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江照雪醒来的时候, 天还没亮。
她听见窸窣之声,迷迷糊糊睁眼,就见纱帐外裴子辰整理了衣冠, 低头清理地上散落的衣衫。
江照雪趴在床上, 含糊提醒:“有人打理, 你不用管。”
裴子辰闻言却还是将现场全部收整好, 卷帘坐回床头,垂眸看趴在床上的江照雪。
他抬手给她补了护身用的剑意在身上, 便开始为她清除身上留下的痕迹, 灵力暖洋洋游走在她周身,裴子辰低声叮嘱:“我不在的时日, 您留在云浮山少出去。”
“知道了。”江照雪懒洋洋道,“我可是你长辈, 还用你提醒?”
这声“长辈”把裴子辰说笑,他垂眸落在她肩头斑斑点点,看着这些斑点在法光下慢慢消失, 轻声道:“我尽量十日内回来。”
“十日?”江照雪嗤笑,“我钱都没数完。”
说着, 江照雪语气认真起来, 闭着眼劝他:“你不用太过拼命冒进, 该睡就睡, 该休息休息。”
裴子辰听着,抬眼看着闭眼休息着的人, 想了许久, 轻声道:“可若是花费时间太长,我又如何一鸣惊人呢?”
“嗯?”
这话让江照雪有些疑惑:“你要一鸣惊人做什么?”
“去蓬莱……”裴子辰似是有了几分忐忑,“总该让江岛主觉得, 我有些用处才是。”
最重要的,是要让江家人觉得,他比得过沈玉清,配得上江照雪才是。
他把江照雪从沈玉清手里抢过来,总不能是让江照雪跟着他吃苦的。
裴子辰那点心思江照雪想的清楚,她闭眼暗笑,只道:“放心吧,你长这么乖,还愿意去蓬莱,我爹娘肯定喜欢。”
说着,江照雪突然想起来:“不过你去战场,动手也别太狠了。”
裴子辰听着,转眸看去,就听江照雪散漫道:“我估计叶天骄在九幽境。”
这话让裴子辰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江照雪,似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江照雪未曾察觉他情绪异常,只继续道:“昨夜我问了我哥,确认了钱思思转世是青叶,既然钱思思转世,那必然是有人将她的妖丹送了过来,我猜这人应当是叶天骄。据传九幽境是玄冥大帝单独开辟的一境,一千年前出现在大荒,花八百年吞并大荒后,才触碰到真仙境边界,而青叶也是两百年前在蓬莱转世,也就是叶天骄跟着李修己在九幽境呆了一千年……”
江照雪说着,没有出声。
一千年,能改变的事太多了。
她静默着,想了许久,才继续道:“你过去,先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确认一下情况,若叶天骄变了……”
江照雪静默片刻,还是道:“一切以真仙境为重,便不必留手了。”
若叶天骄当真变了,战场裴子辰留手,就是裴子辰的软肋。
战场上的软肋,往往就是强者一败涂地的原因。
“嗯。”
裴子辰似是有了数,确认再没有半点他来过的痕迹后,替她拉上被子,低头亲了亲她额头,便起身道:“我明白,您先睡,我得走了。”
江照雪本也还困,含糊应了一声。
裴子辰悄无声息从云浮山离开,从云浮山出来后,他回到站岗的地点,等和其他弟子换班,随后回到自己屋中。
他当初走得急,所有东西都留在原位,现下他要奔赴战场,等回来后,估计就会和江照雪直接离开,于是他便将所有东西都打包好,装入乾坤袋。
他十七岁时东西不多,很快便打包干净。
刚收拾好东西,天便亮了起来,裴子辰按照之前通知,到了山门前,同其他弟子一起上了去战场的灵舟。
他前日一战成名,众人看见他,便都与他热络打起招呼。
当年他很喜欢和灵剑仙阁弟子往来,众人每一次叫他“大师兄”,他都觉得是一份责任,这是他的羁绊,是他的家。
可如今听着这声“大师兄”,他却觉得格外遥远,只是他也不比少年莽撞,哪怕心中不认,面上却还是格外有礼,同所有人打过招呼,才去了专门给内门弟子安排的房间。
他是沈玉清首徒,自然是单独一个房间,等进屋之后,他终于有空休息,坐到椅子上,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是刚倒好的,还带着余温。
裴子辰后知后觉想起来,以前顾景澜活着的时候,经常是顾景澜给替他添茶。
顾景澜……
江照雪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我估计叶天骄还在九幽境。”
叶天骄,顾景澜。
慕锦月,新罗衣。
李修己……
如果慕锦月是新罗衣,叶天骄……大约就是顾景澜。
若叶天骄是顾景澜,那从一开始,顾景澜在他身边就是一场骗局。
九幽境这么多人在真仙境,埋伏在灵剑仙阁,必定对真仙境有所图谋。
而这个图谋,大约便是以他为核心来完成。
裴子辰看着茶杯里的自己,想起方才江照雪那一句“一切以真仙境为重。”
他知道江照雪不是玩笑。
蓬莱是她的家,蓬莱属于真仙境,她不可能做任何有损真仙境的事。
他和李修己不会有任何关联。
裴子辰将茶水一饮而尽,心中定神。
将九幽境驱逐出真仙境,他和九幽境,绝不会有任何关联。
裴子辰打定主意,便回到床上。
现在这些怨虫本质都是九幽境生长,九幽境功法他再熟悉不过,他取出斩剑,低头在斩神剑上写咒,将克制九幽境的咒法注入剑中。
他写了一下午,积攒了数万道剑意,等夜里到达战场,所有人将将上前,他一剑斩去,万千剑意齐下,夜空如昼,瞬间照亮了九幽境占据下来的土地。
当天夜晚,九幽境议事大殿便炸开了锅。
红衣女子正同所有人对着沙盘商议着下一步,突然就见沙盘上一块亮着的据点整个暗了下去。
红衣女子一愣,当即回头,便听外面有一个瘦弱的青年冲了进来,急道:“新罗衣大人,新罗衣大人,九殿没了!”
“怎么回事?”新罗衣反应过来,不由得道,“九殿那边仙盟送过去的不都是年轻弟子吗?怎么会连求援都没有就没了?!”
“是……是魔主。”瘦弱青年面带焦色,急道,“魔主被灵剑仙阁怂恿,现在已经在清理整条南线,他的体质生来是我们天克,熟知我们功法弱点,又带着神器,而且我们也不可能对他真动手,我们怎么办?”
说着,瘦弱青年迷惑:“大人,神器既然都已到手,魔主为何还不归来?”
这一道道问题砸下来,新罗衣咬牙静默不言。
没了片刻,外面传来笑声。
“新罗衣,”众人转眼看去,就见一位扎着马尾高冠的黄衣青年出现在大门前,他黄衣绣符,金冠刻箓,双手拢在袖中,斜斜往大门前一靠,看热闹一般道:“我早说过他根本不在意什么一统三境,要不就听我的,把人撤回来,大家各自安好,他过他的小日子,你当你的九幽境左护法,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不好的?”
“叶护法此言差矣,”新罗衣还未开口,一个提着大锤的壮汉便率先出声,朗声道,“我主乃三境至尊强者,三境本就该归属于我主,我主不在意,不代表我们不效忠。魔主如今只是尚未清醒,待他日魔主归来,必不会责怪我等!”
