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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墨书白 22800 字 8个月前

沈玉清趴在地上,喘息着不敢应答。

一想江照雪离开,他就满腔恨意,却又不知从何恨起。

他安静下来,孤钧也不愿争执,看他片刻,一甩衣袖,只道:“好好在天命殿反省,别给我丢人。”

说着,孤钧大步往外,关上大门。

沈玉清一个人坐在屋中,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江照雪。

他要想办法,他必须想办法,有什么办法……

他浑浑噩噩。

这时,他感觉前方光亮,抬眼看去,便见是天命书亮了起来。

上面浮现出一行黑字:“你想要江照雪吗?”

看见这一行字,沈玉清愣住。

随后就看天命书显出第二行字:

“祭你气运,与江照雪结天命姻缘,你可愿意?”

天命姻缘……

能逆转真仙境气运的天命姻缘。

一旦结成,整个真仙境都会逼着江照雪回头,她生生世世都会和他不断相遇,不断得到相爱之机的天命姻缘。

气运?

沈玉清看着这两个字,不由得低低笑起来。

他坐在天命殿蒲团之上,仰头看这没有江照雪的房间。

冷风不知从何而来,吹拂在这根本没有开窗的屋中,屋中符摇幡动,铜铃自响。

沈玉清眼前光怪陆离,都是江照雪与他少年场景。

那是他执念一生之人。

“愿意。”

他轻喃开口。

明知气运便是修士生机,可他却还是出声:“只要她回来,弟子所有气运,您尽管取去。”

第104章

江照雪和裴子辰一路玩笑下山, 等到了山门,便见江照月的侍从李游带人站在门口。

江照雪立刻正色,裴子辰也下意识退了一步站在江照雪身后, 李游目光扫过二人, 笑着上前, 恭敬给江照雪行礼:“女君。”

说着, 他又转头看向裴子辰,眼中压了意味不明笑:“裴道君, 鄙姓李, 单名游,现任蓬莱岛府管事, 随侍少主。”

李游眼中的笑意颇为明显,仿佛是在女方家人在端详新婿。

裴子辰无端端觉得有些脸热, 强作镇定同李游见礼。

江照雪看出裴子辰窘迫,打断了李游逗弄裴子辰,扫了一眼周遭:“我哥呢?”

“少主去取裴道君魂灯, 稍后就到。”

李游解释着,说话间, 周边灵力变动, 所有人转眼一看, 便见旁边金光旋转着凝聚成人身, 江照月提着一盏琉璃魂灯出现,将魂灯交给裴子辰。

魂灯是一缕神魂所制, 平日无甚影响, 但若被有心人利用,便可成致命之物。

现下江照月把魂灯带回,江照雪才彻底松一口气。

江照雪扬起讨好笑容:“哥……”

“他怎么还没走?”

江照月直接开口询问, 江照雪笑容僵住,旁侧裴子辰立刻接话,恭敬道:“禀少主,弟子师父方才过来,弟子怕师父做出什么过激之举,故而留下。”

江照月听到这话,皱起眉头:“沈玉清来了?”

江照雪赶紧点头。

江照月冷笑出声:“他还敢来?都来了怎么不来找我?”

“他不敢。”

江照雪赶紧奉承:“您可是蓬莱少主,天下第一符师,他哪儿敢找你啊?”

江照月知道她是说漂亮话,懒得理她,继续追问:“云浮山怎么交接的?”

“我昨晚吩咐了青叶……”

“方才青叶大人已经同弟子说好,”裴子辰继续接话,沉稳道,“女君下山,云浮山便会启动法阵离开。”

话音刚落,就听“轰隆隆”一声巨响,所有人抬头看去,便见一直稳定在灵剑仙阁的云浮山,宛若一座巨大的飞舟,脱离云浮山群峰,往远处缓慢行去。

所有人都错愕抬头,仰望着云浮山的离去,江照雪静默看着。

在云浮山离开刹那,灵剑仙阁通报之声彻响仙界:

“灵剑仙阁敬告诸宗,今灵剑仙阁阁主沈玉清,与蓬莱女君江照雪,因道途有别,至今日起,道侣契解,姻缘尽断,一别两宽,各证道途。告诸君见证,大道长青,各觅逍遥! ”

这声音在真仙境反复回荡,江照雪看着高处渐行渐远的云浮山,静默不言。

裴子辰侧目看旁侧仰头看着高处的人,云山浮影落在她眼里,裴子辰想了许久,在两人广袖遮掩之下,悄悄拉住了江照雪。

江照雪一愣,转眼看向旁侧,就见裴子辰扶剑看着高处,轻声道:“过去了。”

说着,他转头看着江照雪,笑了笑道:“女君,我们走吧。”

“咳。”

话刚说完,旁边李游就重重咳了一声。

江照雪转眸看去,便见江照月冷冷盯着裴子辰和她悄悄拉着的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江照雪和裴子辰像是被父母抓包的私奔少年,强作镇定又悄悄把手放开。

江照月冷着脸转身,正要开口刹那,一道金光从灵剑仙阁后山天命殿方向冲天而起,所有人惊讶转头,李游错愕出声:“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这冲天而起的金光,明显不是灵力。

可不是灵力,又是什么?

所有人都不清楚,只有江照雪,隐隐不安,总觉得这道金光的力量让她极为不适。

没有片刻,江照月又立刻感知到传音玉牌灼热起来,江照月取出传音玉牌,众人看去,便见江照月皱起眉头,平静告知众人:“仙盟诏令,命各宗话事人三日后于沧溟海北海天机宫共商要事。”

天机宫是灵剑仙阁在外的据点,到天机宫议事,这明显是灵剑仙阁的邀约。

李游立刻询问:“少主,可知所为何事?”

江照月摇头,只道:“去了就知。”

说着,江照月转眼看向江照雪和裴子辰,想了片刻后,同裴子辰道:“你先去北线,北线往西,有一座平宁岛,那是蓬莱据点,瑶瑶与我在那里等你。只要九幽境退兵,你立刻回来,我们一起离开。”

裴子辰闻言,恭敬行礼:“是。”

两边人各自分别,江照月召出灵舟,带着所有人上了灵舟。

江照雪上舟之前,偷偷将江照月给她的传送符交给裴子辰。

“如果出事就用这个。”

江照雪说着,便转身离开。

等江照雪上了灵舟,裴子辰拿着手中符咒,不由得苦笑。

上面灵力淳厚,明显是顶尖修士心头精血所制。这样的手笔,除了江照月,谁能给得出来。

结果江照雪转手就给了他,他怎么敢用?

