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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边鸿和戎峰被狼群引着,终于发现了掉进陷坑的老人,于是赶紧扒开了遮挡堆叠在坑上的大石块。

过程很漫长,因为要小心动作,避免碎石塌陷,反倒落进坑底,砸到下边的人和狼。

天色渐暗,才终于清理出能够通人的程度,只是两人朝下边喊话,也没有回应。

戎峰决定下去把人带上来,但边鸿仔细研究了一下,陷坑周围湿滑的厉害,根本没有搭脚的地儿,但凡是个人,掉下去了自己爬上来都不可能,更别说还要带上来一个昏迷的老人了。

且和卓的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体格高大,只在坑底昏迷着,就要好几只狼才能暖得过来,能看出年轻时是如何的健壮。

边鸿有些担心,“怎么上来,我带的绳子不够长。”

他习惯在出门时把东西带齐全,但坑太深了,麻绳够不到底。

戎峰也思索了一会儿,最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鸳鸯钺,握着用力朝旁边的湿泥和岩缝里扎了扎。

锋利的很,且很牢固,“我试试这玩意儿吧,不能再拖了。”

于是戎峰直接拿了边鸿的绳子,绑在一旁的树上,顺进了深坑中,绳子也只下到了一半,戎峰直接扒着坑壁跳了下去。

那几只卧在老人身上的狼还是有些戒备,对于不熟悉的人类,它们是十分警惕的。于是起身呲牙,挡在老人身前。

戎峰则抬着鸳鸯钺,朝着人与狼慢慢的接近,并率先伸出自己的手,表示友好,且代表可以接受狼的检查。

原本凶悍的几只狼小心翼翼的探头过去,耸着湿润的鼻子轻轻嗅了嗅。

这人的身上,不仅有另一座大山的味道,还有鸳鸯钺上残留的和卓和爷爷的气息。

鱼銑湍堆

于是那狼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低垂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甩了甩,低头背起了耳朵,眼神瞬间就清澈了。

它们围着戎峰和老人焦急的绕来绕去,戎峰先去检查了一遍,摸了摸老人的筋骨,只怕是哪里折断了,他在移动中再误碰,那样极容易让断骨扎进脏器里。

不过好在,老人的体格强健,骨头也硬,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依旧筋骨完好,现在昏迷着,更像是吸入了过多的瘴气并且伤口流血过多造成的。

于是戎峰二话不说,背起老人就要往上爬。

边鸿担心的厉害,趴在坑的上头,眼也不眨地看着,这要是换他下去,恐怕连人都背不起来。

不过戎峰也不太轻松,因为坑底比上头更滑,单手没法爬,于是他仰头朝上喊。

“把绳子解开扔下来。”

边鸿迅速动作,坑底的男人接过绳子,把老人绑在背上,而后双手握着鸳鸯钺,手臂的肌肉隆起,狠狠的朝坑壁凿下去,钺身登时陷进去一大半,戎峰拉了拉,终于结实了。

边鸿在还怕男人上不来,已经转着脑袋开始想法子了,他环视四周地形,想找根长木头扔进去,到时候斜插进坑底,正好给戎峰借力。

但是周围并没有合适的断木,或许要现伐,也来不及了。

他正焦心的想让戎峰先上来和自己伐木,可低头一看,男人竟在背着人的情况下,双手挥舞着鸳鸯钺,活像甩着两把登山镐,已经迅速的爬到半截了。

等边鸿伸手下去要接人的时候,戎峰已经灵巧的躲开了掉下去的碎石,“腾”的一下,从坑中蹿了出来。

边鸿赶紧去解缠在老人身上的绳子,并探脉查看,而后掏出包袱里的小玉瓶,从里头倒出一把难闻的药丸子,硬生生的塞进老人的嘴里,再用水壶里的清水送下去。

老人终于还是咽了下去,但并没有清醒过来,反而虚弱的咳嗽几声,紧皱着眉,就又没动静了。

而那边的戎峰重新跳回了坑底,他顺捎,把下边的几只狼也带了上来,它们应该也在里头呆了很多天了,食物都是同族在缝隙里投喂下来的,想必自己爬上来也不容易。

几只狼就这么被“人”稀里糊涂的夹在胳膊底下抱了出来,四脚都落地了,还蒙呢,转脸一看,自己已经从坑底“嗖”了一下到了外头。

最后它们互相瞅了瞅,不再上前去参和,反而一瘸一拐的返回了林后的族群中。

倒不是腿上受伤了,而是趴在老人身上太久的缘故。

就算是狼,也是要脚麻的。

既已找到了人,戎峰和边鸿二话不说,带着老人就往山下的住所赶去,戎峰这次不再缓速而行,反而跑得飞快。

边鸿也只有聚精会神,才能跟上男人的步伐。

等老人再张开眼,看到的,是和卓伏在自己身边,仰起的那张喜极而泣的小脸,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孩子的脸上已经脏兮兮的,成了小花猫了。

“爷爷,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老头想开口安慰安慰小徒弟,但是嘴里苦臭苦臭的,一时间有点想干呕。

他皱着眉缓了半天,才记起这熟悉的配方。

于是一边艰难的抬手,缓缓摸了摸和卓的脑袋,一边虚弱的朝屋外嘶哑地喊了一声。

“戎狄,你个臭小子,怎么不等老汉我死了之后,烧头七的时候再来。”

他还嫌戎狄来得慢,按老人的预估,若真有事了,戎狄骑着他那师弟的鹏雕,转眼就能跨过山海到达騩山,这也是他敢孤军深入的原因之一。

老人在探清山中情况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得找灭蒙山的戍山卫求助了,这才把鸳鸯钺挂在鹿角上,叫它送给和卓。

有了鸳鸯钺,外人才好进山。

按着他对小徒弟的教导和了解,和卓一定会朝灭蒙山求援的,只是他紧接着就遭受了野兽的攻击,又累积了太多瘴气的毒素在身体里,便被野猪群拱进了深坑里。

但最关键的原因是,他老了。

他已经一百零三岁了。

守山百年之久,渐渐力不从心,若是年轻的时候,别说吸入了一些瘴气,就是断了一条胳膊腿,也能在山林里全身而退。

但现在即使有狼群相护,也仍旧掉进了坑洞,失去意识,直到现在被救上来才睁开眼。

屋外正忙着喂马做饭,并给老人碾草药的两人,一听到呼声,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直奔屋内的火炕。

不过老人在看到眼前的来人之后,反倒愣了一下,没有戎狄,也没有他那鬼精鬼精的师弟,反倒是两个陌生的孩子。

戎峰看了看,先开口,“老先生,戎狄,是我师父,多年前就已经奉诏走了,灭蒙山传到我这,正是第三十六代。”

老人听完,久久没有言语,后又用苍老的眼眸仔细看了看戎峰,也瞧了瞧他身后的边鸿。

戎峰赶紧介绍,“哦,这是我,我家里那位。”

边鸿在男人身后,瞟了他一眼,但是没吱声,仿佛默认了。

老人则长叹了一口气,“岁月不饶人呐。”

想当初,第一次见戎狄的时候,他还没有自己腰高,正带着他师弟蹲在河边打水漂玩呢,可一转眼的功夫,人家徒弟都这么大了,而当初的那个小孩儿,早已不在山中,竟奉诏而去了。

戍山卫是很少参与到人间去的,当时开国大国师设立戍山卫,独立于百官之外,就是让他们守住蕴藏在山川里,滋养世间生灵的灵气,不以王朝更迭而改变。

所以可见世事无常。

戎峰看着老人状态还行,吃了解毒的药,灌了一碗米汤,边鸿又把炕烧热了,老人的脉就已经稳了很多,实在是他的体格真的很好,气血丰盈,一点也不像百余岁的老人。

戎峰接触过的戍山卫就那么几个,自己的师父就算是年龄最大的一位了,但师父常年破马长枪,风风火火的,也不好做参考。

现在看到眼前的老人,他才略想了想,看来戍山卫大抵是普遍长寿。

这让戎峰有了些期盼,或许他师父在漫长的生命中,还会回来山里看看自己也说不准。

但现在,戎峰更操心眼前的事。

“老先生,騩山到底怎么了?”

