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江照雪把这封过于离谱的传信送出去, 整个人松懈下来。
她也不指望裴子辰会回信,按照他现在的脑子,大约是看过信后, 就会开始猜想现下是她和沈玉清联手组局, 如今她说这些话, 他大约是不会信一个字的, 写这些,安抚得也不过是自己的心境。
这些话她以前说得少, 甚至于每次说也不过是敷衍。
他走之前, 她总是在想其他事,想锁灵阵, 想若是托付了真心,他未来又变卦, 岂不和沈玉清没多大区别。
人在一个坑上栽一次就算了,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她自己也受不了自己的蠢笨。
心里层层设防, 到最后她自己也辨不出真伪,总想着等明天, 总想着等用锁灵阵取了他的灵力后, 带他回蓬莱再求个答案, 结果一等……
江照雪闭上眼睛, 叹了口气,不愿再想。
总归是活着, 总归回来了。
虽然现在脑子有些毛病, 但毕竟他还活着,那就比什么都好。
江照雪自我安慰了一通,倒回床上。
决定赶紧好好睡觉, 明天再去找人,看看到底该是什么章法。
她和阿南盖上被子,闭眼睡去,迷迷糊糊间,她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看不到尽头的长道上,冰天雪地,她每走一步都感觉血肉被冰雪粘黏而下。
她在冰雪里哈着气,突然听见有人轻唤。
“女君。”
江照雪骤然回头,就见暗处站着一个人影,他隐藏在黑暗中,隐约只见黑衣广袖,然而她却一眼认出来人。
她睁大眼,仿佛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梦中,疯一般追逐过去,急急出声:“裴子辰!你站住,裴子辰!”
血色一路蔓延在冰面之上,她猛扑而去,对方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却在她触碰瞬间,烟消云散。
“女君。”
余音缭绕,江照雪骤惊睁眼,喘息着看着床顶,梦里的寒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弥漫周身。
阿南被她的呼吸声吵醒,迷糊抬头:“你怎么了?”
这话终于让江照雪从梦里慢慢脱离,阿南察觉她的情绪,不由得道:“你怎么这么害怕啊?”
“做了个噩梦。”
江照雪缓过神来,这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起来。
她揉着脑袋起身,一时不敢再睡,干脆掀开床帐。
她一动,门外便传来“嘎吱声”,随后阴纸仙鱼贯而入,开始侍奉她起身。
昨晚这么大闹一场,裴子辰还是不打算亏待她,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照旧。
她穿戴好衣衫,情绪也稳定下来。
阿南跟着她到饭桌上坐下,她开始喝粥,阿南啄瓜子,一人一鸟一起在桌前琢磨,要怎么样与裴子辰重归于好。
她追人的经验不多,说起来也就一个沈玉清,但当时全靠蛮干,结果也不太友好。
一说起要如何重归于好,她便有些不知所措,主动询问阿南:“你说我该怎么下手呢?”
“首先呢,你肯定不能和叶天骄联系。”阿南把脑袋从瓜子盆里抬起来,认真道,“他是没有安全感,你老联系,这不坐实了你和别人做局害他?”
“说得有理。”江照雪点头,评价道,“反正叶天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也不用联系。”
其他人,活着就行了。
“其次呢,你要和他讲清楚发生了什么。最好面谈,”阿南思考着给她出主意,“感情要见面才能培养,培养得最快。叶天骄不是说,让他拥有快乐吗?你看,什么忘了,证明什么事最快乐,我们可以天天让他快乐啊!”
阿南说得委婉,但江照雪一听便明白它的意思。
她琢磨片刻,皱起眉头,思考着道:“男欢女爱,是锦上添花。他现在的心结是感受不到我的情谊,若用这个办法,怕是目的性太强,适得其反。”
“可……”
“若是用这种办法就能成,”江照雪见阿南还想劝,提醒它,“昨夜他又为何把我推开呢?”
这话让阿南顿住,意识到江照雪说得不错。
这让它一只鸟犯起难来,不由得道:“那……那怎么办?”
“还是得徐徐图之,”江照雪思考着,最终决定,“心病还需心药医,还是先见个面吧。”
说着,江照雪便给裴子辰传了个消息,想见他一面。
消息过去,果不其然,石沉大海。
江照雪和阿南对视一眼,阿南琢磨:“要不你现在强行出去找他?”
江照雪想想,摇头道:“不行,现下强行不得。”
她琢磨片刻,又重新传信:“事关你的体质,我有事相商。”
裴子辰的性情,就算是气性上头,也不会耽误正事。
这话出去,果然没片刻,裴子辰便回了一句:“一刻钟,我回来。”
“啧。”
阿南一看这话,赶紧道:“瞧他的用词,‘回来’,这是心里有你,把你这儿当家啊!”
江照雪没出声,但眼里也是带了笑意,写着回道:“不必,你是主人,我非囚犯,一刻钟后,我来找你。”
说完,江照雪也不管对方回复,直接切断传信,便赶紧起身去收拾。
一刻钟时间不长,也只让她来得及稍作调整,补了个妆。
随后便捏紧干脆道:“天道有召,见裴子辰。”
“这么直接?!”
阿南震惊,江照雪却是感应着周边灵力。
裴子辰如今修为明显远高于她,如果裴子辰没有半点让她见他的心思,她这么赌运只会被天道反噬。
然而现下灵力震动,没有片刻,她便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一股吸力一拽,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一个类似于书房的房间。
只是相对于普通书房,这里明显大了很多,屋里屋外,层层士兵把手,更像是人间帝王“御书房”这样的存在。
江照雪刚一出现在房内,屋外的士兵立刻警觉,江照雪将将站稳,兵刃便将她团团围住,伴随着一个魔修大喝:“何方宵小,胆敢擅闯 玄枢阁?!”
“ 玄枢阁”。
江照雪一听这种明显集权性质的名字,便知没走错地方,抬眼一看,便见裴子辰坐在不远处案牍之后,平静盯着她。
江照雪立刻扬起笑容,双手放在身前,却是看也不看周边人,笑眯眯道:“我与帝君有约,现下如约而来。”
“我没答应。”裴子辰冷淡开口。
江照雪立刻语带可惜:“来都来了,何必拘于形式呢?”