“责怪他是不责怪,”叶天骄嘲讽一笑,“他都懒得理你们。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你们都靠他的血肉成人,他越强你们才能越强,所以拼了命想把他养肥一些吗?”
“叶护法!”
“行了。”
新罗衣冷淡开口,打断众人,看向门口叶天骄,平静命令:“他不能一直待在真仙境,想个办法把他弄回来。”
“可我觉得他不想回来。”叶天骄实话实说,劝阻道,“要不你放弃吧。”
“他是魔主!”新罗衣闻言提声,神色凛冽,“他必须回来。当初我们一起做好计划去灵剑仙阁,如今你我都回来了,魔主不归,我等作为下属不该为主上引路吗?!”
叶天骄闻言轻笑:“我听他的,他要回到过去就回到过去。至于现下,你们想继续就继续。”
说着,他转身往外:“找死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叶天骄!”
“我闭关了。”
叶天骄直接摆手:“当我死了吧。不过新罗衣我劝你一句。”
叶天骄回头看向殿内人,说得格外认真:“你若敢耍手段把他强行逼回来,他回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新罗衣闻言,眼中划过一丝惧意。
叶天骄明显察觉,知道自己目的达到,转头离开。
等他走后,周边人都围了过来,着急道:“新罗衣大人,我们怎么办?魔主要继续下去……”
“留些该清理、不中用的弟子带着怨虫在那边。”
新罗衣盯着叶天骄走离开方向,思考了许久,咬了咬牙:“他若不愿意回来,那就让他在真仙境留不下去。”
“可这样……”旁侧人有些害怕,“魔主回来……”
“我自有我的办法。”
新罗衣斟酌着,抬头看了一眼叶天骄去的方向,冷声道:“盯紧叶天骄。”
第102章
“溯光镜开启, 当真是天赐机缘,短短半月有余,时苍竟然精进至此, 实乃真仙境之福。”
鹤飞云散, 云浮山正殿, 茶香缭绕。
江照雪坐在案牍前, 看着对面青衫女子清点好的财物清单,听着对方感慨:“打从他五日前赶往战场, 九幽境便节节败退, 据说南线已经全部收服,裴子辰现下已经辗转北线, 据说,顶多再过四日, 裴子辰便会回来。”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顿,她抬眼看向对面人, 见她神色毫无异样,江照雪也摸不准对方在她这里一直夸赞裴子辰, 到底是试探还是真心。
这人是灵剑仙阁第三峰峰主柳冥秀, 算灵剑仙阁少有从未为难过她的人。
当年她来灵剑仙阁, 第一次给长辈见礼, 除了孤钧态度最好,其余就算她。
她这人是灵剑仙阁出了名的老好人, 与人为善, 与其他峰主不同,她经常去前锋授课,与普通弟子交往更深。
光看她的模样, 和善文弱,任何人都想不出她为何会当上第三峰峰主。
这事儿江照雪也问过她父亲江平生。
只是江平生一听柳冥秀的名字,就告诉江照雪,你见她恭敬些,她平日脾气好,杀起人来可不眨眼,当年灵剑仙阁建阁,就数她杀人最多。
所以后来江照雪对柳冥秀一直很恭敬,柳冥秀待她也向来不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相处融洽的缘故,虽然柳冥秀属于灵剑仙阁,但江照雪总觉得她和灵剑仙阁很多人不太一样。
这一次她要清账,把蓬莱的东西带回蓬莱,这不是个好差事,孤钧就把任务交给了柳冥秀。
江照雪本来还想着,要钱不容易,灵剑仙阁或许会拦一拦,没想到柳冥秀得了话,只是轻飘飘一声:“啊,要回去了。”
随后便让她放心,没几日就将账目清点了干净。
现下看着这无比细致的账目,听她夸赞裴子辰,江照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眼看向柳冥秀,疑惑道:“师叔为何一直同我聊裴时苍?”
“哦,”柳冥秀听她问得直接,也没遮掩,放下茶杯道,“就是想着,你与他在时光镜中待了不少时间,应当有些感情,此番师兄叮嘱,说你之后会挑选十位弟子与你一起回归蓬莱,我猜想……”
柳冥秀笑了笑:“时苍应当在其列吧?”
“自然。”
江照雪倒也没有遮掩,随后扫了一眼自己手中清单,有些疑惑:“不过师叔,我有一事不明。”
“嗯?”柳冥秀疑惑,“何事?”
“师叔似乎并不介意我离开?”
江照雪抬眼:“您不仅对裴子辰随我离开一事没有恶意,这份清单也给得十分果断。”
江照雪扬了扬手中清单,提醒道:“这份清单详细罗列了这些年灵剑仙阁使用蓬莱之物的记录,非一日之功吧?”
“是啊。”
柳冥秀低头喝茶,吹拂着茶杯,轻笑着道:“从你来灵剑仙阁,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江照雪得话一愣,有些茫然:“从我来?”
一想,江照雪又明白过来:“您是因为宋清音……”
“不。”
柳冥秀抬眼,直接道:“我只是觉得泽渊和你性情不合。”
江照雪笑起来:“这话我倒的确听了许多年,可他若与我没什么误会,或许……”
“你们性情不合,就必有误会。”柳冥秀打断她,捧着茶杯,缓声道,“不是这个误会,就是那个误会,早晚之事。”
这话让江照雪静默下来,知道柳冥秀说的倒也没错。
柳冥秀转头看向窗外,感慨着道:“你是个好孩子,泽渊也是,但我们仙阁算不上什么好东西,等什么时候你看明白了这批人什么货色,你也就要走了。我就想着,师兄这么多年让我当牛做马,我总得做点报答他的事情,所以这蓬莱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楚,你现下核对好,就去仓库搬东西,日后要是蓬莱和灵剑仙阁有点什么龃龉……”
柳冥秀眨眨眼,提醒道:“还是念着我们些好,我们几万人的大宗,还是有很多好人的。”
“柳师叔……”江照雪听着笑起来,“您在说什么呢?灵剑仙阁若当真与蓬莱有什么龃龉,也该是我请您高抬贵手才是。”
“你当了八境命师,裴时苍带着神器,”柳冥秀叹了口气,“现在就杀不了你们,难道还有以后?现实一点吧。”
柳冥秀撑着额头,叹息道:“明天你一走,我就立刻闭关,等你们互相打死了,我再出来。”
“柳师叔。”
江照雪苦笑不得,最后还是将目光回到清单上,安抚道:“灵剑仙阁与蓬莱交好多年,双方不会为了这么点事反目成仇,您放心吧。这份清单没问题,稍后我便让人与您去清点财物,”江照雪抬眼看向柳冥秀,轻声道,“我哥今夜便会回来,若无意外,明日我便与大哥一起找到老祖宗,烧去婚书后,我便会带云浮山离开。”
“啊。”
柳冥秀听着,转头看了一眼周遭,感慨道:“大工程啊。”
“当年如何来,就如何走吧。”
江照雪说着,笑着道:“我当年成婚时,也是仙道瞩目,极为风光的。”
“那可不是吗,”柳冥秀比划了一下,“带了这么大座浮山呢。”
两人说笑着,江照雪唤了青叶。一行人去仓库清点了一日的东西,把东西搬回云浮山。
等到晚上,江照雪便接到了江照月回来的消息,江照月过来喝了杯茶,简单说了一下明日和离的流程后,便回去休息。
走之前,江照月再次同她确认了一遍:“走了之后就不能反悔了,不然来来回回的,蓬莱丢不起这个脸,你当真想好了吗?”
