跟着担心,大奶奶腿脚不便,平常也不出门走动,但那天依旧被人扶着走到门口,远远瞧着边鸿骑马远去了。

她眨着老眼昏花的双目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是替翠凤看的。

大奶奶时常梦见戎母,总不过是在养孩子,或在河边洗衣裳,或在村里分给她们娘俩的贫田上耕种。

她就后悔,规矩哪里有人重要呢,就是自梳女们开了庙门,把戎峰认回来养,又能怎么样呢,致使她母子两人在外受了不少苦。

翠凤年轻的时候是那么要强又厉害的姑娘,竟走在她前头了,可见世事无常。

戎峰与边鸿这次好好的回来了,大奶奶就坐在小炕上,一会儿摸摸戎峰的手,一会儿摸摸边鸿的头,然后流着眼泪点头。

“好哇,好哇。”

至于黄鼬被掏了家的事情怎么处理,大奶奶看着窝在老五脖子上唯唯诺诺的仙家,就异常开明了。

“自然仙家自己做主,我等听从就是了。”

但仙家也不敢做什么主,随即缩回五奶奶的衣裳里,表示这回认栽了。

边鸿看着好笑,就和戎峰说,还是要补偿人家,可是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穷,也买不着鸡鸭,这些家禽早就在灾荒的时候吃绝了。

于是他做主,拍板定下了补偿的事宜,“咱们去山里捉几只大肥鸟回来,补给它吧。”

那黄鼬仿佛能听懂人言似的,边鸿话音一落,它当即就来了精神,馋得直流口水。

往日它也只能吃些老鼠或杂粮,鸡也没有,更别说飞在天上的鸟了,那都是小凤凰,馋死了也抓不着啊。

现在一听边鸿这话,浑身都有劲儿了,它改天要回山里去大肆宣扬,那从小在灭蒙山活阎王似的戍山卫小子,娶了个顶好的媳妇啊!呸,便宜死他了。

边鸿如此决定,也是因为听了这群姨婆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和黄鼬结缘的前情,觉得这小家伙还是不错的。

家庙与黄鼬的缘分,起于上山挖野菜的五奶奶,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五奶奶腿脚还好,只不过大家年轻,庙里开垦的土地太少,不像现在一样足吃足用还能有富余。

饿到没粮的时候,家庙的女人都要强,死也不开口和村里借,就结伴上山去挖野菜,捡蘑菇。山里危险重重,不仅有大型的野兽,就连树上掉下来个虫子都要小心,可能都是有毒的。

五奶奶一朝不慎被蛇缠了,这只黄鼬却冲出来,把蛇咬死后就走了,也不知是和那蛇有仇,还是着意救人。

但五奶奶当即觉得是仙家保佑,于是每次一上山,就会先祭拜一下。一来二去,一人一鼬就熟悉了。最后援手日多,交情渐深,索性黄鼬就离开了灭蒙山,被请回家庙来了。

说实话,山里豺狼虎豹,就不算山君在内,依旧精灵众多,猴王,狼王等等,都不好惹,可谓遍地是大哥。

但黄鼬在家庙里,这待遇可就上了天了,不仅年节有鸡,平常有好吃的,也会先想着它,过得十分滋润。

因此,即便近些年山下遭了饥荒,连耗子都饿死了不少,它依旧没回山里去,还是在这里陪着这些女人们。

勒紧了裤腰带,也不是不能过。好在后山洞府里这些年还有些存粮,它就指着存粮吸引些老鼠,好抓了鼠填肚子。

但黄鼬的粮食也越来越少,因为有时候会悄悄的往家庙见底的米缸里运一些。

自梳女们也自然是知道的,她们很承情,对待仙家就更好了。

只是合该它命里有熊劫啊,这回不仅见底的粮食被熊吃,洞府都被扒了,真是气煞。

可现在,它一想,真是福祸相依,它要吃小凤凰,吃小凤凰!