这话让裴子辰噎住,见她没有半点打算离开的姿态,不耐收起手中文书,抬手道:“都下去,任何人不得进殿。”
众人得话,都偷偷看了江照雪一眼,迅速退下,关上大门。
大殿一下安静下去,裴子辰手中甩出一个阴纸仙,侍奉江照雪坐下。
江照雪随着阴纸仙坐到裴子辰手边小桌后,看阴纸仙为她倒出热茶,顿时又笑:“还说你不打算见我,这茶都是热的……”
“我殿里不会有冷茶。”
裴子辰打断她,江照雪动作微僵,随后又假装无事发生,行云流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叹:“好茶。”
“你想说什么?”
裴子辰没有理会她东拉西扯,直奔主题。
江照雪也知道这时候裴子辰没有心情说闲话,便也不多说,直接道:“你我之间有些误会,我想与你澄清。首先我之所以来九幽境,是为复活你。其次我如今留在此处,也是想救你。”
说着,江照雪把叶天骄和她之间发生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裴子辰静默听着,等听完之后,他总结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无法像过去一样爱你,我就会被怨气侵蚀,成为邪神?”
这话出来,江照雪动作微僵。
她也意识到,这话说听上去有些荒谬,裴子辰怕是不信,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其实我说的话,你都可以去验证。”
“我知道你说的话或许都是真的。”
裴子辰立刻回应,盯着她道:“可哪怕是真的,江仙主,感受不到的感情是没有必要继续的。”
江照雪一怔,裴子辰垂下眼眸,看着眼前字眼,也不知自己是想求证什么,轻声道:“我判断不了你想与我在一起,到底是为了让我不要成为邪神还是真心。可既然判断不了,就证明不够真心。我固然对江仙主还残有几分情谊,但山河可改,日月可泯,这世上也没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倒不如公归公,私归私。若是为我成邪神之事而来,那我留可留一道致命法咒给江仙主,我若成邪神,江仙主杀我即可,不必如此周折。”
江照雪听着不说话,端茶轻抿,仿佛没有什么都没听见。
裴子辰不愿她逃避,追问:“江仙主以为如何?”
“我倒觉得,你我之私事,帝君不必现在就下结论。”
江照雪抬头轻笑,看上去云淡风轻,只道:“倒不如给我个机会,我们相处一二,再作定夺?”
裴子辰不出声,只盯着她。
江照雪没给他反悔空间,立刻道:“你若不是想与我再续前缘,允许我来九幽境,必有你的图谋。那在此之前,不如给我个机会?若你的事做完,你还觉得我别有用心,对你并无真情,到时候再谈桥归桥路归路,不是更加妥当?”
“你……”
“还是说,你怕与我相处之后难以放手,到时候又被我骗?也是呢,”江照雪眉眼弯弯,感慨道,“你连都命都能交到我手里,此等深情厚谊,怎么扛得住我刻意引诱呢?”
裴子辰闻言,脸色顿变,立刻解释:“我是为了……”
“开个玩笑,”江照雪打断他,正色道,“我知道,你也怕自己成为邪神,只是你更怕自己重蹈覆辙,我当初骗你不假,你心有怨怼疑虑,我也明白。但不管怎么说……”
江照雪看了一圈周围,给他台阶:“你把我弄到九幽境来,你总得保障我安全吧?”
“在我寝宫很安全。”
“可我也不能一直关里面啊?”江照雪立刻道,“我是你什么人,一直关在你的寝宫里金屋藏娇?”
这话将裴子辰问住。
江照雪叹了口气,轻声道:“子辰,其实你也管不住我。你要不答应,我明天继续来,到时候惊动了这些守卫,打起来也不好看啊。”
裴子辰没说话,江照雪感觉他动摇,马上一拍手掌,趁热打铁,定下来道:“就这样定了,明天开始我每天来找你,你做你的事不用管我,就当我是颗树是朵花,长在旁边开个好看就是了。”
“你有这时间不如去找你那小弟子。”
裴子辰见拒绝不了,冷声阴阳,江照雪动作微顿,意味深长侧眸看他。
裴子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察觉难堪,侧过头道:“既允你自由出行,你想去哪儿都行。”
“那当然是来见你啊。”
江照雪笑起来,立刻道:“以前是不知道你是我家小子辰,如今知道了,除了你身边,我哪儿都不去。”
“巧言令色。”
“太好了!”江照雪立刻赞美自己,揭穿他,“看来我说的话让你很喜欢?”
裴子辰一顿,面露几分恼色:“江照雪你……”
“好了帝君,”江照雪见好就收,站起身来,大方道,“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今日你做些心理准备,明日我就来找你。”
说着,江照雪转身往外,走了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裴子辰,好奇道:“裴子辰,现在魔宫仓库归你管吗?”
裴子辰一听,便知她是有想要的东西,抬手扔了一个令牌过去,不耐道:“阴纸仙带你过去。”
“好。”
江照雪抬手接了令牌,低头看了看,立刻又夸:“我们家子辰还是这么大方。”
“你——”
裴子辰似是气急抬眼,江照雪赶紧摆手:“走了。”
说着,她便甩着令牌大步出门,等走到门口,阿南才重重舒出一口气:“吓死我了,还是主人能屈能伸,刚才我都觉得他把话都说死了。”
“他心中有结,自然想反复确认,我怎能同他计较?”
江照雪说着,垂眸看了一眼手中令牌,低笑了一声:“小孩子家家,虚张声势。”
得了令牌,江照雪便让阴纸仙带路,领她前往仓库,她找了许多自己喜欢的物件,都是些装饰用的小东西。
九幽境颜色压抑,她喜欢的大多是明亮之物,一眼就能看出她的风格。
而后又想了裴子辰的体质,拿了些药材。
等到第二日,她早早前去拜访。
裴子辰解了她的禁制,专门让一只阴纸仙为她引路,她大清早就带着自己的乾坤袋去了裴子辰处理日常事务的 玄枢阁,见裴子辰没回来,她便开始掏出自己昨天选的小家具开始布置。
周边人见她乱动,立刻瞪大了眼,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到昨天裴子辰临走前那句“随她如何”的吩咐,俱都不敢上前。
江照雪高高兴兴把屋里见缝插针点缀上的自己的东西,最后把自己选出来带了小花花的银色香炉放到裴子辰桌面,点了自己平日用的熏香后,这才高兴回到裴子辰早给她准备的桌后。
阿南看见放了果盘的桌子,忍不住道:“说不要你来,这不准备得妥妥当当的?”