“想好了。”江照雪认真道,“不会后悔的。”
“其实……沈玉清这个人,”江照月斟酌着,“后来我也觉得……”
“裴子辰没和你一路吗?”
江照雪打断他,江照月反应过来,想起裴子辰,他知道自己说多了,便立刻道:“他调往北线了,有他在,仙盟也不用再增援,我便留了几个蓬莱弟子照看他,先回来带你收拾好,回头他就不用去灵剑仙阁,直接回蓬莱,免得夜长梦多。”
“嗯。”
江照雪点头,两人简单又聊了一下战场情况,江照雪知道江照月累极,便让江照月离开。
等江照月走后,江照雪转头望着窗外,想到明天就可以离开灵剑仙阁,她心中百感交集。
她在灵剑仙阁待的时间比蓬莱还长,就这么要走了……
嗯,有一点高兴。
但还是有些怅然。
江照雪一怅然,就想起裴子辰,她趴在床上,想给裴子辰发消息:“今天我哥回来啦,听说你去北线啦?”
“我哥打算明天就去找孤钧老祖宗把婚书给烧了,然后大家一起离开灵剑仙阁。云浮山要挪很麻烦,得提前挪走,免得出岔子。”
江照雪写完,裴子辰没回消息。
她想了想,继续写道:“明天我也走了,我在清水城有一间院子,到时候我在那里等你。”
“要离开灵剑仙阁啦。”
她一笔一划写,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终于离开了。”
看见这句“终于离开”,江照雪感觉心头有什么尘埃落定,她等着裴子辰回话。
过了许久后,她终于看见裴子辰回了一句:“嗯。”
“嗯??”
江照雪看着这个字,有些震惊。
她说这么多,他就回这么一个字?!
但一想裴子辰说不定是在战场上,想尽办法给她回一个字,她顿时又气消下来。
算了,她还是睡觉吧。
一觉睡到大天亮,江照雪神清气爽,她特意给自己选了件颜色喜庆的绯色长裙,稍作打扮后,带着青叶和一干侍从走出大门。
推开大门时,江照雪感觉阳光落下,她抬手用扇子遮住光线,抬头看向高处浮云白鹤,叹了口气道:“这破日子总算是到头咯。”
“女君。”
话音刚落,江照雪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错愕抬眼,便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白衣广袖绘墨云纹路的青年。
银冠束发,手扶长剑,松立鹤停于不远处,眸中带了几分温和瞧着江照雪。
江照雪愣了片刻,错愕出声:“裴子辰?”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提步上前,裴子辰抬手行礼,江照雪高兴停在他身前,上下打量他:“你怎么来了?”
“昨夜夺回清水河后,仙盟暂做修整,我便从北线临时折回。”
真仙境地域宽广于凡人境数倍,从北线回来,哪怕是裴子辰有鸢罗弓不断破开空间缩短路程,那也需要好几个时辰,而且体力消耗巨大。
江照雪不由得有些茫然:“你回来做什么?”
听到这话,裴子辰笑起来。
如松雪一般的人,温和道:“昨日收到您的消息,这一段路,无论如何我都是得来陪您走的。”
江照雪一愣,就看裴子辰侧身恭敬道:“女君,走吧。”
江照雪听到他的话,左右看了看,轻咳了一声上前。
青叶见状立刻明白过来,在众人试图跟上江照雪时,抬手拦住后面所有人,压低声道:“离远一点!要有节奏!远一点!”
裴子辰听见青叶的言语,看向青叶一眼,礼貌颔首道谢。
青叶惊住,等裴子辰跟着江照雪上前时,青叶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道:“他刚才是不是看我点头道谢了?!”
其他所有侍从赶紧点头。
青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忙道:“可以!他可以!”
说着,青叶想起来,忙道:“必须再远一点!”
于是江照雪领着裴子辰,带着一批离得老远的人,往正殿走去。
到了正殿山脚大门前,江照月早已等候在哪里,看见裴子辰,江照月眉头一皱,正想开口训斥,就听裴子辰平静道:“少主,北线正在休息,并无战事,今日情况特殊,我来送女君下山。”
江照月一听,便明白了裴子辰的意思。
他和江照雪都是法修,虽然也带了一些像青叶这样的剑修刀修护身,但终究不如裴子辰过来妥当。
思及裴子辰也是为了江照雪安慰,江照月把话都压了下去。
淡下脸色道:“行吧,走吧。”
江照雪少见江照月这么好说话,暗暗给旁侧裴子辰竖了个大拇指。
裴子辰看她一眼,压着笑,跟着她一起进了大殿。
正殿中众人早已站定,七峰峰主皆在,孤钧坐在高处,平静看着一行人走进大殿。
江照月带着人上前,先同孤钧行了个礼,江照雪带着裴子辰跟在身后,行礼过后,孤钧将目光落到裴子辰身上,神色淡了几分:“时苍不在北线,竟然回来了?”
“我叫他回来的。”
江照雪扬声回应,笑眯眯道:“老祖宗不是说,我走时可以带走十位弟子吗,北线如今暂时休战,我便让他回来,收拾一下东西,等战事结束,他便直接去蓬莱,也免得折腾。”
“江女君当真绝情,”管修书闻言冷笑出声,“泽渊对你也算不薄,你如今说走就走,倒是半点颜面都不留他。”
“不薄吗?”
江照月冷声开口,管修书立刻想要反驳,旁侧柳冥秀忙笑起来打圆场:“都说好的事了,何必争执呢?两个孩子的私事,他们自己心里明白。”
“行了。”孤钧打断众人,看向江照月,“江少主,婚书带了吗?”
婚书是两宗定下亲事时所写,因为江照雪和沈玉清二人身份特殊,事关两宗之谊,故而婚书都在长辈手中。
江照月闻言面色稍霁,颔首道:“晚辈已让人从蓬莱送达,如今就在手中。”
“行吧。”
孤钧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高处走下,领着江照月走到中央宝鼎香炉前,叹息道:“泽渊的婚书也在我这里。如今泽渊还在病中,老朽身为长辈,便由老朽代替他与少主共焚婚书,了结了这段姻缘吧。”
听着这话,管修书面露不忍,忍不住道:“师兄,要不还是叫泽渊……”
“修书。”
孤钧声沉下来,管修书一僵,知道孤钧已经打定主意,挣扎片刻,还是将话压了下去,捏起拳头,看着江照月走到香炉另一边。
孤钧见江照月从袖中拿出婚书,有些遗憾抬眼看向江照雪:“江女君,婚事并非儿戏,你与我徒两百载夫妻,就此分别,可当真想好了?”
听着这话,站在江照雪身后的裴子辰抬起眼来,有些紧张捏起拳头。
江照雪没有言语,她看着孤钧和江照雪手中婚书,想起当年自己也是站在这大殿之内,凤冠霞帔,满怀欣喜签下婚书的时刻。
想起那一刻,她心上带了些许酸楚,有种委屈细细密密泛上。
委屈之后,又生了几分松了口气的向往和坦然。
她抬眼迎向孤钧,平静道:“想好了。”
“好罢。”
孤钧无奈,抬手一转,一个法阵落在宝鼎香炉之下,法阵运转而起,孤钧看着江照雪,认真道:“本座代天问女君三次,若烧婚书,至此便与灵剑仙阁再无瓜葛,女君一切与灵剑仙阁无关,女君可会后悔?