老人咳了几声,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小夫妻,犹豫片刻后,还是把事情说了。

他的神色极其的沉重,“騩山的山君,鹿王大人,消逝了。”

戎峰无比震惊,所谓山君,各山有各山的说法,是虎是豹,是鹿是雕,都是乘着山川灵气生而,无论是那种,在寿命尽时,都会有其他的灵物出生,接替长成山君。

若是山气旺盛又充足,还会有多个灵物一起出生,等待着自己发挥作用的时候。

山君能够守住山的灵气不灭,灵气不灭,万物滋长,再生山灵。

这是这里的山林世界与其中众生的一种循环。

但现在的騩山,俨然是在旧的山君消逝之后,新的山灵却没有生出来,不知与騩山的山气衰败,到底谁是因,谁是果。

而山中躁动不安又极具攻击性的动物们,便有了源头,其一是鹿王之死,其二,则是吸入了瘴气。

而戍山卫设立的初衷,也是为了在这种时刻,能够发挥作用。

守住山,守住人,守住这个完整的循环。

边鸿则看着眼前一老一少的两个戍山卫,他们都面色沉重。但边鸿并不太了解其中真正的原委,山君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极具智慧的生物,应该是在自然的生物链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请问,人工繁育有没有可能呢。”

“?”老头虽然虚弱,但气势还是很强的,他对这位戎狄徒弟内人的古怪想法,表示了极度的疑惑。

但戎峰回头看着边鸿,忽然就懂了他的意思,于是低头思索起来。

而后不管炕上的老人多么震惊,戎峰还是把想法说了出来。

“灭蒙山的山君大人,好像有几只幼崽。”

边鸿闻言忍不住看向戎峰,他还是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但是,或许这才是更适合这个世界的方法。

一切遵循自然。

但戍山卫也是自然中的一环。

这一办法,后来被称为“借灵”。

不过现在,边鸿脑子里只有明晃晃又红彤彤的四个大字。

南水北调……

第62章

打起了山君的主意,戎峰说是这么说,但其中困难重重。

炕上躺着养伤的老人用一种非常震惊的眼神看着戎峰,现在的孩子,真是敢想。

要知道,寻常时候,是连山君的面都见不到。

就说戎峰,加上在疫病中灵兽自己现身引路那次,他从小到大,见过灭蒙山山君的次数,一双手数得过来。

而一次巡山的时候,有幸远远的见过仿佛巨大老虎的山君大人,带着自己的妻小,在风雪中,缓缓踱步进夕阳照映下,金晃晃的山顶中。

寻到已经是难事,更何况,还要带走人家的幼崽。

想必他们这几个人在山君石边把头都磕烂了,人家也不能答应。

边鸿却紧锁着眉头,即便是借来了震慑山林的山君,又怎么会让这偌大的騩山在短时间内恢复呢,而且在这样毒瘴蔓延的情况下,山君的幼崽能不能在騩山存活下来都是一个未知数。

所以,眼前要先解决的,还是山林的问题。

和卓的爷爷心知肚明,并也为此犯愁,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吩咐和卓,在里屋的暗室里拿出一个结实厚重的木盒子。

老人虚弱的抖着手,掀开盒盖,从里头拿出一枚古朴的令牌,朝站在地上的两人招了招手。

“无论如何,要先除瘴气。”

边鸿在戎峰身后,闻言也默默点头,但是,又该从何下手。

戎峰先问,“您见到瘴气林了?”

“没错,山气混乱,草木乱长,最东面的树林简直密不透风,林地之下丝毫阳光也不见,白日中进去,尚且不见五指,阴暗潮湿,腐尸堆叠,这才毒瘴横行。”

话说得有点多,老人气虚到力不从心,和卓趴在旁边给他顺了半天的气儿,才又接上刚才的话。

“再不治,春冻解完,夏天再一入伏,周围也都完了。”

然后他把那枚騩山的戍山卫令牌交到了戎峰手里。

“得伐林了,孩子,老汉我托你一件事。”

戎峰接过令牌,他义不容辞,但对别人依旧是话少,“您说。”

都是戍山卫,在山里呆着久了,也理解彼此的不善言辞,但忠诚可靠是脉脉山川赋予戍山卫的性格底色。

他们彼此信任,就仿佛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脉,精神上刻印着同样的图腾。

“去找木帮,来进山伐林吧。”

深夜,边鸿骑在银霜背上,两人在一处驿站暂歇,马是要寄存在这里的,因为明天下午,他们要乘船渡江。

从騩山上流淌下来的水脉,在平原处,汇入了宽阔又激流滚滚的大江,江水沿着大地的肌理,豪迈地冲刷着阻挡它前进脚步的一切事物。

但人却能够乘船驶入其中,借着江水恢弘的势,到达陆地上难以抵达之处。并在沿岸建立村庄,开垦土地。

凶烈的大江奔腾,发怒时会席卷一切,水患不断,但在静默时,却哺育着沿岸所有的百姓,延续文明。

木帮远在江水的另一边,他们居无定所,活在山里,也活在水上,伐木放排,养活江边上的一家老小。

边鸿站在江边,看着远江上的一艘挂着帆的木船逆流而上,载着人与货,渐渐靠岸。

江风很硬,在这个还留着冬尾巴的春季里,冻人不冻水,刮得人脸颊生疼,腥凉的水扑在边鸿身上,让他浑身不自觉的僵硬。

如此熟悉的波涛。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记起了那种颠簸。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汽笛声不断鸣响,少年时的自己曾满怀希望的踏进一条远航船上,而后在大洋的另一面,却被无情的塞进了幽深的矿井之下,不见天日的活了数年。

等再逃出来,依旧要上船,偷渡的人是牲畜,他一身矿井下爬出来的脏污,被巨浪颠簸的吐出胆汁。

自此,他记住了这种滋味,海洋不再是孤儿院老师说的那样,美丽又迷人,它变得穷凶极恶,能够吞噬人所有的希望。

现在,边鸿的双脚再次踏在了船上,江流声在他耳边无异于海浪的轰鸣,失重感随即而来。

边鸿几乎要一头栽倒,戎峰即刻把他捞进怀里,坐在猛摇船橹的船老大不远处。

男人低头看着边鸿煞白的脸,焦急伸手探着边鸿的颈脉,“怎么了?那咱们下船。”

“船老大!靠岸。”

但戎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边鸿伸手拦住了。

“没事儿,晕船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他本以为自己可以的,去请木帮也艰难,谁知道是个什么组织,以防万一,边鸿是要跟着的。但没想到一见了水,一上了船,还是这样的排斥。