“没办法嘛,”江照雪面上带笑,虽然是反驳,但明显很是高兴,剥着橘子道,“都是我逼的。”
“你可真给他面子。”阿南嫌弃,江照雪不以为意。
将橘瓣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吃着,听着阿南好奇道:“不过你大清早来给他布置房间,这是干什么呀?”
“自然是加强对我的印象呀。”江照雪随意道,“你要让一个人习惯你,记住你,就要统一自己的风格,从细节开始。”
她挑选的物件几乎都是白色和银色,花花草草的风格,和九幽境截然不同,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他看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你的影子,闻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你的味道,在固定的时间见他,在固定的时间离去,久而久之,才会习惯,习惯了,便会产生感情。等这时候……”
江照雪说着,便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她转头看去,刚好就见裴子辰提步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江照雪微微一笑:“子辰回来了?”
裴子辰听着,从她身上收回目光,提步走回自己案前,等坐下时,看见案桌上多出的香炉。
他停滞片刻,终究没有说话,低头看文书。
他盯着香炉时,江照雪就盯着他,等了许久,见他低头不管,江照雪心才彻底放下来,将橘子塞进嘴里,又多几分把握。
之后江照雪便每天早上过来,晚上回去。
每天裴子辰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裴子辰的作息很规律。
每天早上,他会先去开个早会,然后他会回玄枢阁批阅折子,若是批阅完无事,便出宫清理怨虫,之后回来晚上开正式的朝会,开完后回自己洞府打坐。
于是江照雪每日早上,就会在大殿链接玄枢阁的长廊门口等他。
之后同他一起回玄枢阁,她叫人提前准备好他喜欢喝的甜汤,然后他批折子,她就在一旁制香、炼丹。
他若出宫,她也跟着,站在一旁看他清理怨虫,偶尔也会动手帮个忙。
怨虫这东西极为恶心,出生地几乎禁了所有的法术使用。
有时候她嫌弃太脏,非要他背,他扛不住埋怨,也会背着她出去。
背她时,他肌肉紧绷,就怕她说出什么难堪,指出他又一次的心软。
然而她什么都不说,只环着他的脖子,脸轻靠在他背上,轻声道:“裴子辰,你真好,我好高兴。”
他心跳快了一拍,也不知自己是好些什么,她高兴什么。
他也不敢问,就静静背她回去。
等晚上他去上朝,回来时,便会见她又笑眯眯站在大殿门口,执灯静待。
一开始她说来送他去洞府,但他不肯,她又要来,于是便成了裴子辰送她回去。
夜里人少,光线昏暗,黑白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格外明亮。
落在她身上的光线会呈现颜色,斑驳轮转,她就领着他一前一后往前走。
他们很少交谈,几乎都是江照雪一个人闲聊。
她几乎不提及正事,每日就说些趣事,今日遇到了一只大蚂蚁,她专门放了一颗糖,结果附近两个蚁窝打了起来。
明日她遇到一颗树,长得极为好看,过去就被抽了一树枝。
两人这么安安静静过的了大半个月,有日从城郊杀了怨虫回来路上。
这是他们每日少有出魔宫的时候,裴子辰会特意带她在苍都里选最热闹的街走一段,若是有看上的东西,还会买买东西。
江照雪每次都能买上一堆,她没有九幽境流通的魔晶,只能靠裴子辰给钱。
这日刚刚买完,江照雪突然想起什么,轻咳了一声道:“这些时日让你颇废,礼尚往来,我也送你些东西吧。”
裴子辰听着,将她刚买的首饰盒装入乾坤袋,淡道:“来者是客,应该的。”
这话说得冷淡,江照雪轻咳一声,也不搭理他,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停下步子,将锦囊递到他面前,颇为高兴道:“猜猜这是什么?”
裴子辰看着那满满一袋明显是丹药的东西,静默不言。
江照雪见他毫无反应,一时有些尴尬。
左右看了周边正在偷看的人一眼,干脆主动手伸手拉过他的手,将沉甸甸的锦囊放到他手心里,大方道:“我知道你在魔宫什么都不缺,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些都是我近来根据你的体质练的固魂丹,你收着,以后每次一次,就想我一次。”
说着,她抬起头,玩笑道:“怎么样?”
裴子辰没出声,他只是垂眸看着她。
灯火下的人离他很近,整个人像是从蜜罐子捞出来,里里外外都散发着一种甜腻的香气。
它侵入他的鼻尖,让面前人变得异常甘甜。
他敏锐感知着他们交握指出,她一手握在他的手背,一手隔着锦囊放在他的掌上。
她不是剑修,手上没有任何茧子,光滑得仿若能滴下水去。
他盯着她的眼睛,感觉自己喉间发渴。
像是跋涉在沙漠的旅人,而她的唇色仿佛是带着盈盈水汽,藏着一汪清泉。
只是周边人太多太杂,他又迅速将这种想法压了下去,将锦囊翻手放在她的手心,转身道:“我不要。”
“唉?”
江照雪闻言惊住,赶紧追了上去:“你为什么不要?我练得很辛苦的!”
“所以我不要。”裴子辰冷淡解释,“我今日若要,明日你又给。你又不是我的炼丹师,我要你的丹药做什么?”
江照雪听着,有些反应过来,跟在裴子辰旁边,煞有其事道:“哦,我知道了。”
说着,她目光落在周边一对青年夫妻身上。
那女子正在给男子系一个香囊,女子神色温柔,男子也面上绯红。
明显是两情相悦,颇为恩爱的模样。
“你说得不错,”江照雪看着那两人,赞同点头,“我又不是你的炼丹师,送你这个干嘛?”
裴子辰淡淡看她一眼,没有理会。
江照雪想明白,随后又劝:“不过我已经练了,这些固魂丹除了你也没人用啊。拿着吧?”
裴子辰没有理她,往前行步,江照雪小跑上前,倒走着挡在他的去路上,晃着锦囊道:“拿着嘛,你要不要,我就送别人了?”
