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这档子活,做了伐木的人,就预料着这一天,谁不幸真临到这当口,只求醒来交代清楚后事,就是最大的体面了。
于是,边鸿抖着手,倒出了所有药丸,都化在水里,喂给了面色死白的老陈。
边鸿看向老陈,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老陈的抬头纹都开了,他再清楚不过,这是死前征兆。
没一会儿,老陈就醒过来,他凸着眼睛,握着小哑巴的手,摩挲了片刻,就转身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所有人都为之一愣,大家伙都知道老陈一直想小哑巴娶个媳妇,知道内情的人,也清楚这俩人有事,但老陈一直不同意,说不准是不想小哑巴一辈子在木帮里出苦大力,还是不想儿子嫁人,断了陈家的根。
但现在,临死之前,甚至都说不出话来,但他终于把小哑巴交到了二把头的手里。
平日里钢筋铁骨,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哇”的一声就哭嚎了出来,二把头的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他拉着小哑巴的手,两人跪在地上,给老陈磕头。
老把头主持着场面,并告诉老陈,今日不仅有木帮的老少爷们,还有戍山卫夫妇两个,给你做个见证,老陈你今日就多了个儿子,小哑巴一生有靠。
时间不等人,二把头当即就改口叫了爹。
“爹,你放心,我一辈子对小青好,生死不改。”
老陈舒出一口气,他浑浊的眼睛环视一周,似乎将往日的兄弟们都记了个遍,又着重的看了看戎峰与边鸿,这是儿子成家的见证人,他希望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能像戍山卫夫妻两个一样,二把头也能这么对待小青就好。
最后,老陈用力抬手,摸了摸小哑巴的脸。
在小哑巴无声的哭嚎中,这位伐了一辈子木,放了一辈子排的老木帮,离开了人世。
亲朋围绕,哑子有依,边鸿看着慢慢闭上眼睛的老陈,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善终。
或许算是了,遗憾有一些,但依旧能够坦然上路。
小哑巴和二把头,就这么算是成亲了,二把头当即就改了称呼,只叫小哑巴媳妇,又在老把头的主持下,端了酒,拜天地。
一拜生身父母,对着木板床上渐渐凉透的老陈,两人的头磕得山响。
二拜媒妁婚证,戎峰和边鸿也受了这个礼。
三拜这养活了他们木帮的默默深山,和被砍伐后残留的木桩子,只把它们当做天与地。
边鸿愣愣地看着,戎峰则望着两人手牵着手,朝着大山叩拜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之后,就是老陈的葬礼,木帮的人并没有停尸的说法。
他们把老陈生前伐下来的那棵最粗的树,写上他的名字,再削砍磨凿,做成他自己的棺材。
兄弟们依旧喊着号子,用杠子抬着木棺,“嘿呦嘿呦”地安放进风景尚好的山坑中,而后二把头和小哑巴作为儿子,填上第一捧土。
向大山索取了一辈子的木帮,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化入大山中。
平凡的回归大地,隐入尘烟。
第67章
山场子活伐木,水场子活放排。
木帮这一次的騩山伐木之行,以一位老木帮的离去作为终结,老陈的棺椁一落地,就代表着伐木的结束。
但凡见了死人,不论山里还有多少价值千金的木材,木帮的规矩,就是要即刻收尾,撤出。
好在瘴气林已经被清理完毕,剩下几棵不痛不痒且极难伐的大树,老把头只站到树下,把树皮上自己做好的记号全部削掉了,他粗糙又骨节肿大的手掌抚摸着树干,口中喃喃的念叨着几句话。
“山有山灵,木有木精,几位千百年纪,看来这次合该避劫而生,望诸位庇护我那葬在此处的老兄弟吧。”
随即,老把头抹掉了眼泪,站在山坎上,扬手甩鞭,异常果决。
“走!”
轰隆一声,众人住了月余之久的草棚子被拉塌拆除,所有刀斧铁镐等工具与生活废料被一同带走,騩山重新恢复了安静,这一小群人类的足迹,并着拉木头的下山道一起,不出半月,就会被春末新长出来的草木覆盖,不见一丝痕迹了。
唯有被狠狠修剪重整过的瘴气林,晒着阳光,吹着风,不日便会有新的生命进驻这里。
而随着最后一棵大木在下山道上被扛下来,木帮重振旗鼓,在岸边扎木排。
先前运下山来的木头已经扎好之后飘在小河面上,钉着锚,只等扎好岸上这批,木帮就要起航了。
戍山卫的使命已经接近尾声,騩山的瘴气得以解决,山林将会在这个春天焕发出新的生机。
但木帮最为惊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们要将这小河面上几乎一望无边的木排,小心翼翼的驾入愤江,并沿着九曲回环的江水一路而下,把这一江面艰辛的成果交给木行,最终这一趟才算完整。
边鸿站在小河边,抬头远眺过去,望着几乎看不到头的木排,这是他月余来第一次下騩山,他知道伐的木头很多,毕竟是整整一大片足以影响騩山动物的瘴气林。
但没预料到竟有这么多,接天连地,只有亲眼看过去,才知道是多么壮观。
老把头也并没有急着收锚,他点了一袋烟,光脚长在江里,默默地抽着,烟气被小河面刮来的风吹得四散狼藉,但老人仍旧不为所动。
戎峰看向旁边的二把头,木帮现在不走,再等,从騩山的支流入了愤江,就要天黑了。
二把头给肿着眼睛的小哑巴挂好围巾,而后转头和戎峰解释:“老把头这是在等涨水和风向。”
排多且长,水流小的时候,支流难行,最容易搁浅,只有水好风好,才能一路顺遂。
至于怎么判断,这是木帮把头的看家本事,没有这些斤两,吃不了这一口饭。
整个木帮都不作声,全在静静等着老把头的决断,这关乎接下来所有人的性命。
这样严整的氛围,令戎峰与边鸿都明白,这些汉子的放排之旅,并不如他们之前所想的那样,就如同驾船一样,只要顺江而下就好。
戎峰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还有那水面上无穷无尽的木排,又想起了沉眠在騩山的老陈,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最后,转身把自己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交给了边鸿,甚至包括那两枚戍山卫的令牌。
“我去送他们一程,你先回和卓那处,歇几天。”
说话间,戎峰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边鸿嘴唇上翘起的干皮,这么多天的奔波劳累,让眼前这人好不容易养回来一些肉的脸颊,又干瘪了下去,春风吹得厉害,他的脸也干,嘴也干,戎峰看着就有些怜惜。
即使边鸿从未表现出疲惫,也从未向任何人示弱,他并不如何强健的身躯,却从始至终,都挺拔得像一棵不弯不折的柏树。
耐寒,耐旱,耐所有的苦难。
边鸿时常不理解小哑巴,这小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碰到二把头的时候就像被抽了筋似的,连腰都是软的,或倚或靠,总要缠上去。即便不是二把头,他和谁好,也要挎着挽着,尤其是边鸿。
因为小哑巴自认为两人身份一样,就更不避讳了,边鸿时常头疼,并会一本正经的提醒他。
“站直了。”
但小哑巴直不了一点,刚瞪着眼睛撑直的腰,眼神的余光一扫二把头穿着短袖浑身热汗的扛木头喊号子,就登时又软塌塌的了。
即便边鸿表现出是如何冷毅的人,到了戎峰眼里,就不一样。
他觉得边鸿攀山是受苦了,扛了一小会儿木头是受苦了,乘船是受苦了,晚上连条干净的褥子都没有,也是受苦了。
就连现在被江风吹着,也是大大的受苦了。
戎峰掏出怀里的一小块蜂蜡,这是在騩山里打猎的时候,忍着蜂子蛰咬,好不容易掰下来的一块。
他给边鸿抹了抹干燥的嘴唇,边鸿觉得自己没那么娇气,但还是伸手把这块叫戎峰的俊脸被咬了一个大包的蜂蜡接了过来,他也知道好赖。
“你要跟排?那正好,你跟在我后边吧,我刚才已经和小哑巴说好了,多和他待几天。”
边鸿自动忽略了小哑巴当时气急败坏的比比划划和“咿咿呀呀”,跟排很危险,小哑巴不想让边鸿冒险。
可他放心不下这排上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月余的相处,同吃同住,白天一起挥洒汗水,晚上在炉火旁听他们讲故事,说经历。
在这个世界里,边鸿能称得上朋友的,并且还活着的人,并不多了,甚至几乎没有。
所以,这一趟,边鸿决定要走。但没想到戎峰也要去,他作为戍山卫,职责是守山,戎峰这么多年,也是这样做的。他在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的责任。
不过戎峰除了是戍山卫,他还是个人,是个虽然看起来沉默寡言,但可靠又重情义的人。
所以,两人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知道谁也劝服不了谁,边鸿看出戎峰有点生气,因为这人知道自己在船上不大舒服,可能有点担心。
“我会水,游得还不错,小时候去水库玩,都游第一……”
但戎峰眼神还依旧直勾勾的看着边鸿,把边鸿看得悻悻闭上了嘴,最后他掏出那块难得的蜂蜡,问男人,“还给我么。”
戎峰终于叹气,“给。”
说话间,小河边吹来的风越来越急,老把头就站在河边不动,水已经没上他的膝盖了,于是老人熄灭了烟袋杆子往回走。
“下排了!”