而边鸿还当面教训了熊崽子,本来这熊就会长的巨大,如果不从小好好管教,调皮捣蛋惯了,那可不行。

边鸿不是没想过放熊回山,但戎峰的话打消了他的念头。没有母熊教导,它缺乏在危险又广袤无边的灭蒙山中活下去的能力,回去不是饿死,也要沦为其他动物果腹的粮食。

边鸿也明白,他跟着戎峰见识过的灭蒙山,美好而又平静,动物们都非常友善,甚至有的族群首领还与戎峰有很深厚的情谊。

但若是没有和戎峰的交集,自行进山,恐怕看到的,就是大山残酷的另一面了。

他现在仍然记得逃荒而来时,寻常百姓们对他的善意叮嘱。

沿岭莫翻山,翻山是险地。

小熊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虽然它一身肥肉,边鸿根本打不透,但却知道了家里人的态度,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熊要长心了,不能肆无忌惮。

对幼年被救出大山的小熊来说,边鸿和戎峰就是它的父母,元定和官宝是它的兄弟,它还是很听话的。

自梳女们为了迎接边鸿和戎峰,就开始热火朝天的忙活起来,她们都很高兴,做饭的做饭,烧柴的烧柴,边鸿这才一拍脑袋,实在是因为进门就被冲击到了,反而把正事给忘了。

于是他赶紧叫戎峰去银霜的背上,把带来的铁锅拿给自梳女们。铁锅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女人们又惊喜,又不敢接,连连推辞。

最后还是大奶奶发话,说这俩小子和咱们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只当是孩子孝敬的。

除了欢天喜地用新锅去做饭的,还有去翻衣裳的,她们见过边鸿和戎峰的针线活,男人笨手笨脚,不忍看,所以用边鸿给她们的布料,做了好些衣裳,最多的是两个孩子的,剩下是边鸿与戎峰的。

就连小熊的口水巾也升级了,边鸿在家缝的那件,已经太小,现在连熊脑袋都套不进去,只是小熊一直不肯脱下来,最后索性系胳膊上了。

而边鸿则践行诺言,和戎峰策马进了山林的边缘,捉大鸟去。

并不费力,戎峰去里正家借了一张弓,他自己的弓箭在放排的大水中遗失了,只能以后再做一把。

戎峰箭法极准,找到了一处鸟群聚居地,一声口哨惊飞,而后臂膀一伸,长弓一弯,当即就会有收获。

但也并不多取,三只给黄鼬,两只给家庙的众多奶奶们做汤,补补身体。

戎峰射鸟,边鸿则策马去捡,他还挺高兴的,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还着意在戎峰面前秀了一下马技。

只见他人不离马背,单腿勾着马鞍,却能侧身旋出,大半身子探出来,马不停步,边鸿就已经灵巧地捡回来落在地上中箭的大鸟。

而后他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回身举着箭的另一头,给戎峰展示。

“鸟很大!”

看着边鸿可爱的虎牙,回想着他刚刚探身出来,在马背上柔韧有力的腰肢,还有起伏的臀,戎峰觉得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一样。

几乎脑子里什么也不想了,他就想立刻,马上的回家去,成亲,拜堂,进洞房!

好叫前头的人知道,他的鸟也很大。

不过想归想,说是不敢说出来的,只有在边鸿策马回来的时候,狗腿般的夸上几句。

“真厉害!”

边鸿牵起嘴角,高兴了,回身对男人说,“上来吧。”

于是戎峰收弓上马,坐在边鸿身后,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两人一起骑在马背上,慢悠悠的往家庙去。

一回家庙,大家都惊奇他们两个人捉鸟的速度,鸟可不好捕。

荒年大家伙都想方设法的找东西吃,不知有多少人打过鸟的主意,开始的时候鸟们还会上当,地上有食物诱惑,就会落下来吃,随即就会被抓。后来它们就长了记性,所以就连一只鸟也抓不到了。