“那就去送。”裴子辰立刻反击,抬手挥开锦囊,大步往前,“爱送谁送谁。”
说着,裴子辰从她身边走过,江照雪撇撇嘴。
两人回了宫中,裴子辰便去上朝,夜里江照雪来接他,由他送着回寝殿,路上她开始询问:“你最喜欢什么动物啊?”
裴子辰不出声,江照雪回忆着:“狗?”
“不。”
裴子辰立刻否认,江照雪一想,或许胖胖伤他太深。
她琢磨了一下裴子辰少年的喜好,想起他每次看见她化形的眼神,心里大概有数道:“哦,我知道了。”
裴子辰不解,微微皱眉,没有多说。
只送着她到寝殿后,便照旧离开。
他一走,江照雪便把今夜溜出去买的针线拿了出来。
阿南一看她拿针线,吓得跳起来:“你干嘛?你想扎我?”
“扎什么你啊?”
江照雪等她一眼,拿起针线,开始在白布上笔画,皱起眉头:“你说老虎怎么绣?”
江照雪上一次绣东西,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两百年前她不擅长,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折腾了一晚上,绣好了她想要的花样后,缝成一个锦囊。
刚刚做完,天便亮了起来,她赶紧打整一下,便去上班。
她早早到达玄枢阁,开始倒在桌上睡觉,等一觉睡醒,殿内沉香环绕,伴随着翻页之声,江照雪迷迷糊糊一抬眼,便见裴子辰已经坐在原位。
江照雪打了个哈欠,含糊道:“你来了?”
“昨夜没睡?”
裴子辰看她一眼,故作随意询问。
江照雪应了一声,打着哈欠道:“是啊,一夜未眠。”
“做什么去了?”
裴子辰低头批着折子,江照雪一听便精神起来,绕过案牍蹲到他面前,笑着道:“给你个惊喜。”
说着,她将锦囊抽出,兴奋道:“看!”
裴子辰抬眼一看,皱起眉头,正欲开口说话,就见江照雪指着一团乱麻的银线道:“你看这是什么?!”
这话把裴子辰问住,他皱眉盯着那团银线。
江照雪眨眨眼:“这只老虎好看吗?”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见他神色,回头看看,疑惑道:“看不出来?”
不过她也想得开,大方道:“看不出来也正常,我也没做过几次这种东西。你要喜欢,以后我多给你做几个。”
裴子辰不说话,目光落到她指尖上的针眼上。
九幽境的一切对她都有侵蚀,若是受伤难以愈合。
他静静看着那些针眼,江照雪他的笔抽走,把他手拉过来,将装满丹药的锦囊放到他手里,没有半点芥蒂大方道:“昨晚你说的我反思了,我的确不是你的炼丹师,炼丹给你也不是真的对你有多大帮助,只是我的确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所以只能能做什么,就做点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裴子辰心上涌动,感觉有什么翻涌在胸口,听对方絮絮叨叨:“我会炼丹,我就为你炼丹。我会炼器,我为你炼器。以后我也可以为你祝祷,为你祈福,你需要什么,我能给什么,我就给你。但是我给这些,其实和这个锦囊都是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裴子辰说得有些干涩。
江照雪呆了呆,没想到裴子辰会反问,犹豫片刻后,她轻咳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抬眼,郑重道:“就是喜欢你的意思。”
裴子辰心脏如遭重击,那一刹,有种巨大的幸福感如海啸而来,同时伴随的还有一种将魂魄撕裂开来的剧痛。
两种感知交缠在一起,他脸色微白。
江照雪敏锐察觉,不由得道:“你怎么了?”
“无事。”
裴子辰强行压着所有痛楚,他也习惯了这种疼痛,强作冷淡道:“我昨夜已经说了,这东西我不收。
“哦。”
江照雪观察着他,随意道:“可你不受不是浪费了吗?除了你,我这些丹药其他人也用不了。你就看在我一番心意上,求求你,”江照雪双手合十,“收下吧。你看这小老虎,多可爱啊。”
裴子辰不说话,他目光看着锦囊上的线团,竟也慢慢看出了一个小老虎的影子,的确可爱。
他一时有些放不下手,江照雪试探着:“而且这种东西,也不能乱送人吧?”
“我收下。”
裴子辰几乎是在听到那一刹,瞬间开口。
江照雪诧异看他,裴子辰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耳根微红。
他强作镇定,只道:“但我收下,也不代表什么。”
“我知道。”
江照雪漫不经心颔首,敏锐感知着周边灵力波动,站起身道:“哎呀,要吃午饭了,我想吃红烧鱼,我去看看厨房。”
裴子辰没说话,看着江照雪起身。
她大步往外,抬手道:“你随意吧,我去吃鱼了。”
说着,她便跨出门去,随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其实之前她便在裴子辰每次情绪变化时,偶尔感觉过灵力波动,但她以为这是来源于裴子辰自身在汲取怨力。
然而这一次她却明显意识到,这不是裴子辰自身在汲取的,她方才观察许久,盯紧了那股力量来源,一路紧追而去。
这股力量来得很近,江照雪几乎只是转过三两个长廊,便追到尽头,跨入月拱门前,还听着一群人在闲聊,她大步一迈,跨入门中,随后便顺着那股灵力,看见对面长廊那个人。
她身形极高,一袭红衣,被两个女子簇拥。
察觉江照雪进来,所有人声音顿止,女子抬起头来,隔着庭院与江照雪对视。
江照雪看着那人,一瞬心定下来。
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人物。
她看着对方冷淡的眼,扬起笑容。
“呀,好久不见。”
说着,她歪了歪头,轻笑:“我是该叫你新左使呢,还是叫慕锦月啊?”
第117章
听着这个称呼, 新罗衣神色淡下来,只道:“江仙主说什么我听不明白,但既然魔宫相逢, 我尊江女君一声仙主, 江女君也就叫新左使吧。”
“哦。”
江照雪点点头, 新罗衣看了一眼江照雪背后, 疑惑道:“江仙主怎么会来这里?”
“我在找我的弟子。”江照雪谎话张口就来,“走错路了。”
“原是如此。”
新罗衣点点头, 抬手指了另一方向道:“静心苑在右边, 往右走过五个庭院,遇到岔路就左转三次就到。”
“多谢。”
江照雪颔首, 也不多说,转身便离开。
她顺着新罗衣的方向走去, 阿南顿时气愤起来:“把地址讲这么详细,就是想让你去找叶天骄,陷害你!!主人, 你要去哪里?!”