这一声之下,木帮所有人都纷纷行动了起来,上排的上排,起锚的起锚,就连小哑巴,也收拾着东西往排上搭好的木头棚子里送。
小哑巴安置好那些几乎打铁般的被褥,回头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果然,边鸿和戎峰已经和老把头说完话,并往排上来了。
既已成事实,小哑巴噘嘴,不再阻拦,反而跑到边鸿身边,而后腰一软,就倚上了。
这回没等边鸿让他站直了,戎峰就已经伸出老虎爪子,一把提溜起小哑巴后脖子的衣裳,像抓小鸡似的,把人一路拎到二把头旁边,并塞进他怀里。
二把头倒是愣头愣眼的搂过小哑巴,心想,我媳妇倚一下你媳妇,咋滴呢,人家关系好也不行啊。
不过二把头也不敢这么说,实话讲,他还是有点怕戎峰,说怕也不准确,更多是服,这是男人之间凭直觉建立的一种奇妙的关系。
小哑巴看着搂着自己一句话没说的二把头,跺了跺脚,拧了他腰眼一下,二把头就傻笑,然后低头用青色的胡茬狠狠蹭小哑巴的脸。
边鸿看着在二把头怀里被蹭得张牙舞爪的小哑巴,松了口气,感慨,小哑巴其实比自己强,他看着软塌塌的,但却永远都有向前走的勇气,过去的苦难与悲伤困不住他。
戎峰大步走过来,看了看边鸿,又看了看那蹭来蹭去的夫妻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贴着边鸿的耳朵,问了一句。
“你也想蹭么。”
边鸿赶紧收回目光,抬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
“……”
两个人在这里眼神之间暗流涌动,那边木排上的锚已经全部收了回来,老把头吆喝了一声。
“起排!”
成片成片的木排一截连着一截,近看像一层层扣在一起的扇子,远看过去,却像是一条在河流中蜿蜒前行的凤尾。
优美,又充满力量。
老把头在头棹,用一条韧性十足的木杆子撑着“凤头”,掌握着船行的方向,并联合了好些个壮汉在旁边划桨变速,所有人都要听老把头的指挥,不能少一棹,也不能慢一棹。
再一些人在木排当中,以免木排“腰身”扭转的不及时会散排,二把头则带着有经验的伙计,在尾棹做艄公。木排太长,隔了太远,排尾几乎听不到前面老把头的声音,所以一切只靠长久以来的默契。
騩山支流往愤江汇聚转行的这条路上,还算顺利,老把头算得很好,他“嘿呦嘿呦”的来回扭转变换排头的方向,让木排在狭窄的支流中,婉转腾挪的十分灵活。
边鸿甚至看着排身堪堪擦过河岸边凸起的岩石,简直分毫不差。
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敬意,可见人的一生,只要把一行钻研通透,就已经胜过寻常人万千了,在这种精湛的技艺下,边鸿觉得,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
等木排行到宽阔的愤江中,排头的老把头才敢松了劲儿,擦了擦头上的汗,满意的笑了笑。
有空歇着的老把头,就盘坐在排头,和戎峰聊天,他自豪地讲着自己的经验,讲着放排人一个又一个的惊险故事,戎峰非常的聪明,甚至很快就掌握了老把头说的划棹与放排的基本原理。
老把头感慨得直拍手,觉得碰到了知音,兴致上来,就让戎峰接过旁边一个汉子的船棹,按着自己的指挥来做。
戎峰几下就上了手,且他的力气极大,耐力又久,猛划猛撑,许久都不见一滴汗。
老把头哈哈大笑,很是痛快。
木排上都是水,不好生火,于是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干粮,边鸿索性拌了几样小菜,和小哑巴排头排尾的来回跑,挨个给送菜,送到排头的时候,就听老把头在和戎峰说接下来的行程。
刚进了愤江的这个水段,是最安全的时候,这里河域宽阔,又少暗流与礁石,往往让新人练手的地方,都是在这里。
可再往前就不行了,愤江九曲十八弯,连接着千千万万的山川水系,地形复杂,每一处都要命。
现在水流和缓,几乎日行几百里,到了明天中午,才是险滩的裉节上。
于是,老把头叫大家伙除了轮岗看排的,都先去休息,养精蓄锐。
边鸿跟着戎峰,一起进了一处能挡江风的木棚子里,排上这样的小棚子有不少,所以这里还算人少且宽敞,不过湿气很重,棚子的门口上只摇摇晃晃地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黑夜里指示着人们在排上行走的方向。
木板床上,戎峰依旧把边鸿放在自己身上,想起那日渡江船上,边鸿异常的样子,于是他就问,“难受了么?”
边鸿摇了摇头,在木排上,脚下也晃,水汽也重,但抬头看过去,并不是无边无际的海面,反而是随着波涛起伏而紧紧相连的木排。
不像是坐船,反而像是踏在一处移动的陆地上。这种感官稍微缓解了他应激的感受,让他还能承受。
戎峰静默无言,像是沉沉地想着些什么,静夜里,除了“哗哗啦啦”的流水,就是木排之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他一会儿想自己,一会儿想边鸿,一会儿,思绪又转到在騩山的木棚子里,那朝着脉脉大山,拜天地的两个人。
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心连着心,仿佛两人都重新长出了血肉,融成一个人了。
戎峰就默默地想着,他几乎想开口和边鸿说些什么,只是来回几次,都没说出来,反而河面的风浪渐渐大了起来,排身左摇右摆,两个人躺在木板床上,是睡不着了,左颠右颠的,身体和木棚来回碰撞。
所以戎峰直接抽出绳子,把边鸿绑在自己身上,自己则紧紧扒着木棚的床板,在这浪头中,尚且能休息一会儿。
但刚才想说的话,也被一同颠回了肚子里,这一夜再没其他言语了。
经过了一整夜的颠簸,清早起来,已经行排到一个哨口。
何为“哨口”,也就是水场子放排时,把暗流涌动、礁石乱生的地方叫做“哨口”,河流一路有无数凶险的哨口,稍不注意,就会排散人亡。
而这一处正赶上河流狭窄的转弯,又逆着风,只怕木排行不过去,被卡在中间就完了。
于是,老把头叫下去了一半木邦的成员,他们多是只负责伐木,并不太擅长放排的人。
小哑巴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条粗麻绳,麻绳一端连着排,一端被与他们背在背上,二十几个人跳进水里,没一会儿就游到了岸边。
边鸿在水花拍打中,咬牙系好排边的绳子,而后抬头,就见朝阳中,木帮的人站在两岸边,背着绳子,喊着号子,使劲的往前拉排。
戎峰则在老把头的下手位置,大力的划着桨,还要不停地变化方位,一会儿去左边,一会儿去右边。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排速终于在逆风中越来越快,最后在两岸汉子们的欢呼声中,顺利的转过这道弯,再次回归正轨。
转过弯之后就是顺风了,且刚才划桨拉排的余速仍在,于是排行飞快,转眼间,两边岸上的人就迅速后退,直到不见人影。
边鸿转头,问旁边的小哑巴,“他们怎么回去?”
