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惊艳的眼神太过明显, 裴子辰一眼扫过,便心知这个人在想什么。
然而抬眸看了一眼周边横七竖八倒着的三个男人,懒得再多看一眼, 干脆提步走到船头, 抬手一挥。
雾气散开, 便见旁侧海水之中, 双眼猩红的妖兽密密麻麻蛰伏在船身周边,裴子辰目光横扫, 手指一抬, 光剑千万悬于海面,将整个海域彻底封住。
威压肆无忌惮压在整个海面之上, 裴子辰语气淡淡:“上前就死。”
妖兽闻言,俱是蛰伏在海中, 一动不动,瑟瑟发抖。
裴子辰见妖兽消停,回头看了江照雪一眼, 就见女子身若柳叶,歪在船上。
仔细端详, 她比他记忆里似乎更清瘦几分, 睡着时眉头紧缩, 看得人心上生怜。
海风袭来, 她不自觉轻颤了一下,裴子辰唇线紧抿, 最终还是抬手落下一张鸦羽披风, 覆在了她身上。
她整个人被他的披风包裹,只留下一张清丽漂亮的小脸露在月色下引诱他。
巴掌大的脸,肤色白皙如玉, 唇色却异常莹润。
裴子辰想起她方才吃下的荔枝,丰唇半裹,晶莹剔透的肉身被一口咬破,炸开丰盈的汁水,汁水浸润在桃花唇瓣上,更显艳丽非常。
将将压下去的某些绮念又生,但一想到这荔枝来源,他目光落到旁侧那个叫蝶蓝的侍从身上,又冷眼滑过,转身看向海面,不再看她。
其实他本来是不打算与她再见的。
之所以答应她来九幽境,不过是那日察觉天命书在她身侧窥伺她。
虽然他没有李修己的记忆,但他这具躯体本能性对天命书极为排斥,只有九幽境能够隔绝天命书窥探,所以他才同意她过来,只想等解决完天命书之后,再将她送走。
因为怕来的路上生出什么变故,他才特意去接人,本是想单独带她渡舟离开,没想到一拉住她,她就开始说那些乱七八糟的。
什么一签之缘。
他记忆虽然混乱,但这件事他还记得,他清楚记得她给李修己赠那一签时他站在她身后端望的感觉。
那一刻他清楚意识到,他从来不是特殊的。
她救他,对他好,从来没有什么特别。
所以裴子辰就算死了,她也可以立刻另寻新欢,带着其他男人寻欢作乐,另外找个十七岁少年,取个和他相似的名字,就算是缅怀了。
那一瞬他克制不住想要质问她,看看她还能说出多令他恼怒的言辞。但却在靠近她时,看着她覆目站在他面前,懵懂无知、只握着他的手仰头等着他回应那一刻,他那些质问统统化作了一种隐秘的欲望。
想亲她。
海水潮起潮落,孤舟仅剩她人。
他看着仰头望着自己的人,竟发现自己那些愤怒怨恨痛苦酸楚都化作不可自控的欲念。
想要她。
他憎怨自己不争气,又怕自己不能忍耐,才化作一只乌鸦,忍了其他人上来,想与她离远些。
离得远,他才不会失态。
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化作乌鸦,反而让她更容易亲近,被她抱在怀里摸了一路,刚好旁观她和其他人打闹嬉戏。
这个弹琴,那个捏肩,还有一个当作小心肝的新徒弟,一路热热闹闹,好不快活。
于是这一路他冰火交加,生死难熬,她却可以从容惬意,游戏人生。
两相对比,他更觉怨怼,想着忍过去就完了,她却敢主动挑衅,打定主意给她点颜色看看,最后还是又受她引诱,给她披了衣服。
邪火难消,在心头左冲右撞,又不知当做些什么。
只能努力平息着自己心境,等船“哐”一声撞到暗礁到岸,裴子辰便知已经到达九幽境,他告知自己休要在这样的小事上挣扎,便转身召回披风,提步欲行。
但没走片刻,方才这三人和江照雪寻欢作乐的模样历历在目,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步子。
想了许久,冷笑一声,只觉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大步走回江照雪身侧,半蹲下身。
“既来了我的地界,便当客随主便,”他抬手往江照雪额间一点,魔息钻入江照雪身体之中弥散开去,看着自己魔息环绕在她周身,裴子辰眼中冷色终于缓和下来,语气也带了不自觉的温柔,“且乖生些罢。”
说完,他站起身来,抱着鸦羽披风,抬手在海滩上开了一传送光门。
他大步跨入光门之中,出来时,便已到了苍都魔宫,魔宫前周山周石周悯周怜四魔已经带着数千弟子站定,看见裴子辰一个人走出来,众人慌忙跪下行礼:“魔主圣安。”
裴子辰淡淡应了一声,扫了一眼,见新罗衣不在,特地放下心来。
新罗衣以慕锦月身份去过真仙境,若江照雪看见新罗衣,难保不会开始猜测他的身份。
他不想惹事,便特意让新罗衣回避,命四魔中最圆滑的周山周怜主持接待事宜。
四魔都知裴子辰去是接江照雪,见他孤身回来,虽然心中奇怪,却也不敢作声。
周山率先起身,跟着裴子辰过去,恭敬道:“主上,路上可有意外?”
“无。仙主暂且安睡,一会儿派人接应,别说我在沧溟海接过她,其余一切照旧安排。”
裴子辰知道周山要问什么,提前都给了答复。
周山放下心来,又多问一句:“那仙主一行人照旧都居住在静心苑?”
这话出来,裴子辰脚步一顿,他抬眼看向周山,眼中竟是冷意:“你让他们住一起?”
周山察觉他不悦,惶恐低头,连忙解释:“属下是想仙主养尊处优,九幽境妖魔万一侍奉不周……”
“分开。”
裴子辰果断开口转身,斩钉截铁吩咐:“其他人住静心苑。”
“那仙主……”
周山迟疑着,完全不敢作主。
裴子辰沉默许久,定了主意:“送我宫里来。”
听到这话,周山大惊,裴子辰气息却是缓和许多,转身离开。
周山站在原地不动,其余三魔上前来,周怜好奇看他一眼:“你愣什么神呢?”
周山咽了咽口水,艰难道:“那个……主上说,稍后将真仙境的人分开。”
“所以呢?”周石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其他人送静心苑,但仙主……”周山终于有些缓过神来,喃喃道,“直接送他宫里。”
众人一听都有些愣住,周怜最先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欢喜道:“没想到主上也是喜欢女人的!早知如此,我就……”
“收收你的骚脑子。”周悯一听,喑哑之声开口,只道,“主上看重中的不是女人,是江照雪。速将此事告诉左使,江照雪对主上影响太深,变数太大,如有必要,或许……”
周悯想着,抬眼看向裴子辰离开的方向:“应该想办法让沈玉清,来一趟九幽境了。”
*** ***
江照雪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便发现船已靠岸,停在海滩之上。
她迷迷糊糊睁眼,便见旁边叶天骄青叶等人也刚刚醒来。
天刚刚亮起,海浪声有节奏拍打而来,江照雪缓了片刻,骤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她一动,船都震了一下,叶天骄慌忙扶住船身,急道:“怎么了?”
江照雪警觉看了一旁,下意识开口:“乌鸦呢?”
众人面面相觑,阿南茫然开口:“乌鸦?我?在这儿呢!”
“不是你。”
江照雪看了一眼旁侧阿南,这才想起来,昨夜她和那个乌鸦男斗法之时,所有人都还在昏睡,自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现下问他们,大约也是一问三不知。
江照雪先迅速检查了一下自身,确认没什么异样后,这才确定那人只是攻撃了他的识海,却没对她做什么。
这让江照雪有些奇怪,旁边叶天骄青叶蝶蓝蝶青几人却已经是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衫后来到江照雪面前,蝶蓝率先伸出手,恭敬道:“女君,起身吧。”
江照雪闻言伸手,在即将触碰到蝶蓝时,蝶蓝却猛地收手,江照雪疑惑抬眼,就见蝶蓝震惊看着江照雪,疑惑道:“女君?”
“蝶蓝?”
“您……”蝶蓝看了看自己的手,茫然道,“刚才不是您在打我?”
这话让江照雪有些茫然:“我何时打你?”
蝶蓝定了定心神,忙道:“或许……或许是我错觉。”
说着,他再次伸手,恭敬道:“女君起身……”
“罢”字未出,江照雪才将将要碰到他,一股剧痛再次传来,蝶蓝瞬间收手,捂着自己的手,疼得眼里带了几分水汽,压着声道:“女君,要不换弟弟过来吧?”