“不悔。”江照雪答得毫不犹豫。
“若烧此婚书,女君至此便与我徒沈玉清夫妻缘断,各自婚配,女君可会后悔?”
“不悔。”
“若烧此婚书,女君与我徒沈玉清,从此生死陌路,前尘尽断,再无相干,女君可会后悔?”
“不悔。”
江照雪连答三次不悔,孤钧脚下法阵亮起。
他看着法阵亮起,轻叹出声:“女君心意已决,天道已明,这婚书再无意义,江少主。”
孤钧抬眼看向江照月:“你我共焚此书,我徒沈玉清与令妹之姻缘,便算了断。”
说着,孤钧将婚书一扔,江照月同时扔入炉中。
原本黑漆漆的香炉突然爆出火焰,将婚书吞没其中。
婚书被吞噬那一刹,天命殿中的沈玉清骤然惊醒。
他心跳飞快,急促喘息着,看着天命殿大殿顶端黑漆漆的屋顶,感觉有什么从自己身上流失。
江照雪……
他无端端的,就想起她,想起她那刻,他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他明确知道,一定是与江照雪有关。
他要见她。
他浑浑噩噩起身,这才意识到不对。
他周身灵力被人彻底封住,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从回到灵剑仙阁,他似乎就很少有清醒的时候,他睡了多久?
他想不出来。
这件事立刻让他察觉异常,哪怕他绝对相信灵剑仙阁不会对他做什么,可是理智也告诉他,这绝对不对。
尤其是他明显意识到有什么与江照雪有关的东西在改变时,这种异常更令人心惊。
他甩了甩有些沉重的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后,便立刻从旁侧提剑下床,开门冲了出去。
只是刚打开门,站在门口的弟子便露出错愕之色,赶紧拦住沈玉清,急道:“阁主,您怎么醒了?老祖宗说让您好好休息。”
“我休息够了。”
沈玉清盯着两人眼中有些慌乱的神色,冷声道:“让开。”
“阁主。”两个弟子露出难色,试图搬出孤钧压他,“是老祖宗让您……”
“让开!”
沈玉清拔剑而出,两个弟子惊得跪下,但依旧不退,只叩首道:“阁主,老祖宗说了,若是您强行要走,弟子只能动手。”
“你们……”
话音未落,一阵冷风从沈玉清身后拂过,正在说话的弟子眼神一直,就倒了下去。
沈玉清错愕回头,便见天命殿中央悬浮着的天命书正散发着光亮。
而后天命书上写出一个字:
走。
沈玉清看着那个走字,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天命书继续写:“婚书已毁,江照雪将下山。”
这一行字是黑色的字体,这代表天命书日常交流。
沈玉清看见这一行字,骤然睁大眼,随后毫不犹豫,便疾冲而下。
他没有灵力,身体也还残留着迷药,沉重得像是拖着一池污泥。
可他还是拼了性命,就像在时空镜中,奔向天空中宛若神祗的江照雪。
江照雪。
他的妻子江照雪。
他疯了一般从后山狂奔而下。
而这时,江照雪看着婚书被火舌吞噬。
等婚书彻底焚尽,孤钧抬眼看向江照月,冷淡道:“等二位下山,灵剑仙阁便会将此时昭告仙道。”
“多谢老祖。”江照月客气回应,随后客气道,“父亲让晚辈告知前辈,他二人婚事虽然未成,但蓬莱与灵剑仙阁之谊不变,望前辈宽心。”
“那是自然。”听到这话,孤钧笑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裴子辰和江照雪,想了想,轻声道,“泽渊如今还在睡着,你若是要走,便走吧。”
“是。”
江照月应声下来,带着众人出去。
等到了门口,江照月看了一眼裴子辰,淡道:“我先去收拾东西。事情已了,你将人送回云浮山,该走就走。”
裴子辰知道江照月是埋怨他擅离前线,也不敢多说,应声道:“是。”
江照雪听着,偷偷看了一眼江照月,想说什么又不敢。
江照月仿佛是知道她心思,冷声道:“灵剑仙阁体面,你也别太过,回云浮山,就让人走。”
江照雪知道这话有理,摸摸鼻子,应了一声:“哦。”
江照月似是不耐她这番模样,瞪她一眼便离开。
裴子辰跟在江照雪身后,恭敬道:“女君,走吧。”
江照雪知道现下该赶紧走,以免夜长梦多,也不多说,领着裴子辰便往云浮山走去。
江照月既然下令,她也不好多留,裴子辰似乎也是做好了送到云浮山就走的打算,江照雪不免叹气,只能借着这么点时间,好生询问:“你见到叶天骄了吗?”
“未曾。”裴子辰摇头,实话实说道,“我甚至没见到他手笔的符箓。”
“那有抓到的魔修吗?”江照雪好奇,“审问出什么没有?”
“亦不曾。”裴子辰继续道,“九幽境魔修要么死要么跑,没有活口。”
江照雪听着,倒也不意外,没两句话就到了云浮山,裴子辰把她送到门前,两人见走到终点,裴子辰也不能再留,心中虽然惦念,但还是行礼道:“女君现下便可启动法阵,让云浮山脱离灵剑仙阁仙峰离去。弟子不便多留,便先行告辞。”
江照雪听着,知道裴子辰是赶时间。
而且就最后一日,裴子辰大约也是不想落人话柄,没有跟着她进屋。
毕竟在众人面前光明正大保护她,可以说是尽命侍之责,跟她进屋,怎么都是说不清的。
理解裴子辰的意思,但心中总有那么些遗憾,便转着扇子,轻声道:“行罢,来一趟就说说话,也是你厉害。走吧,我不留你什么。”
裴子辰闻言,抬眸看着面前人。
好几日不见,面前人比起在时光镜中,明显精致了许多。
金簪步摇,宝石项链,光彩照人。
他静静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只觉指尖发痒。
他这么着急赶回来,除却担心她的安危,想在关键时刻陪她,最重要的……
就是想她。
原本来之前,只是想看看她,然而此刻看她活色生香站在眼前,他便又生出几分冲动,想着是不是可以上前一步,抱一抱她?
只是这个念头乍起,他便被自己惊住。
他自己什么身份,众人盯着,哪里能做这种事?
他又不是沈玉清。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泛酸,但他面上不显,抬手行礼后,轻声:“那弟子先行,愿与女君……”裴子辰声音放轻了些,带了几分温柔,“蓬莱再见。”
江照雪听着,转着手中折扇。
她看着面前青年依依不舍行礼,转身往外。
走了没几步,江照雪叹了口气,忍不住道:“裴子辰。”
裴子辰疑惑回头,还未反应过来,就见江照雪朝着他猛地扑了过来!
看见她张开的双臂,裴子辰瞬间睁大了眼,惊讶惊喜惊慌同时冲出,在被她保住刹那,心跳砰砰不停。
他本能性环在她腰上护住这个来得莽撞的人,说话都有些结巴:“女君,你……你……”
“你刚才是不是想抱我?”江照雪环在他耳边,笑着道,“我看出来了。”
这话一出,裴子辰感觉心上慢慢定下来,他在结界里拥抱着这个人,感觉这一趟仿佛终于有了重点。
江照雪靠着他,闭上眼睛:“我很想你。”
“嗯。”裴子辰红了耳廓,“我也很想您……”
话没说完,利刃呼啸而来,裴子辰江照雪往前一护,抬手从腰间拔剑急挡,“叮”一声撞在一把毫无灵力的剑上。
这剑他本可瞬间拂开,却在看见来人刹那,惊在原地。
沈玉清死死盯着他,一双眼带着血气杀气,咬牙低问:“你在做什么?”