小哑巴比划,“走旱路,就在老地方扎棚子等我们,我们送完了木头,回程雇一条船,很快就相聚了。”
一条河,木帮不知道一年要走多少次,想必,这沿途都是他们的痕迹,在这个无法通信的年代,一次次的安心托付,都是在血泪中一步步淌出来的。
这一路上,有喜有惊,边鸿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来帮忙的,而是来跟着长见识的。
不过他还是高兴地太早了,从某一天的夜晚开始,河流沿岸就开始一直下雨,或瓢泼不止,或淅淅沥沥,就没停过,老把头的眉头也随着不停的大雨越皱越紧。
而终在一场几乎看不清前路的暴雨中,危机爆发了。
河流涨水,每一条支流都朝着愤江疯狂的注入,一时间风卷云涌,随着倾盆的暴雨,强劲的暗流将木排卷的“吱嘎”作响,几乎要散架似的。
豆大的雨点连成雨幕,落进江水中,砸的水面直冒泡,像是一锅烧得滚沸的开水。
所有的人都顶着大雨,被淋得浑身湿透,尽全力去控排。
尤其是老把头,排头是最吃力也最繁忙的位置,他在大雨和激流中用尽力气去控制方向,用力到身躯都随着船棹的方向歪斜,而后咬着牙根,爆发出浑身的气力,迅速地撑棹又提起。
他蓬乱又银白的头发在雨中被淋透,贴在青筋暴起的苍老脸颈上,像一只即将战败的鱼鹰。
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再厉害的把头,也只能预判出排时候那附近的天气而已,没有人能掌握几乎贯穿大地的整条江流流域的气候。
放排,有时候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但所有的人又都不认命,与天斗,其乐无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雨不止,狂风也不止。排头上不断有人累到脱力,只有戎峰和老把头,一直奋力划桨撑棹。
于是,边鸿顶了上去,最后就连小哑巴也顶了上去。
但就在这时,边鸿耳朵一动,只听身后的排身下发出“嘭”一声巨响,没有多久,排中间的人惊慌地跑了过来。
“老把头,糟了!暗流卷着排,夹脚了。”
“夹脚”是放排人最不愿意听到的一个词,这意味着排身被卡在暗礁里,出不来了。
可木排的动势是不停的,中间卡住了,后头却仍然在往前走,连接处缓冲的扎带没有多久就会被冲开。
最终,后排那些泡了水的沉木,就会随着惯性,竖穿上排,这比散排还要危险。
跳进水里,会被四散的巨木撞死,留在排上,又会被后排的木头碾压,没一个活路。
老把头累得脸色铁青,当机立断,“下水扛排!”
于是边鸿就听“噗通噗通”几声,周围大部分人都跳进水里,朝排身游去,他们找到“夹脚”的地方,上浮着紧闭一口气,而后猛地扎进水里,去扛木排,奋力往上推,以求脱离礁石的夹别。
只是没一会儿,就有人溺水了之后被同伴捞上来,二把头把一个人捞到排上,而后朝老把头喊,“不行!推不动。”
这时候木排已经被后方的推力逼得风雨飘摇,已经有好多链接木头的麻绳被炸开,木头散得到处都是。
时间紧迫,不容人多想,再晚一会儿,就都得死,小哑巴急得直哭,老把头脸色铁青。
而戎峰却放下手里的木棹,回头深深看了边鸿一眼。
随后“咚”的一声,跳进翻滚如沸的江水中。
第68章
即便戎峰的体格再大,一进了大江里,也是如此渺小,当即就没了影子。
边鸿回头,只来得及看到在“吞没”了一个人之后,迅速恢复如常的水面,尚且在泛着皱皱波涛。
边鸿在雨幕中一瞬间僵住了身体,而后瞬间朝着木排边扑了过去,但被小哑巴死死拽住了,排行到现在,两人基本都没什么力气了,于是就这么连滚带爬的倒在木排上。
经过这么一折腾,边鸿才终于醒过神来。戎峰不是冲动的人,回想相遇这许久,他是踏实可靠的,英武果敢的。
这时候仍旧在排头的老把头奋尽余力来紧压掉头木杆,根本不能松开手,二把头率先反应过来,“怕是游到排中间去帮着扛排了。”
这话一落,老把头在力竭之余挤出一句话,“快去帮忙!”
于是排头仅剩的这些人,连带着边鸿一起,都踩着木排,往排中“夹脚”的地方跑去。
常年放排的人水性好,就算呛了水,缓过一口气,也能成。这些人跑到地方,于是“咕咚咕咚”全都跳进江里,逆着湍急的水流,扛排去了。
不过二把头在进水之前,格外嘱咐小哑巴,“媳妇,你把他给我看好了!”
刚才看着怪吓人的,像要殉情似的,眼神直愣愣的就扑过去了。自己常年和水打交道,几天相处下来,就知道边鸿看着没事儿,实际上恐水,他从不到排边上,也从不往下看。
本来就有这样的毛病,身板看着也不结实,但凡进了水,别说呛死,还没到那步呢,先叫江水中的散木与礁石撞死了。
他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在下水之前,可得叫小哑巴把这人给看好了。随即,二把头就一窝身,在江水里灵活的滚了一下,调头钻了进去。
而江水中,虽然乱流涌动,倒比水面因为大雨而滚水一般嘈杂要好些。
耳膜被冰冷的河水灌进来,闷闷的,什么也不大听得见,就连视线也受阻,在水中睁开眼,本就晦暗的天光折射进江水中,再被一片一片的木排挡住些,几乎就不剩什么了。
戎峰逆流而上,在宽阔的江水中,身形如同一条飘摇的鱼。
他会水,但并不太擅长,小时候要自己在山里找吃的,上树摘果,下河捉鱼,也都是干过的,可是灭蒙山中如镜一般安稳的河水,如何与现在这翻天的波涛相比。
但好在,他的气息比一般人长,浮出水面喘一口气,就能在水下潜行许久,等到他到了一片礁石嶙立的险地后,很快就找到了木排被卡住的地方。
那里甚至还有几个放排人在憋着气奋力的往出扛,有的人因为太过用力被呛住后,就会挣扎地浮上去,被上面的人捞起来。
而随着时间越久,木排被炸开的越多,排尾压上来的力就越大,再开不了这处“夹脚”,那排毁人亡也就在眼前了。
扛排那几人心中正慌乱,就见水中忽然伸出一只强壮的手臂,抬起了卡着的粗壮木头,和他们一起往上举。
一见是戍山卫过来帮忙,几人总算又有了希望,于是咬着牙,再次发力。
不过戎峰一上手,就知道这要是单靠人力,只怕不行,整座木排的重量几乎卡在这里,礁石又坚硬无比,根本就不是十几二十多个人能撼动得了的。
于是,那几个上浮去换气回来的人,就见戎峰松开了手,反而抽出那对一直被他绑在腰间的鸳鸯钺,刀刃一击,在水中也泛起阵阵肉眼难以捕捉的音波,向四面八方扩开。
几个人实在受不住这奇怪又强烈的音波,在水下根本呆不住,只能上去。
戎峰则侧耳倾听,随即又敲击着这片岩礁,反复探寻。
这把騩山的鸳鸯钺,因材质的缘故,不仅能驱赶野兽,还能探查山石地形与兵器薄弱之处。
眼下用在江水中的礁石上,想必也是一样的,泡了水的木头难以砍断,但是脆硬的岩石却不然,只要找到礁石的弱处,击开岩礁,才能解了眼前的危难。
于是等二把头他们死命地捂着耳朵追过来时,就见江水中的戎峰站在一处礁石上。