江照雪有些茫然,就见蝶舞似是委屈,率先跳下小船。
蝶青疑惑上前,却还是伸手去扶江照雪,恭敬道:“女君,请。”
江照雪闻言伸手,尚未触碰到蝶青,蝶青面色巨变,立刻收手,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忙道:“女君,还是让青叶来吧?”
说完,蝶青立刻跟随着蝶舞上前,两兄弟站在一旁,低声议论什么。
江照雪皱起眉头,正想说她其实也不用人扶,旁边叶天骄就凑过来,高兴道:“什么新鲜事儿,我来扶了试试。”
说着,叶天骄主动伸手,江照雪正要扶他,叶天骄立刻收手,震惊看着江照雪,似是明白什么,随后赶紧催促青叶:“青叶,你试试。”
叶天骄说完就小跑跳下小舟,跑到旁边蝶蓝蝶舞的队伍里,跟他们小声说什么。
青叶茫然上前,伸手给江照雪,江照雪这次手疾眼快,没给青叶躲避的机会,一把拉住了她。
青叶被她拉到那一刹,脸色巨变,忍不住将江照雪猛地往沙滩上一甩,大喝出声:“好痛!!”
江照雪顺着青叶的力道飞到岸上,疑惑看着自己的手掌,抬眼看向周边众人:“你们碰不了我?”
旁边三个男人明显已经确认过,纷纷点头,蝶青认真道:“女君,我们一碰您便觉如雷霆加身,痛苦不堪,您……”
所有人打量着江照雪,疑惑道:“到底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她只是和那个乌鸦男打了一架了啊。
“我知道了。”
江照雪反应过来,那人对她的确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好意。
他就是见不得她过好日子,特意给她设了这种小人咒术!
江照雪想明白,冷笑一声,立刻道:“天道有召……”
说完,后面解除法咒的话却是怎么都念不出来。
第九境的命师说是言出法随,本质也只是简化了赌运的过程,现在她开不了口,就是对方实力远高于她,她无论如何都赌不赢。
想明白这点,江照雪心里更是窝火,愤愤一甩衣袖,认命道:“行吧,先去九幽境。”
说着,江照雪回头看向叶天骄:“辰儿,带路。”
现下九幽境也没派使者来接,说不定是被那个乌鸦男带错了路。
叶天骄得话,赶紧上前,领着众人道:“瞧,那里有个传送门,九幽境的海域正门链接苍都郊外,他们应该会派一些人在那里接我们,在郊外整顿之后入城。不过这门一看就不是正门,也不知道咱们来了哪个深山里的传送门,反正先到九幽境,咱们收拾收拾,再他们传信,让他们派人接我们去苍都。”
江照雪听着,心中安定几分,自己随意整理了一下衣饰发冠,好奇着道:“他们派人的话,李修己会过来吗?”
“这我哪儿知道?”叶天骄心中捉摸不定,只思考着道,“但周山周怜肯定会来,他们是四魔里最擅长和人交往的两个,周山贪财,周怜喜色,周石好武,周悯嗜杀。所以一般做好事的是周山周怜,动手作恶的是周石周悯。反正你进了魔宫,其他人都别管,只要把答应我的事做到,我答应你的,也一定能做到。”
江照雪闻言,抬眸看他,见叶天骄眼中严肃,点了点头:“我知道。”
“哎呀,不过你也别紧张。”
叶天骄安抚道:“九幽境就那么回事儿,你信我,只要你得手,咱们一定能全身而退!”
“是我。”
江照雪淡淡瞟他一眼:“不是咱们。”
“哎哟,我的亲姐,”叶天骄凑上来,下意识想拉她套近乎,但一想方才被雷劈的感觉,赶紧又收手,只一面倒着走,一面耍着嘴皮子,“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把我扔在九幽境的。而且你放心,我不是无用之才,只要你能稳住李修己和新罗衣——”
说着,叶天骄一脚踏入传送门,声音从传送门外传来:“就九幽境四魔那种货色,我一个能打十个!”
“要你一个能打十个四魔,”江照雪听着笑起来,跟着抬脚踏入光门,漫不经心道,“我就能打十个李修己!”
“是么?”
话音刚落,一个男子声音传来,江照雪一愣,抬眼看去。
便见巍峨宫殿耸立高处,宫殿前方,红毯一路铺到自己脚下,蛇环乌鸦魔气一丈一旗,在风中猎猎飘扬,红毯两侧数千魔修手持兵刃眼神冰冷看着他们。
而这些士兵前方立着四个青年。
一个看上去男子二十七八,一身白衣,腰悬铜钱,手中一把折扇,写着“财运亨通”;
一个红衣女子身形丰满,衣着暴露;
一个身形魁梧,手持双锤;
一个瘦弱矮小,一身黑袍将自己隐匿其中。
江照雪一眼认出这就是四魔中的周山周怜周石周悯。
周山周怜笑意盈盈,周石则直接将锤子放到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周悯看不见表情,但江照雪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善意的模样。
意识到自己对这着这群人说了什么,江照雪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叶天骄悄无声息退到江照雪身后。
青叶也带着蝶舞蝶蓝走了出来,看见这浩浩荡荡宛若接亲一般的场景,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再想想刚才自己女君放出的豪言壮语……
他们都安静的跟着叶天骄躲到了江照雪身后。
江照雪一人迎着九幽境寒风,听着周山微笑道:“在下九幽境四魔之首周山,久仰仙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豪气云天。我主上半神之躯,当年真仙境十位渡劫修士生祭性命,才封印我主上两百年,仙主不过刚入渡劫,这位随从看上去也不过金丹,二位就能以一打十,果真少年英才啊。”
“哈……”
江照雪听着,硬挤出一个笑容:“周道友玩笑了,我尚年少,哪儿有这个本事。”
说着,江照雪认真道:“你听岔了。”
话音刚落,整个九幽境妖魔整齐划一的“哐”一下砸了砸手中兵刃,江照雪立刻把脖子梗得更直了些。
周山微微一笑,也没揭穿,只同另外三人分到两侧,恭敬道:“魔主已为仙主设宴接风洗尘,仙主请。”
人家没有主动揭露尴尬,江照雪也不会自讨苦吃,赶紧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跟着对方的指引往前。
一行人被四魔夹在中央,守着众人注视,挺着脖子走向魔宫。
江照雪虽然也不是头一次见这么大阵仗,但是就这么势单力薄五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魔修的情况下,被一境精锐围着往里,的确还是头一次。
她心上有些发慌,但一想自己好歹也是个九境命师,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
打不赢,就跑。
跑总是能跑的。
一想这个最坏结果,江照雪安定下来,在周山等人的指引下,进了魔宫大殿。
大殿已经准备好宴席,江照雪被安排在最上方纱帘之后,其余四人被安排下离她离得老远的下座。
江照雪一看位置安排,立刻询问周山:“周道友,我不擅饮酒,可否让我这徒儿随我上去,替师代饮?”