裴子辰尚未来得及反应,就听沈玉清提声:“你在对你师娘做什么?!”
第103章
听见这话, 裴子辰眼眸骤沉,他抬眼看向对面沈玉清,平静宣告:“她不是我师娘了。”
沈玉清不知自己是不是用药太久, 拿剑的手在这一刻竟是颤抖起来。
他眼里瞬间浮出水汽, 咬牙出声:“让开。”
裴子成静默不动, 整个人如山一般挡在江照雪身前, 只留她衣角从他身后隐约露出,用眼神安静逼退沈玉清。
这样强势的姿态急得沈玉清杀意顿生。
只是现下他灵力被锁, 拿裴子辰无可奈何, 甚至于他能破开云浮山的结界进来,也不过是云浮山感应到同心契的缘故。
但越是实力悬殊, 裴子辰越不敢妄动,于是两人僵持下来, 裴他静默看着自己曾经的尊长,眼中带了歉意,冷静劝道:“师父, 既已分开,不当纠缠。”
“这话轮得到你说吗?!”沈玉清一刹崩溃怒喝, “若是无你, 我与她会有今日?!”
裴子辰闻言, 眼皮微垂, 恭敬却无半点悔意,只认错道:“弟子知错。”
“知错就让开!”
“弟子不能。”
“裴……”
“时苍, ”江照雪听不下去两人来来回回车轱辘, 抬手落到裴子辰肩头,裴子辰动作微僵,就感觉江照雪在他肩上用了力, 轻声道,“让开吧,我与你师父说。”
虽知江照雪大约只是打算和沈玉清说清楚,然而在江照雪按住他肩头那一瞬,裴子辰还是生出了几分不当有的阴郁。
估计是这些时日江照雪对他放纵太多,他便有些忘形,把自己那些一直压着的本性放出来,在这种关头,首先生出的念头,竟是不让。
他仿佛是呆住一般没动,江照雪有些疑惑:“时苍?”
沈玉清也冷眼看去,那刹裴子辰只觉自己似乎方式棒打鸳鸯的恶人。
他知道这个想法不对,逼着自己回神,仿佛一个普通弟子一般恭敬侧身让开,将江照雪暴露在沈玉清视线之中。
看见江照雪一刹,沈玉清瞳孔微缩,明明是自己要见的人,却又在触及这个身披霞光的女子时,心中生出了恐惧。
不来,他好似还能一直停在那段尚未结束的关系里。
来了,或许就是最后一面。
他不由自主捏紧了剑,江照雪上下打量他。
他外衣未披,发髻未束,周身灵力全无,气息凌乱。
她一生见过他无数狼狈时刻,但过去他狼狈,大多只是因为输赢,他的心从不臣服,从不退步。
可今日,她却头一次从他眼中读到了怯意。
她看着面前人,一时有些难言,沈玉清似也察觉自己那点怯懦被江照雪看出来,想要逃又不能走,捏着剑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由江照雪开口:“去屋里说话吧。”
沈玉清如蒙大赦,他不想在裴子辰面前与江照雪这样对峙。
两人进入房中,裴子辰犹豫片刻,还是跟上,随后便如年少时一般,停在长廊之外。
他少年时陪沈玉清来云浮山便是这样,弟子要守在门外,等着沈玉清随时可能出现的命令。
但也不可太近,这是尊卑有序。
江照雪看了一眼驻足在外的裴子辰,就听阿南开口:“你要敢关门你死定了。”
江照雪得话,悄声给裴子辰送了一道传音:“等我。”
裴子辰指尖一颤,便看江照雪合上大门,设下结界。
沈玉清虽然没有灵力,但神识尚在,他感知到江照雪的动作,忍不住又生出几分希望,抬眼看向进屋的江照雪,便见她提步走向房间,熟稔打开衣柜,取了一件外套拿出来,轻声道:“你从天命殿下来的吧?怎么外套都不穿?你如今也是灵剑仙阁阁主,让人看到多不好。”
说着,她将外套披到沈玉清身上,仿佛过去做过无数遍那样。
沈玉清鼻尖发酸,眼眶骤热,沙哑开口:“瑶瑶……”
“这是裴子辰的衣服。”江照雪开口,沈玉清骤僵,感觉江照雪摆弄着将衣衫为他穿上,替他系着腰带,平静道,“不过是我刚做的,他还没穿过。他与你体型相似,应当不会有人看出来。”
沈玉清说不出话,他清楚意识到,这是江照雪无声的告知,他害怕又克制不住环顾着周遭——
这个他来过无数次的房间。
他虽与江照雪分居,但毕竟有两百年时光,就算他不主动,但江照雪逼的也好,礼仪也好,时间太长,累计起来,也成了一个无法估量的数。
一直到江照雪离开灵剑仙阁前,他记得这个房间都始终准备着他日常用度的东西。
他穿的衣服,他的玉佩,他的发冠,他的杯子,他喜欢用的笔砚,他喜欢看的书……
然而那些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却明显能看出是其他男子的东西。
沈玉清呼吸轻颤起来,感觉有什么一口一口啃食着他的内心。
江照雪替他挂上玉佩,慢慢收手,抬眼看向面前青年,认真又温和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照顾你了。”
沈玉清骤然回神,慌乱看向面前女子,她站在不远处,朝他笑了笑:”今日我哥哥与老祖宗已经一起焚毁你我的婚书,我马上就走了。我想着……这两百年虽然过得不算好,但毕竟是我的两百年,我还是想好好告别的。”
“阿雪……”
沈玉清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江照雪的袖子,急道:“你听我说……”
这次江照雪没有阻拦他,她站在他面前,耐心又平静等候着,等着他开口。
可这话说出来后,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该说的话说尽了。
宋清音的死她知道了。
天衍藤的事她知道了。
他曾经隐瞒的那些对她的好她知道了。
甚至于,他对她,那份毫无底线的纵容和喜欢,她也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了一切,却还是选择离开,他就算再说,又能说什么呢?
她真的走了。
他意识到这一点,捏着她的袖子,仿佛是又落回那年沧溟海。
汪洋深海,而她没来。
他死死抓着她的袖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江照雪等了许久,见他无话可说,便知了结果,她叹了口气,缓声道:“我知道你来做什么,今日我愿让你进屋,就是想最后和你说清楚。在时光镜回溯的时光里,我们都过得太匆忙,许多事尚未了解,所以虽然你来,我有些忐忑,但能说清楚,也算有始有终。”
听见这个“有终”,沈玉清心上巨颤,他慌忙摇头出声:“没有的,阿雪,我们不会有终,你不要冲动。”
江照雪平静中带了些怜悯看他,沈玉清眼里带了乞求,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寻找着所有劝说着之言,急道:“阿雪,我们是两百年夫妻,你只是跟他回去了八年,八年在仙生很短,你只是一时冲动……”
“这话你说过多少遍了?”江照雪眼露无奈,“骗自己还没骗够吗?我不爱你了……”
“不能再爱吗?!”