那寻常时候都如硬马尾一样随便束在身后的头发,此刻被激流的江水卷得四散飞扬,就连衣裳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飘荡着,露出男人坚实的胸膛。
戎峰在暗光氤氲的水底,那双异瞳看着更明显了,他随即举起泛着幽蓝亮色的鸳鸯钺,展开双臂,而后怒目圆睁,悍然地朝那片历经百年江水冲刷,依旧顽硬不堪的礁石劈去。
二把头和那几个来援手的,当即愣在那,他们看着这个和木帮在騩山上同吃同住了月余,白天帮干活,晚上又帮治病的人,相处下来,几乎是把他和边鸿都当做自己人,当做木帮兄弟一般。
可现在,二把头看着须发皆张,硬生生的劈开了礁山的男人,只觉得,心惊胆战。
已经不像人了,活像那个老把头常年在伐山时候,几笔画出来,供奉在树干与山岩之间的,掌管山与水的天神。
那几笔简画,自此在二把头的眼里,就仿佛有了具化。
似乎神人真实存在,他从山壁与树皮之间,活生生的走了出来,映着幽蓝的光亮,到了江水中,劈山救人。
多年后,木帮走遍天下,供奉的神人画像就更加细致起来,他发丝飞扬,筋骨强健,并会被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而这样的山神形象,也被一代一代的木帮固定下来,辈辈延续了下去。
第69章
二把头等人在水下看着戎峰“劈山”而震惊不已的时候,那鸳鸯钺与礁石相撞所产生的巨大音波也扩散开来,震得他们受不住。
只觉得在水下的自己,心肺都在跟着这个频率一起颤抖,共鸣。
木帮众人一时间气息紊乱,在江里呛了水,身上又被震得生疼,实在受不了,不得不全都浮上来扒在木排边上,纷纷被拽上去。
二把头想留下,但眼见前头的戎峰这时候伸回双臂,又运了一口气,再次朝礁山劈去。他体格再好,也受不了第二波了,于是为了活命,也被木帮的伙伴们捞上了木排。
在木排上,耳朵与身体的感受好了一些,但脚下依旧被木排传导而来的音波震得脚麻。
就连水里被暗流携裹着的鱼类,也被震晕了不少,翻着肚皮飘到了水面上。
就在众人悬心之际,只听“咔嚓嚓”一声连续的巨响,脚下的木排顿时先摇晃了一下,而后,终于在万众期待之下,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稍稍挪动了几寸,而后,随着水流的激烈的冲压,木排周边散乱之处相互挤压,从狭窄的“夹脚”处,一股脑顺流挤了出来。
“唰啦”一声,被后头的变形隆起的木排顶着,排身几乎瞬间就行出去百多米,叫排上的众人一个不留神,全都被忽然而来的惯性推倒在排上,摔了个彻底。
边鸿之前紧盯着水面,还能些微的看到水下戎峰的身影,这时候和小哑巴一起摔得七荤八素,转眼木排就行出去如此之远,早就失去了男人的身影。
除了排头拼命掌棹的老把头,所有人都往后边跑,一路喊着戎峰的名字,让他赶紧上排。
天上的雨没停,在这冰凉凉的晨风中凶暴的劈砸下来,人们的身上早已湿透,几乎被雨滴砸得生疼。
放眼望去,江面上黑压压铺了一层散乱的木头,它们泡足了水,只一小截,都要千斤沉,此刻被激流的江水卷得来回乱撞,互相之间击的“嘭咚嘭咚”响,一撞一个深深的凹槽。
不能想象,若是撞在人身上,会是什么后果。
而此刻,依旧没有戎峰的身影,木帮的人经验更足,他们跑在排上,找着气口救人。
气口便是水下的人能上来换气的地方,现在江面上密密麻麻的飘着粗沉的木头,就如同掉进冬季结冰的水面下,想要游上来,头顶却都是层层冰面,别说上岸,根本连换气都不能。
这时候最好的手段,就是找到被上边的人凿开的冰面,这一处,就是水下人能活着的气口。
于是,木排上的汉子们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落汤鸡,在水下早就折腾到精疲力尽了,但此刻他们听从着二把头的指挥,拿起长长的船橹,四散在木排上,用撸拼命撑着江面散乱的木头,让它们缓缓地分开些空隙。
直用力到手臂都在抖,身躯在江面上飘摇着,人是如此渺小,像是长长凤尾排上,粘着的一粒灰。
边鸿茫然无措的跪在木排上,大雨滂沱,天是黑压压的,江水也是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像往常一样,找到那处自己可以倚靠进去的,温暖的胸膛。
然而天地茫茫,江水滔滔,终不见应。
耳边是呼啸的江风,身上是倾砸下来的雨,仿佛在这偌大一片漫卷疾行的世界里,又只剩他自己了。
戎峰,对,他得找到戎峰。
那人说过,要带自己回家的,眼看着他的失约,边鸿不能答应。
好吧,那这次就让自己带他回家,也算是践诺了。
不远处的小哑巴早就瘫在排上没法动了,嘴里又不能说话,连抬起胳膊比划的劲儿也没有,他跟不上边鸿的步伐,远远地被落在后边。想回头喊自己的男人,然后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滂沱的大雨中,只听“噗通”一声。
小哑巴回身,还跪在木排边的边鸿早已不见人影了。
他艰难起身想追过去,但边鸿入水的那处气口,早已变换,转眼就被木头又挨挨挤挤着填满,小哑巴伸着手死命的抠木头,指甲都扣出血了,依旧没动分毫,他张着嘴,无声的大哭。
水下,几乎暗无天日,成排成列的木头从头顶上“轰隆隆”的划过,边鸿逆着翻卷的江水,朝深处潜去。
晦暗幽深的水中世界,茫茫无际,又极度窒息,他的感官抽搐,现实与幻觉渐渐扭曲,而后失去边界。
水流仿佛越来越凝固,边鸿觉得划开一步都好费力,耳边传来阵阵的絮语,或熟悉,或陌生,他分不清。
只觉得水下边不再是流涌着的江水,而是飘着一层层的死尸,它们奇形怪状,残缺不全,随着水流飘摇着,都在和他伸手。
一张张血肉模糊的牙床张合,说先救我,救我。
这次,他没有逃避,没有退缩,而是迎着那层层叠叠又密密麻麻的万人尸坑,挥手破开粘稠如血的江水,咬着牙,红着眼睛,英勇无畏的朝前去了。
各种残缺的尸身挨蹭的他,但又渐渐闭上嘴,给他让出了道路,这些忧虑恐怖,不再能阻挡他的脚步。
水中的世界在边鸿的眼中渐渐清晰起来,有残破的树皮,零散的岩石,还有一节一节的麻绳,都被流水卷着,四处乱涌。
唯有在成堆礁石碎块掩埋下,边鸿看到了熟悉的蓝色幽光。
那是鸳鸯钺奇特的光芒,在水中显得更加波光粼粼,璀璨又氤氲。
边鸿划开水流,落在礁石碎块上,拼命的扒开。果然,男人就被埋在下边了。
他伸出被礁石碎片磨伤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戎峰的胸口上,直到感受到那依旧有力的心跳声,边鸿才觉得自己的魂又飘了回来,好生生的装回这幅残躯里了。
可是戎峰如何都叫不醒,边鸿这时候头脑也清晰起来,他索性拿过那对鸳鸯钺,“铮”地一声,在水中击响。
这种声音的频率很奇特,就连礁石都在跟着共鸣,而昏迷的戎峰也骤然睁开了那双颜色迥异的双眼。
他下意识的想要喘气,但浑然忘了自己正在水中,于是刚要呛水,就觉得有人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而后柔软的舌头叩开了他的齿关,甜美的气息涌了进来,滋润了他的腔肺。