“找叶天骄。”
这话一出来,阿南瞬间沉默。
过了片刻后, 她反应过来, 有些震惊道:“你疯了?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找叶天骄?”
“你没发现她和裴子辰有问题吗?我不找叶天骄怎么问得清楚?”
阿南一愣, 点头道:“也是。”
随后她想起来, 忙叮嘱江照雪:“但你要和裴子辰说一声。”
“知道了。”
江照雪立刻拿出传音玉牌,给裴子辰留信道:“中午我不找你吃饭啦, 我有点事要去静心苑。”
说完, 她便大步往静心苑赶。
裴子辰收了信息,拿着她送的钱包。
盯了许久后,转头继续看自己的折子。
江照雪一路赶到静心苑, 刚一进院子,就看青叶和蝶舞蝶蓝正在打拳,看见她,一行人涌上前来,江照雪和他们简单寒暄,确认没问题后,转头询问青叶:“叶天骄呢?”
“他?还在睡觉呢。”
她往叶天骄房间扬了扬下巴,江照雪一听,立刻吩咐他们自己做自己的事,转身进了叶天骄的房间。
叶天骄睡得正香,江照雪,一脚踹开大门,把叶天骄吓了一个激灵,惊恐出声:“谁?!”
“我。”
“姐?!”
叶天骄一听,更惊恐了,赶紧阻止江照雪:“你你你先别进来,等我穿好衣服!”
“快些。”
江照雪催促,又合上大门。
等了一会儿,叶天骄把门打开,从自己房间里探出个脑袋,一副守身如玉的模样道:“什么事?”
“进去说。”
“不行不行。”叶天骄赶紧摇头,认真道,“我是个黄花大闺男,为了我的名誉和贞洁,你不能进我的房间。”
江照雪无语看他,忍不住道:“这里除了你的房间,哪里还能说话?”
叶天骄一听反应过来,江照雪必定是有事来商量,他也不多说,挣扎着打开了房门,小声道:“那……那你进吧。”
叶天骄防着新罗衣这些人,他的房间符文层层叠叠,堪称整个九幽境最安全的环境之一。
但江照雪进屋之后,还是再叠了一层结界,打开山河钟。
叶天骄看她的样子,不由得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么防备?”
“我有个问题,”江照雪见一切布置好,开门见山,“新罗衣对裴子辰有没有影响?”
这话把叶天骄问住,江照雪直接道:“我发现,我同裴子辰有一点进展的时候,他总是突然清醒,像是被什么干扰。”
“这不正常……”
“今日我发现,在他产生这个反应的时候,有一股力量同时在进入他的身体,我追着那股力量过去,发现是新罗衣。”
江照雪如实陈述,叶天骄呆住,随后反应过来,他惊疑不定,江照雪继续分析:“新罗衣是吃了李修己的力量得到的身体,九幽境很多人都是。按你的说法,李修己越强,他们越强,也就是他们的力量在共享。他们可以分享李修己的力量,那李修己能不能分享他们的力量呢?”
“当然……”
叶天骄推测着:“当然也是可以……”
“如果新罗衣用她的怨力反哺进入李修己的身体,是不是会继续侵蚀裴子辰?”
江照雪继续询问,叶天骄颔首:“那当然,新罗衣可是这天地间最强的怨煞了,她的力量肯定也是会侵蚀裴子辰仅余那点魂魄的呀。可是……”
叶天骄想不明白:“新罗衣把力量给裴子辰?她图什么啊?”
“她想裴子辰成为邪神。”
江照雪提醒叶天骄。
裴子辰成为邪神,她共享着裴子辰的力量,她也才能成为更强的存在。
侵蚀裴子辰的是怨力。
她也看出来,这些时日,裴子辰进入李修己身体后,便停止了对怨力的汲取,而是转化为一些其他更慢的力量,所以裴子辰能相对清醒。
可如果新罗衣强行利用共享的方式将怨力传递给裴子辰,每次在她关键时刻阻止裴子辰,裴子辰或许一辈子都凝不成神核,反而是在过程中逐渐削弱。
她从来到九幽境开始,新罗衣除了在沈玉清那次现过面,几乎就没有出现过。
她这么安静,除了裴子辰把她保护得太好以外,更重要的是,新罗衣也有其他法子影响裴子辰,暂时稳住局面。
反而是她——她作为仙身,留在九幽境时间越长,对她越发不利。
“她如果目标是让裴子辰成为邪神,现在肯定也想杀你!”
叶天骄也反应过来:“她现在就是一边等一边找机会啊。”
“也就是说,”江照雪没有理会叶天骄的言语,继续道,“其实如果杀了新罗衣,裴子辰能共享的怨力也会减少?”
“是。”叶天骄肯定点头,但又提醒,“可同时,裴子辰也要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吸食他们的力量,怨力直接进入他的身体,对他的神智影响会远高于现在。又或者彻底放弃这些力量,那又会极大削弱裴子辰现在的修为。”
说着,叶天骄比划着解释:“新罗衣和四魔这些人,本质就是裴子辰的一个力量储存罐子,他们平衡着裴子辰的力量,现在打破这种平衡,对于裴子辰而言并不是一件有利之事。但从长远来看,如果他一直维系着这种关系,新罗衣又在给他主动提供怨力的话,他被吞噬也就是早晚之事了。”
“可他宁愿被吞噬。”
“或许他也不在意。”叶天骄提醒,“他现在本来就被怨力侵蚀,他对这种力量没有我们这么排斥,他或许还觉得自己特别清醒。”
“所以他不愿意杀?”
“也不能杀啊。”叶天骄苦笑,“想杀他的人多得去了,他要是变弱了,别说还可能有个天命书盯着,真仙境的人会放过他吗?”
一听这话,江照雪明白过来,裴子辰思量得也不错。
但凡九幽玄冥大帝出现任何变弱的迹象,真仙境必定都会倾巢而出。
那是她也无法阻止的。
她面色沉沉。
叶天骄抓了抓脑袋,有些苦恼道:“而且她要真把新罗衣杀了,九幽境怎么办?”