沈玉清急喝打断,忍不住反问:”你可以花八年爱上另一个人,就不能再爱上我吗?!”
这话让江照雪愣住,沈玉清见状,眼里带了几分希翼:“你爱过我的。”
他颤颤伸手,试探着放在她肩头,沙哑着提醒:“你爱过我这个人,只是我……是我做错了。我离开你太久,你把我忘了。可你只要回头,你再看看我,一年不够十年,十年不够百年,百年不够千年,你总会爱上我的,你爱我过啊!”
沈玉清仿佛是找到了主心骨,激动道:“我知道错了,我可以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江照雪听着,慢慢反应过来,她静默看着这个和年少时已经完全不同的男子。
仙人容貌从金丹之后便不会改变,若是变化,也只是刻意选择。
沈玉清将自己的容貌永远停留在了他们相遇那一年,然而两百年沉浮,他却已经完全没有了二十一岁的影子。
江照雪注视着他,知道若是不说清楚,他必不会放手。
于是她想了许久,平静反问:“你知道你错了?”
“对……”
“那你错在哪里呢?”她继续追问。
沈玉清绞尽脑汁,不停寻找着自己的错处:“我……我不该对你不好,我不该冷落,我不该不相信你,我不该……”
“那你觉得宋清音说谎吗?”
这话一出,沈玉清僵住。
江照雪平静看着面前已经用反应给了她答案的男人,继续询问:“你觉得你的师妹宋清音,在死前说见过我当日发饰,暗示是我前去给她施压逼死她,这件事是她用命在说谎吗?”
“是……”沈玉清不敢正面回应,只能避让,“是有误会……”
“若你没有觉得她撒谎,人命当前,你对所做之事,又有何错处呢?”
江照雪说得坦然,仿佛毫不在意他做过的一切。
沈玉清僵着僵硬听着,江照雪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转身走到茶桌后,招呼沈玉清道:“坐吧。”
沈玉清压着惶恐上前,看江照雪为他煮茶。
江照雪不说话,这对于他而言便是恩赦。
他知道此刻他们每往前推进一刻,就是他二人相处之际更少一刻。
他看着对面的人给她倒茶,她也不复年少时那样锐利,在岁月中带了温柔和从容。
江照雪将茶杯推到沈玉清面前,轻声道:“沈玉清,其实知道天衍藤的事情后,我还是感激你的。”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
他要爱。
可沈玉清什么都不敢说,他只听着对面人重新煮了茶,缓声道:“可感激归感激,但这两百年,我们也的确已经过去了。我想得明白,你我从来不是因为误会分开,而是因为这是你我,才有误会。”
“这怎么能不是误会?”沈玉清闻言不忿,“清音之死尚未明晰,你我怎么不算误会?”
“可如果这是裴子辰,”江照雪抬眼看他,笃定道,“他会信我。”
这话让沈玉清愣住,江照雪继续道:“他会在宋清音出事时就告诉我,哪怕后来没有,他也会在宋清音死后相信我,一心为我查明真相,给我清白,而不是拉着我,去赎这未知之罪。”
“我不信。”沈玉清闻言咬牙,“大家都是人,我不信他若易地而处,就比我做得更好。阿雪,你现下只是喜欢他所以维护他。”
就像当年维护沈玉清一样。
他体会过这种无条件的维护,自然觉得江照雪是昏了头。
江照雪也知他的意思,轻声道:“可我当年维护你,不仅是因为我昏了头。而是我深信我爱上的,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可你不是,”江照雪苦笑,“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就妄谈爱我。”
“我知道!”
“你不是觉得你错了,”江照雪了然看着他,“你只是怕我离开,可天道已经给你我很多次机会了。”
“它给了我什么机会?”沈玉清得话激动起来,“它给了你我什么机会?!如果当年没有找天衍藤,如果我师妹没有死,如果没有裴子辰你我好好的,他给了我什么机会?!它给的是裴子辰!神器给了他,你……”
沈玉清死死捏起拳头:“你也要跟他走,我有什么机会?”
江照雪听着,静默了一会儿,她看着面前人,摇着手中团扇,挣扎片刻,终于道:“我记得二十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你,其实当时我只是觉得你为人正直,颇为英俊。”
江照雪突兀提起当年,沈玉清有些茫然。
那写柔软的年少时光将他抚平,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江照雪想起当年试剑大会为了自己宗门子弟受欺,来找她评个的道理的人,轻笑起来:“小小金丹,就敢来找我对峙,说我蓬莱欺了你的师弟师妹,我觉得可有意思。多看你几眼,问你有没有想过找道侣,你说你无心风月,我便想走。”
沈玉清呆住,他有些忐忑,不安涌现上来,不由得道:“为什么没走呢?”
“我不知道。”江照雪笑笑,“其实不止那一次,从我遇见你,我便总觉得有一股力量控制着我。它不断放大我对你的喜欢,迫使我一次次越过自尊去见你。沈玉清,我是蓬莱女君,我不是没脸没皮的人,你既无心我便休,如果不是暗中的那股力量,我不会与你开始。”
沈玉清愣住,江照雪转着扇子,继续道:“只是后来,随着我接触你,我的确喜欢上了你,我知道你只是看着冷,但你生性秉直,做事细心,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会顾着我,所有人都是嘴上漂亮,只有你,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会把你有的一切给我。”
沈玉清听着,眼神微动。
他从不知自己年少那点心意,都是落在江照雪眼中的。
他贪恋看着江照雪,江照雪转头看向窗外云浮鹤舞,缓声道:“那时候我喜欢你,所以我不顾一切嫁给你,可来到灵剑仙阁后,我过的不好。我记得我们成婚当天,你就搬到了落霞山,那天晚上我就穿着喜服坐在这个房间里,我一直等,我就想,你或许就是说说,也许再等等,就回来了。”
“瑶瑶……”
听到这话,沈玉清心上锐痛:“我……我只是不过不了我心里的坎。清音刚死不久……”
“可我不知道啊。”江照雪抬眼看他,仿佛是为年少的自己讨个公道,茫然又温和道,“我做错什么了呢?是你许诺我娶我,我找你应诺。是我救了你,是你灵剑仙阁下聘。她于我的恩,她的死,我一概不知,我做错什么了呢?”
沈玉清说不上来,江照雪继续道:“你每次都要老祖宗发话,或者有事才会来云浮山,我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我想尽办法讨你欢心,但你从不理会。所有人嬉笑我,议论我,说我当年是用各种下作手段逼你,而你也质问我,不是你要喜欢我,我为何挟恩图报。沈玉清,我是个人。”
江照雪说着,声音微哑:“我早就想走了。”
沈玉清听着,暗自捏起拳头,听江照雪继续道:“只是天意逼着我在这里,如果我没有步入第七境,我可能还会继续待在这里,然后被你挖掉灵根赠给慕锦月,被你圈禁当成向蓬莱吸血的工具,看你与慕锦月卿卿我我……”
“不可能!”
“这就是我看到的未来。”
江照雪笃定开口,沈玉清震惊看她。
江照雪一字一句,格外认真:“这就是我步入第七境后,窥探天道看到的未来。而我看到未来的时候,我甚至还给了你机会。你知道我最后一次死心,是什么时候吗?”