若是用了,怕是蓬莱的门都进不去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将符箓装入乾坤袋中,目送着灵舟走远,这才赶紧赶回北线。

江照雪裴子辰各自赶往去处,沈玉清走出天命殿后,孤钧的身影在天命殿中慢慢凝结。

他抬手对着天命书行了个礼,恭敬道:“神君大人。”

“沈玉清与江照雪已结天命姻缘,九幽境退,逼江照雪成婚。”

天命书上浮现这一行字,孤钧露出笑容:“看来神君已得泽渊气运,再得裴子辰,大业可成。”

“尚早。”

亮着的天命书上露出二字,随后又一字一字宛若有人书写一般亮起来:“应愿之时,才得气运。江裴不死,我心难安。”

看见这一行字,孤钧露出冷色,恭敬道:“神君放心,我已安排下去,九幽境退兵之时,裴子辰丧命之日。神君大业,无人可阻。”

*** ***

江照雪和裴子辰分开,便跟着江照月上了灵舟,从灵剑仙阁飞往平宁岛需要一日,入夜之后,才到平宁岛。

蓬莱执掌海域,中洲东面的岛屿,大多由蓬莱管理,平宁岛是距离北线最近的岛屿,江照月作此安排,就是为了随时可以接应裴子辰。

夜里到了平宁岛,江照雪和江照月各自歇下,等到第二日起身,兄妹二人一起用饭,江照雪多年未与江照月这么一桌,颇为高兴,看了一眼桌上餐食,发现还是自己当年爱吃的,不由得道:“哥你还记得我喜欢吃的东西啊?”

“就那么几道菜,”江照月语气淡淡,“我脑子又不是鱼,怎会记不住?”

“是是是,”江照雪坐到江照月旁边,笑着道,“哥哥记性好,不过就是随便一记罢了。说起来,你口味有没有什么变化啊?”

江照雪看着满桌子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好奇道:“你还是只爱喝西北风吗?”

江照月不喜用饭,她是知道的。

江照月冷淡看她一眼,给她盛了一碗番茄鸡蛋汤,没有搭理。

江照雪想想又好奇询问:“还有爹娘,他们口味变没?没变的话,我回去路上给他们带点喜欢吃的。”

“有件事,”江照月突然开口,随着他出声瞬间,结界无声打开,江照雪诧异抬眼,便听江照月低头喝了口茶,淡道,“我还没告诉你。”

江照雪心上“咯噔”一下,知道江照月说的必然不会是小事,便也郑重起来:“什么事?”

“灵剑仙阁人多口杂,而且我估不准孤钧的能力,所以没说。”

江照月解释着自己晚说的理由,抬眼看向江照雪,这件事仿佛是早已接受了许久,轻声道:“父亲不行了。”

江照雪握着筷子的手指一紧,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发问:“什么情况?”

“从一千年前起,父亲的气运一直在衰竭,似乎在受什么孽力反噬,一开始他正直鼎盛春秋,倒也没什么。可从真仙境气运衰竭开始,真仙境修士不再受天道庇护,父亲闭关受伤之后,他便一日不如一日,蓬莱仇家众多,灵剑仙阁孤钧又虎视眈眈,所以一直不敢对外开口。”

“那怎么不早点同我说?”

江照雪急急开口,江照月抬眼看她。

这一问,两人都静默下来。

以她当年对沈玉清的情谊,这种事怎么敢同她说。

她心上顿如蚁噬,不由得分外后悔,然而也庆幸还未酿成大错,立刻道:“那我不等裴子辰,我现下就回去。”

“不。”江照月压住她,叮嘱道,“你必须等他。”

江照雪一愣,便听江照月道:“父亲乃渡劫修士,他窥测天道,说自己如今气运衰竭,是因为因果所噬,唯一救他的办法,只有你成为九境命师。”

江照雪听着,明白过来,听江照月解释:“九境命师可以拨动修正因果,你与天赌运,是救父亲唯一的机会,所以此番,我们必须确保裴子辰安全回去,这比什么事都重要。”

“既然如此……”

江照雪听着,有些不明白:“为何还要让裴子辰去北线?强行带走不就好了。”

“我们不能让灵剑仙阁发现异样。”江照月解释着,“天命书窥测众生,只是父亲乃渡劫修士,天命书无法窥察,现下才能瞒住这个消息。如今你以感情之事带走裴子辰,再好不过。但我若出头太过强硬,急着带走裴子辰,裴子辰身负神器,难保灵剑仙阁起疑。毕竟父亲已经多年不曾出关。”

“我明白。”江照雪点头,思考着道,“总归不过几日时间,平稳带走裴子辰最重要,就是……”

江照雪迟疑着,江照月有些疑惑:“就是?”

“就是……我也有一事,”江照雪艰难抬眼,看着江照月,小心翼翼道,“得同你说。”

江照月一听便皱起眉头,江照雪抿了抿唇,还是道:“裴子辰修炼了九幽境功法。”

江照月闻言瞳孔急缩,瞬间带了怒意,江照雪艰难笑开,强撑着道:“沈玉清在时光镜里就发现他修炼九幽境功法了,这事儿藏不住,所以他一回来就告诉了孤钧,孤钧给他做了遮掩,说好只要他把九幽境赶走,就让裴子辰跟我走,未来裴子辰给我们两边出力……”

“他的话也能信?!”江照月怒骂,“胡闹!”

“可能怎么办呢?”江照雪无奈,“我要是直接带他回蓬莱,这才惹祸吧?”

江照月一时难答,江照雪说得也没错。

要是她直接把人带回蓬莱,灵剑仙阁以藏匿九幽境魔修之名上门,江平生身体受损一事怕就遮掩不住。

而江照雪又没办法在蓬莱之外的地方直接开锁灵阵,一旦开锁灵阵,裴子辰所有灵力顷刻被神器吸收,他会立刻变成凡人,以这些时日他身体受伤的程度来说,没有灵力维系,成为凡人,他怕是当场就会死。

必须在把他伤势都调养好,身体没有任何隐患的情况下,准备好足够的灵药和医者,抽取灵力后,出现任何意外,立刻救治,才能保证裴子辰的安危。

先说服孤钧,是当时他们二人最好的选择。

江照月梳理了思路,逼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道:“行,我明白了。但瑶瑶,我必须告知你一件事。”

江照雪看着江照月,听他认真道:“我会尽量保护你们,可对于我而言,蓬莱是我的责任,必要时……”

“我明白。”江照雪立刻道,“哥你放心,于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蓬莱。若是顺利,我们一起回蓬莱后,待他身体无碍,我便开锁灵阵取走天机灵玉,之后我再向他赔罪。若不顺利,我便单独带他离开,寻找机会,拿到天机灵玉后,我偷偷回来,救好父亲,再与灵剑仙阁论个黑白。”

到时她救下他父亲,蓬莱又有一位九境命师,拳头才是硬道理,她倒看谁敢找上门来。

江照月点头,轻声道:“好。”

兄妹二人就此商定。

两人说了会儿话,江照月便去处理蓬莱传来的公务。

江照雪回到房间打坐,等到夜里,她收到裴子辰传音:“瑶瑶,你睡了吗?”

江照雪握着传音玉牌,倒到床上,听着他声音中带着的雨声,转头看了一眼外面平静的天,回应道:“没有,你那里下雨了?”

“嗯。”裴子辰似乎有些疲惫,声音埋在淅淅沥沥的雨里,轻声道,“方才外面下雨,我就在想,平宁岛下雨了吗?您与我,是否在同一片风雨之中呢?”