旧事难忘,刻在了他的身体上。

戎峰有点后悔了,他应该让边鸿在騩山等着,就不用现在这样难受了。

但船只顺流而下,水势几乎不可阻挡,已经把船推出老远了。

于是,戎峰就抱着边鸿,在船上找了一处人少又背风的地方,窝坐下来,拿出水壶给边鸿喝了点水。

船老大也是第一次见晕船这么严重的人,他深怕有人死在自己船上,就来来回回的瞧了好几遍,并送来一颗“舟车丸”。

边鸿则摇了摇头,没去吃那药丸子,而是一侧头,把脸埋在了戎峰的颈窝里,轻轻浅浅的呼吸着。

闻嗅着鼻尖略带着青草与山川气息的味道,边鸿闭了闭眼。

时临傍晚,浓稠的夕阳在水面上拖出长长一条尾巴的余晖,慢慢地浸入了云水相交之处。

边鸿睁开眼,视线透过戎峰结实的肩膀,朝远处望了过去。或许是角度相关,他只觉得那太阳不是落进了江水里,而是从肩膀处,落进了眼前男人的身躯里。

他慢慢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男人温暖的大手就抵在自己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最后,那轮红日在边鸿的眼中落幕,他蹭了蹭脸侧或许还藏着夕阳余晖的身躯。

慢慢睡着了。

第63章

木帮并不好找,他们居无定所,或是在哪片山里,或是在哪条河里。

戎峰运气好,过河下船后,在一片大江支流的水面上,看到了那一群正在绑木的人。

边鸿遥遥地往那头瞧了一眼,人不少,大概三五十,在这个尤为寒冷的春季,穿着并不多,大多拿着麻绳,正弯腰扎木排。

他松了松脖子上被戎峰绑得严严实实的毛皮围脖,稍稍吹了吹风,缓了一口气出来。下了船,双脚落了地,自己终于好了些,只是刚上岸的时候,就觉得地面也是摇晃的,走得东倒西歪,戎峰就一路背着他,许久才撒手。

现在他养好了精神,就急着请木帮了。边鸿仔细的朝那些人看去,支流河面上的圆木头并不多,但腰粗的大木,木帮处理起来得心应手,这让边鸿多了一些信心。

戎峰揽了揽他的肩膀,把边鸿刚解开的围脖又系严实了,“走吧。”

于是两人朝着那片放在水面上的木排走去。

水岸边,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河边的石岩上拿着烧红的木条子,点着烟袋,那身上的兽皮袍子或许是穿了太久的缘故,光板没毛,如同他头顶上稀疏的白发一样,看来被时间磋磨得厉害。

老人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袋,让辛辣的烟雾经过肺腑,而后痛快地吐出来,他在这难得的闲暇中,细数着河面上木头的数量,这关乎木帮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

那是冬天伐完一片树林子之后,主家没拿银子,用木头抵的工钱,说不得老把头得到处走一走,把木头换成粮食回来。

在这个年月,银子已经不是顶顶重要的了,粮食才是硬通货,老人正吧嗒着烟袋嘴儿,心里捋着沿江各处粮食的价格,老陈就跑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把头,有两个后生,说是来请咱们伐山。”

老头瞥了他一眼,“我说陈头,你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怎么还慌慌张张的,说是要伐什么山?”

伐山与伐木不同,伐木多是小活,在哪片河沟树林处,干几天也就罢了,来回挣不上什么。但伐山不同,从来是都惊险万分,木帮的兄弟也多半是折在伐山中。

但是若有机会,舍命也要去,深山老林,千年成木,收获极其诱人。

老陈却没答上来老把头的问题,反而面露难色,“这,实在是其中有一个人,一只眼睛瓦蓝瓦蓝的,看着吓人,我就没顾得上问。”

说实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什么好人眼睛能是那个颜色。

老把头这才起身,要是这么说的话,他可得去瞧瞧,是人是鬼的,他活了七十多个年头,最爱看稀奇了。

老头一过来,从两人背后,打眼就看好戎峰那个高壮的体格了,可不正是伐木放排的好材料!若是这小子愿意进木帮,他这把头的位置就有人接了。

不过没等老头说话,背对着他们的两人中,那个身量较小的忽然警觉的回头瞥了一眼不断靠近的两人。

那一双眸子乌黑乌黑的,老头脚下一顿,他从里头看到了一丝煞气,不过转瞬即逝,再看过去,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且淡然的样子。

老把头见多识广,当下就有点犯嘀咕,心想这是从哪来的两个人物,一打眼就不像寻常人,只希望是福不是祸。

“两个后生从哪来?听说你们要请木帮伐山。”

戎峰与边鸿这才转身,抱拳对着老头稍稍施礼,“自騩山而来,想请木帮走一趟。”

老把头一听“騩山”这两个字,于是转身摆了摆手,和旁边依旧在看戎峰那双眼睛的老陈吩咐。

“老陈,送客吧。”

戎峰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就皱了皱眉,边鸿则上前一步,“老先生,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让我们离开之前,话还是要说开的。”

老把头看了一眼边鸿,想了想,也点头,“你们两个小娃娃不要异想天开,觉得只要能挣钱,说出个地方来就能让木帮去伐。”

说到这,老把头抬脚,用鞋底子磕了磕烟袋,“但凡名山大川,或山系水脉之处,想要伐山,一是要官府发放文书,二是要问请此地戍山卫。”

剩下的老头不想和他们深说,那座座大山里的戍山卫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做了多年的木帮,也没见多几个。更何况,就算是戍山卫同意,也得问山君的意思,最后大多是不行的。

不过这些话,也犯不着和眼前两人后辈说,戍山卫向来低调行事,老人不想平白说出人家的事儿。

但边鸿听到这,就已经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旁边的戎峰还是觉得挺稀奇的,他没想到,除了官府,竟然在民间,还有人能叫出戍山卫的名字。

和卓的爷爷给他令牌的时候,戎峰只以为是给当地府衙看的,没想到,其实作用在这呢。

于是,戎峰直接掏出騩山的令牌,“代騩山之卫,来请木帮伐山。”

老把头烟袋都掉地上了,把旁边老陈的鞋面给烫了个窟窿。

看着眼前没言语的两个人,戎峰还以为分量不够,于是大手往边鸿的衣服兜里摸了摸,把灭蒙山的那块令牌也掏出来了。

两块小巧玲珑又古朴精致到无人能复制的戍山令,就这样被戎峰拎着两根挂绳,“叮铃当啷”的送到了老把头的眼前……

那老人当即就挺了挺身子,而后气沉丹田,仰头扯着嗓子,高高地吆喝了一声。

“诶活计们,开拔!”

老爷子的决断非常的利落,还没等两人交代完情况,他们已经上了木帮的木筏,结实的木筏载着木帮,沿着曲折的支流,汇入了大江之中。

木筏两边的汉子们敞怀露臂,十人一排,手里拿着船桨,“嘿呦嘿呦”的奋力划着,沿着江水逆流而上。

木帮的义无反顾让边鸿觉得很意外,在他们说了些騩山瘴气林的情况后,老把头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显得更有劲头了。

盖是因为戎峰说了句,“騩山的那位说了,伐下的大木,他分文不取,全交由木帮处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更何况,这是木帮的老本行,任何一个伐木人,能进到名宿大山中一展身手,是他一辈子挺直腰板吹嘘的谈资。

去路漫长,但是回程却让边鸿觉得很快,一行人过了江,把木排锚在浅滩,就跟着牵回银霜的两人,朝着騩山迅速赶去。

一路上,这帮男人把银霜喜欢得忍不住上手去摸,并把喂马的工作全权接手,就为了过一把瘾。

老把头也对此感到无奈,他手里摸着马,嘴里还叼着烟,“从前帮里是有很多马匹的,但是打仗之后,交了马,拉木头就只能全靠人了。”

乱世中求生,颇为艰难,但是他们这群健壮的汉子,也不曾沦落到去打家劫舍,落草为寇。他们依然吃在木帮,活在木帮,遵守着木帮的规矩,用浑身一把子力气干吃饭。

对此老把头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光明磊落,问心无愧。”

边鸿凝眸看去,就在这一个个或高或矮,或强或瘦的汉子身上,感受到一种顽强又朴素的生命力。

他们全都跪在騩山山下,老把头拿刀割下一棵巨大老树的一块方形树皮,而后在那一块颜色极其鲜明的之处,写下了“山神之位”四个字。

树下的红布上摆着祭品,老把头点上香,三叩九拜,而后用明亮的嗓子高声吆喝。

“山是万宝山,各山都有各仙寨,今日老少爷们儿来拜山,不求挣金山和银山,只求人马保平安,给山君敬拜!”