江照雪说着,想起往事,轻笑起来:“是我传音让你回来,你不肯,于是我用慕锦月的传音玉牌传音给你,让她求你回来,而你——”
江照雪一说,沈玉清便想起来。
那一日,他在修补结界,先收到江照雪的传音,他不回应,怕江照雪看出他对她的善意。等江照雪用慕锦月的传音玉牌写消息给他,他从行文习惯认出是江照雪,于是拐着弯,应下了她的邀约。
“你答应了。”
江照雪声音响起来,沈玉清慌忙欲辩,只是还未开口,就听江照雪打断他:“你为何答应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答应了。”
“就像你一次次救慕锦月,你做错了吗?也不尽然,毕竟很多次,的确是生死之间,为道义当救。可没有人能忍受这种一次次被放弃的日子,我受够了。所以在那天,我告诉自己,如果你答应我,或许我们还能坐下来,一起商议未来。如果你答应的是慕锦月,那无论什么原由,我都放弃你。”
放弃他。
这一句话出来,沈玉清如刀剑贯心。
他从未想,他们的最后,竟然结束于这样他一次简单的、无心的傲慢。
可他却也明白,所谓的“无心”,是因为有千千万万次的日常。
他无法反驳江照雪的决定,只觉喉间哽痛,而江照雪看着他,轻转团扇:“你已经有过很多次机会,天道逼着我给你无数次机会。你我之间,从来不是因为他人插足,也不是因为误会,而是我们不合适,我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强求。”
“可是,”沈玉清听着,他心上如锯来来回回拉扯,嘴唇轻颤,却还是不甘开口,“你已经强求了啊?”
江照雪皱起眉头,沈玉清眼中盈出水汽,艰难开口:“你让我爱上你,你已经强求到这份感情,你怎么可以在现在告诉我你放手了呢?!”
“沈玉清……”
“如果你可以强求,为什么我不能?!你留下来。”
沈玉清起身疾步上前,他跪坐在江照雪身前,一把拉过她的手,双手握到身前,急切道:“你要做什么都可以,你留下来,这次换我强求一次,我求你,同心契还在我,我们永远分不开……”
“我们会分开的!”
江照雪不耐大喝,冷眼看着他:“我不会和你绑一辈子,我们会分开的!”
这话让沈玉清愣住,他不可置信看着江照雪:“怎么可能呢?”
他喃喃:“那是同心契,是你给我的同心契,是蓬莱秘术,我们怎么分开呢?”
江照雪不欲多说,强硬将她手抽出来,只道:“你不要纠缠了,到此为止吧。”
说着,江照雪便欲起身,沈玉清却是仿佛突然明白什么,低喃开口:“锁灵阵?”
江照雪一僵,这反应让沈玉清骤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可置信抬头,许多事电光火石在他脑海中闪过。
她突然前去乌月林,裴子辰在乌月林明明有过致命一击却还活下来,她突然跟随裴子辰,裴子辰身体中有天机灵玉,有各种神器……
而天机灵玉,是解开同心契必要之物。
他一瞬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江照雪手腕将她拉近,压低声音,急切道:“裴子辰身上有锁灵阵对不对?你一开始和他在一起就是为了解开我们的同心契对不对?”
“我不是……”
“他不会原谅你的!”沈玉清仿佛突然明白过来,激动道,“你们不会在一起,他会恨你……”
“那就恨我!”
江照雪骤然抬眼,冷静道:“生死由他,爱恨由他。”
既被沈玉清知道,江照雪也不挣扎,迎着沈玉清目光,坦荡中带了几分痛快道:“如果他愿意同我在一起,我便喜欢他。他若不愿意,那我就心存愧疚地喜欢他。”
“可那时候他没用了!”沈玉清立刻道,“锁灵阵会抽取他所有灵力到时候他就是个废人!”
“那又如何?”
江照雪反问,沈玉清愣住。
他看着面前人毫不犹豫道:“我喜欢一个人,从来只是因为那个人。沈玉清我知道,孤钧一直告诉你,人要有用才能被人所喜,可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
“不要说了。”
沈玉清害怕起来,江照雪却没停下,她盯着沈玉清,干干脆脆说了个痛快:“我喜欢你时,你可以一无所有,你可以是个凡人,我不在乎天衍藤是谁种的,我不在乎神器是谁拿到,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灵剑仙阁阁主是否与我身份般配,我也不在乎他是听我的话,还是不是。”
“别说了……”
“我在乎的是那个人,两百年前我爱沈泽渊,是因为你是沈泽渊。而如今,我喜欢裴子辰……”
“别说了!”
“是因为他是裴子辰。”
两人同时开口,谁都压不住谁,沈玉清颤抖着抓着她的手腕,看着对面眼神毫无退意的女子,听她宣告:“沈玉清我们结束了。天衍藤我不欠你,同心契,我会解开。今日下山,你我便会再无关联。”
说着,她抬手拉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抚平衣上褶皱,居高临下看着他。
在他起身那一刹,仿佛是有两百年时光在他们中间流过,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真诚道:“我祝你,仙路坦荡,另觅良缘。”
这话出来,江照雪便觉有什么终于彻底落下。
她绕开沈玉清,提步往外,而沈玉清感觉她裙摆流淌过他的手,他看着年少的江照雪和自己。
看着那个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而来的人,看着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笑意盈盈喊:“沈泽渊。”
“沈泽渊。”
“沈~泽~渊~”
她要走了,她要离开。如果她走了,他还有什么呢?
他一回顾,半生拼命往前,为的就是终点与她同归,如果她走了,自尊,傲骨,灵剑仙阁……一切他还有什么呢?
他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巨大的惶恐像海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完全不受控制,疯了一般回头,踉跄扑身上前,一把拽在江照雪衣袖上,急声道:“不!没有,阿雪我们没有结束!我们不会结束!我错了,我什么都可以改,你要什么都可以,我都可以接受。”
“放开!”
“我可以让裴子辰留下。”
“放开!”
“我继续当他师父!”沈玉清大喝,江照雪愣住,就看沈玉清颤抖着抬起头来,苍白着脸,抓着她的衣袖死死捏紧,仿佛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屈辱,流下泪来,沙哑道,“裴子辰……裴子辰可以驻守云浮山,有我在,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这话让江照雪惊得睁大了眼,裴子辰驻守云浮山,那不就等于天天待在她身边。
“你……”江照雪被这话震住,看着面前这个完全不认识的沈玉清,不由得道,“你在说什么?”
“你们不能在一起的,”沈玉清见她回声,仿佛是受到鼓励,一面落泪,一面逼着自己咬牙出来,“可若有我在,没有人会议论你们,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能做到的,我也能。他怎么抢走你,”沈玉清咬紧牙关,低低喘息着,颤抖着身躯,艰难又认真道,“我也能。”
“你疯了?”江照雪脑子有些发懵,她反应过来,有些害怕拉他,安抚道,“沈玉清你冷静一些,人生不是只有情爱……”
“可我只有你!”