周山闻言,看了一眼她旁侧低头装死的叶天骄,笑了笑道:“江仙主,饮酒若无诚意,不如不饮。魔主不喜外人,见江仙主已是破例,这位弟子……”
周山斜眸看去,“他配吗”三个字几乎赤裸裸写在了脸上。
江照雪一时有些尴尬,周山笑着道:“魔主正在等您,您还是上座吧。”
江照雪闻言知道也不好强行带叶天骄上去认人,只能含笑点头,反正后面他们应当也是安排一处住下,有的是时间确认目标。
江照雪不再强求,跟着宫女上前,提步走到高台,老远便见金色纱帘之后,端坐着一个身影。
纱帘设了法术,她看不出里面人的容貌,但仅凭坐姿,便知应当是个生得极为俊美的人。
虽然来之时已和李修己打过照面,但现下要同席而坐,江照雪还是有些紧张,实在捉摸不透一千年后的李修己到底是什么性情,甚至她都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模样。
当年分别之时,他仅有十七,记忆中是个极为清瘦的少年,面容俱毁,隐约与裴子辰十七岁时有几分相似姿态。
如今千年过去,修士一般会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青年时期,也不知他青年……
江照雪想着,前方宫女已经为她卷起纱帘,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就见侧方主座之上,青年静坐案桌之后。
他一身广袖紫黑色华衫,层层叠叠,与衣饰同纹发冠高束,镶玉坠珠,华贵非常。
他带着银白色的面具,遮住半张面容,薄长漂亮的唇和下颌,以及那双宝石明星一般黑色的眼睛。
和想象中狂傲放肆的魔君不同,面前人气质极为内敛,静影沉璧,如潭如渊。
带着一种中洲修士向往的君子沉静,看得江照雪一瞬恍惚。
心砰跳而起,只觉似曾相似。
然而瞬间又意识到,李修己其实当年就与裴子辰颇为相似,虽然性情有些许不同,但李修己这一生若算有人教导,那裴子辰当算他第一个师父,那一千年后有裴子辰的影子,似乎也并不奇怪。
可能是她目光凝视太久,对方也终于察觉,迎着她的眼神看来,神色冷淡疏离,想了片刻,颔首道:“江仙主,坐罢。”
说不上礼貌,但以李修己的辈分而言,也算是优待。
而这一声客气的招呼,也让江照雪瞬间反应过来,若是裴子辰,他绝不可能是这样的反应。
她心上顿敛,这才反应过来,颔首上座。
她身上外套繁重,旁侧侍女主动上前想为她褪去,江照雪怕惊住这些姑娘,赶紧按住她们,解释道:“我身上有咒,碰不得。”
侍女一愣,下意识看向主座上的裴子辰,江照雪也跟着看去,就见青年微微颔首,气息相比刚见时,明显温和不少,轻声道:“下去吧。”
侍女如释重负,推出纱帘。
江照雪不用侍女,旁边“李修己”也一人未留,纱帘中一瞬只剩江照雪和“李修己”两人,那人的存在感就变得异常强烈。
她忍不住侧目去看这个一直以来只在传奇中的人。
她对他的记忆,要么是年少时那个孩子,要么是大家传说中的魔头,而这两者始终难以共存。
如今见到,她不免好奇,只是一眼扫去,就是那张格外显眼的银白面具。
她注视着面具,时间久了些。
对方察觉她目光,直接转头迎了上来,平静询问:“仙主在看什么?”
“哦,”江照雪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有些尴尬笑了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帝君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仙主不知吗?”
对方反问,江照雪一愣,随即有些意外。
李修己当年是凡人时的确容貌尽毁,但现下他已是半神之躯,那些凡躯上的疤痕应该尽数消散。
若他想刻意留下,应当不会介意示人,不该带着面具。
若他不想留下,那也是轻而易举。
除非……
他不是李修己。
江照雪一时无法确认面前人身份,不由得看了一眼下方的叶天骄。
这纱帘从外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从里往外看,却仿若无物。
江照雪一眼扫到叶天骄,就见他被安排在周怜旁边,周怜殷切倒酒,他埋着头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江照雪暗骂他窝囊,正想传音,就听旁边“李修己”开口道:“仙主远道而来,先饮一杯,算作本座迎客礼。”
“李修己”敬酒,江照雪赶忙回神,端起酒杯,和对方隔空行礼。
两人一饮而尽,这酒喝上去似是果酒,酸酸甜甜,江照雪对这种好喝酒颇为警惕,她估摸不出这酒的劲头,也怕自己喝酒误事,赶忙主动挑起话题,一双眼笑意盈盈看着“李修己”,好奇道:“帝君,这是什么酒?喝上去似是果浆一般,应当不容易醉吧?”
“是用米和迷醉果酿造,”对方语气淡淡,自己喝了一杯,斜眼瞟了一眼江照雪又重新满了的酒杯,淡道,“容不容易醉看人,想醉的人便醉,不想的人会清醒。”
听到这个解释,江照雪放心几分,觉得九幽境安排得也算妥当,转头端了杯子想敬酒,就听对方又道:“若是有想见的人,那最容易不过。”
这话让江照雪一僵,就见隔着纱帘看着下方歌舞,似是漫不经心道:“周怜旁边那个,听说是您新收的弟子?”
“哦,”江照雪反应过来,暗自将酒杯放下,接了话道,“是,是我新收的弟子叶辰。”
“看上他哪一点啊?”
对方随口询问,江照雪却觉有些奇怪,之前这人说话都是客气疏离,可这句话中,她却清晰听出了几分攻击性来。
对方似乎也察觉自己言语不妥,抬眼看她,目光中带了几分歉意道:“抱歉,是本座唐突。”
没想到李修己会主动道歉,江照雪赶忙道:“无妨,只是,”江照雪眼中带了试探,“您怎会突然问起这些?”
“因为本座当年见过裴子辰,”,对方转过头去,抿了一口酒,语气不咸不淡,“本座觉得,收徒一事事关重大,当年你没收裴子辰当弟子,今日收了这位叶辰,想必是此子天赋非凡,应当是比裴子辰,讨仙主欢心百倍才是。”
说着,青年斜眸看她,面上带笑意:“本座说得对吗?”
第112章
李修己问话尖锐, 江照雪一时很难辨认,他到底是在为裴子辰不平,还是在试探叶天骄身份。
如果是前者, 那面前人应当就是李修己, 他既然记得裴子辰, 会为裴子辰鸣不平, 那对她应当不是如今的态度。
就算没有善意,也不该是这么不冷不热的模样。
若是在试探叶天骄的身份……
江照雪心上警惕起来, 只觉这就太过复杂了。
九幽境内斗激烈, 不然叶天骄一个右使也不会被驱赶出来,而面前人要么是新罗衣安排的傀儡, 若当真是李修己,看他今日态度, 他应当与新罗衣是一条线,叶天骄把她诓哄过来,她的处境怕是比叶天骄形容危险数倍。
她不敢随意应答, 只推脱着道:“裴子辰是我当年道侣的徒弟,哪里有与道侣抢弟子的?若他天赋极好, 那我帮着教养就是。”
“若他不是沈玉清的弟子呢?”对面人继续追问, “你若有机会收他为徒, 你会选裴子辰, 还是叶辰?”
这话问住江照雪,她犹豫之时, 裴子辰平静看着她。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江照雪是有过收他为徒的机会的。
当年他拼了命爬上灵剑仙阁的天梯,第一声“师父”喊的是江照雪,只是她根本没起过收他为徒的念头, 轻而易举一句“我是你师娘”,就将他变成了沈玉清的弟子。
一想起这件事,裴子辰便觉自己问得无趣,他垂下眼眸,喝了一口杯中酒,轻声道:“是本座多事,江仙主择徒,是江仙主的私事,本座多问了。”
“帝君客气。”
江照雪反应过来,试探着道:“不过,帝君这么关心裴子辰,是记得当年之事,想为裴子辰打抱不平吗?”
“仙主说笑,”青年轻笑,只道,“千年故人,记住就不容易了,谁还会多在意呢?”
说着,对方又将目光落到叶天骄身上,淡道:“只是好奇仙主这位弟子,是什么少年天骄罢了。”
“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一听“天骄”,江照雪便觉对方意有所指,赶紧道,“只是个普通少年,出身凄苦了些,又与子辰有几分相似,还爱撒娇了些,所以才破例收徒。”
“相似?”
对方明显不信,只问:“哪里相似?”
“呃……”
江照雪挣扎着,寻找着叶天骄和裴子辰相似之处,拼命组织着语言:“长得好?名字里都有一个辰?年纪都小?”
江照雪随便找了几个理由,才顺着方才的话,继续胡扯道:“他家里人都刚去世,便被我收留,如今对我十分依赖,所以此番出行九幽境,他只有金丹的修为,我还是带了过来。”
“哦,”对方点头,仿佛是看透了她的心思,随意道,“着实可怜,所以仙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想问问帝君是如何安排住宿,”江照雪大着胆子道,“若是方便,还望帝君同下面人知会一声,能不能安排我与这位弟子同院?”
江照雪说得客气,低头行礼,姿态尽显,然而对方却久久不言。
江照雪疑惑抬眸:“帝君?”