人们饿得要生要死,天上的鸟却又肥又大,可见,人的兴衰生死,在山林鸟兽的眼里,无足轻重。

反正过不久“人”就又会兴盛起来,像是这片大地上,杀不死的虫子,烧不灭的野草。

它们习以为常。

家庙里,女人们开心的用新得的铁锅烧了满满一锅开水,而后烫皮拔毛,手法利索又干净。

热水一激,鸟禽的味道就更浓了,在整个家庙中弥漫开来,边鸿觉得这种味道不太好闻,有一股鸡屎味儿,但黄鼬可不一样,闻着味儿都已经馋瘫了,恨不得现在就咬上一口。

不过,在人类中混迹多年,它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对得来不易的美食,有了更高的追求,最好一只生吃,一只炖熟,还有一只要藏起来,留着慢慢享用。

黄鼬蹲在五奶奶的肩膀上,又蹦又跳,和跳大神似的。

于是没多久,五奶奶就开始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地说话,有点口吃的样子,和平常的自己不太一样。

她走到边鸿面前,“吃吃吃,吃,炖炖炖小凤凰。”

而且别人炖不行,一定要边鸿炖,但它又害怕戎峰,偷偷瞄了戎峰好几眼,见那人不知道站在树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媳妇想什么,就放下心来,磨着边鸿给他炖小凤凰吃了。

一场午饭宾主尽欢,家庙里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和过年也不差什么。

元定和官宝也开心,熙哥和大哥终于回来了,他俩就连吃饭也窝在边鸿和戎峰怀里,一人缠着一个,黏糊的紧。

只有小熊可怜巴巴,委委屈屈地缩在墙角里,胖得墙角都挤不下了。

边鸿叹气,起身抱着官宝走过去,伸手牵起小熊那只厚厚肥肥又软乎乎的熊掌,把它领到饭桌边,将剩饭剩菜都倒进它的饭盆里。

而后小熊终于开心,挤在他和戎峰的两腿中间,抱着饭盆吭哧吭哧地吃饭了。

饭后,家庙的女人们也不再见外,还叫戎峰帮她们干了一些力气活,就比如,把新买来不久的巨大石碾子搬到磨台上去。

除了粮食,她们手里是有钱的,这年头粮难买,但用具并不难得,正好趁着现在春种的时候石碾子价格低,就赶紧换一个新的。

若是等到了秋天收粮,大家都要用的时候,现在的价钱可就买不来了,女人们精打细算的会过日子。

石碾子非常的沉重,她们是从工匠家里一路把这玩意滚回来的,可是却说什么也搬不上来了。

不好叫村里的男人来帮忙,而且估计也没有谁家的男人能搬得动,于是姐妹们一琢磨,得了,等戎峰那孩子回来吧。

今儿终于把人等回来了,戎峰左右看了看,觉得这磨盘做的正经挺好,然后回头和边鸿询问,“要不咱们也买一个吧。”

边鸿拿话点他,“那也要你抬得起来再说。”

男人是最不能激的,更何况是心上人呢,这话就不能说,一说,他就什么都会,上天摘星星都能。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解开了衣裳扣子,修长的双臂展开,宽阔的臂展正好将磨盘拿住,而后猛地一使力,原本在家庙众多女人们合力中都纹丝不动的磨盘,就轻松被戎峰搬了起来,而后“咚”的一声放在磨台上。

活干完,男人看着边鸿,边鸿就抱着手臂过来,走前他眼前,伸手轻轻给戎峰弹了弹衣服上的灰。

年纪小一些的女人们,就在一旁,看着这两人的那股劲儿,偷偷地笑。

石碾子一到位,红姨就到后山去,愣是牵回来一头毛驴。

边鸿还挺诧异的,虽然不是马匹,但现在但凡大型牲畜,都很难得的。

红姨感慨,“是朝廷发下来,每村都有几个,咱们家庙人多,就独得了一头,严禁打杀吃肉,抓到了要蹲大狱呢。”

边鸿点头,看着人们稀罕的围绕着那头小毛驴,就松了一口。

他们拼生拼死的仗并没有白打,保住的朝廷就现在来看,已经算是做得不错了,最起码法纪严明,而且重民生,重老百姓的生死。

小毛驴很温顺,套上架子,垫上软布,就咯嘎咯嘎的自己转圈拉磨,石碾子在转动中咿呀呀的走,于是戎峰就想,看来,不仅要买了石碾子,还得买一条毛驴。

边鸿却直接指给他看,“不用了,这不有现成的么。”