江照雪一犹豫,她想着,还是撒了谎:“在。”

“真好。”

裴子辰似乎有些开心,他说起今日战事,他从灵剑仙阁回去,夜里九幽境便发起突袭,好在都只是些怨虫,除了费力也没什么大患,从昨夜到今日,他连清北线大半妖魔,这才停下休息。

“我很快就回来了。”裴子辰语气里有些高兴,“到时候,我们到蓬莱,我想住在离您最近的地方。”

“行啊。”江照雪玩笑,“来我床上。”

“瑶瑶……”

裴子辰颇为无奈,江照雪开着玩笑,同他道:“我床很大的,能睡好几个人。哦,我还有一个灵宠园,蓬莱好多妖修幼崽时就放在我里面养,你还喜欢狗狗吗?喜欢的话,我抓一批来给你养。”

“倒也不必……”

裴子辰犹豫,江照雪有些心疼:“你……你是不是还在想胖胖啊?”

“不是。”

裴子辰听她说起当年那只灵宠,轻叹出声:“我虽遗憾胖胖,但毕竟过去多年……我也放下了。”

“那你为什么不养狗了?”

“我怕女君太喜爱这些宠物,”裴子辰实话实说,“我心生嫉妒。”

江照雪:“……”

狗都嫉妒,这是真狗!

江照雪有一搭没一搭和裴子辰说话,一直说到睡着。

之后两日,裴子辰每日有空便与她传音,不在传音时,便在战场。

江照雪闲着无事,便抓着江照月写符,自己补充物资,随时准备逃跑。

等到第三日清晨,江照月清晨早早出发,前往天机宫议事。

等到午后,江照雪便收到了裴子辰的消息:“女君,九幽境已全线退至沧溟海后,今夜打扫完战场,修补结界后,我便会回来了。”

“好啊。”江照雪立刻道,“我去接你!”

“不必……”

“我这就去江宁镇。”江照雪一想距离他最近的陆地城镇,做了决定,“我到的时候你差不多也可以动身,我们一起走,这样我就可以第一时间见到你了。”

裴子辰顿了顿,似乎是无法抵御这巨大的诱惑,终于道:“好。”

说着,他笑起来:“那我第一时间回来。”

两人约好,江照雪便立刻带上青叶和其他随从动身,当天入夜,便赶到了江宁镇。

等江照雪到达江宁镇,让青叶包下一家富商宅院落脚时,天机宫内,仙盟各家已至。

仙盟主要由灵剑仙阁、天剑宗、星云门、百音阁、天地道门和蓬莱岛五大宗门组成,统领中洲百宗,此番五大宗门骨干齐聚,另外百宗都派人前来,于天机宫云集。

江照月到了之后,同众仙家打过招呼,便在灵剑仙阁旁侧位置坐下,同站着的管修书点了点头。

管修书站在空位之后,明显是等着谁。

等众人落座之后,天地道门周不罡率先发话,疑惑道:“管兄,不知灵剑仙阁云集众仙,所为何事?”

“此事,便由我师兄同诸位告知吧。”

说着,管修书抬手结印,连同灵剑仙阁,众人便见孤钧的身影出现在管修书身前空位上。

来的只是个虚影,众人却都起身行礼。

孤钧微微一笑,同所有人寒暄过后,便沉声说了来意:“诸位,今日召诸位过来,是有要事告知。诸位应当知晓,九日前,我宗弟子裴子辰挟五神器归来一事吧?”

一听事关裴子辰,江照月神色便冷了下来。

旁侧天剑宗徐子臣点头,回忆道:“知道,九日前沧溟海那一战我刚好在场督战,恰好见他出手,此子天赋极高,前途无量,孤钧兄为何说起他来?”

“徐兄有所不知。”孤钧叹了口气,似是极为苦恼,解释着道,“我宗这位弟子,过去便与九幽境关系不甚清楚,但因老朽惜才,虽知他有这段过往,也未曾深究。可三日前,仙盟战场俘获了一位九幽境魔修,他指认裴子辰偷偷修习九幽境功法,勾结九幽境作乱。此事兹事体大,故而将诸位召来,便是想要与诸位一同商量,我宗这位弟子,大家觉得,如何处置更为妥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住。

徐子臣皱起眉头,不甚相信:“修九幽境功法?可九日前我观他出手,修的明明是仙法。仙魔互斥,他既修了真仙境的功法,又怎会修九幽境法术?”

“不错,”周不罡也是疑惑,“他难道还能仙魔双修不成?”

“正是。”

孤钧点头,周不罡惊住,脱口而出一句:“人才啊。”

“咳。”

一贯沉稳的百音阁阁主凤鸣寰轻咳一声,提醒了一下周不罡。周不罡立刻反应过来,面露尴尬之色,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一般人做不到。”

“此子天赋极高,”孤钧似是极为苦恼,“但心术不正,若放任下去,老朽亦不知会有何结果,故而才召诸位前来商讨。”

“商讨……”徐子臣眉头紧皱,“如今真仙境气运衰竭,还需神器逆转气运,他身负五神器,除了招揽,还能做什么呢?”

“可五神器并未认主。”

这话一出,众人愣住,江照月抬眼看向孤钧,手指微蜷。

如果神器认主,杀了神器之主,神器便会进入休眠,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认他人。

可现下神器没有认主……

“孤钧前辈如何得知?”江照月终于按耐不住,疑惑出声。

孤钧笑了笑,询问众人:“真仙境气运没有变化,大家没发现吗?”

众人不言,都开始仔细感应真仙境的灵力。

除了命师,其他人对气运的感知并不精确,大多以来灵气的产生来判断一境气运。

感知许久后,众人面面相觑,知道孤钧所言不加。

星云门长老水沉渊开口,冷着声道:“若神器未曾认主,气运不曾逆转,真仙境当如何?”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

孤钧说着,带了几分笑意:“昨日,姻缘石上突然出现了我徒沈玉清与蓬莱女君江照雪的名字,他二人在姻缘石首位,金字所刻,乃天定姻缘。”

“天定姻缘?”周不罡立刻道,“是受天道眷顾,若能结成道侣,可福泽一境的天定姻缘?”

“不错。”

孤钧沉声道:“前些时日,蓬莱女君因与玉清争执,二人和离,结果姻缘石便给了天定姻缘的提示。现下只要江女君回心转意,与我徒再次结契,便可逆转真仙境气运,让我等有喘息之机。”

“所以,”水沉渊思考着,明白了孤钧的意思,“现下裴子辰手握神器无用,还修九幽境功法,与九幽境勾结?”

“不错。”孤钧点头,似是为着所有人思考道,“他如今尚且年幼,是非不分,若手握神器不除,怕是养虎为患。我请诸位来,便是想今夜九幽境退兵,裴子辰连日征战,正值虚弱之际,烦请诸位见证,老夫清理门户,以证灵剑仙阁清白!”

“孤钧前辈,”江照月听着,压着情绪提醒,“裴子辰若勾结九幽境,怎会因讨伐九幽境力竭虚弱?”

这话问得尖锐,众人都看向孤钧。

孤钧倒也不惧,解释道:“那个被抓回来的九幽境弟子说,他正是打算用九幽境战功在中州获得大家的信任,所以这些时日,九幽境都只派出本就需要清理的怨虫和不重要的弟子,核心弟子早已撤离,就是为了给裴子辰演戏。”

“口说无凭,”江照月继续道,“孤钧前辈为何不信自己宗门弟子,反而信一个被抓来的九幽境魔修?”