“此事本座不曾过问,”对方被她一唤,似才回神,转头又看歌舞,又喝了一杯道,“但仙主既提此愿,本座稍后知会他们。”
听到对方同意,江照雪大喜,赶紧行礼:“多谢帝君。”
对方没有多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专注看着歌舞。
后面两人便安静坐在帘后,看着九幽境安排的表演,“李修己”礼数周边,时不时会给江照雪讲解一下九幽境的民俗风情。
江照雪听得有趣,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知不觉竟也喝了不少。
眼看着下半场周山要带着九幽境的人上来敬酒,江照雪暗道不好,赶紧故作醉意升起,“哐”一下砸到桌上。
周山正上前敬酒,看见江照雪直接倒下,进退两难,下意识看向高处裴子辰,就见裴子辰看了江照雪一眼,淡道:“仙主醉了,我送她回去吧。”
“哦。”
周山反应过来,赶忙道:“那我这就差人……”
“她身上有咒。”
江照雪听着“李修己”开口,心上一惊,就听对方淡道:“你们碰不了她,我送过去吧。”
听到这话,江照雪突然觉得自己还能抬起头来再喝一轮。
然而对方却没给她反悔的机会,已经走上前来,将她打横一抱,便抱了起来。
江照雪浑身僵住,又立马逼自己不要僵硬,以免让“李修己”察觉,现在这么多人看着,最好的方式就是装死到最后。
她装得似乎很成功,“李修己”完全没有意识到,抱着她出了大殿,吩咐身后人道:“传话给周山,仙主要与她的弟子同院,稍后将她弟子送来罢。”
江照雪听着这话,心中稍安,只觉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好说话些。
她安安心心在对方怀中装死,裴子辰就抱着这个异常温顺的人往自己寝殿走去。
他自然是知道她没醉的,她的酒量他清楚,今日的酒她若不想醉,谁也灌不醉她。
只是她想休息,他便顺了她的意,也刚好将她单独带回自己宫中,免得还要想诸多理由。
天命书不能窥探的地方只有九幽境,但九幽境也人多眼杂,新罗衣对江照雪的态度未知,将她放在静心苑他不放心,思来想去,只有他的寝殿最为安全。
九幽境是李修己一手创建,他的躯体可以感应九幽境所有地方,而他居住之所正是一个近乎“领域”一般完全由他掌控的存在,再安全不过。
江照雪去了那里,老老实实待到他把天命书解决,这是最稳妥的地方。
他心中盘算着垂,眸看了一眼抱着的人,她还在装睡,故作坦然,然而耳根却还是红了些许,心跳也异常快了几分。
裴子辰不由觉得好笑,感知着她在怀中触感,克制住自己更多的动作。
一路抱着她到达自己寝殿,江照雪一入裴子辰宫殿大门,便觉异样。
这里的魔气太过纯正浓厚,与其他地方完全不同,她的力量尽被压制,似乎是进了一个“领域”一般的存在。
她心上顿时警惕起来,感觉着抱着她的人带她穿过庭院,踏上台阶,最后听见“嘎吱”一声宫门大响,他带着她踏入了一间格外空旷的房间。
江照雪皱起眉头,意识到这里绝对不是客房,心中警惕着对方动作,只听见纱帐卷起之声,随后便觉对方将她温柔放在一张软床上。
入床那一刹,独属于对方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江照雪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里到处是那人的气息,可是他明显是刻意遮掩过,她只能感觉到自己被对方的气味包裹,却嗅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并不厌恶这个气味。
看到她皱起眉头,对方似乎便知了她的感觉,解释道:“这里是我平日居住之处,今日一切皆已换新,但久居之后,难免沾染气息,你再住两日,便会习惯。”
江照雪心上一惊,一时不知对方是在同她说还是自言自语。
而对方明显也不需要她的回应,只继续道:“九幽境局势复杂,你身为仙主,乃众矢之的,只有此处完全受我庇佑,你现在此休息,你的人我会尽快安排过来,先好生歇息吧。”
说完,江照雪便感觉对方放了一块石头在自己身侧,这才意识到,方才这人是在对录音石说话。
她放下心去,继续装死,而对方说完之后,却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她。
他端详着躺在他卧榻之上的江照雪,这里的床单锦被枕头都是他为她更换的,但都是给他备用之物,九幽境紫黑色为尊,因此这些东西都是紫黑色的颜色。
而江照雪穿的是她从真仙境穿过来的一身白色金线礼服,礼服端庄典雅,层层叠叠,她像一颗被包裹的蜜糖,躺在他的床榻之上,被他的颜色环绕包裹。
这画面看得他挪不开眼睛,血液沸腾而起,方才抱着她的触感萦绕指尖。
江照雪感觉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她不由得紧张起来,然而只是过了片刻,对方却又说了一句留在留音石中:“若是醒了,衣衫衣柜之中,记得更换。”
江照雪:“……”
好家伙,搞半天是洁癖的挣扎。
但对方不打算做什么,还是让江照雪松了口气,只见对方说完以后,便从容起身离开,等他彻底关门离去,江照雪瞬间坐起,左右四顾。
不出她所料,这里果然不是什么普通客房,俨然是这个魔宫主人才有的寝殿风格。
她迅速下床,绕了一圈,便见这寝殿巨大,后方是一个可以游泳的温泉浴池,还撒着花瓣,旁侧净室、换衣衫的衣帽间一应俱全。
哪怕是床,都要比寻常大上一倍。
绕了一圈之后,江照雪脱了繁复的外衣,坐到一旁小榻上,梳理着现下的情况。
她来到九幽境,先遇到了一个乌鸦男,这个人实力远高于她,攻撃了她的识海,却只给她下了一个不能被人触碰的恶作剧咒法,可见此人生性顽劣,但对她应当是友非敌。
之后她遇到这个“李修己”,他的身份不能完全确认,他的意图也不甚清晰,但却可以确定一件事,他想困住她。
这里看似是寝殿,但力量运行几乎与领域没有区别,也就是她在这个区域内一举一动,只看对方想不想知道,但随时可以知道,而且这个范围内,她的力量会被绝对压制。
虽然那人说是为了她的安全,但若九幽境这么不安全,为什么让她来?
让她来后,又为什么要困住她?
说什么会安排她的人过来,她一个字都不信。
他既然能将她带到这里,必然是经过李修己的许可,她的弟子,怎么可能住到李修己的寝殿?可见在酒宴之上,那人就是谎话连篇,一切都是为了稳住她。
那他到底是不是李修己?
他要做什么?
若他是李修己……
江照雪摸着袖中早已准备好的药丸盒子——
她要不要把药喂给他呢?
她心中琢磨,旁边阿南有些奇怪,歪头道:“为什么不喂?”
“因为……”
江照雪抬头看了看周遭,思考着道:“这里的力量运行与我们在舟上遇见那个乌鸦男是一样的。这里是李修己的寝殿,那个人对我没有恶意,也就是李修己心里并不打算害我。我当年就欠他一签,他若不害我……”
她能害他吗?
当年她就是为了活下去,想用裴子辰找神器。
如今她又要为了裴子辰,再害李修己吗?
江照雪心中发沉,想了片刻后,她又豁达起来:“罢了,还是先审审叶天骄再说。”
“审叶天骄?”
阿南一听,立刻紧张起来:“这里是李修己的领域,你传音会立刻被发现的!”
“不会。”
江照雪颇有信心,阿南疑惑:“你想怎么办?”
“且瞧着吧。”
江照雪说着,自己开了个领域在周身,抬手在周边一扫,便见黑气都奔入她手心之中。
随后她直奔浴室,脱了衣衫,进入水池。
这浴池奢华,堪比蓬莱,江照雪进了水里泡好,便伸出手来。
“你想做什么?” 阿南赶紧跳到池边,有一种做坏事的激动。
江照雪看它笑了笑,耐心解释:“灵力传音之所以会被察觉,是因为对方会发现灵力,若我们用的是他的力量传音,他自然不会察觉。”
“他的力量?你怎么用?”
阿南想不明白:“既然是他的力量,你就算用也必须转化成你的,那不也被察觉了吗?”
“所以我只是伪造。”将她今日得到的所有属于那个人的气息都凝聚起来,缓声道,“我将他的力量环绕在我的灵力之外,伪装成他的力量,顺着领域传送出去。这样一来,叶天骄也可以辨别这到底是不是李修己。”
叶天骄跟随李修己多年,对他的魔息应当十分清楚。
说着,江照雪闭上眼睛,低声道:“天道有召,凝气。”
音落刹那,阿南便见江照雪手心凝结起一团黑气,和整个领域的气息一模一样!
而后这些黑气散开,江照雪手中又单出一道金光,这些黑气缠绕在金光之上,江照雪抬手一送,操控着魔气顺着领域力量运转方向流转而去,随着领域里其他魔力一起,流淌向外。
她双指一并,放在唇边,郑重道:“天道有召,传音,叶天骄。”
江照雪一开口,灵力瞬间窜了出去,没了片刻,江照雪便听一个茫然中带了醉意的声音传来,含糊着:“姐……姐?!”
“是我。”
江照雪长话短说,解释道:“时间有限,你回我两个问题。第一,现下传音给你的灵力上沾染的魔息是不是李修己的?”
“是。”
叶天骄回的毫不犹豫,随后反应过来:“怎么了?”
这魔息里包含了今日那个带面具之人的魔息,乌鸦男、面具男、还有宫殿中的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一致,叶天骄既然肯定,那差不多就是确认了李修己的身份。
“回我第二个问题,”江照雪没有搭理他,直接问,“你打算怎么复活裴子辰?”