于是戎峰顺着边鸿的手指看了过去,就见那站起来和毛驴差不多高的小熊崽子,正双掌按在石碾子的木杆上,学着毛驴的样子,扭着屁股拉磨呢,很是自得其乐。

戎峰欣慰,这家伙终于有点用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他们就要离开了,临走前,几个人去到家庙后山,戎母的坟上祭拜。

戎峰拉着边鸿,跪在地上,给墓碑好好的磕了三个头。他心里对母亲说,娘,以后这就是我媳妇了,您老安心。

边鸿没再多说,他跪在戎峰旁边,俯身叩首,好久才起身。

后山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照着两个人,他们在燃尽最后一点香后,带着孩子,起身回家。

但在回山之前,戎峰牵着银霜,二话不说,直接往县城去了,步伐迈得相当豪迈。

边鸿还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办呢,却没想到一路疾驰到县城,这人把他和两个孩子放在卖羊汤的铺子里,零零散散的点了一堆吃食,而后他自己反倒没吃,不知道去哪了。

疫病已经过去,昔日大门紧闭的羊汤店早就重新开张,生意依旧红火,老板娘一看是戎峰和边鸿来吃饭,就死活不要饭钱,最后被戎峰那只蓝色的眼睛一瞪,顿时就收声不敢犟了,老老实实拿了钱。

但仍然又送上来许多赠送的小吃,反正戎峰也不在桌上,没人瞪她了。

真吓人,虽然是大灾之下寻到灵药的恩人吧,但实在不敢对视,被瞪一眼更是天灵盖都发麻。

边鸿其实也不太习惯这种热情,于是带着孩子赶紧吃完,就去找戎峰了,毕竟银霜和小熊还在城门外,就怕那小熊崽子惹祸。

元定和官宝第一次喝羊汤,真是太好喝了!吃得肚皮鼓鼓的,又被送了两个豆沙包,他们俩很满足,只觉得和熙哥在一起,干什么都好快乐。

就连沿路找大哥,两个孩子也只当捉迷藏呢,开开心心,说捉到大哥就骑大马。

那是戎峰经常和他们玩的游戏,虽然他凶名在外,就连羊汤老板娘那样张牙舞爪的人,被瞪一眼都胆寒,但他其实很会哄孩子,就连闵表叔家的那几个娃娃,也喜欢他。

边鸿一路找过去,就见街头药馆的小药童正在门口,认出来是边鸿后,使劲儿的朝他挥手。

“熙哥!”

边鸿对其他人来说,仍然是闵熙,这个户籍上的名字,会伴随着他一辈子。

但边鸿现在却觉得无所谓,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自己是边鸿,就行了。

小药童热情地把人喊回药房里,边鸿身边的元定却有些拘谨,他不像官宝一样,因为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他仍然能清楚地说出这间药房那些药柜子的陈设位置。

逃荒最艰难的时候,刚被土匪洗劫后,官宝又病了,寒冷的初冬,他们兄弟三人,就在这间药房柜子的夹缝里,互相拥抱着,度过了一夜。

边鸿摸了摸元定的脑袋,“大哥和熙哥,跟这间药房的老掌柜,都是朋友了。”

元定终于有了笑模样,“都是朋友了?那很好啊。”

小药童叽叽喳喳,很是能张罗,在叫了老掌柜出来后,就带着元定和官宝在药房里到处逛,很有做哥哥的自觉。

元定也认为,这是朋友家,就放松下来,跟着小药童嘻嘻哈哈的玩去了。

老掌柜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因为治疫有功,又被朝廷嘉奖了一番,日子过得还挺好的,没事儿就和宫里的太医研究研究药方子。

但今天他看到边鸿,却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打招呼,反而拄着下巴上下的打量边鸿。

边鸿也纳闷,心说这老头又抽什么风。

不过他的目光却被药柜上放着的一堆红布,红蜡烛,还有红脸盆等等东西吸引住了。

不会是这老头谈了场夕阳恋,要成亲吧。

“呃,您这是,要找老伴?”