“因为不仅那个弟子说了此事,”孤钧立刻道,“玉清最近醒来,亦是说,他看见了裴子辰使用九幽境功法,哦,他说,裴子辰遮掩功法的法器,正是蓬莱九转仙生铃。”

江照月脸色微变,明白孤钧是冲着蓬莱过来。

孤钧笑了笑,盯着江照月道:“江女君与我宗这位弟子私交甚笃,怕是受了这位弟子蒙骗,稍后江少主不如与我同去,夺了这九转仙生铃,再看看裴子辰是不是魔修如何?”

“竟有此事?”

江照月冷着脸,暗中握紧拳头,却也明白,现下他必须必任何人态度都更坚定。

裴子辰是修了九幽境魔功的,孤钧既然敢说,必有验证的把握。

而九转仙生铃在裴子辰手中,蓬莱但凡有任何偏向之举,都会在裴子辰事发后成为被指责的证据。

江照月心中转的飞快,立刻道:“若此子当真欺骗阿雪,我必手刃贼子,还请灵剑仙阁勿怪。”

“当然。”

孤钧立刻点头,同众人道:“我等不妨现下出发,当场验证,若裴子辰当真修九幽境功法,我等齐力诛杀。若裴子辰清白,那此番他立下赫赫战功,我等必不能亏待了他,如何?”

“可。”

水沉渊立刻点头,沉声道:“若他当真修九幽境功法,未来必为大祸,绝不可留。”

众人定下,管修书便请众人起身,逐一往外,往战场而去。

李游跟在江照月身后,低声询问:“少主,要不要通知裴子辰?”

江照月眼波一动,他捏着拳头,挣扎许久后,轻声道:“不。”

李游抬眼看向江照月,江照月提步跟上众人,冷静道:“天定姻缘既在,父亲便有救。现下若是裴子辰逃跑,蓬莱说不清楚。”

在场都是真仙境精锐,他不可能做到毫无痕迹传消息出去,一旦裴子辰跑了,是谁通报,众人心里都清楚。

他不能为了裴子辰拖蓬莱下水。

江照月下定决心,跟着众人离开。

灵剑仙阁内,孤钧满意看着所有人前往战场,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沈玉清。

他伤势已愈,换上了过去灵剑仙阁阁主俯视,金冠高束,金线白衣,手执拂尘,长剑负身。

孤钧上下打量他,挥手道:“想杀就去杀吧,你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若杀他,阿雪会恨我。”

沈玉清平静开口,抬眼看向孤钧:“师父,那个九幽境魔修,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孤钧冷笑,“你以为我找了一个魔修来嫁祸他?”

沈玉清没说话。

他过去从不怀疑孤钧。

这是他的师父,一手将他养大的人,为师为父,是他死都应该相信他是为他好的人。

可从知道孤钧把他关在天命殿,骗着他让江照雪离开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种在了心里。

只是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当如此想,赶紧垂眸道歉:“弟子不敢。”

“你啊,”孤钧看出他违心,拨弄着烛火摇头,“为了个女人,终究与师父生份了。裴子辰修九幽境功法为你亲眼所见,我何必多此一举嫁祸他?这的确是九幽境送来的人,只是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就不知道了。可就凭他修九幽境功法一条——”

孤钧抬眼看沈玉清:“裴子辰他不该死吗?”

“应该。”沈玉清应答,“但不该是我来杀。”

“你怕江照雪恨你?”

孤钧嘲弄一笑,沈玉清睫毛一颤

孤钧转头喝茶,随意道:“放心吧,其实裴子辰不死在你手里,也要死在江照雪手上。”

沈玉清疑惑抬眼:“师父?”

“江照雪还是太年轻,凡事代价都是对等的。通过锁灵阵获得普通法器,要的是修为。可锁灵阵用于神器……”

孤钧低头喝茶,语气淡淡:“那要的,就是命咯。”

沈玉清得话一顿,孤钧低头泡茶,随意道:“若是不想去杀人,就去把江照雪接回来。她在江宁镇。记好了,”孤钧抬眼看向裴子辰,面上带笑,“拔了爪牙的老虎,才能睡在身侧。别给她养肥了。”

沈玉清明白孤钧的意思,他抿紧唇,抬手行礼:“弟子知道了。”

第105章

裴子辰修补好结界回来, 细雨未歇,然而所有真仙境弟子都兴致盎然,看上去极为高兴。

沧溟海结界修补好, 九幽境妖魔尽灭, 所有魔修退回九幽境, 真仙境却未伤筋动骨, 这个结果再好不过。

众人都知这是裴子辰的功劳,裴子辰一路回营, 众人都在同他打招呼感谢, 预祝他前程无量。

有如此赫赫战功,所有人都清楚, 等裴子辰回灵剑仙阁,大概率是要钦点为下一任灵剑仙阁阁主继承之人的。

沈玉清当年就是这样, 如今他亦如此。

裴子辰听着众人道贺,不以为意,只笑着同这些人颔首点头, 却是一人都进不了他的眼里。

一路急急赶往自己房间,只想收拾了东西赶紧离开。

他已经收到江照雪的传话, 江照雪早到了江宁镇, 他也归心似箭。

他避开人群回到自己营帐, 开始收拾细软, 东西刚刚装好,就听外面传来弟子嬉笑之声, 他们打闹着掀开帘子, 一进营帐,就撞上正打算离开的裴子辰,为首的弟子有些惊讶, 不由得道:“大师兄?你这是去哪儿?”

“宗门还有事,”裴子辰随意扯了个谎,“我先回去。”

“啊?”众弟子有些失望,“你不参加庆功宴啦?大家好多人还等你呢。”

“不了。”裴子辰看着这些喜怒皆形于色的少年轻笑,“这种场合你们去就好,我本就是不喜欢的。”

“我才不信呢。”另一个弟子开口,裴子辰扫去,见是第三峰的弟子。

过去沈玉清门下弟子经常是和第三峰一起出任务,第三峰对裴子辰极为熟悉,那弟子玩笑道:“以前你每次都是嘴上说不喜欢,结果去了都很高兴,来来来。”

第三峰弟子涌上来,试图把裴子辰东西放下,劝说道:“走,管他什么任务,就非得是你吗?我等会儿和师父……”

“师弟。”

裴子辰按住拉他的手,郑重道:“我真的要走了。”

他说得很认真,大家对视一眼,知道裴子辰不是玩笑。

挣扎片刻后,众人只能遗憾放手,让开道:“好罢,那今日师兄的份,我们就帮你喝了。”

“好。”

裴子辰颔首,真心实意道:“来日我若有机会,我再回来与诸位共饮。”

“放心吧。”众人玩笑,“我们回仙阁就喝死你!”