江照雪有些奇怪看他。
叶天骄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解释:“你要知道,我们这一群人里,只有新罗衣干活,九幽境这么多人要管呢,虽然新罗衣她是个怨煞没错,但干活不错啊。”
江照雪没有说话,她一直在思考。
叶天骄被她想的有些害怕,小心翼翼道:“姐,你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江照雪思考着,“如果他削弱的那部分力量我补上呢?”
叶天骄被她问得愣住,江照雪琢磨着:“其实新罗衣他们也不是把力量全给了裴子辰,只是与裴子辰共享这一部分力量。而裴子辰的身体,也并不在乎共享的是什么力量,如果我把我所有力量单方面与他共享,我是九境命师,难道不比他们强吗?”
“呃……”叶天骄有些想不明白,“那你要怎么共享呢?”
“我与他本来就是道侣。”江照雪平静提醒,“道侣共享力量的方法不少。”
叶天骄听懂了江照雪的意思,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就剩下一个问题……”
叶天骄有些为难:“九幽境谁管啊?”
“你不是右使吗?”
江照雪提醒叶天骄,叶天骄一懵,下意识道:“是啊,怎么了?”
江照雪听着,将他上下打量一眼,似乎是确认了什么,转头道:“你说,我要是如实告诉裴子辰,他会帮我吗?”
“这个不能确定。他有可能会帮你,但也有可能觉得,你是想借助情谊废了他的左膀右臂。毕竟……说实话,新罗衣除了一心一意想让他走邪门歪道变强以外,她对这个主上是忠心耿耿。裴子辰现在这个情况,你要是去找他,那就是赌情谊了。”
江照雪没说话。
叶天骄继续道:“而且,你不怀疑一件事吗?”
“什么?”
“按你的说法,新罗衣可以精准的每次打断裴子辰对你的好感,她为什么能这么精准?”
江照雪闻言,神色顿凛。
叶天骄眨眨眼:“你要是去找裴子辰,说不定你消息刚到,新罗衣就知道了呢?”
江照雪没说话,轻巧着桌面。
过了片刻后,她张口询问:“你能应付四魔吗?”
“可以啊。”叶天骄点头。
“好。”江照雪做下决定,“那后日你同我一起出游,青叶他们暗中埋伏。我给新罗衣一个机会,如果她动手杀我——”
说着,江照雪转看头向叶天骄,认真道:“我就杀了她。”
“要这么急吗?”
叶天骄听到她的安排,有些发怔,江照雪看他一眼,认真道:“我们有一天的时间准备大阵,还不够吗?”
“我觉得可以再缓缓……”
“不行。”江照雪果断道,“我一想到她和裴子辰有关系,多给她活一天,都是我大恩大德。”
她语气听不出波澜,但叶天骄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他该多嘴的问题。
江照雪垂下眼眸,把青叶他们叫了进来,开始部署。
这些时日她和裴子辰在苍都去的地方不少,她指了自己熟悉的街道,规划道:“我明日会设置一个专门针对怨煞的大阵,安置在城郊我的庙宇中。”
“女君你在这儿都有庙?”
青叶震惊,叶天骄倒不奇怪,解释道:“李修己建的,以前不少,这两百年被新罗衣砸得差不多了。那个庙估计很小,侥幸活下来吧。”
“倒也不是侥幸。”江照雪实话实说,“我看出来,这是裴子辰建的。新得很。”
这话让众人沉默下来,过了许久,青叶低声喃喃,有些茫然:“如果这都不算爱……”
“怨煞与仙法相生相克,”江照雪不想和他们多说,提醒道,“雷霆更是天克,天骄准备好专门诛杀怨煞的符咒,与我大阵配合,之后你们三人负责稳固法阵,在我庙宇等候。天骄写一个传送符,我与你单独出去,如果遇险,最好的方案,便是传送符将大阵和他们三人同时传送到,这样一来,哪怕四魔和其他邪魔同时在,也万无一失。”
“不好的方案呢?”
叶天骄试探,江照雪看他一眼:“你负责四魔,我负责其他人,就看大家鹿死谁手了。”
这话让叶天骄有些忐忑,试探道:“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行动……”
“我那个大阵必须有人一直在阵法之中维系,从绘阵到开阵极其困难,有这个阵法我与天赌运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江照雪解释:“而且我这么多人一起出行,你跟着我,是因为你现在是个金丹期都没有的小弟子不足为惧,他们三个人跟着我,谁敢来刺杀?”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叶天骄也无法反驳,只能叹了口气道:“好罢。”
“那我先去绘阵。”
江照雪说着,抬手取出一张纸,留了自己一缕气息,随后贴在了一个娃娃身上。
“等会儿把你这娃娃抱到院子里晒太阳,裴子辰会以为我一直待在这里,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知道。”
叶天骄点头。
江照雪吩咐完后,便悄无声息离开。
这些时日她也摸清楚,裴子辰现在和李修己的身体没有完全融合,他主要控制范围就是在他的寝殿,以他寝殿为圆心向外逐步减弱。
静心苑这个范围,她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离开。
整个九幽境除了裴子辰,其他人感知不到她的去处,尤其是她去她的庙宇,自己的庙宇之于神仙,就是一个天然的传送阵,她悄无声息落入庙宇之中,便开始绘制阵法。
要诛杀新罗衣的大阵,不是寻常法阵,江照雪划开自己手指,以血绘制,花了一日,等到晚上,便觉有些虚弱,也支撑不住,草草疗伤后,便提步回了寝殿。
刚到寝殿,她便见灯火通明,阴纸仙两行排开,站在寝殿门前。
江照雪一到殿外,所有阴纸仙齐齐看来,这架势让江照雪一愣,有些疑惑抬眼看去,便见裴子辰坐在寝殿中央。
他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冷眼抬眸。
江照雪被他目光一看,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调整了笑容,迎着他走上前去,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说话,只将她上上下下打量,目光从她腰带衣结上划过,语气听不出喜怒:“去找你那小弟子了?”
江照雪一听,哪里还不明白他坐在这里的意思?
她压住拼命想要上扬的嘴角,轻咳一声,走进屋内,给自己倒杯茶道:“嗯,许久没见他们,我去静心苑和所有人聚了聚。”
“挺好。”
裴子辰听着,仿佛并不在意,站起身来道:“既然安全归来,我便回去了。”
说完,裴子辰提步往外,江照雪目光扫了一眼他配着玉佩的腰带,好奇道:“怎么不带我给的香囊。”
裴子辰脚步一顿,转眸看来。
见江照雪坦坦荡荡的目光,他冷眼盯着她,似是有许多质问,又始终没有言语。
江照雪眨眨眼:“怎么不说话?”