之前,戎峰在第五次击打礁石时,礁石最薄弱之处终于经不住这种力道,在鸳鸯钺下土崩瓦解,活动着松开的岩礁也在水流冲击下四散,卡住的木排终于得以脱身。
然而他自己则有些力竭,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仍旧屹立不倒的水下礁岛,并不是那么好劈开的,即便选在最脆弱的接点,也耗费了戎峰极大的力气。
再加上闭气太久有些缺氧,所以他自己也被交杂的音波震晕了,一时间,渐渐沉落的乱礁碎块把他浅浅埋了一层。
但常年练就功夫的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仿佛休眠一样,将心跳降到了最低,并依旧维持着闭气的状态,只等这幅身躯的主人在适合的时机醒来,而后重新冲出水面。
不过,显然,他现在用另一种方式,获取了一口珍贵的氧气,被唤醒了沉睡着的身躯。
戎峰一睁眼,就看到了正捧着自己的下巴,侧脸和他嘴唇分开的边鸿。
他一下就清醒了,已经没有空闲去想为什么边鸿会在这里,他现在浑身都是劲儿,只想着怎么带着边鸿离开这里。
若为了自己,实在不行,也就罢了,但边鸿还在他身边,他就算做鬼也得把人送出水面去。
于是他来了精神,一把钳住边鸿的腰,而后双腿猛地蹬在碎礁上,奋力朝河面游去。
不过河面上却挨挨挤挤的铺满了木头,戎峰转头逆流往排尾游去,这一路上却找不到气口。
有时候能看到稍微裂开的缝隙,可等他们游过去,又“嘭”的合上了。
边鸿的脸渐渐发白,眼见是不成了,于是戎峰一咬牙,把边鸿扣在自己怀里,而后面向木排,双臂紧握鸳鸯钺,骤然发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硬是把阴沉的大木排扒开了一条狭窄的口子,而后扣住,膝盖一顶,顺着缝隙就把边鸿给推了上去。
边鸿却反应极其灵敏,他迅速冒出水面吸了一大口气,而后回身探进水面之下,抓着戎峰直接渡了过去。
木排“吱呀吱呀”的响,眼见戎峰稍一松动就又要合上,边鸿就自己趴在中间抵住。
前头还在木排上顺着气口找人的木帮一看这俩人竟然飘出这么远,已经在排尾了,跑过去都嫌来不及,于是二把头吆喝着兄弟们,站在木排两头,拼命的往两侧撑船橹。
这力用的很巧,随着排身的摆动,前头撑开的气口“啪啪啪”的全都撞在一起合上了,但排尾处却对着惯性,松散开来。
远远望去,就如同一只凤凰,在汹涌的江面上,抖擞着展开了尾羽。
边鸿觉得挤压自己身体的巨力有所松动,戎峰眼疾手快,他趁着这个空档,拔出鸳鸯钺,换腿抵住,而后腿下借力,上身跃出水面抱着边鸿打着旋的侧翻上来。
身下的气口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当即“嘭咚”的一声就合上了,若是真有个人在里头,只怕也瞬间挤成了肉酱。
戎峰飞身的力道极大,抱着边鸿跃出了老高,最后砸在一边的木排上,他迅速翻身,把自己垫在了下边。
如此惊险又精准的身法,救了两个人的性命,但戎峰依旧呛了口水,他在水下憋了太久了,一出水面,腔子里都生疼,于是翻身跪在排上,剧烈的咳嗽着。
边鸿也好不到哪去,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是抖着的。
但撑着的那口气却松了,因为戎峰还活生生的,在他眼前,像个落水狗一样咳着。
边鸿起身,想去拍戎峰的背,想让他好的快些,赶紧喘几口气。但是随着恐惧褪去,却又在心里升起一种巨大的愤怒。
这愤怒不知道从何而来,但却让边鸿恨不得上前去踹上一脚。
而就在这时,戎峰咳得眼睛通红,却兀自一抹嘴,仿佛再也忍不住一样,急切的,不可忍耐的,转身就找他大喊了一句。
“你,咳咳,你嫁给我吧!”
边鸿被吼的一愣,那种带着委屈的愤怒见风就长,这都什么时候了!命都是捡回来的,这人差点就沉在那暗不见光的江水中,再也回不来了,他现在还有心想这个!
于是戎峰就见自己话音一落,眼前的人就忽然红了眼眶,随即起身,过来狠狠踹了自己一脚,然后转身就走。
戎峰没想到边鸿会是这种反应。
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他奋力往上游,但窒息感却让他的脑海里不停地变幻着画面。
时而是自己的母亲,时而是不靠谱的师父,时而又是灭蒙山的脉脉山林,是山峰里的小屋。
称得上幸福的时光没有多少,但都深深的记在心里了。
但最后想起来的,是那天老陈葬进土坑后,二把头和小哑巴手牵着手,对着天地山川,磕的那个头。
戎峰想,这要是我和边鸿就好了。
他也想这样和边鸿一起,拜过天地山川,结成一对恩爱的夫妻。
一辈子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死了,也埋在一起。
他原本是想要慢慢等的,等边鸿渐渐朝他伸出手,他只怕一时的孟浪,把这只惊弓的鸟吓跑了。
但现在他不想等了,生死就那么一瞬,人生长短几十年,哪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呢,他一分一秒也等不下去了。
这话脱口而出,他以为边鸿会沉默,或者委婉的拒绝,但没想到,却是愤怒的踹了自己一脚,而后转身就走。
于是他有些手足无措,连咳也不敢咳了,就站在木排上,愣愣地看着边鸿单薄的背影。
就在他灰心的时候,却见背身走远的那人忽然顿住身体停住了脚,在原地抖着肩背低着头,紧紧攥着拳头。
而后,戎峰的视角里,边鸿迅速转身,朝自己跑了过来,越跑越快,他下意识的往前迎了过去,顷刻后,边鸿就狠狠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环着他的肩背,放声大哭……
两人几乎都精疲力竭,最后脱力一般躺在木排上,相互抱着取暖。
木排顺流而下,两岸的风光缓缓倒退,只留排后划开的水波。
大雨早就停了,天空渐渐放亮,一条彩虹横跨愤江,仿佛通进云里,江水渐渐平静下来,倒映着璀璨的彩霞,浮光跃金。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仰躺着,抬头遥望头顶上的雨后晴空。
但边鸿忽然翻起身,半俯在戎峰的身上,他专注的看着男人那双眼睛,那只碧蓝色的眼睛,几乎比映着天空的水面还要深邃又澄澈。
差一点,他就失去了。
而后他轻轻拨开戎峰额前颊边依旧湿漉漉的头发,猛地低头亲了下去……
木帮的人们早就赶过来了,他们奋力给两人稍稍撑开了气口,看到他们脱险后,除了必要的撑棹人,剩下的一股脑都朝着排尾跑了过去。
本想着两人在水下这么久,凶险极了,怕是得受伤,那就要赶紧处理。小哑巴抱着排上在风雨之后仅剩的伤药,腿都是软的,跑都没力气跑,最后还是被二把头抱着奔过来的。
木排太长,等众人跑到了跟前,就听见戎峰那声发自内心的呐喊,“你嫁给我吧!”