裴子辰笑着不言,一一扫过面前少年。

他一去八年,对于这些少年却不过是一月时间,他们还是记忆中最恣意的模样。

这些人都是过去与他一同长大的人,虽然大多不过是在出任务时见一面,但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人。

他将这些人映入眼中,抬手行礼。

他这一礼行得太大,大家都惊住,一时有些尴尬:“师兄怎么这么认真……”

“来日见。”

裴子辰眼神温和,却没再犹豫,转身便走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嗨,别管,”心大的弟子道,“人嘛,总有些心情起伏,等他开心的时候,再回去找他就好啦。”

说着,大家便拿了各自的东西,热热闹闹去往庆功宴。

而裴子辰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御剑离去,往江照雪的方向奔去。

只是他御剑不过片刻,便听身后“轰”的一声巨响,法光冲天而起,裴子辰急急停步回头,就看原本营地方向,巨大的阵法在营地中亮起,鸢罗惊呼出声:“诛仙阵!”

此次清扫北线,有裴子辰坐镇,仙盟便没有再派长辈,都是些年轻弟子冲在前方,这样的大阵,若无长辈作者,哪里是普通弟子能敌?

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大阵?这种大阵,哪怕是他,若不暴露九幽境功法,怕都难以破开。

如果往前,或许就是将他暴露葬送。

可如果离去……

裴子辰看着那些与自己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子,脑海中突然想起江照雪的叮嘱。

“做个好人吧。”

这一句话出现在脑海时,裴子辰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向大阵。

灵虚急喝:“主人!”

然而已来不及,裴子辰重回大阵,便见所有弟子都被阵法中的法光束缚,仿佛是黏在蛛网上的猎物一般挣扎,眼看着要将他们诛杀的法光如雨而落,所有人绝望之际,裴子辰如陨星而落,“轰”一下砸入法阵阵眼,一掌压入阵眼刹那,斩神剑自脊骨而出旋飞上去,众人身上束缚他们的法光随之散开,手中之剑紧随裴子辰斩神剑齐上于高处结阵,纷纷激动上前:“师兄!”

“大师兄!”

“裴兄!”

仙盟各弟子欣喜上前,裴子辰一人扛住大阵,立刻道:“此乃诛仙大阵,众弟子结阵。”

大家也不多说,立刻跟在裴子辰身后,法印翻飞,以剑结阵。

然而这大阵却还是一寸一寸往下压下来,裴子辰死死盯着阵法,思绪飞转。

这里为什么会有诛仙阵?

九幽境何时能悄无声息在营地布下这么一个大阵?

他们若有这样的实力,这些时日是在做什么?

裴子辰心知不对,灵虚也出声提醒:“主人,这怕是局,您该走了。”

然而见大阵压下,眼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法光与剑光对抗,裴子辰心弦绷紧。

他一走,头顶这些法光会顷刻落下,这里几千弟子无一幸免。

然而他留——

留下,他明显感知到这阵法力量绝非他化神期的法力所能对抗,必须运转九幽境的功法才有破阵可能。

“主人,要么走,要么打,”鸢罗看法光压着剑阵往下,急道,“这样下去你也要折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道法光破开剑阵一角直落而下,直直朝一个弟子冲去。

眼看弟子就要被法光贯穿,裴子辰九转仙生铃一祭,斩神剑骤然亮起,一剑轰绞向高空法光,朝着众人低喝:“跑!”

说罢,他手中剑光化作千千万万光剑,与头顶法光对撞在一起。

分化出这么多光剑对力量消耗巨大,九转仙生铃在他头顶转得飞快,这些时日弟子早已习惯听他命令,从他破开的阵法裂缝中急飞而出,眼看着最后一个弟子逃脱刹那,裴子辰正欲收手逃开,威压突然铺天盖地而来,一道剑意疾驰向九转仙生铃,另一道剑意直刺裴子辰身后!

这剑来得太快,裴子辰一跃而起,朝后斩下身后剑意,另一侧九转仙生铃却被另一道剑意重重一撞,“叮”一声碎裂开去。

魔气一刹轰然炸开,诛仙阵爆亮而起,千万法光如陨石雷霆而来,裴子辰抬手一抓飞回斩神剑,倾尽全力旋身一斩,诛仙阵寸寸碎裂,裴子辰化作急光远走,就听一声暴喝:“哪里逃!”

说罢,周边法阵如网而下,剑光身后急来,扰人神魂音律自高处跃下,化作利刃与剑光同出。

层层围剿而来,裴子辰身若轻羽,动若游龙,手结法印,剑意随身。

动作干脆利落,带风雅之息。

高处周不罡见状,忍不住鼓掌称赞:“漂亮!”

旁侧徐子臣瞪他一眼,抬手一掀,一剑朝着裴子辰疾驰而去。

这一剑同水沉渊的阵法、凤鸣寰法音、孤钧剑阵集结一起,裴子辰终于避无可避,回身一剑斩下孤钧飞剑,横扫阵网,头顶发冠被飞剑削半而下,躲过回头刹那,便被徐子臣飞剑已经指在脖颈。

裴子辰动作瞬凝,随后就听高处孤钧冷喝:“逆徒裴子辰,你勾结九幽境,祸乱中洲,今日仙盟百家在此,你还不速速伏诛?!”

听到这话,裴子辰这才有余力抬眼,他一一扫过高处,发现自己早已被仙盟六宗之人围住。

灵剑仙阁孤钧;

天剑宗徐子臣;

天地道门周不罡;

百音阁凤鸣寰;

星云门水沉渊;

还有……

裴子辰看向孤钧身侧的江照月,江照月静默看着他,手执符箓,神色冷漠。

周边都是仙盟弟子,除却刚刚由孤钧等人带来的弟子,更多是刚才他救下之人。

他们都惊慌看着站在人群中央,魔气克制不住外溢的裴子辰。

他头发散开,额间血色魔印忽明忽暗。

虽气质清朗如月,五官却格外冷艳,黑气却自脚底缠绕,将他整个人衬出三分妖冶鬼气。

“老祖这是何意?”裴子辰打量周遭,心中已知孤钧来意,暗中绘阵,冷声询问,“神器之力,与九幽境修炼功法相通,弟子因此误修九幽境魔功一事,自归来之时便早已禀报老祖,老祖答应弟子,心道方为正道,让弟子安心为宗门效力,今日为何突然以此为由,让弟子伏诛认罪?”

“你勾结九幽境,假意领功,此事已仙盟知晓,还想抵赖?!”

水沉渊闻言厉喝,只道:“既修魔功,便当自断,何须师长出手?!”

“弟子虽修魔功,但并无作恶之意。”

“九幽境功法作恶乃早晚之事,”水沉渊立刻反驳,“你还想让真仙境养虎为患不成?!”

“走。”

裴子辰看见江照月口型,心上一凛。

顿时知晓仙盟怕是早已经有了决断,他再多留无意。

环顾周遭,众弟子都是又惊又怕看着他,裴子辰再不犹豫,手上阴纸仙一洒而出,朝着水沉渊一剑劈去!

水沉渊乃阵修,不擅近战,裴子辰来得又快又猛,水沉渊只来得急大喝一句:“竖子!”

便被裴子辰一剑逼开。

他这一逃,众人也不再犹豫,周不罡神色凝下,和徐子臣对视一眼,也跟着追去。

山移浪卷,天地无门,高处是孤钧大喝:“裴子辰修炼九幽境功法,勾结魔修,十恶难赦,众弟子听令,今日随本座,诛邪魔,杀妖道!诛裴子辰者,神器可得!”