这话让叶天骄一愣,不由得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你有两个选择,”江照雪语气淡淡,没有半分商量,“要么现下告诉我你的筹码,要么我就拿你和李修己新罗衣换他们来帮我复活裴子辰,你自己选。”
“不是!”叶天骄终于反应过来,“你让我跟你来九幽境就是为了方便威胁我?!”
“你不把话给我说清楚,就想糊弄我过来给你做事,”江照雪嘲弄一笑,“空口白牙,你当我傻?时间不多了,告诉我你怎么复活裴子辰。”
叶天骄一听,咬了咬牙,只能道:“裴子辰和九幽境有关系,他的魂魄现在就被困在九幽境,你把药给李修己吃了,我就告诉你他魂魄在哪里。”
江照雪听着,心道果然,她冷着神色道:“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
“嗨,你别问了,”叶天骄被她问得头疼,痛苦道,“你只要知道,第一裴子辰是我兄弟我不会害他;第二,除了我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里;第三这药对李修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把药给李修己吃了,我们才有机会见面。第四,李修己脑子不正常一旦出现任何意外你一定要跑!不然真的会死……”
话没说完,叶天骄的声音就消失了去。
阿南颇有些遗憾:“啊呀,魔息用完了。”
江照雪应了一声,她早有感知,但该问的也问清楚,后面的话也不重要了。
第一,这个人的确是李修己。
第二,裴子辰的魂魄在九幽境,叶天骄明确知道方位,而且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第三,叶天骄给李修己的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要不要信叶天骄的话呢?
江照雪思考着,从水里起身,随意绑了件单衫走出去,回到床上,坐在床上把药取出来,研究了半天之后,还是有些看不出这药到底是什么。
这药的成粉就是糯米面泥,加了点焦糖,生效的是藏在里面的符文,可这符文她的确分辨不出来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一千年,叶天骄看上去再放荡不羁,也是符箓一道的大宗师,他设置的符箓江照雪的确有些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看了半天看不出来,江照雪也不再自找没趣,开始琢磨叶天骄言语的真实性。
她给裴子辰招魂了很多次,始终没有动静,要么是魂飞魄散,要么就是按照叶天骄所说,魂魄被人困住。
叶天骄知道裴子辰被困在哪里,还是唯一的知情人,这件事她随便找任何九幽境人核对就能知道,叶天骄没必要撒这种谎。
而叶天骄的条件是让她给李修己下药,可她当年许诺给李修己一条生路,如果这药是毒药,断没有承诺了别人反手去给人下毒的道理。
叶天骄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特意告诉她这个要对李修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若叶天骄对李修己没有恶意,他躲什么呢?直接和李修己认亲就是了。
那叶天骄必定是有什么无法和李修己相认的难处,要在服用这个药之后,他才能解决这个难处……
江照雪脑子将所有信息捋了一边,也想不出个头绪,干脆将药放回乾坤袋,清理了叶天骄传音留下的灵息后,扯过被子盖上。
她躺着感应了一下青叶蝶蓝蝶青的情况,确认他们没有受伤出事之后,便放松下来。
阿南在旁边扯了小被子盖在身上,见她睁着眼睛不言,好奇道:“你信叶天骄的话吗?要不要给李修己喂药啊?”
江照雪听着没说话,静静注视着阿南的小被子。
这一张碎花被是裴子辰前些时日缝给阿南的,他缝这个小被子时,她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比对碎花,裁剪布料,挑选了最好的棉花,每一针都缝得极为认真。
她记得最初裴子辰学缝小被子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在泰州,叶天骄还暗暗嘲笑过他,说他像个小媳妇儿。
想起三人年少的画面,江照雪心上一酸。
阿南也有所感知,安抚着道:“就信他一次吧,好歹也是朋友,而且……”
阿南喃喃,似是有些困了:”还能怎么办呢?”
她要救裴子辰,人有亲疏,事有远近,她不能不信。
江照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低声道:“明天观察一下李修己,看看怎么下手合适。”
反正他也在骗她,说不定是个什么东西。
阿南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含糊道:“还有,你那个法子保不保险啊?咱们计划不会都被人提前知道了吧?”
“除非他很熟悉我,又或者有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法子才可能发现,”江照雪闭着眼睛,随意道,“但内容不可能知道的。”
她传信用的手法都是加密之后再加密,也就叶天骄这种符箓天才能破解。
李修己修鬼道,但本质传承是剑修,不可能有叶天骄这种能耐。
听到江照雪的解释,阿南终于放心睡去。
而江照雪在这空荡的大殿,静默着,过了许久,还是有些睡不着,恍恍惚惚间,她依稀想起“李修己”宴席上的言语。
“若是有想见的人,那最容易不过。”
想见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江照雪突然觉得酒意升腾上来,迷迷糊糊之间,也不知是睡过去,还是醉过去,慢慢便失去了意识。
没了一会儿,一股凉风卷席大殿,只听“嘎吱”一声声响,紫黑衣衫青年去而又返。
黑履踏上玄色大理石地板,金丝银线绣着的衣摆如流水淌过地面,黑色气息随着他的进入涌灌而入,一瞬遮天蔽日,将所有月光遮挡,把整个房间都化作一片黑暗。
江照雪眉头微皱,挣扎着抬眼,却是有些睁不开。
只迷迷糊糊隐约看到床纱之外,似是有个人走了进来。
床纱隔绝了对方具体的模样,只隐约能看到他的身形,他宽袍散发,身形清瘦,随着脚步声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床帐前。
周边雾气慢慢散开,房屋门窗早已关闭,月光透过镂空雕花婆娑而入,青年卷起床帘,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扫视在她周身。
江照雪浑浑噩噩,似在梦中,她试图挣扎,却觉得全身酸软无力。
而对方明显也察觉她已经被彻底控制,动弹不得,弯腰抬起她的手指看了看,低头轻嗅片刻后,又放了下去。
谁?
江照雪迷糊作想,对方明显不会回答。
她只觉对方坐到床榻边上,垂眸看她,轻声呢喃:“不是说了会帮你把人安排过来吗,就这么着急?”
说着,青年衣袖之下,黑气如蝮蛇蜿蜒而出,钻入她袖口衣裙。
冰凉滑腻的触感缠绕上她的皮肤,仿若有人手掌轻抚摩挲,江照雪紧皱眉头,呼吸不由得乱了起来。
青年静静看着她,声音似在天边,任由那些魔气幻化的长蛇游弋在她身躯之上,低声询问:“一夜都分不开,在同谁说话呢?”
江照雪没有应声,长蛇巡视过她周身,开始轻轻舔舐,似乎越发仔细品尝辨别着什么,她呼吸越发急促,青年眸色却是越沉越暗,语气中带了冷意:“半点灵息不留,你倒是把人藏得好得很,来,让我看看。”
一条长蛇缠绕到她腿根,青年俯下身来,似是端详着她,温声警告:“若是我看不出来是谁……”
魔气克制不住从青年袖间溢出,化作两条长蛇将她腿拉开,其余游走在她身上,汗水从江照雪额前滴落,青年盯着唇齿微张间隐约透露的小舌,感受着那些魔气带来的触感,他也不知是安抚自己,还是宣告于她,只双手撑在她身侧,克制不住贴近她,哑声宣判:“那就要受罚了。”
说罢,蛇信一卷,女子整个人宛若弓弦,惊颤出声。
那声音仿若号角,袖中魔气瞬间化作密密麻麻小蛇朝着床榻上的人奔涌而去。
女子声如昆山玉碎,混杂着喘息之声,在大殿肆无忌惮散开。
听着那声音,青年眼神颤动,一双眼如同压着岩浆的冰面,一动不动盯着她,端详她,仿佛要将她生吞入腹,却不肯触碰她半分。
只想看她欲生欲死沉沦无果,同他一起坠入欢喜地狱。
“江照雪,”她隐约听到人带着喑哑告知,“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罚你,你明白吗?”
她明白。
虽然不知道那声音从何而来,但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陷在一个极度诡异的梦境里。
梦里她似是被一条巨蟒缠绕,粗壮的蛇身环绕她周身,而后那条巨蛇化作人形,撑在她上方,亲吻着她胸口,一路往下。
折磨她,亲吻她,直到最后,他温柔轻唤:“瑶瑶。”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仿佛在轻抚她的头发,声音就在耳边:“想我了吗?”
“不要……”
江照雪整个人颤抖起来,一把抓在青年衣袖之上,几乎是要哭出来:“裴子辰……不要……”
这名字一出,青年愣住,也就是那一刹,江照雪从极致到近乎疯狂的刺激中猛地惊醒,瞬间惊坐而起!