戎峰在人群后边,也跪了下去,抬头望着脉脉深山,俯身叩拜。

边鸿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他也虔诚的跪下叩首,就连旁边的银霜,也低下了头。

最后,在袅袅青烟中,老把头站起身,气势斐然的一扬手。

“开山了!”

第64章

按照木帮的老规矩,开山先搭窝子,也就是在林外安全些的地方,临时搭建一处歇脚的处所,他们已经深入騩山的最里边,再往前走就是瘴气林。

于是选在瘴林的上风口,木帮扯起兽皮,拉好麻绳,随后就地取材,木干为屋脚,枝叶为屋顶,熟练又麻利。

春日的山上依旧寒冷,他们还要在屋里把带来的炉子摆上一排,这些炉子是木帮的重要财产,他们要靠着这些炉子,在山与水之间不断的流浪奔波中,做饭,取暖。

有火有酒,就能活人。

边鸿也伸手去帮忙,戎峰则带着老把头这些木帮的领头们,去探瘴气林,把头将口鼻用浸了药的湿布围的严严实实,他要大概把这片林子量出个大小宽窄来,边走还要边和戎峰商量怎么伐,伐哪些。

并不能全都砍倒,那样草木不好恢复,要留些种树,这样等瘴气在阳光与风的洗礼下褪去后,这片林子,又是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了。

还要小心火苗,这瘴气是最容易点燃的东西,老人师父的师父,是见过瘴气林点了火之后,顿时就炸开了,当时在周围的木帮,都伤的不轻,林子和附近不怕瘴气的动物,也都毁了,眼见着好些浑身燃火的活物,没等跑出来,就熏死了。

幸而近几年连年大旱,没有几个雷雨天,否则,一道雷劈下来,也都完了。

戎峰听完连连点头,老把头经验丰富,他也学到了不少,又结合自己的想法,简述了砍树方位和多寡的需求。

于是戎峰在那老爷子的眼里,现在不仅是身材高大,体格健硕,还能举一反三,脑袋也灵光,性格又深沉稳重。

是多么好的木把头苗子!

但是戎峰戍山卫的身份,让老头再不敢奢望拉人家入伙的事了,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像这样代代相传且隐于深山的“守护者”,寻常时候,他们见都见不到。

但是心里痒痒,越看戎峰,就越对脾气,可又不能说,于是就一个劲儿叹气,然后不禁回头看着像个黑熊精一样跟在自己身后的木帮二把头。

那小子还有心思仰头去看鸟窝呢!于是老头拿着烟袋杆子,回手就敲在二把头的脑袋上。

“瘴林难遇,我和戍山卫大人说的话都是学问,你不好好听,看什么鸟窝。”

二把头被敲了一下也不生气,按帮里的规矩,老把头和自己的爹没区别,“嘿嘿,把头,我听着呢,就是看那窝里有鸟蛋,恁大一个,单个的能炒一盘菜了。”

戎峰抬头,看着林尖上的鸟窝,窝不少,几乎连成片了,但都搭在树梢,鸟蛋也隐在层层叠叠的树枝里,且阳光不甚明亮,但这个二把头却能一眼看到鸟蛋的大小,可见目力极好。

戎峰一拱手,“各位受请而来,所行为山为民,若有所需,尽管在山中取。”

老把头十分感谢戎峰的知情识礼,若是往常,木帮大多是要自己带粮食上山的,一般不扰乱山中的动植物,但是年头不好,粮食金贵,如今既然在戍山卫这里过了明路,他们也安心了不少。

只是也有难题,“我看这山里发邪呢,平日是不敢叫伙计们离开木帮太远了,若遇上野兽,我们区区几十人,也是不够人家塞牙缝啊。”

“放心,我会代替騩山守卫,跟随保护你们,直到这一程结束。”

相聚是缘,老把头赶紧后退一步,对着戎峰弯腰行礼,他身后的人也都效仿,戎峰则沉默着还礼,小和卓的鸳鸯钺还在他手里呢,这是他应该做的。

边鸿则在另外空地上的草棚子里帮着搭炉子,炉体搭好,劈柴烧上火,就得做饭了。

木帮三五十口子人,见天的伐树扛木,出苦大力,得吃饱饭,还得吃油水,否则没力气干活。

掌勺的是一个小哑巴,长得挺俊,一直跟在边鸿身边比比划划的,看样子很喜欢他。

不论在哪个世界,手语基本大同小异,边鸿是能看懂的。

从前在孤儿院里,很多都是聋哑之后被抛弃的残疾孩子,所以从院里出来的人,几乎多多少少都会一些,于是边鸿还能和小哑巴比划着聊一会儿。

小哑巴一看边鸿还会手语,更是高兴的不得了,兴奋的小脸儿通红,一直跟着边鸿。

甚至炒菜的时候,还回头看看,见边鸿在旁边给他切野菜干和腊肉,就笑了,然后放下勺子对着边鸿“啊啊”的比划了几下。

意思大概是,我手艺不错,等会儿出锅了先给你吃。

这时候老陈掀开草帘子进屋了,一看小哑巴高兴比划的样子,就去捏了捏他的脸,“臭小子,一会儿锅都糊了。”

小哑巴跺脚,让老陈走开,然后回头和边鸿笑着比划,说老陈是他爹,他爹就这样,讨厌讨厌的,叫边鸿别见怪。

父子相处很温情,小哑巴即便不会说话,但眼神明媚,可见老陈把略带残疾的儿子养的很好。

在这个世道里,是不容易的。

“你爹对你真不错。”

边鸿说完,小哑巴笑了笑,然后点头,但眼神中忽然有些忧愁。

不过锅真的要糊了,边鸿趁着小哑巴愣神的时候,上前几步,拿过炒菜的勺子,自如地在锅里翻炒着,还熟练的颠了颠勺。

小哑巴回神,看着颠勺的手艺直竖大拇指,边鸿则拿出自己包里的胡椒花椒姜粉等等调味料,和小哑巴一起分享让食物更美味的方法。

两人正炒菜炒得起劲,草帘子外头忽然有人刻意地咳嗽了一声,边鸿就见小哑巴赶紧往那边瞧了过去。

果然,那个木帮的二把头探进门半个身子,刚想兴奋的和小哑巴说些什么,一见屋里还有其他人,就赶紧收敛了,而后转身出去。

小哑巴把炒菜勺子递给边鸿,央求他替自己一会儿,随后就跟着那人一起跑出去了。

屋里只留边鸿自己愣愣地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滴着油的勺子。

他眨了眨眼,翻动着锅里香气四溢的干煸猪头肉,而后边鸿才反应过来,这小哑巴,不会是个郎君吧……

他就说,怎么一见面,这小子就和自己亲近的很,还没说话就是一张笑脸。

边鸿觉得有些荒谬,他到底哪里看起来有问题,哪里不像个男人?燕邱是这样,小哑巴也是这样。

真是见了鬼了。

猪头肉炒好了没一会儿,那小哑巴就满脸通红的回屋来,边鸿侧脸一看,得,嘴唇都肿了。

小哑巴有些羞涩,但还是很开心,他从手里拿出两个很大的鸟蛋,送到边鸿面前,意思是炒了之后,他们两个人分着吃。

边鸿叹气,男人可真不是好东西,两个鸟蛋就把人家的嘴都亲肿了,小哑巴傻乎乎的好骗。

但边鸿没多说,感情的事儿,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什么鸟的蛋?”看着比鸡蛋还大,怪好的,他甚至想在家里养几只,这样元定和官宝就一直有蛋吃了,免得元定那个小活祖宗,一瞧不见,就上树掏鸟窝去了,多危险呢。