老头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小子讨打,这都是戎峰火急火燎跑进来,放下的。”

戎峰把东西往这一堆,老头还疑惑,心道这小子不是有媳妇吗,然后就斜着眼睛问了一句。

“干什么,娶二房啊。”

戎峰理都没理他,他还有好多东西没置办完呢,于是转身就走了。留老头自己在柜台上嘶嘶哈哈抓耳挠腮地寻思了半天。

现在,苦主就在眼前,老郎中于是蓦然开口。

“闵熙,你男人要娶小老婆了,你不管啊,嚯!在我这买了一大缸的房事蜜油,这不攒着劲儿要把人折腾死。”

边鸿僵在原地,顷刻间就明白了。

但话在嘴边,却结结实实地咽了回去。

呵,他就是那个即将被折腾死的小老婆。

第74章

戎峰这一趟几乎跑遍了一条街的铺子,把该张罗的都买了个遍,最后用一条绣了鸳鸯戏水的红棉被,将所有东西一包,麻绳一捆,扛上肩膀就往老郎中的医馆去了。

那里还有最重要的东西没拿呢,可千万不能忘。

只是戎峰一进医馆,就见柜台上的那老头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而后他转脸,柜子上自己摞了一堆的货旁,边鸿正静静的坐着。

他单手拄着下巴,看着眼前放着的一个漆花小缸,还掀开盖子闻了闻,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刚进门的男人。

“还带味道的,你很懂么。”

戎峰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那书上最后一页写着呢,行房是要用香膏的,最好是混着花露的蜜油。

他一直记在心上,到处问了都没有,但老郎中一听却直接轻拍了一下柜台,再开口时眉眼间一点也不仙风道骨了,甚至略带猥琐。

“你要啊,我有,嘿,臭小子终于开窍了。”

等老头拿着一只玉瓶去装蜜油的时候,戎峰就跟了过去,在老郎中刚要把油勺伸进小缸里的时候,他耸了耸鼻子,嗅到了蜜油的芳香。

香而不腻,清新淡雅。

边鸿肯定喜欢这味道。

于是他直接一把攥住了老头盛油的手,非常干脆的低声说了句。

“这些我都要了。”

老头一愣,但看着戎峰认真的样子,心里直道见了鬼了,谁家好人买这个油还按缸买,有多少老婆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戎峰也没管老头怎么想,给了钱之后转身就走,这才叫老郎中对着边鸿一阵嚷嚷。

现在被边鸿抓包,他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边鸿伸手进漆花小缸里慢悠悠的点了一下,那清亮的油丝挂在他的指尖,后缠缠绵绵的落回去。

勾连不断,欲说还休……

老郎中见多识广,一看对面戎峰小子那一脸丢魂失魄的没出息的表情,就叹了口气,索性回了院子,叫了一声小药孙,得把人家的两个孩子送回去。

戎峰那火烧屁股的样,看来今天在这里是不能久留了。

果然,元定和官宝一回药柜上,戎峰就扛起东西又领了人,转身就走,临走前老郎中还朝他喊了一声,“别忘了给我留心山上的草药!”

戎峰根本没有心思想什么草药的事,只回身胡乱点了个头,随即抬脚就走。

老头独自站在柜台里,看着戎峰高大雄健的背影,再瞧瞧他旁边那个清瘦的闵熙,沉吟片刻,兀自捋了捋胡子。

“臭小子,有你求我的那天。”

戎峰则满载而归,挟着边鸿往外走的时候,还低头凑过去闻了闻边鸿正捋额前碎发的手,并深着一双异瞳问边鸿。

“香么?”

边鸿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戎峰,就觉得他忽然像是一匹棕毛异瞳的饿狼,两只眼睛都泛着绿光。

他浑身打了个冷战,已经开始想悔婚了。

“滚!”