江照雪大口大口喘息,惊惶看着周遭。
周边一切如初,整个房间异常安静,只有月光静静洒落。
她余韵未歇,仿佛还在梦中,肌肉不受控制打着颤。
冷不丁夜风袭来,床纱轻摇,她突然意识到——
不对!
“你醒了?”
青年声音从旁侧传来,江照雪防御阵法瞬间开启,同时抬眼看清了对方模样。
带着面具的广袖青年静坐在床边,一双眼清清冷冷,毫无邪念看着她。
江照雪不可自抑喘息着,震惊看着面前人:“帝君?”
“你今夜饮酒太甚,心境不稳,招惹邪祟入体。”
青年语如浮冰,沁人心脾,江照雪慢慢冷静下来,听青年道:“我特意过来看看。”
“帝君说笑了。”
江照雪听到这话,却是不信,她紧盯着对方眼睛,冷声反讥:“帝君在此坐镇,天下什么邪祟敢冒犯此处?”
“你想听实话?”青年一听就知她是在不信自己说辞。
江照雪被他言语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她的反应有些过激,若是当真交手,她讨不了什么好处。
青年见她清醒几分,却没罢休,只静静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若是想听,那实话就是,我方才察觉江仙主联系了外人。我想,江仙主应当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所以特意前查看一下仙主到底是同谁联系。可惜仙主将灵息抹得干净,我无从得知对方身份。唯一能知道的……”
说着,青年倾身贴近,他气息扑面而来刹那,江照雪身体骤僵。
方才梦里那激烈的余韵似是瞬间又被燃起,她紧张坐在原地,就觉青年在她耳边嗅了嗅,不带半分狎昵,平静阐述:“女修灵息应当阴盛阳衰,可现下却多是近乎阴阳平衡……”说着,他转眸看她,意有所指,“是个男人?”
这话太过暧昧,江照雪瞳孔急缩。
她知道这是警告,对方已经察觉了她和他人联系的警告。
用这样轻挑的语气来警告她,江照雪心中盛怒,然而面上却是神情不改,冷淡道:“帝君玩笑了。”
江照雪暗中捏起锦被,转头迎向对方,不卑不亢警告:“我与谁联系,还轮不到帝君来查看。”
青年听着,神色不动,只凝视着她的眼睛,仿若一条盯着猎物的蛇,冷静、专注、将她整个人吞噬在他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她又忍不住想起方才狂乱的梦境,不由得心中暗暗埋怨现下的距离。
他们贴得太近了,气息交缠,目光融汇,任何人倾身半寸,似乎就能吻上。
哪怕对方眼神冷淡得像寒江潭井,江照雪身体还是忍不住热了起来。
她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也不想在此时落了下乘,只能一退不退立在原地,任由对方端详。
只是涎液在口中汇聚,越来越多,到最后,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喉头一动,将那些积累过多的液体吞咽下去。
看见这个动作,青年仿佛是目的达到,轻笑起来。
“天色已晚。”
他突然开口,从容起身,床纱如水在他身上落在他肩头,他轻轻颔首,仿佛完全没听到江照雪刚才警告的言语,礼貌道:“本座不打扰仙主休息,先行告辞。”
说着,青年卷帘出了床帐,江照雪反应过来,冷下神色:“帝君。”
青年顿住步子,江照雪挪眸看去,隔着纱帘,看着那一方美人山影,冷声询问:“帝君现在的意思,是打算将我软禁在此吗?”
“仙主怎会如此作想?”对方没有回头,语气客气,言语却格外霸道,“只是客随主便,我不愿仙主多见外人,想让仙主在此多留几日罢了。”
“那帝君打算留我几日?”
江照雪确定了对方的意思,冰冷出声。
青年却似乎是认真想了想,语气淡了下来:“很快。”
这就是没有期限了。
江照雪听得明白,立刻又道:“那我的人呢?”
“安置在客院,过得很好。”青年耐心回答,又提醒道,“你应当能感知到。”
叶天骄他们四人都在她这里留了一缕魂魄,她的确能感知到他们应当安全无虞。
江照雪问完问题,青年客气询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江照雪被他这不温不火的语气问恼,明明是上门挑衅的人,还要装出一副温良恭谦的模样,她不愿理她,对方却是回过头来,隔着纱帘看着床上江照雪的剪影,想了想,轻声道:“若仙主没有问题,那就由本座问一个问题吧。”
江照雪警惕抬眼,就听对方用极轻的声音询问:“仙主方才做梦,梦到的是裴子辰吗?”
方才的梦境突然又撞入脑海,江照雪肌肉瞬紧。
对方见状,便确认了答案,面上露出几分笑容,抬手一点,便让桌面茶杯自己续了一杯温茶,朝着床上人送去。
“仙主喝些温茶吧,”他语气关切,听在人耳中,却似是意有所指,“嗓音都有些哑了。”
江照雪闻言,瞬间惊怒,顾不上什么大局忍耐,将茶杯抬手一掀,怒喝出声:“滚!”
茶杯滚落在地,然而出声之时,江照雪却当真难堪发现自己音色有些喑哑。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站在门口的青年却是轻声一笑,提步走到碎了的茶杯前,弯腰收拾了地面污水残骸,又重新倒了杯茶在桌面,耐心劝道:“置气归置气,水还是要喝的,喝完好好睡吧。”
说完,他抬手一点,紫黑色的清心经文飘落到江照雪床榻前,化作一道道符纸,环绕在床榻之上。
青年转身往外,安抚道:“邪祟不会再来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江照雪火气又再次上来,心绪翻涌,又羞又恼。
她不确定李修己是什么时候来,也不确定自己这个梦与李修己有无关系,更不确定李修己看到了什么。
但无论发生什么,李修己这样挑衅上门,都令人实在恼怒难堪。
江照雪心上气愤非常,忍不住朝着床板猛锤了几下,又觉自己嗓子干烧发疼,还是咬牙起身,去把桌上的茶喝了。
地面发冷,有些凉脚,她顿时有些后悔,还不如刚才把那茶喝了,免得跑这一趟。
她要宰了他。
她摸着叶天骄给她的药盒子,开始后悔自己最初那点心善怜悯,只心里恨不得这是什么穿肠毒药。
她一定要把药给他喂下去。
她微弱的道德感轰然坍塌,想着刚才那人挑衅的样子,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她一定要把这个药给他塞到嘴里,在把他按到地上,打爆他的面具,将他踩在脚底。
在舟上下咒,半夜跑到她房里放肆,这人一而再再而三戏弄她,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管他什么半神魔主,她一定要他好看!
江照雪在房中恼怒时,裴子辰关门漫步而出。
他也不知怎么,在听到江照雪梦中唤出自己名字那刹,这连日暗压在心里那点邪火终于消散,步履轻盈,竟觉逗弄一下江照雪,似乎也是一件趣事。
于是天还未亮,心里便忍不住开始念起明日与她再见。
只是行过长廊,正准备前往他打坐之处,没走几步,便听一个女子声音响起:“主上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裴子辰脚步一顿,冷眼看去,便见新罗衣抱着文书站在门口,笑着端详着他。
裴子辰神色收敛,冷淡落到新罗衣怀中文书上:“什么事?”
“今日真仙境线人传来的密报。”
新罗衣说着上前,将一封文书交到裴子辰手中:“沈玉清今日从灵剑仙阁动身,前往九幽境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神色骤冷。
夜风从长廊入口急掠而入,泛起凉意。
新罗衣躬身垂头,恭敬道:“您刚刚苏醒,正是虚弱之际,真仙境虎视眈眈,沈江二人夫妻情深,江仙主此行所图难测,还望主上,”新罗衣抬眼,言词恳切,“务必小心。”
*** ***
“李修己”离开后,江照雪一夜未眠。
阿南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醒来时,便见江照雪盘腿坐在床上,神色憔悴,气势汹汹。
阿南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由得道:“你……你在干什么?”
“想办法。”
江照雪实话实说,阿南疑惑:“想什么办法?”
“咱们被困在这儿了。”
“困在这儿了?”阿南茫然,“什么叫困在这儿了?”
“李修己把我们软禁了。”
“软禁?”阿南越听越迷惑,“他软禁咱们做什么?金屋藏娇啊。”
江照雪听着没说话,她昨夜也是疑惑,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理由。
“神器在我手上。”
她转着手中的玉签,认真分析着道:“当初他们盯着裴子辰,或许就是为了神器。既然如此,裴子辰死了,神器在我身上,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我。叶天骄与李修己应当不是一条线,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得想办法赶紧给他下药,早点抽身。九幽境的水太深,”,江照雪抿了抿唇,“不可久留。”
“那……那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阿南听她说得心慌,江照雪没有说话。
她要走,自然是给李修己下药之后走,药只有一颗,她必须保证药能进李修己的嘴里,那唯一的办法,只有先控制住李修己,才能用药。
可李修己半神之躯,想要控制他谈何容易?