关键边鸿每次因为爬大树掏蛋的事情教训元定的时候,戎峰就捣乱,不过他也不敢说好话,只拎起孩子就跑,边鸿拿着擀面杖在后边追,但累得喘气也追不上。

最后往往是戎峰扛着一大一小一起回来,而回来一看,官宝已经迅速的把鸟蛋嗑开一条缝,喝的溜干净了,看着只晚了一步的三个哥哥,官宝就滚刀肉一样吸溜吸溜嘴角残留了蛋液。

“哥啊,好吃啊,蛋蛋好吃。”

边鸿看着鸟蛋,想起了弟弟,不过眼前的小哑巴并这不知道这是什么蛋,就摇了摇头。

这时候,草帘子外又来了个人,看着帘子上的人影,比刚才的二把头还高出不少。

果然,那人一掀开帘子,边鸿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但戎峰并不像那个二把头一样鬼鬼祟祟的,他很自然的走到边鸿身边,然后大手往鼓鼓囊囊的兜里掏了掏,开口对边鸿说了两个字。

“伸手。”

边鸿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果然,男人掏出了一大把鸟蛋,有七八个的样子。

没等边鸿说话,他身后的小哑巴已经捂着嘴,用气声“嘻嘻嘻”的笑着。

边鸿则看着小哑巴肿肿的嘴唇子,猛地回头,盯着戎峰,眼神非常危险。

戎峰没明白,不就是几个鸟蛋么,怎么边鸿这眼神是要吃了自己似的。

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在木把头面前那深沉又精明强干的样子丝毫也不见,于是他干脆问出口,“怎么了,不是爱吃蛋羹么。”

边鸿则观察着戎峰,见男人真没有其他想法,才接过鸟蛋,伸手去水盆里给男人捞个小萝卜吃,不回点什么礼,他不放心,深怕这人一抽风,那他就和旁边的小哑巴一个下场了。

到时候两张香肠嘴四目相对,谁也别笑话谁。

不过,他高估了戎峰的贼胆,也低估了自己的“威信”。

男人只敢顺手把他即将要沾水的袖子给撸起一截,好生生的挽在边鸿的胳膊上,然后嘴里叼了小萝卜,灰溜溜的就出去了。

旁边的小哑巴笑得直捶菜板子,边鸿则无语的看着他,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就和小哑巴一起笑了起来。

于是,今天的晌午饭,多出了一大盆汤,汤底是冬天冻的老黄瓜,现在正好化开炖成汤水,清爽酸滑,又解火。

且汤中又罕见的飘着蛋花,木帮的汉子们盛上一碗,呼噜噜的喝下肚,蛋香混合着瓜香,流连在唇齿间,开始伐山的第一顿饭。

晌午一过,吃饱喝足,木帮开始伐木,老把头已经在需要砍伐的树木上做了标记,伙计们搬出珍贵的大铁锯,这是他们吃饭的家伙事儿,丢了什么,这锯也不能丢,甚至木帮里还有专门保养大锯的人。

边鸿在一旁看着,是伸不上手的,伐木是个危险又富含技术的活,根据树木的长势、粗细、所在的地形等等,都有不同的砍伐方式。

或是将大铁锯横在树根下,两人一左一右,来回拉扯,齐心协力之下,锯开木根。

或者刀斧上阵,先“开口子”,凿出个缺角来,再那么一使力,树木便轰然倾倒下去,倒的方向也有说法,必须得是“顺山倒”。

不熟练的伐木人,掌握不好技巧,不仅会让树木在倒地的时候砸断其他好树,更有甚者,砸死人也不少见。

但凡进山,都是过命的活计。

而木把头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做,他得在“山主”的陪同下,找出一条“拉木道”,伐了木,木就要出山,或拉或扛,全看地势。冬季就沿雪道,春夏就沿溪流泥地,路程中还要避开高坡险地,和野兽巢穴。

在这座生长千万年的騩山里,但凡没有戍山卫陪同,木帮别说是找拉木道了,就连进山都没有那个胆子,擅自行动的人,多半会死在山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瘴林边,随着树木一根接一根的轰然倒下,外围终于是见了些阳光,风也能稍稍吹进去一些。而外头砍下来的大木头,也被捆成一堆又一堆。

木帮里头有砍树的,也有运树的,边鸿就见,连小哑巴,也拿出一条又长又粗的绳钩子来,钩子挂在几人合抱的粗树干上,另一头则勾在横穿在其上的杠子上。

一棵百年大木,前前后后要挂上七八道杠子,要十多人扛着,一步一步地往拉木道上走。

小哑巴似乎习以为常,他咬牙扛着木杠子,和兄弟们一起抬着往前走,看见边鸿时,还在扭曲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脸。

边鸿没忍住,上前去,和小哑巴共同扛起一头的木杠子。

他没想到,是如此的沉重。

杠子压在肩上,生生把边鸿压矮了一截,等走到拉木道上,脚下都发颤。

终于卸下木头,这一趟的小把头则称赞边鸿,第一回扛木的人,能坚持到道上,已经很不错了。

小把头还说,“要想多挣钱,就吃杠子饭”。

“杠子饭”就是抬木头,伐下来的大树,全靠人工抬到下木道上。红松大木,生长百年,重逾千斤。

杠子压在肩头,先压的露出骨头,蘸着血水再压两年,肩膀上就会长出鹅卵石大小的“血蘑菇”。

木把们抬一辈子的木头,死后也埋在山上,尸骨腐烂,血蘑菇肉疙瘩却不烂。

于是,挖到的人会说,这是山里,号子头的坟。

若是同行碰上了,都会唱一唱森林号子,送一送魂。

边鸿回头,就见身后的那伙背着巨大松木的人,脚步踉跄,大木“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领头的小把头见状,则一甩脖颈上的汗巾子,收紧腰腹,嘹亮的开嗓,木边那些背杠子的人则在其后嘿呦嘿呦地应和。