说着,天地间法光如雨,裴子辰封住自身气息,隐入山林。

他躲避着密密麻麻落下的法光,奔跑在雨里。

那一刹,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十七岁没有任何两样。

而十七岁那年,江照雪在等他。

江照雪……

他捏着袖中江照雪给他的符箓,想着江宁镇那个人。

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和蓬莱建立半点联系,他不能去找江照雪,也不能用江照月的符箓。

如今他唯一的出路,就逃出去。

逃出去,找江照雪。

他拼命往外,江照月站在高处看他奔逃。

李游跟着江照月,低声道:“少主,该通知女君。”

*** ***

裴子辰被沿路追杀之时,江照雪坐在江宁镇租下的庭院小屋中,看着自己传音玉牌,撑着下巴敲着桌面,等着裴子辰。

按照仙盟的惯例,打了胜仗,必然会有一场庆功宴,当年她也参加过不少,那是年轻人最喜欢的场合,按照裴子辰的容貌性情,应当会喝不少酒。

裴子辰上一次喝酒……还是好几年前,大半夜陪她骑仙鹤。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他主动用灵力与她交融,应当算是失控,今夜若是喝酒……

江照雪挑起眉头,突然有些期待了。

只是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江照雪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轻敲着桌面,觉得时光分外漫长。

阿南见她心神不宁,忍不住道:“你要不就直接问问他,让给个时间,你好睡觉,睡一觉不就看见他了?”

“这怎么行?”

江照雪立刻道:“我方才画了一个时辰的妆,睡觉花了怎么办?而且我给他传音,万一他不参加庆功宴,直接回来怎么办?”

“那不好吗?”阿南奇怪,“你不也想见他?”

“想是想,可他毕竟年纪小,”江照雪说着,眼神温和下来,“总当是想见见热闹,有几个朋友的。”

她看得出来,裴子辰说起灵剑仙阁那些同门时,也不是当真毫无情谊。

只是对他而言,那些或许早已经不够重要了。

可她还是希望裴子辰能像少年时那样,多几个朋友,人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她心心念念,听外面雨声越来越大,随着一声惊雷响起,江照月的声音也从传音玉佩中响了起来。

“瑶瑶,天命书确认你和沈玉清是天命姻缘,今夜仙盟围猎裴子辰,路要怎么走,你自己选。”

音落刹那,雷声亦停。

江照雪愣愣坐在屋中,整个人仿佛是被雷劈中,懵在原地。

她哥说什么?

仙盟围猎裴子辰?

仙盟为什么要围猎裴子辰?裴子辰有神器在手,真仙境气运逆转尚需要他,他们今夜围猎裴子辰,就不怕真仙境气运从此衰竭吗?

是因为她和沈玉清是天命姻缘?

他们觉得找到了第二条法子?

可哪怕是找到第二条法子,如今就在九幽境边界,他们围猎裴子辰,不怕裴子辰反水,直接投靠九幽境吗?

还是说,他们已经肯定裴子辰投靠了九幽境?

无数想法窜入江照雪脑海之中,然而她来不及多想,她清楚知道,仙盟既然动手,必是赶尽杀绝,她的时间不多,她必须立刻赶去接应。

依照裴子辰的性情,哪怕他拿着她给他的传送符,但只要在仙盟面前,他就算死都不用,以免牵连蓬莱。

她要想办法救人。

她立刻起身,叫着青叶名字大步而出,开门刹那,江照雪便觉冷香袭来,她脚步骤停,便见前方背对着她,站着一个青年。

雨水哗啦啦倾盆而下,院中不知何时站满了人,蓬莱弟子都被封住声音,紫庐带领的灵剑仙阁弟子用刀劫持。

青叶站在最前方,她的刀甚至没来得及出鞘,看见江照雪出来,她眼中尽是急色,疯狂摇头,急急欲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江照雪心上骤紧,将目光收回眼前,就见长廊前青年缓缓回身。

几日未见,他似乎又清瘦几分,头戴金冠,身着广袖金丝长袍,背负长剑,手执拂尘,气质清冷如雪,目光无悲无喜看着江照雪,轻声询问:“雨势这么大,夫人还要出去吗?”

沈玉清来了。

他既然来,证明灵剑仙阁有备而来,裴子辰怕是凶多吉少。

江照雪心上明了,符咒滑落在手中,盯着沈玉清警惕道:“你怎么在这里?”

“三日前,仙盟抓到一位九幽境弟子,检举裴子辰勾结九幽境,里应外合,欲假借战功,迷惑真仙境,以求大业。”

“胡说八道!”江照雪闻言怒喝,“你直接说孤钧想要什么?!”

“裴子辰修炼九幽境功法。”

“神器中的力量就是九幽境功法,”江照雪立刻道,“继承神器力量之人必修九幽境功法,此事回来之时便已告诉过他,此事他不知吗?”

“知,但神器尚未认主,他又与九幽境关联,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神器尚未认主……

江照雪一瞬明白,什么修炼九幽境功法都是假的。

最核心的,是神器尚未认主,若杀裴子辰,便可取之。

“那真仙境呢?”江照雪不由得道,“你们把他杀了,真仙境气运怎么办?他活着,就算暂时没有认主也是一线生机……”

“三日前,你我分开时,天命书便确定,你我乃天定姻缘。”

沈玉清开口,江照雪瞳孔急缩,就看沈玉清抬起眼眸,平静看着她:“你我成婚,真仙境气运便可逆转。”

“我不信。”江照雪闻言冷笑,“我不信你的鬼话,给我让开!”

“让开后你要做什么呢?与他一起出逃?”

沈玉清仿佛看透她的心思,继续追问:“那真仙境呢?真仙境的气运怎么办?”

一听这话,想起她父亲病重,江照雪咬紧牙关:“我会成为九境命师……”

“那裴子辰就会死。”

沈玉清果决开口,江照雪一愣。

沈玉清一看她神色,便明白:“你也不知道锁灵阵会杀他是吗?”

“锁灵阵,”江照雪脑子有些混乱,“锁灵阵只是吸取他所有灵力……”

“前提它锁的不是神器。”

沈玉清一出声,江照雪僵住。

沈玉清看着她僵硬神色,缓声道:“凡是皆有代价,神器与普通法器怎么可能一样?锁灵阵开启之时,移交于你的代价,就是他的性命。”

“不可能。”

江照雪心跳快起来,她觉得面前沈玉清的面目变得狰狞扭曲,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鬼,她忍不住想退,又知自己决不能在此时露怯。

她告知自己,沈玉清是在搅乱她心神,然而冥冥中,她似乎又知道这话无错。

其实她早就想过的。

神器与普通法器是不是没有区别,可她不敢深想,只是一日又一日拖着开启锁灵阵的时间。

她从不去想,裴子辰是不是足够喂养天机灵玉。

只是想,要等他集满神器才开锁灵阵;

等他回真仙境才开锁灵阵;

等他回蓬莱才开锁灵阵……

她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直到沈玉清看出她犹疑,告诉她:“若你不信,我们便去试试。”

江照雪瞳孔急缩,就看面前青年朝她平静伸手,认真道:“现下我带你过去,你取神器,结束之后,我带你回家。”

这话将她逼到绝路,江照雪牙关打颤,忍不住道:“沈玉清,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我会恨你?”