沈玉清激动出声,他死死拉着她,乞求看着她:“我只有你,阿雪,我等了两百年,我筹谋两百年,我什么都没有我只剩下你,不要抛下我……”
他只差一点就可以走到尽头。
赎了他要赎的罪。
他就可以再无牵挂奔赴向他最爱的人。
他只差最后一刻。
“我当年想跟你去蓬莱的,”他从未如此坦诚,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低低呜咽,“我想等师妹元婴,等灵剑仙阁后继有人,我就可以成为你的命侍,我就可以去蓬莱。”
“只是我后来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阿雪,救救我……我求你……救救我,别走……我可以的,我都可以的……”
“沈玉清。”江照雪听着,慢慢反应过来,她看着面前痛苦的人,叹了口气,怜悯又温柔开口,“没有人可以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沈玉清一僵,他愣愣抬头,江照雪看着他的眼泪,垂眸取出手帕,为他温柔擦干。
“你还是灵剑仙阁阁主,”她一面擦,一面告知他,“一段感情而已,你可以走过去的。我过去恨过你,但现下,我是真的希望,沈泽渊,你未来过得好。”
沈玉清听不明白她意思,就看江照雪为他擦了眼泪,为他扶正玉冠。
“沈阁主,”她说的认真,“再会。”
说完,不等沈玉清反应过来,江照雪抬手一挥,房门瞬间打开。
房门前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许多原本侍奉在天命殿的弟子,江照雪一看便知这些人是被沈玉清出逃之事惊动,被孤钧派来。
看见这些弟子,沈玉清瞬呆恐惧之色,江照雪平静开口:“沈阁主服用药物,神志不清,过来帮忙吧。”
说着,那些弟子立刻应声进来,他们冲到沈玉清面前,告罪之后,便试图将沈玉清扯开。
沈玉清早知他们要来,拼命挣扎,然而他没有灵力,这些侍奉天命书的弟子本就非寻常弟子,不出片刻,便碎了他的五指,让江照雪离开。
江照雪提步往外,听着沈玉清的嘶吼:“不!放开我!放开我!”
“阿雪!不要抛下我,我错了,回来!回来啊!”
“江照雪!江照雪!”
沈玉清一声一声嘶吼,吼到最后,江照雪便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疾呼:“阁主不要!”
江照雪疑惑回头,就看沈玉清不知何时竟是挣开了弟子,还完好的左手握着一把匕首,插在自己心口。
他死死盯着江照雪,江照雪目光凝在他流血的匕首上,看着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凶兽,死死盯着她,咬牙威胁:“你若敢走,我们一起死。”
江照雪不说话,她平静注视着他手上鲜血,心上揪起。
阿南瞬间破口大骂起来:“什么玩意儿!”
“瑶瑶。”
沈玉清沙哑乞求:“回来罢。”
江照雪没出声,她转过头去,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裴子辰。
他手扶玉剑站在阳光泼洒之处,看似平静的眼眸中压着惊涛骇浪。
他一言不发,静静等着江照雪。
阿南迟疑着:“主人,要不还是解决一下沈玉清……”
“那就死。”
江照雪平静留了这一句,提步往前。
沈玉清睁大眼睛,看着江照雪一步一步往前,他的手一直在颤,刀尖距离心脏不过咫尺。
只要扎入心脏,同心契便会起效,江照雪便会与他同苦同痛同死。
这是她爱他时给的东西。
是她最大的软肋。
他握着她的软肋,看着她走向阳光下静候她的青年,嫉妒怨恨痛楚如毒蛇啃噬在心上,然而他却始终无法再用力半分。
他在这一刻,站在江照雪的房间,想起这个房间在当年成婚时张灯结彩的模样,想起那一夜的江照雪,笑着叮嘱他。
“沈泽渊,以后你要好好爱惜你自己。有了同心契,你若受伤,我也会疼的。”
“我好怕疼的。”
这么怕疼,为什么不回头?
这么怕疼,为什么还要离开?
这么怕疼……这么怕疼……
怎么会这么疼?
沈玉清看着江照雪伸手拉过裴子辰,拉着走远,终于克制不住,颓然倒在地上,完全不顾仪态,痛哭出声。
而江照雪拉着裴子辰,感觉到他手心的湿意,玩笑看他:“天这么热吗?我们冰灵根的裴小道君也会出这么多汗?”
听到江照雪玩笑,裴子辰也笑开来他仿佛从生死走一遭,有些疲惫道:“是因为什么,您当是知道的。”
“哦?”
江照雪停下脚步,笑着转头瞧他:“裴小道君心思如海,我哪里知道?”
裴子辰没有说话,他静静看着江照雪,一双眼晦暗莫测。
江照雪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不由得道:“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瑶瑶,”他说着,微微弯腰,平视着她的眼,郑重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江照雪一僵,含糊道:“什么最后一次……”
“你和他人的瓜葛,”裴子辰抬手放到她颈后,轻轻摩挲在她脊骨,温和中带着难以察觉的强势,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啧。”
江照雪听着,有些嫌弃,抬手用团扇推开他,摇头道:“你还是不如你师父大方啊。”
裴子辰愣了愣,不由得道:“大方?”
“是啊。”
江照雪笑着转身,摇扇往下:“你师父可大方呢,说你怎么抢人,他也可以。”
“什么意思?”
裴子辰隐约猜出这话的含义,不可置信,赶紧转身跟上江照雪,忍不住道:“师父他说什么?”
“没什么。”
“他……他让您留在灵剑仙阁,开了什么条件?”
“一些令人心动的条件。”
“瑶瑶!”
裴子辰一把拉住她,江照雪含笑回头,用团扇挡着脸,看着面前忐忑难安的青年,听他道:“师父……师父的话……您……您……”
他始终说不出口,一想沈玉清可能说的那话,他便有些害怕。
沈玉清是他心上一根针,永远扎在心头,江照雪似笑非笑看着他,见他越来越不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裴子辰茫然抬眼,便见江照雪用团扇戳了他的脑袋一下,转身道:“傻子,走了。我既然走出来拉住你。”
江照雪斜眸看他:“便已经是答案了。”
听到这话,裴子辰跟上江照雪,慢慢悟出江照雪言语中的意思,知晓她应当是回应了沈玉清,不是对沈玉清建议心动,心上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抬眼看前方女子,低声轻唤:“女君。”
江照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女君……有想要东西吗?”
裴子辰忐忑开口,江照雪听着,便知他现下应当是高兴,想送她些什么。
江照雪笑起来,漫声道:“没什么想要的。你若想送什么,那就早点回蓬莱。”
“还有呢?”
“还有?”
江照雪想了想,抬手用扇子遮住阳光,眺望远方,随意道:“那就做个好人吧。”
说着,她回头看向裴子辰,笑道:“我已经把你拐走了,若还把你带歪,我怕天道看不下去罚我。”
“好。”
裴子辰笑起来,其实他心中知道江照雪偏好,含笑低头:“弟子会当个君子。”
“不错。”
“除了对女君。”
“嗯?!!”
江照雪震惊回头。
裴子辰抿笑看她:“弟子不能说谎的。”
“大胆!”
江照雪用扇子敲他,两人一路打打闹闹往山下去,这时沈玉清被押回天命殿中。
孤钧站在天命殿里,神色冷淡,沈玉清狼狈跪在地上,仿佛被人抽走了魂,早已没有半点平日模样。
孤钧见他模样,皱起眉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师父为何瞒我?”
沈玉清却只关心这一件事。
孤钧冷笑:“她执意与你和离,心中无你,你以为你留得住?”
“留得住留不住是徒儿的事,师父不当骗我!”
“放肆!”
孤钧抬手隔空一巴掌将沈玉清扇翻在地,沈玉清轻轻喘息。
孤钧见他模样,似是恨铁不成钢,咬牙道:“你若想留她,你以为求就可以吗?那只会让她看不起你。你今日闹成什么样子,难道留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