哈腰就挂呗

掌腰个起来

没情况就起

有劲儿呗

脚下要留神哪

躲树棵子那么

盯住脚步那么

小心树茬那么

上大岭啊

后猫腰啊

紧咬嘴根

往前走啊

冲出个涧呦

还有个河呦

迈开那大步

往前走呦

一群汗水淋漓的人,就随着这号子声的节奏,挂腰,再次起杠,挺直了腰板,迈着整齐的步伐,坚定地朝前走去。

号子声回响在林子里,惊起飞鸟一片。

它们盘旋在空中,低着头,看着土地上这群志坚行苦,但却一往无前的人们。

往前走啊

往前走呦

挺直了腰板

往前走

……

第65章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

在一阵阵浑厚又嘹亮的森林号子声中,瘴气林外围的参天大木一个接一个的倒,春风正急,顺着木帮开垦出来的林中缝隙处,斜刮进去,正是去瘴的好时候。

被留下来的其他树木也在常年暗无天日的瘴气林中,终于触摸到了阳光,它们伸展着枝叶与躯干,借着来之不易的日光和融化的春水,准备着在今年大展身手。

木帮将伐下来的树木修剪干净,只留下粗壮的枝干,其余部分依旧留在山里。或被其他食草食叶的小动物来吃掉,或是等到它们自然腐烂之后,把身躯的养分归还给大山,重新滋润这片养育自己的土地。

留下的成木,年份短一些的就打成捆,年份深远从而巨大且粗壮的,就单个成组,被扛到下木道上,等着人手往山下拉。

这时候戎峰终于带着老把头回来了,这代表着他们已经规划好了下木道,伐下的木头可以出山了。

戎峰手里还拿着鸳鸯钺,这一路上并不太平,遇到了众多野兽的围猎和阻击,有时候是下木道要依照地形,穿过某些动物的领地,进而惊扰到了它。有时候是遇到了本就疯狂的野兽,追击人群多半是发疯。

首先就惹怒了一只带着幼崽在觅食地寻食的母熊,母熊很少见人,狂暴起来,把一行人追出老远,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还想爬上树去躲躲,但被老把头直接拽过来。

“回来!你爬树,那熊比你爬的快,真上了树,那就是上下两头堵了。”

按老把头从前的经验,那势必就让伙计们分开跑,这样总能保住大多数人,若谁运气不好被追上了,也没办法,救是救不了的。在山里因为野兽损失人手,是最心痛又无奈的事。

但这次不同,他们都跟着戍山卫跑就行,这种机会不常有,但体感真是非常的好。

不过就算是戎峰也要多加小心。

若是在灭蒙山,再暴怒的母熊,见到戎峰之后,也会给个面子,说不得要和戎峰熟稔的摸摸手,再拍拍肩膀,而后追击的事只当误会,作罢就是了。

若是碰上那些看着戎峰从小长大的,比如老猴王它们,还要叫戎峰连吃带拿的离开才行。

但这里是騩山,戎峰现在属于是“跨区执法”了,没个熟脸,手里拿着的鸳鸯钺,就相当于办案协查函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所以,就属于是有一点面子,但不多,可以不追你,但要追别人。

于是戎峰只得拿着鸳鸯钺,挡在木帮众人的前面,和那母熊比划了几下。

鸳鸯钺“嗡嗡”作响,戎峰又身高体壮,一身的正统武艺,母熊一见打不过,索性也就咆哮着离开了。戎峰也并没有伤它,只是吓退,在山里,受伤的母亲是很难照顾好幼崽的,这个暴躁的家伙还有一个孩子要养育。

戎峰又想起了家里那只熊仔子,真是能吃的厉害,自己一个熊,在山中多半要饿死。

这一场人与熊的对峙,木帮的人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戎峰直接和硕大的熊打在一起。

且打赢了。

众人震惊的都忘记跑了,都站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戎峰放走母熊后再跟上来。

但这次还不是最险的时候,他们在地势之下必经的一处软泥滩上,被一群刚刚冬眠结束不久的蛇围住了,戎峰伸手一掀,板结的泥滩下边,是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蛇类。

闯进蛇窝里的一行人,浑身寒毛都炸了,就连老把头也脸色煞白的往后退了退。

戎峰为难,这群蛇正在繁衍期,都在滚成蛇球交|配,他以己度人,妨碍人家这种事,那简直是天打雷劈。

“不能换个方向了?”

老把头闻言,拿出画着路线的羊皮算了半天,“不行啊,这里一改,上边全都要改路,那之前就都白寻了。”

最后戎峰叹气,双手合十行礼,说了一声“得罪”。心想,也就伐瘴气林的这些日子,等木帮从林中离开后,蛇群再回来这里做窝便是。

于是,戎峰淌进了蛇窝,伸手精准的抓住其中的大母蛇,挂了一身,从蛇窝离开,给找了个更安全的岩壁石碓,按照戎峰的经验,这处地点还很适合蛇产卵,不必它们再从泥滩的窝里出来寻了。

既然打扰了人家的好事,那就送佛送到西。

戎峰将大母蛇安顿在这里,蛇窝中的其他蛇就跟随着母蛇的气味,一路疯狂的涌进岩壁,再次寻找合适的位置,交|缠起来。

蛇窝里就只剩下些懒得动弹的,戎峰击响鸳鸯钺,在声波的回震下,它们也只好离开,去寻家族的大部队了。

这一趟,也令木帮的人彻底服气,老把头不再用对待小辈的慈爱样子和戎峰说话话,也不再受戎峰的礼,走江湖的人,达者为师,他有这样的能耐,足可以当自己的老师了。

所以等这群探路的人回来,包括老把头,都先恭恭敬敬的朝边鸿拱手施礼,而后老把头一甩马鞭,在山林中异常的响亮,能保证在各个弯角土沟处伐木的伙计都能听见。

“开道了!拉木出山。”

拉木头,伐下来的木头数以吨计,不仅要扛到下木道上,还要有人坐在拉木爬犁的前头,掌握木头前进的方向,剩下的人则把缰绳挂在身上,一步一步的往前拉。

上坡费人力,拉车人脖颈的青筋暴起,汗湿衣裳。下坡却费性命,爬犁顺着山坡下来,最容易失速,这种情况下,拉车的或可逃脱,但爬犁上掌握方向的人却来不及跑,有时候就只能木散人亡。

小哑巴坐到前边要去驾爬犁,他身有残疾,但木帮每个人都很照顾自己,他的力气或许没那么大,抬不动太沉的木头,但是胜在灵巧,所以总是会自主去驾爬犁,即便这是个最危险的活计。

不过小哑巴被他爹老陈一把扯了下来,并把他推到一边后,反而自己上去了,还没等小哑巴比比划划的说完,老陈就吆喝一声,“弟兄们起了!”

于是众人拉着沉重的大木,滑着爬犁,艰难的顺坡而下。

小哑巴情绪有点低落,边鸿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得到过这种父爱,即便是方式略显粗暴,但内核是温情的。

旁边正锯大木的二把头也悄悄往这边瞧,真是一脸的贼相,最后看小哑巴抬头朝边鸿笑了笑,就放心了,低头继续嘿呦嘿呦地喊号子。

边鸿正因为这父子俩的情分而出神,一只熟悉的大手就从身后摸了过来,在他的关节和肩膀上都摸了摸,按了按,确认有没有受伤。

边鸿回头,就看到了那只“老虎爪子”的本人,戎峰脸上有些湿,撸起的手臂也带着水迹。

“怎么这个样子,下水了?”大冷的天,边鸿想回草棚子到包袱里给戎峰拿干衣裳。

男人却甩了甩额前沾水的碎发,“没下水,抓蛇来着,就去洗了洗。”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一想起那么爱干净的边鸿,就忍不住到溪水边冲了冲。

正说着话,边鸿忽然闷哼了一声,戎峰凝眸,看着自己按在边鸿肩膀上手,于是就要去扯边鸿的领子。

“没事儿,扛木头磨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实在是他经验少,不知道该怎么使劲儿,不过也和使什么劲无关,毕竟木帮的人,就连小哑巴,肩膀上都是厚厚的一层茧,边鸿当然受不住。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边鸿身后刚才还因为老陈不许他驾爬犁而灰心的小哑巴,就在那小声“呲咪呲咪”的笑。

边鸿敏感的转过脸去,果然,那小哑巴呲着一排牙,乐得正开心呢。

乐便乐了,在自觉地转身离开之前,还对着边鸿抬手扯了扯耳垂,搞得边鸿直瞪眼睛。

戎峰也瞧见了,“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说我是你媳妇的意思!