这话让沈玉清眸光一颤,他哑声开口:“可我能如何?”

“你可以让我走。”

“然后眼睁睁看着你和他共赴死路吗?”

沈玉清克制不住提声:“看着这个逆徒修炼魔功,扰乱纲常之后,带着我的妻子一起送死吗?阿雪你要知道,今日无论你我是不是天定姻缘,从他急功近利修炼九幽境功法开始,这一日就是注定的!”

“不是他急功近利!”

“那是什么?”沈玉清立刻提醒,“他可以不用神器的力量,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若不是因为急功近利,他为何要修九幽境功法?”

江照雪听着,说不出话来。

她满脑子却都是那个二十一岁,无论她如何引诱,都不肯修习九幽境功法的青年。

他是什么时候决定修习九幽境功法的?

江照雪回忆起起来,仿佛又回到那一年饕餮楼中。

她故意涉险,想逼他修炼鸢罗弓的功法。

那天夜里,冰雪夹杂魔气而来,她在满地尸体中惊讶回头,就听见裴子辰在她身前跪下,哑声开口,说那一句:“师娘,我来接您回家。”

是她。

江照雪呼吸艰难,感觉胸腔都快炸开。

不是裴子辰选了这条路,是她为裴子辰选了这条路。

她给他设下锁灵阵,引诱他修九幽境功法,因为那时候她从未想过他的未来。

她设想之中,他修正道魔道,最后都只是她的养料,她从不在意他的未来。

等如今她在意之时,他们已经无路可走。

锁灵阵开,他必死无疑。

要么他死,要么他就要被仙盟围猎,他不可能以魔修之身长存于真仙境。

“是他自己选了这条路。”

沈玉清看着江照雪久久不言,心上不忍,却还是告诉她:“从你给他种下锁灵阵,从他选择修炼九幽境功法,他就已经是必死之局。如今众人觊觎他身上神器,你若想要,就现下启程,我带你去拿。”

江照雪听着,不可置信,就见沈玉清沉声许诺:“我挡住他们,你开锁灵阵,拿到神器之后,你就可以步入九境命师,选自己的路了。”

“若我想救他呢?”江照雪突兀开口,连自己都未曾预料。

然而开口之后,她却发现,自己并不后悔。

沈玉清似也料到,他眸光颤动,轻声道:“那你,就只有与我成婚一条路了。”

如果她要救裴子辰,她就不可能成为九境命师,真仙境气运无法逆转,她所图谋一切功亏一篑。

一个八境命师,在没有命侍保护之下,且不说为了她父亲,就算没有她父亲病重一事,真仙境也会迫她与沈玉清成婚。

要救裴子辰,等于她需放弃自己曾经布局的一切,斩断自己本可垂天之羽,把自己又送回那条任人宰割之路。

如果她成为九境命师,她可以解开同心契,可以逆转真仙境命运,可以成为这千年唯一的九境命师,窥探天命,距离飞升半步之遥。

只要她能按照计划,开锁灵阵,取出那颗藏在裴子辰心口多年的天机灵玉。

只要裴子辰死。

可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一生行善,一生都在原谅。

书中杀人的不是他,作恶的不是他,害她的不是他,恨她的不是他。

她所认识的裴子辰,中正一生,害他之人他不恨,憎他之人他不怨,就算修炼九幽境功法,可在场所有人,哪怕是她自己,哪一个不比他作恶多端,哪一个不是道貌岸然?

他凭什么,要用自己的性命为她九境命师铺路。

凭什么,要为她的人生而死?

他不该死的。

而且,她说过的……

“”裴子辰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死千千万万次我救千千万万次。”

她说过,她要救他,那就该救他。

九境命师之路,该是她自己寻踏之路,而非从他人身上抢夺修为,强行破境之路

她要救他。

这个念头浮现上来,江照雪心上浮尘落定,她慢慢抬眼,沈玉清抓紧拂尘,在她眼神中明白了她的决定。

“他得去九幽境。”

沈玉清开口,江照雪毫不犹豫:“好。”

“你手中有锁灵阵,他日,他若敢对真仙境不利,你必须杀他。”

“好。”

沈玉清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目光中带了水汽的人,想了许久,轻声道:“阿雪,有我在的。”

他走了,还有我在的。

然而这次江照雪没说“好”,她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后,直接上前,抬手绘阵,冷静道:“安置弟子,即刻出发。”

说罢,她也不耽搁时间,直接抬手开阵。

她一直用命侍契约感应着裴子辰的位置和情况,顷刻便开出一个传送阵,沈玉清安置好弟子,立刻上前,两人一前一后,便从传送阵中一跃而下。

不到片刻,江照雪便听周边传来人声,知晓是要到达地点,她手捻符咒,沈玉清似有警觉,在落地瞬间将他往后一拉,抬剑轰开高处散落法光。

江照雪将将站定,便发现这里是乌月林,此刻法光散乱,照得天空亮如白昼,到处都是人声,伴随着有人疾呼:“别让他跑了!”

江照雪抬眼看去,一个白衣青年正在众人围剿之间穿梭。

“带他走。”

沈玉清音落刹那,手指剑诀,已如离弦之箭袭向裴子辰方向。

金光乍现,剑阵齐发,“轰”一下挡在袭向裴子辰的法光前方。

裴子辰惊讶看见沈玉清白衣骤至,随后便听江照雪召唤:“裴子辰。”

一股巨力从远处召来,裴子辰心上大喜,顺着命侍契约翻身直接召到江照雪身侧,江照雪抬手一掀,他整个人便从她头顶凌空跃去。

“女君……”

“跑!”

江照雪毫不犹豫。

裴子辰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只见白衣金簪女子手指法印立于雨中,如巍峨高山,挡在他前方。

他不敢多看,急奔往前,就听江照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神佛不渡。”

音落刹那,地面泥土破土而出,如山而起。

裴子辰听着地动山摇之声,在雨中回头喘息回头,便见身后已经被与天同高的山峰断绝,江照雪沈玉清跟在他身后,乘鹤御剑追来。

他知道他们是跟着自己过来,知道自己还不安全,不敢停留,只用鸢罗弓飞快劈开空间奔逃。

身后各方仙息紧追不舍,沈玉清和江照雪一路为他断后,江照雪替他指着方向,直到最后一刻,到达一座山崖之前,裴子辰急急停住。

来到山崖刹那,他才突然意识到,江照雪给他指的路,竟是通往九幽境的方向!

山崖之下,便可横渡沧溟海,这是去九幽境最短的路程。

他慌忙停下,就见沈玉清和江照雪一起落到不远处。

裴子辰隐约感知什么,不安看向江照雪,捂着自己伤口,沙哑开口:“女君。”

“去九幽境。”江照雪抬手将一包仙丹扔过去,压着情绪看着面前满身是血的青年,咬牙吩咐,“真仙境已无你立足之处,你先走,日后我再去找你。”

“找我?”