当然,也目睹了边鸿二话不说就上前猛踹了一脚,而后气冲冲离开的样子。于是众人就和脚下生了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不动了,谁也没敢出声。
直到俩人又紧紧抱在一起,这帮老爷们儿才松了口气,二把头对着戎峰直竖大拇指,心道兄弟真是好样的。其余人也站在一堆,在阳光暖融融的映晒之下,摸着脑袋傻笑。
小哑巴见两人还有空抱在一起亲,就从二把头的怀里跳下来直跺脚,都要吓死他了!呜呜。
不过众人也识趣的没再去打扰,而后各回各的岗位,终于从狂风暴雨的礁石滩挣扎活命出来,也该整理整理,排虽然也散了不少,但大部分都在,仍旧一眼看不到边。
从暴雨倾盆,到风和日丽,几乎就是转眼之间的事儿,沿江的天气,像是小孩儿的脸,变化无常。
排上几乎没有干燥的地方,都是湿漉漉的,在太阳的照映下,蒸腾着热气,这热气与江岸两边缭绕的云雾聚在一起,弥漫在江面上,如纱带一般笼罩着愤江。
等边鸿和戎峰缓过劲儿,就一起走着,往排头去了,他们得看看老把头怎么样了。
戎峰的精气神很饱满,根本不像是死里逃生的人,满面春光的,老把头瞧了他一眼,直嘬牙。
不过,事儿他都听大伙儿说了,这趟排,木帮的人都能活着并好好的走到现在,是多亏了眼前这两个人。
说实话,在这个饥荒的年月,人性是大多经不起考验的,许多人为了一口吃的,失去了良心,丢掉了根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但也有人,本本分分,守着底线,靠着自己挣扎求生。
更有像眼前这两人,不顾生死,救了大家的性命,相识一场,能做到这个地步,老把头深知其中情谊金贵。
于是还没等两人到眼前,就撩起和木排一样潮湿的衣衫下摆,当即就跪在了地上,要朝戎峰和边鸿磕头,不仅是老把头,还在排头的这些人,全都跪了下来。
这么大的礼,两人可不敢受,于是赶紧把人都拽起来。
戎峰有点生气,“这是干什么。”
老把头见状,也只得起身,只是他消耗太大,根本站不稳,当即又栽倒下去,好在被戎峰接住了。
周围的人也顾不上给戎峰和边鸿道谢了,赶紧跑过来,“老把头!”“把头!您老怎么了?”
老把头坐在木排上,背后倚靠着木帮的兄弟,握着戎峰的手,长长的喘息一会儿,才稍稍平复。
“谢字就不再多说了,两位从此以后,就是木帮以命相交的亲兄弟,但有所托,必不相负。”
戎峰摇了摇头,给老把头把脉,精血虚耗,脉细如丝,气血阴阳俱虚。
是活生生累的。
“这些话不要再说,好好休息吧。”
戎峰说完,老把头就点头,行走江湖,话说得再好听也没用,那都得以后事儿上见。
于是精疲力竭的老把头不再提了,反而对着身后的二把头招手,二把头赶紧过来,把胳膊搭在老把头的手底下应了一声,
“诶,您老吩咐。”
老把头伸手指了指排头掌控方向的木杆子,但二把头稍显犹豫,他的本事还没到家,距离掌握头棹,还差得远。
“老把头,我……”
老把头深知他要说什么,这些孩子,都是他放在跟前儿养大的,更有好几个,还是他伐木放排的路上捡来的呢,谁什么样,他清楚的很。若从这一代来看,拔尖的,也是就他了。
只是有时缺心眼,玩心重,老头想,那是还没成家立事的缘故,自从老陈走了,他和小哑巴成亲后的这些天,看着沉稳多了,总有了些说一不二的把头气魄。
“二子,掌舵吧,把爷老了,干不动了。”
“把爷!”木帮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重量,换掌舵人,无异于木帮换主。
二把头当即就红了眼睛,“把爷,我不成,我还挺不起来。”
老人拍拍他,“你得成,你得挺起来,回头瞧瞧,木帮这一大家子人,以后要指望着你呢。”
二把头转身看了一眼,他的媳妇小哑巴坚定的站在他身后,现在他是人家的丈夫了,以后,或许就要成为别人的爹爹了,男子汉大丈夫,成家要立业。
再看看众志成城簇拥着自己的兄弟们,乱世里讨食,他得让大家伙都有口饭吃。
老把头又说,“不用慌,我还能再帮着你几年,不过,万事,就从今天起了。”
二把头抿着嘴,最后点头,“是。”
“要记住旁人待你的恩情,不犯事儿,也不要怕事儿,咱们木帮,有恩报恩,有仇也报仇,江湖就是这么走出来了。”
虞兮正里2
“是!”
“去,掌舵吧,别怕,现在水高风顺,瞧见了没。”说罢,老头指了指水面上游着的几只水鸟。
“若是不知怎么走了,就跟着水老鸹,它们多行在水深处,远离礁石,能保一路平安。”
于是,在戎峰和边鸿的见证下,木帮就这样平静的更换了掌舵人,二把头转瞬就似乎成长了不少,不再东张西望,只迎着江风,沉着的朝前看了。
老把头满意,他缓过一口气,就颤颤巍巍地去点烟,但烟袋早就被水泡了,火折子也早就被泡灭。
抽不了,他就叼在嘴里,手依旧抖得厉害。
木帮忙了一夜,水米未下,干菜食物所剩不多,也都被浪冲走了,于是小哑巴就带着几个人去钓鱼,靠水吃水,人是饿不死的。
边鸿便上前去,坐在地上,给老把头按揉穴位,帮他缓解疲惫,减轻心脏的泵血负担。
戎峰把自己干了的那条围巾系在边鸿的脸边,给他当太阳,一会儿就到中午了,正是行船太阳最毒的时候。自己则到前面去,给二把头帮忙。
老把头看了看两人情窦初开似的眼神和动作,笑了笑,感慨,真是年轻啊。
边鸿则一面按,一面叮嘱老头少抽烟。
老把头却极为洒脱,他转脸过去,解心瘾一般抽了两口点不着的烟袋,而后大笑着,这样形容自己的一生。
“伐大树,放木排,顺着大江放下来,哪管激流冲千里,哪里死了哪里埋……”
边鸿也侧过脸去,望着排头破空的水浪。
这条奔流滔滔的愤江,从此长在边鸿的记忆里,刻骨铭心,每每想起,心中都会颤抖着感慨。
好一条呼啸而过的春江水。
第70章
暴雨过后,各处山川的积水一股脑的汇入愤江中,原本在春季里刚刚化冻的江水分分秒秒都在壮大着,水面升高不知多少,江河两岸的树都被没得剩梢头。
放排人在遭受了风雨的摧折后,也终于享受到了益处。
水高风好,往日需要小心的浅流礁滩,和一些难以拐弯的哨口,都因为涨水的缘故,被淹在了下面。
整个江面宽阔平坦,水波澹澹,二把头第一次掌舵,算是遇到了好时机,一路上都顺顺利利,这让他更有信心了,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
老把头笑着感叹,说二子命里就是该吃放排这碗饭的人。
天高水阔,一路行舟。
但愤江下游驻扎的木行们,这些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就是灾荒年间,不大好活人,吃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砍树伐木呢,有很多木帮就这么散伙了。
剩下的木帮,人饥困,又不像往年一样有马匹帮着拉木头,所以这木头的产量是年年锐减的。
木少伤行,源头的一环衰弱,层层传导下去,大家伙就都吃不饱。好不容易等到开春,江水开化了,也依旧很少有木排过来,有些小的木行,都快发不起伙计们的工钱了。
就连前几天说要下来的木排,里头的人也给传话来,说毁了,没熬过去暴雨和骤然涨水的江岸,放排的都弃排逃命去了。
就在他们灰心丧气,准备着今年没准什么时候就关门大吉的当口,却忽然听到有人在江边的坡上喊。
“诶诶!瞧瞧,愤江上是不是有排下来了!”
这话一响,木行们搭在水边的小房子顿时跑出不少人,全都顶着大太阳,踮着脚往江水的尽头望去。
眼力好的却连声都不出,当即转身就往自家的铺子里跑,得赶紧告诉掌柜的,要准备多多的银子和粮食,借也要借来,这是一笔大买卖,要真是赶在头里,铺里好几年不愁材料!
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沿江的木行都打开铺门,招呼好伙计,开渡口的开渡口,抬锚的抬锚,一时间整个江边都热闹了起来。
就这忙忙乱乱的时候,木行瞭望塔上的人终于确定了消息,对着下边的所有人,猛烈的挥着彩旗,吹着号角。
“嘟嘟”的号角声沿着江水传出很远,惊起鸥鸟一片,还有那些依旧觉得不可思议的,靠着放排人吃饭的人们。
三长一短的号角声过后,瞭望塔上的人用嘹亮的嗓子高高的喊着。
“伙计们,来排了!”