边鸿是张不开这个嘴的,只推搡了戎峰,“问问问,有什么可问的,快去帮忙吧。”

而那边确实需要人手,就连老把头,也挂上了木杠子,从下木道往下拉爬犁。

两排的壮汉,迈着相同的步子,一步一个脚印,伴随着洒下来的汗水,深深的印在土地上。

日光透着横斜着不断倾倒的树枝,变化无常地印在他们的身上,让边鸿想起小哑巴和他闲谈的话。

他说,从前,都是马拉木头,木帮里养着马,就和养着命一样,只是马儿也要拼命的干活,或被木头砸死,或因爬犁失速后撞死,都很危险。

可马匹死了之后,在贫瘠的山林中,就要成为木帮的粮食,人们只能沉默又心痛的把最重要的马匹吃进肚子里,没法子。

从生到死,活计干不完,木头拉不完。

现在打仗,没有马了,于是人们便自己套上缰绳,拼了命的往前走。

可看着背着麻绳喊着号子的人,边鸿想,他们又何尝不是另一匹骏马呢。

夜晚,林子里漆黑一片,时而传来阵阵狼嗥,或者夜鸣的鸟叫。

木帮终于歇了,吃过了饭,喝过了酒,聚在一起吹吹牛,来缓解一天的疲劳。

边鸿和戎峰也很随着木帮,住在山上搭建好的临时草棚里,一是能确保木帮在夜里的安全,二是下山一趟很费时间。

草棚子盖了两间,都点了炉火,晚上也不冷,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基本都会烧一夜。

这种环境,让边鸿总是想起在军营中夜宿的时光。那时候一个营房里,到了晚上全是男人,但军营中更沉默,也更冷,炉火是没有的,全靠人气儿取暖,且虎贲军都不脱甲胄,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敌袭,什么时候开拔,什么时候又要突击。

可眼前却热火朝天,喝酒划拳的有,掰手腕比力气的有,甚至还有保媒拉纤的,由于声音太大了,隔着草棚,都能听见,边鸿侧着耳朵一听,竟然是老陈一直想要给小哑巴说一个老婆。

郎君也是能娶亲的,老陈一脉单传,给儿子找个老婆,生个孩子,是他一辈子的愿望了。

有些守旧,但又不能否认是一个父亲美好的期许。

小哑巴并不开心,那汉子问什么他都不答,说要不见见我表侄女的时候,小哑巴更是一声不吭的就起身走了。

直跑到边鸿这边的草棚子里,并说晚上要挨着边鸿睡,绝对不在他爹旁边了。

边鸿和戎峰还挺忙的,这群木帮的汉子们,常年山里水里的去,拉木放排,大多都有伤病,风湿或者关节炎,腰椎腰间盘错位或突出,都太常见了。

戎峰能给他们正骨,所以,就听草棚子那边是嘻嘻哈哈的吹水聊天,这边就是哀嚎了,还伴随着骨节“咔嚓咔嚓”的复位响声。

边鸿就泡药酒,把戎峰给他的草药,碾碎了,和着酒,按在患者被掰完的伤处。

就是不怎么好用力,因为自己的肩膀被男人捆的严严实实,除了上药,还限制了行动。

正好小哑巴赌气的过来,便接过手,继续给这些人按了。老陈往这屋瞧了一眼,见儿子在干正事,就算了,不要求他睡回自己那里去,说媒的事也暂且作罢。

就这样,木帮的草棚子里,从热热闹闹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有些夜里疼痛的人被戎峰和边鸿按过又用药之后,终于能睡一宿的好觉,疲惫让人睡意深沉。

老把头尊敬两人,在戎峰和边鸿睡觉这间屋子里,安排的都是些不太打呼噜,且平时又稍微干净些的人。

但木帮居无定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木板上铺着的被子几乎能打铁,油光锃亮。

边鸿不是没受过苦,在有限的条件下,他无所谓,于是就这么躺下去了,闭眼准备睡觉。

但刚有睡意,就觉得身体一颠倒,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旁边男人坚实的身体上了。

这幅身躯滚热,散发着他熟悉的那种带着山林气息的味道,且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外衣,只露出干净的里衣。

说实话,比起打铁又冰凉的褥子,这一处实在不知道要舒服多少。

边鸿没有抗住这种舒适的诱惑,他抬头看了一眼附近,两人本就靠在墙边,没什么人注意,大家都睡意深沉,就连旁边的小哑巴,呼吸也很匀称。

于是他放心了,并劝自己,就睡在他身上这一晚,明日就睡回那褥子上去。

戎峰还以为边鸿会挣扎,都准备好了该说些什么话好留住他,没想到身上的人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环视一圈后,就什么也没说,兀自放松了身体,低头躺下去了。

戎峰便不敢擅动,就平躺在下边,双手支在边鸿的腰上,安安静静地给人做“床垫子”。

两人的呼吸起伏,在这样的夜晚里,渐渐趋同,有一种隐蔽的亲近感。

就在他们终于平静了心跳,享受着这种温情渐渐入睡的时候,戎峰敏锐的感知与边鸿谨慎的直觉再次被动的发挥作用。

两人忽然听到身旁有动静,水叽叽的,轻轻地哼来哼去。

边鸿还以为是小哑巴做噩梦了,刚想伸手去叫醒他,一侧脸,就见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地挤了过来。

两个人正抱在一起,悄悄啃地正是激动的时候。

“……”

“……”

小哑巴不是做了什么噩梦,应该是春梦。

那人不用想了,必定是二把头,俩人以为大伙都睡了,二把头就小声在小哑巴耳边说情话,哄得小哑巴哼哧哼哧直笑,然后就又啃做一团了。

边鸿觉得太尴尬了,就只能装作没醒。

戎峰则握紧了拳头直咬牙。

他认为,这是白天自己搅了蛇巢里那一窝子好事的报应……

第66章

跟着木帮在山上伐树背扛子的生活,是枯燥且艰辛的。

不仅生活条件简陋,晚上睡觉都没块干净地方能躺着,就连身体上也备受煎熬,繁重的体力劳动比起在井下挖矿,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边鸿的心里却并没有为此而感到从前那种痛苦。

即便再疲惫,只要抬眼望去,就能见到一群生龙活虎的木帮汉子们,他们的汗水被劳作中滚热的体温蒸腾起来,在依旧冷着的山里,仿佛头肩之上都冒着热气。而后喊着号子,齐心协力,精神勃发的往前冲,往前走。

这让边鸿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是热气腾腾的。

他每天几乎不闲手,后来老把头并不让他做那些需要经验与技巧的危险工作,反而郑重的把一日三餐都交给边鸿来烹制。

实在是他做饭的手艺得到了木帮上下的一致认可,还着意安排了小哑巴跟在边鸿身后当学徒。老把头说了,要是等到伐完瘴气林,小哑巴还没把边鸿的厨艺学到手,可就要帮规伺候了,先叫老陈打他一顿屁股再说。

被老爹打屁股这事儿,小哑巴倒是不怕疼,但怕丢人呢。

尤其一想到要被二把头看到他那样子,就更害臊了,在三次炸鸡排不像边鸿那边一样起酥之后,急得他直跺脚。

他对着边鸿比比划划的,说找不出原因,步骤都对啊,甚至连边鸿把裹着粉面的鸡排肉下锅之前,习惯性捋头发的动作都学了。

边鸿叹气,“油温,油温!”