“明日早些来。”
他只留了这么一句,转身往外,江照雪一听,赶紧道:“明日不行!”
裴子辰脚步一顿,江照雪赶紧解释:“我昨天同他们约好了后天带他们出去玩,明日我想出宫安排一下行程,后日带他们出去玩,可以吗?”
裴子辰背对着她,没说话。
那一刹,他心中便被铺天盖地的嘲弄淹没。
那一瞬他差点想回头问她,什么意思。
说好表明她的心意,说好陪他。
每日都来见他,给他定情的香囊。
早上她给他的时候,虽然看见这个香囊他便觉得痛,但缓了许久,用灵力强行压下去后,他还是带着这个香囊。
旁人都偷偷瞧他,毕竟这香囊丑得出众,但他还是带着。
然后他便带着等她。
起初她说她去厨房看看,想吃红烧鱼,他等她吃午饭。
之后她说,午饭不用等,于是他等她一起出宫。
等了一下午,她没回来,在静心苑。
等了一个晚上,她没回来,还在静心苑。
等他从大殿回来,看着空荡荡的月拱门,听着派去静心苑的人回来通禀说她还想多留一会儿后,他便将这香囊取了下来。
取下来,告诉自己别管,别想,别期待。
可还是忍不住来了寝殿,不知羞耻等着她,等回来,他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主动让她明日早些来,却还是这个答案。
既然是这个答案招惹他做什么?
既然是这个答案给他香囊,给他丹药,每日等他,每日陪他做什么?
他算什么东西?
心中恼怒升起,他静默不言。
过了许久,江照雪试探:“裴子辰?”
“好。”
裴子辰垂下眼眸,语气听不出喜怒,与往日没有半点区别,只道:“早些回来。”
说着,他便转身离开。
阿南看着他的背影,好奇道:“你说他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啊?”
江照雪遥望着背影眨眨眼:“可能生气了吧。”
“那你不哄哄?!”阿南震惊。
江照雪思考着道:“现在还不确定新罗衣是怎么窥探的消息,我一哄,她怕就会察觉。当务之急,先宰了她。”
江照雪一心一意放在新罗衣身上,夜里打坐修养灵力,第二日便又立刻去庙宇绘阵。
等第三天晚上,江照雪便带着叶天骄四人出宫。
出宫前,江照雪将如何控制法阵的方法交给青叶,同所有人核对了流程,便走出宫门。
等走到大街上,江照雪便吩咐青叶:“我带辰儿单独出去玩会儿,你们自己玩自己的。”
青叶点头,带着蝶舞蝶蓝离开。
江照雪和叶天骄走在大街上,叶天骄不放心看了一眼青叶,传音道:“你说新罗衣不会盯上青叶他们吧?”
“不会。他们的目标是我,必定倾尽全力盯上我。而且我手里还有青叶的召唤符。”
江照雪看了一眼青叶背影,随意道:“如果他们遇到任何危险。我马上就能把她召唤到身边,放心吧。”
听到这话叶天骄放心下来,跟着江照雪道:“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江照雪左右看看,想了想,笑起来:“就玩呗。”
她看了一眼叶天骄,好奇道:“你在九幽境这么多年,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那可多了。”
叶天骄立刻道:“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菜馆!我们先去吃个晚饭。”
江照雪一听点头:“妙极。”
有叶天骄在,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叶天骄先带着江照雪吃了顿饱饭,随后便领着江昭雪去了斗鸡的地方。
两人兴奋斗了一会儿鸡,等到夜市彻底热闹起来,江照雪带着叶天骄走在路上,整个人都快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他们都是爱玩之人,随便一个摊位就能站着议论好久。
走了许久,叶天骄突然道:“姐,好像不对。”
江照雪一听,扫了一眼周边,传音询问:“新罗衣来了?”
“不是。”
叶天骄看了一眼身后,压低声:“我感觉裴子辰来了。”
这话让江照雪有些意外。
新罗衣来是正常的,裴子辰怎么会来?
而且裴子辰来了,为什么叶天骄先发现?
她狐疑回头看向叶天骄,你不会唬我吧?
“我说真的!”叶天骄立刻道,“裴子辰瞪我那感觉,再隔100年我都能认出来!”
江照雪听他说得信誓旦旦,立刻凑到他旁边,小心窥伺四周,“那你觉得谁是他?”
她凑得太近,叶天骄就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躲向旁边,急道:“你别靠我这么近,我会死的!”
江照雪见他反应真是,又用道侣契感应了一下,道侣契被完全隔绝,虽然这些时日裴子辰都封住了道侣契,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大约也是一种做贼心虚。
但不管如何,如果裴子辰在,今晚上新罗衣必定不敢出现。
“看来今晚上是没戏了,”江照雪低声喃喃,随后笑道,“他既然都来了,那就给他个机会。”
说着,江照雪看了一眼旁边成衣店,大步往前,顺手从摊位上拿了两个面具,一个挂在自己脸上,又取了一个小狗面具挂在叶天骄的脸上,随后高声道:“走,师父带你去买新衣服!”
叶天骄一时不太明白江照雪的意思,但等到进了成衣铺,江照雪把他推进更衣间迎向裴子辰匕首刹那,他瞬间明白了。
好家伙,在这里等着他。
裴子辰明显是从江照雪说带他来成衣铺开始就做了准备,在更衣室等候许久,叶天骄刚进来,就把他定住,匕首抵在他脖颈,冷声警告:“别说话。”
说着,裴子辰取了他脸上面具,带到自己脸上,低声道:“半个时辰后你自己走,今夜之事你敢说一个字,我就宰了你。”
裴子辰说完收起匕首,取走江照雪为叶天骄的衣服换上,将叶天骄像稻草人一样摆到更衣室的角落用东西遮挡后,便卷帘走了出去。
叶天骄愤恨看着裴子辰那套完全合身的衣服,差点骂出声来。
裴子辰,这衣服根本不是我的尺寸,你瞎啊!!