众人齐齐的朝江头银光粼粼的水面望去,开始只见一点转过弯来的排头,像一只落在在宽阔江面上捕鱼的轻巧水鸟。
而随着“水鸟”抖擞身躯从弯角处生生挤出来,江边的人顿时震惊的哑然无声。
只见,成群成列粗壮大木集成的木排,从愤江之上,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岸边的人群只寂静了这么一会儿,随后,就响起了热烈而兴奋的欢呼。
是多么的不可思议,他们驾着这样巨大的木排,竟然躲过了暴雨激流的天灾,奇迹般的,到了他们眼前。
边鸿就在站在排头,人们的高喊声顺着江风传了过来,木帮的大家伙也高兴起来,这一趟的终点就在眼前,马上就是得到回报的时刻了。
伐木,放排,他们又活着走完了一趟,又安安稳稳的过了一年。
岁岁平安,一年更比一年好。
下游的水流并不湍急,这是愤江边常年进行交货的地方,选得很有讲究,但是放排的木帮依旧不能松懈。
停排是个技术活,老把头还是接过头棹,让二把在旁看着学习。
老把头精准的划挑拨弄,两岸边的木行也抛上来大量的钩子,钩子勾在木排上,另一端则被拉进水里,如同船锚一样,挂在水底。
众人齐心协力,最终,巨大的木排终于被驯服,缓缓的停靠在了江水边。所有的木行都熟络的跳上排来,急切的和老把头讲货。
干了几十年了,都是熟悉面孔,老把头丝毫不厚此薄彼,他掂量着每家木行的体量,按着份数把木头分出去,即便有些小木行因为这几年生意的不景气而没有现钱了,老把头也给了木头,可以先赊账,大家伙都不容易。
这就是木帮的江湖,来了大货,就能养活这一江岸的人,但来来回回也离不开两个字。
公平,仗义。
边鸿就像一个普通的木帮成员一样,帮着拆排,看着老把头和木行的往来,和岸边人们的喜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他的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记录着所见的一切。
算一算时间,自从在农户家醒来,到了这个世界,已经八载了,这八年的与世浮沉,堪称浑浑噩噩。
直到最近一年,他才有了些深刻的感受,他渐渐地体悟到,眼前这里,是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人间。
戎峰就在边鸿的身后,时刻注意着他的安全,别被人挤到,也别被乍一松开的木排撞到。然后就这么看着边鸿竖着耳朵,瞪着眼睛,脖子上的脑袋转来转去的到处张望。
他依旧记着边鸿一路而来的血泪,记着他惊悸的眼睛和颤抖的呼吸,记着他饿得消瘦却能立即抬手挥动杀人的刀锋,记着他埋在后山小花岗上的三位生死同袍。
但现在,在戎峰眼里,边鸿就像一只刚刚睁眼看世界的雏鸟,他不动声色的好奇,四处小心翼翼的打量,然后眼睛忽闪忽闪的眨着,记录着一切。
既不习惯热闹,又害怕孤独。
只有融进人群里,谁也不认识他,谁也不注意他,又能探着脑袋到处去瞧瞧热闹,边鸿才是满意的。
但他在玩了一会儿后,又会下意识的转头,到处找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看戎峰就跟在他身后,于是眯着眼睛,更满意了。
戎峰捕捉着边鸿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每一个情绪,他的思维是兴奋的,注意力都在边鸿身上,就放松了对自己身体的约束。
于是他的手自顾自的朝前伸过去,搂住边鸿的腰,俯身就要去亲边鸿那只到处听人聊天的耳朵。
边鸿习惯了戎峰跟在自己身边,根本没设防,于是被亲了个正着。
周围都是人,忙忙碌碌,嘈嘈杂杂,原本是他看人家的热闹,再捡个乐。现在,戎峰这一亲,别说旁边不熟悉的木行人,就连在木排上拆绳子的小哑巴,也瞪着眼睛,惊讶地朝两个人看过来。
一看小哑巴贼溜溜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会说话的人,往往眼睛里的戏就更多了,明晃晃的。
他自己反而成了热闹。
戎峰就见边鸿的耳朵一下就红了,他刚想伸着舌头去抿一抿那块圆嘟嘟的耳垂,怀里的人灵巧的一转身,回手就用了暗劲儿,使劲撞了他的肩膀,然后低头就往小哑巴那边匆匆去。
本来戎峰这个人就抢眼,他身量高大,长相又英俊,那一双异瞳在大太阳的晃照之下也不甚明显,反而更突出他五官的深刻。
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别提多醒目了,只是没人敢上去搭话,现在一看他行为孟浪的亲人家耳朵,当即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边鸿可不陪着男人显眼丢人,于是转头就迅速脱离“战场”,远离“臭流氓”。
戎峰愣了一下,也回过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周围的人也终于敢大笑着和这个健硕魁伟的男人搭话了。
“哈哈,兄弟,看上啦,追过去说,你这么俊,保管能成。”
“直接亲可不行啊,我先给你保个媒得了。”
边鸿不在眼前,戎峰反倒无所谓了,于是面对大家的打趣,他痛快地大手一挥。
“那是我媳妇!”
于是大伙这才熄了起哄说亲的吆喝,“自己媳妇啊,那亲得,亲得,哈哈哈。”
边鸿听到身后人们的笑声,就径自背着身,猛劲儿拆排,也没心思去到处听墙角,看热闹了。
小哑巴却不消停,一肚子的坏水,眼睛滴溜溜的转。边鸿一向不苟言笑,虽然身量不高,但在大家面前很有威信,且戎峰也依着他,于是在木排上,颇为说一不二,一个吐沫就是一个钉。
小哑巴有时候还愤愤不平,大伙都拿边鸿当个抗事儿的男人看,却都拿自己当娇气包,于是他挨挨挤挤地到边鸿眼前去讨嫌。
边鸿就见旁边的小哑巴笑嘻嘻地靠过来,然后撅着嘴,学着戎峰的样子,发出“啵啵”的亲嘴声。
边鸿则直起腰,看着一脸猥琐的小哑巴,目光十分危险。
“晚上和二把头再偷着亲嘴,小点声,吵得我和戎峰睡不着。”
就这一句话,直击小哑巴的命门上,话音刚落,这人顿时脸色爆红,像一只原地烧开了的水壶,呼啸着就朝岸上跑走了。
边鸿站在原地,嘴角微提,然后继续悠闲地低头拆排。
一切都是顺利的,江面上浩浩荡荡的木排,各个木行连同木帮一起,拆了一下午。并不用完全拆完,只是把每家收的数量数出来,而后按着边界,拆成不同大小的排子,各自领回自己沿江的场地,再行整理就好。
不过木帮大收获的这一消息,也传开了,不仅有很多人赶来进木头,还有更多的人拉着米粮、肉菜等等生活用品,从各处前来。
于是江边木行聚居的小村落,反而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大多是以物易物,边鸿甚至还在一个驴拉的木车上,看到了几口大铁锅。
边鸿想起家庙的自梳女们,她们心灵手巧,自耕自炊,在灾年里依旧能有饭吃,很是不错。不过边鸿去过她们的厨房,那些美味的饭菜,都是用一口简陋的石锅做成的,已经陈旧不堪,且炒菜还漏油。
所以,边鸿掏出了自己和戎峰身上带出来的所有银子,咬了咬牙,买下了一口大铁锅,打算带回去,送给自梳女们做谢礼。
这月余时间,说不准两个日渐淘气的弟弟和那只小肥熊,把人家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而说起弟弟们,边鸿就开始有些想,自从他从边军回来,一路带着他俩逃荒活命,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元定的牙说不准都长好了,官宝应该更增分量了。
春季种下去的麦子和小菜不知道发没发芽,长成什么样子了?家里下没下过雨,是不是也像愤江一样,浩浩荡荡的,屋子淹没淹到?