几次交手来看,李修己修为远高于她,若是要控制他,还需想些特殊的法子。
好在她来时带了蓬莱不少药物神器,其中一种就是专门针对灵体,若她提前布置大阵,再辅以针对灵体的药物,与天再赌,控制住李修己,也未必是难事。
江照雪思考着,将自己有的手段都想了一遍,心中便有了章法。
阿南在她旁边等候许久,等天亮起来,江照雪打定主意,这才起身,卷了床帘下榻,唤了一声:“来人。”
话音刚落,门便被人推开,一群侍女模样的人端着梳洗之物飘然而入。
江照雪认出这些都是阴纸仙,没有说话,只跟着她们洗漱之后,坐在铜镜旁让阴纸仙帮着梳头。
或许是阴纸仙的缘故,她们触碰她,竟也没有被咒法反噬。
江照雪由着她们取出梳头换衣,等站起来后,才突然意识到,这里虽然是李修己的房间,但却有很多女子用的东西,而且喜好大多与她相同,仿佛是提前准备一般。
这里以前有女子住过?
江照雪心中好奇起来,带着阿南一起到偏殿去用饭。
阴纸仙不会说话,沉默着放了满桌的菜,一个早饭,天南海北各处的菜色都给她端了上来。
这些饭菜灵气四溢,应当都不是九幽境的产物,又或者是被人特殊处理,江照雪有些奇怪,但也无从问起,沉默着吃了半天,觉得有些无趣,抬眼看向旁边阴纸仙,抬手写了一封信,递给阴纸仙道:“把信转给帝君。”
阿南正埋头苦吃,听见这话,看她一眼,好奇道:“什么信?”
“我说我无聊,让他找人管管我。”
江照雪喝了口豆浆,阿南好奇:“他会管你?”
“不就试试吗?”
江照雪看它一眼:“试试他对我的态度,知己知彼,才能有下一步。”
“要是他不管你怎么办?”
“那我就继续写信,”江照雪一想到这个最坏结果,不耐道,“烦死他。”
好在李修己并非她想得那么恶劣,早上信送过去,下午他就过来。
他来的时候,江照雪正在水榭准备给裴子辰招魂。
她早上把李修己的宫殿逛了一圈,他似乎是把自己所有活动范围都划给了她,从寝殿饭厅书房到花园水榭,都是她的活动区域,要是仔细观赏,一天都走不完。
这个区域之内,只有阴纸仙活动,她走了一早上,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下午烈日炎炎,她便到湖边水榭钓鱼。
虽然魔宫的温度始终适宜,但看着大太阳,还是看看湖水心情舒坦些。
她把吊杆扔在旁边,就坐在铺好的蒲团上开始画招魂阵,刚画几笔,便觉身后一阵凉风卷入,随后就听一个青年突兀响起:“你在画什么阵法?”
江照雪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上一抖,阵法上的纹路都被画歪。
她闭上眼睛,忍住骂人的冲动,拼命安抚自己,魔修是这样的。
这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就喜欢用这么吓人的方式彰显他们的邪魅狂狷。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重新拨弄琴弦,头也不回道:“帝君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对方语气淡淡,和昨夜相比,似乎又冷淡不少。
江照雪开始有些习惯这个人的喜怒无常了,随口道:“我是让帝君找人陪我,又不是让帝君亲自前来,怎么,”江照雪回头嘲弄一笑,“九幽境除了帝君没……”
话没说完,江照雪顿住。
今日“李修己”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绸缎华衫,头戴银冠,手握小扇,斜卧在水榭小榻上,长发流淌下来,看上去颇为闲适。
虽然被银白色面具遮了半张脸,但不得不说,他的确是生了副好架子,一躺一卧,皆是风景。
嘲弄的话被打断,一时便开不了口,对方眼皮一抬,轻声反问:“除了我,然后呢?”
“哦,”江照雪收起眼神,不想和对方打嘴仗,李修己来也不是坏事,她也怕把人赶跑了,便随意点了,“没什么,您能大驾光临,晚辈心中十分感激。”
“是么?”对方明显不信,”若你有得选,本座与你那亲亲徒弟、随身侍从、还有灵剑仙阁那位沈阁主,亦或是其他有的没的,你又会如何选?”
“帝君说笑,”江照雪知道他又是在警告她不安分,磨牙当作不知,吹捧道,“帝君半神之躯,一人创造一境之大英雄,如何能同这些凡夫俗子相比?”
“我要不是半神呢?”对方听着吹捧,却没半点情绪好转之意,语气更冷,追问着道,“我若没有创造一境,不过是寻常修士,稍有些天赋,今日我来,你还欢喜吗?”
“帝君何必妄自菲薄,”江照雪听着对方为难,继续吹捧道,“您就算什么都不会,那也长得漂亮!”
裴子辰听着,心知她是随口一说,轻浮浪荡,但还是失了为难她的念头,只将目光直接落到她画的阵法上,继续追问:“这是什么阵法?”
“招魂阵。”
江照雪画下最后一笔,打开桌上香炉,点燃香炉中的盘香后,随口应声。
裴子辰听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招谁……”
话没说完,他突觉心上一震,随后就见前方女子双指并起,轻声诵念:“天道有召,裴子辰,魂归来兮。”
音落,裴子辰脸色巨变,一把握紧折扇,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痛呼。
尖锐的剧痛在阵法亮起刹那钻入脑海,仿佛要将他魂魄撕开!
她为他招魂!
她让他过来,是为了当着他的面位他招魂!
他一瞬明了,无数念头翻涌上来。
她想做什么?
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叫他来这里,是为了验证他的身份,还是警告?
昨夜新罗衣的话在他脑海翻腾,他知道新罗衣的话中必然包含挑拨之言。
然而沈玉清来了是真的,她昨晚联系他人是真的,如今她在他面前招魂是什么意思?
想确认他是不是裴子辰?
她以为确认了他是裴子辰,她就可以仗着她的身份为所欲为,当真将他玩弄于掌心?!
做梦!
她做梦!
暴戾之气在心中散开,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无论什么缘由,都不能让江照雪看出异常。
他压住将他整个人几乎撕开的痛楚,暗中在掌心化开止痛的药物,死死盯着江照雪招魂的背影。
面前人动作优雅温和,仿佛带着神性,只有他知道,这个看似神明一样的女人,如何欺骗过她,折磨过他,将他敲骨吸髓榨干之后,又从容抽身,不过三月就能另收弟子,与其他人欢声笑语。
都做到这个程度,还装什么深情,真当他是个蠢货,什么都看不明白吗?!
他疼得肌肉克制不住发颤,背上俱是冷汗,心中杀念翻来覆去,恨不得扑上去撕了面前这个人,然而却始终没有动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顾忌什么,只静默躺在原处,脑海中隐约还有一个念头。
她在为他招魂。
他自从苏醒过来,每日都在痛苦,原来是因为,她一直,每日,都在为他招魂。
这隐隐的念头支撑着他,等了许久,他整个人仿佛是从溺水中打捞出来,蚀骨削肉,化成一滩。
这时江照雪也招魂完毕,终于安心下去。
从昨夜知道裴子辰的魂魄在九幽境,她就想试试,不知道距离远近是否会影响招魂效果,现下确认过后,她安心下去,抬手一拂,招魂阵如烟散去,随后拿过香炉,将盘香倒去,清理干净之后,才回头看向小榻上的李修己。
李修己静静躺在榻上,相比来时,虽然有面具遮挡,却还他裸露出的面色更苍白几分,愈显鬼气森然。
江照雪感觉他似乎有些虚弱,但又看不出虚实,只能关心道:“帝君可是不适?”
“我讨厌仙法。”
对方冷声开口,江照雪一愣。
招魂阵发耗费灵力不少,李修己身为九幽境的核心,容忍她在他的领域开启这样的法阵,的确也算宽容。
她有些不好意思,从旁边端了水过去,上前行礼示好道:“是我思虑不周,就以茶代酒,赔个不是吧。”
对方听着,却是不说话。
江照雪僵了片刻,尴尬抬眼:“帝君?”
“为什么给裴子辰招魂?”
她一开口,青年突兀出声。
江照雪有些茫然,裴子辰盯着她的眼睛,手指在袖中暗中蜷起,冷声道:“是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帝君在说什么?”