边鸿说完,带着两个孩子迅速离开男人身边,急急朝城外走去,元定和官宝只当是玩闹,还嘻嘻哈哈地跟着熙哥跑了起来,并时不时回头,等着大哥来追。

但他大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边,嘴角却一直挂着笑,说实话,那么高头大马的一个汉子,忽然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了。

东西买了不少,银霜背了两袋子,就连小熊的头上,也顶了只洗脸盆,幸而熊的头大,盆放着很稳当。

四个人悠悠闲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但在别人看来,却是颇为壮观了,不仅披红挂绿,还领着一只半人高的熊呢。

不过路过的村民一看是戎峰,就松了口气,并挥手打个招呼。戎峰么,他养什么都不稀奇,就是骑只老虎上山,他们也敢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好样的。

已经五月了,边鸿与戎峰赶着春季的尾巴,回到了灭蒙山。放眼望去,群山烟云雾绕,一片新绿,林涛涌动,生机勃勃。

春季的野花正是怒放的时候,戎峰虽然扛着一小缸的蜜油,但也不耽误他到处辣手摧花,摘了满满一大捧。

色彩缤纷的野花泛着清香,被放在小熊头顶空空的洗脸盆里,香得它直打喷嚏,然后还伸着舌头去勾下来几朵嚼一嚼吃了,甜滋滋。

回程时,戎峰带着兄弟三个人着意往山君石的方向走去,他们在这里的小红屋暂做休息。戎峰依照惯例,把在镇中买给山君的酒和点心一一摆好,并施礼叩首。

边鸿也四处寻视着,上次来,还是蒸了大包子给山君送过来品尝,原来放包子的地方早就空无一物了,不知道是被山君吃了,还是被山里的其他小动物拿了去。

而后他也跟着戎峰,诚心地叩拜,山中有灵,他信服而敬仰。

两人心中还有另一桩事情要想,怎么能见到山君,又怎么办成騩山的事呢,这真是一个难题。

戎峰也想不出好办法,所以他决定先成亲再说。

天黑前,他伸手捋过边鸿的鬓旁的一缕青丝,小心的剪下,用的是在城镇里刚置办回来的,绑着红绳的剪子。

边鸿不解地抬头看他,戎峰就对着他笑,而后也剪了自己一缕头发,当着边鸿的面,紧紧地把两人的头发编在了一起,并用红绳系好。

边鸿心里有些发热,就倚在男人身边,手里拿着那缕头发细细地端详。

想必结发夫妻,便是如此了。

但最后戎峰并没有收回两人结成的发扣,而是珍而重之地用红绳绑在了山君石下,在如同白玉一样的石壁映衬中,显得格外庄重而忠贞。

夜幕降临,两个孩子和小熊温暖地挤在小红屋里,睡得很好。只要戎峰和边鸿在他们身边,无论是荒无人烟的野地,还是久无人住的空室,他们都甘之如饴,心放在肚子里,就连梦中都是快乐的。

但边鸿却独自踱步出来,他有些心事重重,脚下踩着松软的树叶和青草,山林的夜晚空旷而幽寂,呼吸之间,都是草木的清香。

他跪在山君石边,看着在月光下,安稳于石壁前那缕,自己和戎峰的结发。

他仰着脸,面对泛着月光的石壁,在心里问,自己是个杀人无数的人,他能得到这种幸福么。

既惶恐,又辗转反侧,夜里难安。

他是来自异世的孤魂,飘荡在这片广袤无垠且温柔沉重的大地上,手上沾满鲜血,身后是无数亡魂。

他双手合十,叩问着这座茫茫大山,也在叩问自己。

我能么。

月挂中天,莹莹珑珑,所有的一切都是沉默的,但又是如此喧嚣,风吹着树,夜鸣的鸟,露水漫撒着苍山浓翠,点点在叶片上汇聚成滴,而后叮叮咚咚的滴落下来,滋润泥土,汇聚成溪。

边鸿闭目,在这冰凉的石壁前,静默独立。

片刻后,忽然听到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睁眼一看,草丛中动来动去,最后冒出来一只小猫的圆脑袋来。

边鸿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第一次和戎峰来到这里的时候,那夜晚雷雨交加,他在闪电霹雳中惊悸难安,戎峰就拿了一窝小猫来,让他暖着,他这才度过了漫漫长夜。