然而他说不出话,只能被挡在一群破布里。
江照雪等候许久,看见“叶天骄”走出来,对方穿得是她选的衣服,但是严丝合缝,看上去和叶天骄没有太大区别,但这身衣服能穿得这么妥帖,江照雪心里便有了一半的数。
她笑着站起身来,打量道:“辰儿穿这件就是好看。”
说着,她将魔晶放到店家手里,温和道:“里面那件我就不要了,就这么走吧。”
店家连连应声,江照雪回头看他,语气格外温柔:“辰儿还想去哪里?”
“师父去哪里,”对方开口,竟也是叶天骄的声音,江照雪压着笑,听着对方用那熟悉的口吻道,“弟子就去哪里。”
“那好,刚才我们去斗过鸡,”江照雪颇为认真,“现下师父带你去赌钱喝酒如何?”
裴子辰一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江照雪却没给他反抗的机会,一把拉过的他的手,将他的手挽在怀中,高兴道:“哎呀,你别害羞嘛,你年纪也不小了,师父带你见见世面。”
裴子辰整个人僵住,他灵体分外敏感,此刻被江照雪抱在怀中,整个人周身肌肉都紧绷起来。
江照雪意味深长瞟他一眼,挽着他走在路上,继续道:“我上一个带的弟子,也勉强算你一个师兄裴子辰,他就是十七岁的时候学的喝酒,也是我教的。”
裴子辰听着,慢慢冷静下来,脑海隐约划过几个片段,没有作声。
江照雪继续道:“那天晚上他开始修九幽境的功法,心情不好,我就带他去坐仙鹤,上山看星星,还一起喝酒。今天我再多带你去两个地方,给你长长见识。”
裴子辰说不出话,他被她这么一挽,脑子都乱了,整个人轻飘飘的,都有些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
最初他是来看她做什么——
前夜她不对劲,一开始他没意识到,但是后来仔细一想,见她时她灵力明显不济,他便知道她有事瞒着他。
等来了之后,看着她和那个小弟子打打闹闹,他便知道了自己在魔宫之中忐忑不安,寻遍所有出宫的借口的缘由。
他一直在他们身后,他先看他们一起去吃饭,又看他们逛街。
江照雪一路都在笑,那种笑容和他不一样。
他记忆里的江照雪,每次见他似乎都隔了一层东西,如今的江照雪,见他就算在笑,也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和竭力维持的平和。
可她和这个叶辰在一起,笑得眼角弯弯,眼神纯粹得像融化的春雪。
这个叶辰和他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和沈玉清,和整个灵剑仙阁都不一样。
没有半点规矩,他们甚至还会买不同口味的糖葫芦,互相尝对方手里那一串的味道。
他在背后看着,只觉得隐怒像毒蛇在胸腔盘踞,悄悄啃噬着他,把他啃得面目全非,在最后听见她要带他去买新衣服时,他突然想。
凭什么?
这么多年,她似乎只送过他一个兰花玉佩,这个弟子,他凭什么?
于是一个荒谬又极其清晰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到最后被他执行。
此刻他被她挽着,心上冰火交杂。
他清楚知道,这就是她平日和这个弟子相处的姿态,她挽着这个人是叶辰,不是他,裴子辰。
他突然失去所有反抗的心思,由他挽着,跟着她走在路上。
江照雪同方才一样,笑着同他走在大街小巷,裴子辰静默看着她对自己笑,看着她撒娇。
他一面觉得着笑容当真好看,一面又觉得着实刺眼。
只是他还忍不住多看看,同他一起先进了赌场,江照雪带他赌了半天。
裴子辰性子虽然冷,但逢赌必赢,倒给江照雪赌出了兴致。
每次赌赢,她就抱着他高声拍手,多了几次,裴子辰神色便软下来。
她赢得高兴,裴子辰也似乎觉得有些高兴。
一直赢也没有意思,江照雪又带他去酒馆喝了点小酒,裴子辰喝酒也是个闷葫芦,江照雪喝了一会儿,酒意上头,拉着裴子辰道:“师父知道一个地方,有意思得很!”
裴子辰抬起眼眸,就见江照雪神秘一笑,挽着他,脚步轻快地拐进了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
这巷子是刚才江照雪问过叶天骄的,叶天骄说过这里有个喝花酒的地方,是苍都最出名的地方。
裴子辰有些疑惑,这里他都没来过,江照雪怎么知道?
他疑惑跟着江照雪往前,一路往深处走去,便见江照雪来到一个朱红门前。
江照雪左右看看,确认周边都有牌匾,就这里没有,她走上前去,敲响大门,轻三下,重三下,随后便见大门打开,一个面容俊美的青年看向江照雪,目光温柔,轻声道:“姑娘找谁?”
“找神仙。”
江照雪答了暗号,对方笑起来,领着江照雪入内。
这是一间临水而筑的三进院落,入门后第一个月拱门才看见牌匾,阴刻“漱玉轩”三字,字体清瘦如竹,看上去十分清雅。
江照雪和裴子辰一路往里,被人引上二楼。两人一起进入包间,江照雪招呼着裴子辰坐下,裴子辰始终疑惑。
“师父,”裴子辰皱起眉头,“这里到底是……”
“嘘。”
江照雪抬手点在自己唇上,笑眯眯道:“你等等。”
话音刚落,大门打开,便见青年男女鱼贯而入,裴子辰看着这一群涌入房中的丽人,瞬间睁大了眼睛。
江照雪笑意盈盈看着他:“辰儿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裴子辰听着,冷眼看着她。
江照雪却是不惧,迎着他的目光道:“若辰儿不选,那师父选了?”
裴子辰没有说话,他平静看着江照雪,冷气弥散开去,周边人都察觉不对,只有江照雪面色不变,转头看向中央,指点道:“唔,这个好,这个也不错,还有这个……”
她随意指了几个青年,笑着道:“上来吧。”
几个青年俱不敢动,下意识看了一眼高处裴子辰。
虽然搞不清楚这两人关系,但是大家却也看得明白,坐上那个青年绝非普通人,也绝对没有让他们侍奉高处这位贵人的打算。
江照雪见他们不动,干脆大大方方将魔晶一洒,扬声道:“起来啊,谁愿意上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看见这么多魔晶,几个青年一怔,左右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终于还是大着胆子,站了起来,小心翼翼道:“奴愿侍奉贵人。”
也就是那一刹,裴子辰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