小哑巴不是个对烹饪美食有天分的人,他只对品尝美食有天分,最爱在边鸿炸好之后偷吃,且还不忘藏两块,边鸿只瞥了一眼,他都不用动脑,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给谁留的。

但无奈小哑巴现在重任压身,被老把头架在这,就只能硬学了。

其实伙食好的最主要原因,是山中物产丰富,戎峰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去捕猎,大多时候会带几个木帮的伙计帮着扛回来,飞禽走兽,各种植物根茎与新鲜野菜,应有尽有。

不过戎峰捕猎是有固定数量的,能吃多少,就猎多少,且不猎幼崽,不猎妊娠中的母兽,就连族群中最最精壮的雄性,戎峰也不去碰,他秉承着一贯的传统。

并不是不允许人们捕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流传了千百年的生活习惯,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人。且就连山林本身的动物之中,也是弱肉强食。

但要节制,不为贪欲,不为私利,不能虐杀,这是历代戍山卫坚守的信条,也以此为标尺。

边鸿则把戎峰猎回来的动物精细的料理,珍惜的烹饪,好好的实现它们在自然界中的另一种价值。

在伐林期间,小和卓也来了一次,他骑着一头鹿,小心翼翼地沿着下木道,一路上来,而后找到戎峰,非常有担当的放了话,说叫他俩下山去休息休息,之后的事儿他来看着。

戎峰看着从鹿身上跳下来,一落地,还没有鹿背高的和卓,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把孩子弹得“诶呦”一声,就稍稍恢复了稚态。

“你师父怎么样了。”

和卓揉了揉脑袋,“还成,就是腿没养好,不能下地,再过月余就差不多了。”

戎峰点头,深觉这老头体格好,如此高龄,这么折腾了一趟,只回去养了几天,就能吃能喝,痊愈的差不多了。

可见功夫深厚,才能不怕天灾人祸。

于是他回头,目光深沉的看了看还在掌勺炒菜的边鸿,觉得回家之后,教元定练武的时候,也得把边鸿带上。

和卓要来替戎峰和边鸿,他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没有守好騩山,反倒叫戎峰和边鸿这么劳累,爷爷说,人家也是有家有口,扔下了家里的孩子来帮忙的。

所以和卓的态度就非常的坚决,戎峰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戎峰一看,这事他也不擅长,在不动用武力的情况下是搞不定了,于是痛快转身,直接把人带进草棚子,找边鸿去了。

边鸿正蒸好了一屉大包子,此刻往外捡着,见小和卓来了,挺意外,而后顺手塞给他两个大包子吃。

和卓和爷爷住在一起,说是喝风饮露也不为过,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大包子,当即就塞了一嘴,嚼嚼嚼的像个藏粮的仓鼠。

戎峰嘴里也被边鸿抬手塞了个包子,但他人大嘴也大,两口就吃完了,然后眼神和边鸿示意,说这小子是替他们俩来的,不同意就不走。

和卓嘴里满满当当,也容不出空来说话,就只能在戎峰开口之后一味地点头。

边鸿擦了擦沾面的手,在和卓眼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小孩儿的眼睛。

“看来是灭蒙山有难处的时候,来请你,你只去看一眼就要走了。”

和卓赶紧摇头,因为想反驳,嘴就嚼得更快了。

“所以么,你也必要留在最后,才是有情有义的男人,现在你非让我们走,就想让我们变成无情无义的人。”

和卓终于咽了一口,“不是不是,大家都有情有义!”

“那就对了,回去吧,好好照顾你爷爷。”

说完,边鸿丝滑起身,还腾出手给和卓装了一篮包子,如此这爷俩就可以好几天不用做饭了。

和卓就这么被打发下山了,他骑在鹿背上,懵懵地看着手中篮子里满满当当又热气腾腾的包子,挠了挠头,脑子里只有四个大字。

有情有义!

木帮的人也都看到了这个骑鹿的小少年,不过和卓在外人面前倒是少言寡语又略带威严,他那一身的灵气,活像山里的精怪似的,叫人不敢搭话。

倒是没有戎峰那么扎眼,但若不是戎峰主动找上木帮,他们要是在山里见了棕蓝异瞳的男人,别说是不敢上前搭话,怕是早就撒腿跑了。

老把头看了看那孩子骑鹿的背影,又看了看戎峰直腰自己就扛起一棵大木的坚实筋骨,异常感慨。

“人杰地灵,诚不欺我呀。”

于是,就这么忙忙碌碌,连山里的天气都开始有了一丝暖意,瘴气林也大抵都见了阳光,千百年的粗树成木在山下的溪流里扎成长长一排,都看不到边。

木帮收尾还要些时日,因为把难伐的树都留到了后边。不过帮里的人也都快达到身体的极限了,晚上草棚里越来越多的人因为疼痛难以入眠,即使戎峰和边鸿再帮忙治疗,也抵不住他们整日不停息的劳作。

所以,不出意料,有人开始病倒了。

这也是木帮常见的事,他们已经有了应付的手法,大多是在伤痛处扎开一小块血孔,而后在血孔之上拔火罐,放出淤血,就能轻快不少。

药也有准备,木帮就像是一家子人,并不会吝啬给每一个家人治疗。

于是边鸿和小哑巴在做饭之余,还要煎药,并照顾倒下的病号。

直到那天,老陈也倒下了,小哑巴看着忽然之间脸色煞白又昏迷不醒的爹,整个人都崩溃了。

因为老陈的病和其他人不一样,老把头一看老陈忽然倒在草垛子里的时候,就深觉不妙,寻常肌肉和筋骨损伤,没有这么急的。

于是他们把人匆匆抬进草棚里,猛地扯开他的衣襟一看,浑身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冒出大块紫黑的斑块,众人当即嘈杂起来。

“糟了,老陈这是攻心翻啊!”

“老把头,这,这可怎么办,老陈昨天还说要看着小哑巴娶媳妇呢,怎么,今天就……”

说着有人已经开始哭了。攻心翻,也叫克山病,是木帮人最怕的一种疾病,来得快,人去的也快,几乎不给人求医的时间。

边鸿和戎峰赶紧跑过来,老陈身边已经围满了人,小哑巴哭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张着嘴,似乎在哀嚎。

边鸿赶紧把自己所剩不多的药掏出几丸,硬灌进老陈的嘴里,但是依旧徒劳,戎峰一把脉,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

边鸿喘着气,浑身直抖,还要再往老陈的嘴里塞药,但被戎峰制止了,他紧紧握着边鸿的手,低着头,看着边鸿的眼睛。

“不对症,药劲儿只能把他逼醒,走得更快。”

老把头坐在老陈身边,他满头乱糟糟的白发,平日意气风发的还看不大出来,现在腰背佝偻着,才能看出他已老,一身的风霜。

戎峰侧脸,就见老把头起身走了过来,先朝两人行礼,戎峰赶紧避开,“老先生请说,若能帮上忙,义不容辞。”

戎峰还以为老把头是要他带着老陈下山去治病,却不料他语出惊人。

“老头我厚着脸皮,求几粒大人口中的仙药,让老陈暂且醒来,好交代一番,告个别。”

克山病是治不好的,这病又急又快,等到了山下,找到医馆,想必尸首都已经发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