那一窝的小猫,他挨个的抚摸,每一个的花纹都记忆犹新,眼前这只四爪雪白的,就是其中之一了。

小猫似乎还认识边鸿,它观察了四周后,就从草丛里踱步出来,先是去山君石下,闻了闻那缕头发,而后就伸了个懒腰,迈着骄傲的猫步,走向边鸿。

最后在他的腿边,“咪呜”一声,侧身贴了贴。

柔软的身躯像是随意流淌的水,暖暖地挨挤着边鸿,亲昵地蹭着他。

边鸿抿着唇,还是伸手,把小猫抱了起来,猫咪滚进他的怀里,闭着眼睛伸着下巴,“咕噜咕噜”的响起舒服的呼噜声。

而这只探身贴在边鸿身上的小猫,仿佛只是个前哨,继而,那杂乱的草丛中,就接连着冒出了一串半大的猫,颜色样貌,就是他曾抱过的那一大家子。

一只接着一只,也不认生,全都挤在边鸿周围,闻来蹭去,像是吸了猫薄荷。

边鸿庆幸于它们在这残酷的大自然中,竟然都好好的活着,于是弯身挨个去抚摸。

而正在他低头的时候,随着小猫们的出现,山君石边的整片树林,都哗啦啦地沙沙作响。

边鸿有些戒备。不一会儿,一只小鹿跃出树林,哒哒哒地跑到山君石下,闻了闻两人的头发,然后有点高兴,蹦了挺高,歪头蹭在边鸿的腰上,像挠痒痒似的。

随即是树上跳下来的松鼠、飞停在山君石上的夜枭、几只结伴的紫貂、一身火红皮毛的狐狸、兔狲、马鹿、猴子,甚至还有花豹和狼。

所有动物在山君石前和谐共处,它们星夜前来,闻嗅着边鸿与戎峰的那缕结发,而后亲昵地上前示好。

温和亲人的,就蹭上一蹭,紫貂蹲在边鸿的肩膀上,轻轻扒拉着他的头发,红色的狐狸在边鸿腿边来回轻磨。

习惯独行的,也会过来贴一贴边鸿的手,巨大的花豹身形矫健,呼吸喷在边鸿的手心上,热乎乎的很痒痒。

一时间,山君石前,边鸿就这样被山中精灵一般的动物们围住了。灰狼一个不小心,把边鸿挤倒在地上,然后动物们那大小不同的湿润鼻子,就都凑过来嗅边鸿的脸,蹭边鸿的头发。

边鸿从开始的戒备,渐渐放松了身体,他能感受到,山林正在接纳他。

并安静而慈爱的,舔舐他心中破碎的旧伤。

给了他答案。

最后,他靠在山君石上,就坐在那里,和夜晚中每一个动物认真相识。

夜色如水,戎峰听着动静从小红屋一路找了出来,就见在月光如纱般朦胧而氤氲的笼罩中,边鸿在一群皮毛柔软的动物环绕里,侧脸朝他望了过来。

眼中似乎有泪水,但又不像,仿佛是晶莹月华的倒影。

月光中的边鸿轻轻快快地朝自己招手,戎峰就走上前去,张开双臂,和边鸿紧紧地抱在一处。

清晨,踩着还未被阳光蒸发的露水,他们终于回到了家中。月余未归,临走前种下的园子已经长出一手高的秧苗。

边鸿本以为会杂草丛生,但是院外的两块园子却整整齐齐的,连陇沟都重新备好了,杂草更是没有多少,整片园子干净又整洁。

他有点纳闷,就推开门进院,果然,院里的树木也被剪好了枝子,哪怕临行前匆忙没盖上的院中锅灶,也都被刷干净后用布遮着灰。

边鸿四处瞧了瞧,正愣神,戎峰就在窗户下抽出一张纸条来,看完后笑了笑,递给边鸿。

原来是闵家表叔,他春种完了,正好上来给这兄弟三人送鱼。今年雨水大,不论是河是溪,都涨水,涨水就鱼多,闵表叔知道孩子们爱吃鱼,便特地打了一篓子送上来。

谁知道来了几回家里都没人,眼看着种下的园子的都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