江照雪被他问的茫然,理所当然反问:“他是我道侣,我为他招魂,不是理所当然吗?”
裴子辰听着,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
他强压着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继续反问:“是责任?”
“不。”江照雪毫不犹豫,平静道,“是爱。”
这话一出,裴子辰心上仿佛被什么锐利划开,他瞳孔缩紧,不可自抑死死捏紧袖中衣衫。
有人在脑海里疯狂叫嚣起来。
她在骗你——
裴子辰,她早就看穿你的身份,故意讨好你。
就算没有看穿你的身份,她也当你是李修己,假装有情有义来骗你!
沈玉清来了,她另有图谋,她就是个骗子,一个字都不能信。
所有声音都在这么告诉他,然而他还是克制不住,被那种盛大的愉悦冲刷而过。
他平静看着江照雪,反复咀嚼:“爱?”
“是啊,”江照雪答得坦坦荡荡,“我心悦他,这当是爱吧?”
“可他是你丈夫弟子。”
“可他现在是我丈夫了。”
江照雪回得毫不犹豫,青年不再言语,他审视着她,仿佛是在辨认她言语中的真伪。
江照雪任由他查看,等了许久,青年从榻上起身,走到江照雪面前。
她只到他肩头,他一贴近,便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整个人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江照雪瞬间绷紧肌肉,面色不动,却已是戒备起来。
对方乃剑修出身,对人的身体动向极为敏感,明显是察觉了她的变化,垂眸看她。
他目光凝在她的唇上,江照雪故作不知,盯着他肩头云纹花案,与他僵持。
过了许久,青年突兀伸手,冰凉的手指抹上她的唇瓣,江照雪惊得下意识想退,却是被他一把按在肩头。
他动作很轻,她却瞬间动弹不得,只由着他慢条斯理压抹过她的唇瓣,低声道:“今日谁为你涂的口脂,为何不匀?”
江照雪一怔,感觉他似是轻柔在她唇上来回涂压,随后又抬手为她整理了衣衫上的折皱,整理系歪的腰带。
他一面整理,一面解释:“阴纸仙不比真人,总会有些做的不好的地方,仙主仪容还需自身多关心些,若明日再有纰漏,”他将腰带一拉紧,江照雪身体随之往前,仿若是要贴在他身上,江照雪抿紧唇线,感觉心跳不可自抑快了起来,就看对方低声轻语,仿若情人呢喃,“本座来为您亲自添妆,嗯?”
好家伙,原来是强迫症。
江照雪愤懑抬眼,只想赶紧分开,故作镇定道:”知道了。”
说着,她见对方不动,还在给她系着腰带上的结,忍不住转过头去,提醒对方:“帝君,男女有别,你靠太近了。”
青年动作一顿,眼皮轻抬,看她表情一眼,却是没理,低头认真系好腰带,又替她整理好腰饰。
做完一切,他这才退开,欣赏片刻,才抬眼看她,毫无诚意道歉:“抱歉,有些看不过眼,冒犯了。”
江照雪不想理他,只盯着不远处假山不动。
青年又观赏片刻,这才道:“时辰不早,仙主该去用膳。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辞,仙主好生休息。”
青年说完,抬手行礼,礼数周全结束这一场会面后,便从容离开。
等他一走,在江照雪身上的禁制瞬间散去,江照雪抿紧唇,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坐到香案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赶紧灌了两口平息。
阿南见“李修己”走远,也赶紧冲上前去,大骂了几声:“老流氓!一千多岁了还冲着人家耍流氓!没见过女人啊!”
说着,阿南跳回桌上,安慰江照雪:“主人,你也别太生气,换个角度想想,连九幽玄冥大帝都拜到在你石榴裙下……”
“行了,”江照雪打断阿南,瞟它一眼,“别把戏弄当真。”
“哦。”
阿南听着,赶紧缩了脖子收敛起来。
江照雪看了一眼旁侧香炉,想起这几次和李修己打交道的感觉,忍不住道:“阿南。”
“嗯?”
“你觉不觉得,”江照雪皱起眉头,“他有点像那位前辈?”
这话让阿南一愣,随后反应过来:“是哦,不过……好像也就是身形吧?那个前辈感觉脾气好多了?这个李修己阴晴不定的……”
江照雪听着,没有反驳。
阿南说得也没错,可那种熟悉的悸动……
江照雪一想,又立刻想起裴子辰,顿觉自己这些反应着实不该,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香炉,深吸一口气,收起那些有的没的的念头,淡道:“算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最后喝了一口茶:“往前走吧。”
而另一边,裴子辰回到自己打坐居所,新罗衣早已等候在原地。
裴子辰看她一眼,提步走到打坐阵法中心,盘腿坐下,冷声道:“盯着沈玉清,他到哪里,每日汇报。”
新罗衣闻言,抬眸看了裴子辰一眼,试探道:“那江照雪……”
“那就我的事了。”
第113章
(110~112均有修改, 建议重看)
水榭招魂那日后,李修己的脾气明显好了不少。
他每日辰时便会来找她,知道他是洁癖加强迫症, 江照雪也不敢招惹, 每日早上起来, 都在镜前认认真真端详自己。
妆容是否得体, 衣衫是否平整,腰带配饰是否悬挂中正……
整理完后出去, 就会见到青年站在寝殿大门前等着她, 目光将她上下一扫后,若有不妥, 他会上前帮她整理,若是妥当, 他便会颔首点头,领她开始今日游园。
他似乎是真的怕她无聊,每日都会准备些活动。
今日下棋, 明日弹琴,后日观赏九幽境新奇动物。
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江照雪觉得自己像是来九幽境求学的学生。
几天时间就把九幽境风土人情、地域分布、豪强大族摸了个彻彻底底。
不过这不是她所关心的, 她最关心的还是“李修己”。
李修己是灵体, 这种灵体之身步入渡劫, 还是“半神之躯”,的确是她从来没见过的。
她仔细观察着他, 总觉得他身上矛盾重重, 格外诡异。
他似乎看不到颜色,无法辨认蝴蝶、花朵的颜色。
但是他却可以清楚确认她口脂是否涂匀,用了什么腮红, 带了什么颜色的飘带。
他似乎闻不到味道,无论她用任何的焚香,他从不会感觉异样。
但他却可以分辨她今日用的熏香
他似乎没有触感,不会感受到痛、烫、刺等感觉,不会因这些触碰有任何反应。
但他却会在和她下棋争抢棋子时不经意的触碰时指尖下意识缩回
……
她观察很久,隐约有种错觉,他好像只针对她有五感。
这个结论让她觉得有些荒谬不解,但又似乎不得不信。
除此之外,她还仔细观察了他的身体,慢慢理解,他所谓的灵体,其实是一个能承载力量,又或者说被力量供养的“壳”。
“这是神与人、仙的区分。”
李修己在她提出疑问时,耐心解释:“人也好,仙也好,魂魄于肉身之中承载,一旦肉身泯灭,魂魄便无归处。可神体却是三层,神壳承载魂魄,肉身承载与魂魄交融的神壳。神壳的存在,让神体没有任何形态限制,它是魂魄的承载,魂魄想是什么模样,神壳便是什么模样。而神壳也突破了魂魄与肉身的限制,哪怕只是魂魄,在神壳力量被填充之后,也与拥有肉身无异。”
江照雪听着,看了一眼他周身流动的怨力,好奇道:“那有无肉身,并不重要?”
“重要。”
对方下着棋,知无不言一般耐心解答:“拥有神壳,只是成为半神。等真正拥有肉身,可以彻底运转神力,这才是真神。神力与修士的力量运转方式不同,我虽被称作半神,但本质也不过只是接近于神的修士,并非真神。”
“所以你最后还是寻找一具肉身?”
江照雪好奇,对方漫不经心:“为什么呢?”
青年抬眼反问:“我一定要成神吗?”
这话问住江照雪,不由得道:“你不想成神,你这么努力做什么?”
青年一顿,过了片刻后,他眼里浮现笑意,低笑出声。
他的笑声似乎很是清朗,笑起来,一双眼睛仿佛是汪了三月春水,盈盈动人。
江照雪不由得看得有些呆住,就见对方笑了片刻,抿唇抬眼,温和道:“仙主说得是,只是我最后要如何得到一具肉身,看的也不是我。”
“是谁?”
青年没有立刻回应,只注视看向江照雪,颇为认真轻唤:“女君。”
江照雪一愣,心上涟漪陡生,熟悉感蔓延开去,她突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正欲开口,就见对方目光落回棋盘,夹着棋子敲了敲空处,提醒道:“该你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