一桩桩,一件件,他忽然有点归心似箭。
但老把头仍然想让他们在这里住上一晚,一是夜晚赶路危险,二是今天要举行“祭江”仪式,老把头希望戍山卫夫妻两个能在这里。
边鸿答应了下来,戎峰更是没有不可,只是晚上的住所就有些拥挤了。
木帮这一趟,收获颇丰,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足够他们吃上两年了,于是老把头就决定在这里搭棚子,暂时定居下来休息一阵子。
并且,他还想着,给帮里干不动的伙计找个事儿干,现在正是好时机,他们也稍微有了本钱,又有了时间,不如也做一间木行,赚多赚少都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
而且过几年等二把和小哑巴有了孩子,总不能带在排上,在他们进山下江的时候,也得让孩子有个地方。
老把头深谋远虑,把每个人的事儿都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抽了一口终于续上顿的烟袋,心满意足的笑了笑,猛吸一口,再长长的吐出烟圈。
木帮搭棚子是十分有技术的,用的自然是上好的木头,先用火把刨好的木板烧一层,烧到碳化,就能不受虫蛀,又避潮湿。随后在计算好用料和尺寸,做卯榫。
都准备好了,一个木屋很快就会被拼装好,虽然不如砖石坚固,但胜在轻便,边鸿还好好学了些,他打算回家之后也在后山搭上几个,装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或者还能养些活物。
因为木房子统共也就先建好了一个,所以晚上大伙还是要挤在一起睡的,不过无所谓,就连边鸿这些天,也习惯了睡大通铺。
更何况,从木排上下来,不挑是哪里,但凡有个干燥安稳的地方,不会随着江波乱晃,不会因为水流氤湿,那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这次,小哑巴说什么也不睡在边鸿旁边了,他一想起边鸿今天和他说的那句话,就脸色爆红,追着二把头打。
叫你猴急,半夜非要偷偷从别的草棚子摸过来,非要按着他亲。还以为神不知顾鬼不觉呢,谁知道旁边那两个根本就没睡,那还不听了个全套?
真是羞死了,想必二把头对着他耳边小声说的情话和混账话,也都叫人家知道了。
啊啊啊啊!
小哑巴在原地捂着耳朵无声的呐喊,二把头吸了吸鼻子,“怕什么,那他们俩还躺在木排上抱着亲嘴儿呢,我都看到了。”
那声你嫁给我吧实在是振聋发聩,想忘都忘不掉。
嘿,谁也别笑话谁。
小哑巴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一想,也是,我怕什么呀,虽然之前是偷偷摸摸来着,但现在他光明正大!
于是边鸿就发现,小哑巴又挺起胸脯,在他面前晃了,并比划着表示,晚上还睡你旁边。
边鸿伸手掐了掐小哑巴的腮帮子,只觉得他好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人们也开始忙碌,因为祭江都是在晚上。
正是每月的十五,浑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几乎照亮了半个人间。
月华洒在江面上,映在江水里,仿佛构造出与夜幕长天相对的另一个世界。
弥散在江面上的薄雾安静的在夜色中流转着,几乎模糊了水上水下两个世界的界限。
岸上的人们开火,把米糊搅熟,拨弄间,像是搅弄着在盆碗之间流动的月光。
而后,木帮这些粗手大脚的男人们,竟然能够熟练的把米糊做成一张张结实的米纸,分发到每个人的手里,再或叠或糊,做成一只只形状各异的河灯。
边鸿则一直望着月亮,他望着巨大的月轮从江面上缓缓地升起来,颜色火红,似乎还映着夕阳的余光。而后没多久,随着它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小,渐渐变得冷白,最后高高挂在中天之下,映照着这片土地上的苍生。
老把头说,祭江,也是祭人。
那些一去不归的放排人,几乎都在这滔滔江水里了,他弟弟死在江里,多少木帮的兄弟也死在江里。
于是,就有了祭江。
尚且还活着的人们,会在十五月圆的时候,把写着他们名字的河灯放进湍急的河流中。
让奔腾不息的江水,带着它去寻找一个个失落在水中的亲人。
与开山祭山时候的气势斐然不同,这个时候的人们,大多是沉静的。
他们小心翼翼地做好米纸河灯,塞进去一块灯芯与蜡油,趁着江面无风的时候点燃,然后将河灯虔诚的托在手掌中,闭上眼睛,默默说上一些话,念上一些人。
故人的音容笑貌依旧在眼前,然后在苍苍的月色之下,把手中这托着一小团烛火的河灯,轻轻地放进河水中。
河灯一个连着一个,有的人希望自己的河灯能走得更远一些,距离自己的亲人更近一些,便想方设法的找更适合放灯的岸口。
最后索性,都跑到停靠在江边的木排上,一群一群的把河灯放下。
河灯一批接一批的被放走,在江面上散发着昏黄的烛光,如同一条飘在水上的星河。
边鸿却兀自坐在薄薄的米纸前,静静地看着。
他想要叫河灯去找寻的人太多了,这纸太薄了,载不动他的念想。
戎峰看着边鸿,然后坐在他身边,学着木帮汉子们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慢慢折好了一纸河灯,他放了蜡,引了烛芯,然后在边鸿的眼前晃了晃。
“走,我带你去放河灯。”
边鸿的眼睛终于聚了神,目光放在戎峰大手中的那只河灯上,左右瞧了瞧,最后莞然。
“粘的歪七扭八,还没到河里就散了。”
说罢,边鸿接过戎峰的河灯,一双手轻巧的揭起一张张轻薄的米纸,重新修补好了。
很漂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米纸,氤氲而朦胧,点燃河灯,几乎玲珑剔透。
就像人们心中美好的愿望。
两人并没有和人群一起到江中心处的木排上,而是找了一处礁石。江边的礁滩湿滑,在夜里几乎没人敢上去,但对戎峰和边鸿来说,就更安静了。
江水温柔的轻抚石壁,“哗啦啦”地回响着,静谧中,伴随着鱼儿偶尔上浮时“哔啵”的吐泡声,或是水鸭凫水后“扑棱棱”的扇翅声。
戎峰的大手托着边鸿的手,边鸿则托着在水光映衬下,似乎也波光粼粼的河灯。两人半跪在礁岩上,弯腰伸手,将燃着莹莹烛火的河灯缓缓放入水中。
边鸿沉默,视线却一直跟随着水面上的那一点微光。
就这么一点点的光亮,似乎模糊了水与天的界限,让眼前的一切,既真实,又虚幻。
愿从天而来的江河能贯通不同的两个世界,连接他的过去,与现在,让他在这一刻,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而后,载着他所有牵挂之人的灵魂,在这样水波荡漾的夜晚,得到安息。
于是,这一小盏明灭的河灯,载着他沉重的希冀,摇摇晃晃的,渐渐远去。
戎峰从背后抱着边鸿,下巴搭在边鸿的肩膀,那只幽深的蓝色眼眸,比水波还要潋滟多情,两个人一起,注视着那一点光亮,缓缓随着水而去,汇入江河……
夜晚,所有人都静静的回到自己的住处,有人红着眼睛,也有人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边鸿和戎峰依旧睡在木帮的屋里子,靠在最旁边。
周围都是人,但经常失眠的边鸿今天却窝在戎峰怀里,睡得昏天暗地。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连大家把饭好了他都不知道。
或许是这些天放排死里逃生,实在太过疲惫,也或许是那盏河灯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带去了他要说的话,让他终于得了这一天的安心。
而这一夜,戎峰抱着边鸿,也做了个梦。
梦里是愤江之上高悬的一轮冷月,却只身映在污浊的泥沼中。
他心中怜爱,忍不住伸手去捞,古人说水中捞月,戎峰本以为会是个空,但却真切地搂在怀里了。
于是,他就抱着这轮月亮,渐渐在怀里捂热了。
而后和他一起,在夜色深沉的江水中,随着一点烛火的指引,摇摇晃晃,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