裴子辰扫过旁侧沈玉清,最终将目光挪回江照雪眼睛,认真道:“我今日若走,女君当真还能来找我吗?”

“那你留下做什么?”沈玉清冷声开口,“你修的是九幽境功法,你不可能在这里留一辈子。”

“然后让你们逼她吗?!”

裴子辰瞬间回头,盯向沈玉清,了然道:“师父来救我,开了什么条件?仙盟既然如此截杀我,想必应对气运衰竭已有办法,什么办法?”

这话问出,江照雪便知瞒不过去。

裴子辰太聪明。

他惯来内敛,表现出来的,不过十之二三,如今当真追究,他怕早在沈玉清出现时,便猜出了端倪。

仙盟若是放弃他,必然寻找到其他逆转真仙境的法子,要么是她成为九境命师,要么出现天定姻缘。而现下沈玉清与她同时过来,她又让他离开,所谓天定姻缘,还有谁?

他不可能放江照雪一人在这里面对龙潭虎穴,也知江照雪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安抚道:“女君我不会走,我就藏在暗处,除非我死,谁都别想勉强您。”

“可我若说,我不是勉强呢?”

江照雪艰涩开口,裴子辰睫毛一颤,听她违心道:“我若说,我愿意同你师父在一起呢?”

“我不信。”

裴子辰立刻道:“您现在是想诓我去九幽境,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别害怕。我收敛是我想留余地,不是我无能,若他们当真想伤你……”

“没有你他们不会伤我。”

江照雪打断裴子辰,裴子辰愣在原地。

江照雪蜷起手指,面上平静看着他,仿佛是看一个陌生人:“你今日离开真仙境,你就是真仙境的叛徒,从此大家再无干系。而我和你师父是天定姻缘,我们会再次成婚,为了真仙境气运,也看在蓬莱灵剑仙阁颜面上,没有人会对我做什么。但如果你在——”

江照雪捏起拳头,看着裴子辰呆愣的眼神,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你就是我的污点。”

一个修九幽境功法的人是她的命侍,是她的污点。

一个修九幽境功法的弟子留在她身边,是她的污点。

甚至于,他爱她,这就是她最大的污点。

“他们逼你?”

裴子辰眼里浮出水汽,犹自不信,继续道:“他们想办法造了一个天定姻缘,用来逼你,你是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

江照雪知道不说实情,瞒不过他,干脆道:“我从来没放弃过你师父,从一开始与你在一起,就是在骗你。”

听到这话,裴子辰愣住,沈玉清转眸看来。

江照雪暗自掐紧手心,继续道:“我早知真仙境气运衰竭,为了挽回气运,我必须成为九境命师,而成为九境命师一定要天机灵玉,当年我在乌月林抢夺天机灵玉时,天机灵玉进了你的身体,为你所用,所以我在你身体里下了锁灵阵。”

“这是什么?”

裴子辰听不明白。

“锁灵阵,”江照雪一字一句,说得极为艰难,“就是把你变成替我保管神器的灵器,当锁灵阵开启时,会抽取你所有力量,滋养神器,然后移交给我。”

这话一出,裴子辰瞳孔紧缩,面色惨白。

江照雪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半真半假麻木念着她在脑海中编造的台词,逼着自己道:“我爱你师父两百年,怎会突然变心?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师父,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锁灵阵,我答应你所有事情,也都只是因为锁灵阵。而现在,我与你师父既是天定姻缘,我便不需要你,如今我与你师父同来,是想为你求一条生路。你去九幽境吧,日后好生修炼,大家各不相干,若你敢来,我便取你性命。”

“我,”裴子辰听着,眼里带了水汽,感觉有些看不清对方面容,却还是道,“我不信。”

说着,他想起那些点滴,忍不住提声:“我不信你不爱我,你悬崖下救我,你用命救我,就连进幻境你的心愿都是愿我过的好,你从头到尾都不忍害我,如今明明神器唾手可得却还要让我走,你敢说这不是爱我?!”

“这不是。”

江照雪提声打断他,压着眼泪看他,咬牙挤出字眼:“这是怜悯。”

裴子辰呆住,江照雪感觉酸涩一波一波冲向眼眶,然而她要生生逼下,她看着面前青年不可置信的眼神,一句一句毁去他所有爱恋的根基:“当年从悬崖上随你下去,是为了天机灵玉。”

“我愿你过得好,是因为我要取你性命。”

“我对你再怎么好,那也只是因为怜悯,因为我知道你要为真仙境而死,我可惜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愧疚,我只是想补偿你。”

“可这不是爱。”

江照雪看着面前呆愣的青年,感觉每一句话都是划在自己心上,哑声道:“裴子辰,我从来没爱过你。对不起,如今请你放过我,让我与你师父在一起吧。”

对不起。

她从头到尾,对他只是只一句,对不起。

而他无法反驳。

他生性敏锐,她的情绪,他焉能不知?

她从一开始就怀揣着其他心思而来,只是他一直觉得,这份假意之中,多少有几分真情。

在她背着他跋涉过雪山之时,在她从鸢罗弓破开的时空里将他救回之时,在她带着他骑着仙鹤看过满夜星空,与他幻境成婚,与新年送上那一颗铜板之时……

她无数次心软,无数次回头,无数次下意识站在他身后,他都以为,这些细节,是她的真情。

可结果这些好意,只是对不起?

“我不信。”

裴子辰坚持摇头,然而眼泪却已经落了下来,他死死盯着眼前同样都是白衣金纹的华衫的眷侣退步,摇着头道:“我不信,你骗我,你只是想让我走……”

“你不走我怎么办?!”江照雪厉喝,她感知着周边越来越紧的气息,心上焦急起来,“若你不走,我就是勾结九幽境的叛徒,裴子辰我告诉你,我可怜你但也有底线。”

江照雪抬手一召,鸢罗弓瞬间一跃而出,落到江照雪手中。

她抬手一挽长弓,灵力成箭,指在裴子辰额间,她冷眼盯着他,咬牙道:“若其他仙门到时你还不走,为蓬莱名誉,我亲手诛你。”

裴子辰没有说话,他看着她挽弓模样。

命师不擅兵刃,江照雪又生性爱懒,她挽弓习剑,都是在灵虚幻境中他一手教授。

此刻她用与他极为相似挽弓的动作,用鸢罗弓指着他,裴子辰突生几分不甘。

他死死盯着江照雪,看着箭刃锋芒,一动不动。

他生出逆骨,非想要在这里一赌,不信她当真能射出这一箭,亦不信她能杀他。

江照雪看出他心思,知道不逼到极致他不会走,抿唇拉弦,手上弓弦绷到极致,冷声开口:“三。”

裴子辰静默不动,江照雪箭上杀意太甚,他肌肉忍不住绷紧起来。

灵虚阿南都察觉这份杀意,灵虚急急劝阻:“主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走吧!”

阿南也在江照雪身边扑腾:“主人不要啊啊 !这样小裴好伤心的!”

只有鸢罗,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不敢说。

“二。”

江照雪不敢看他的眼睛,盯在他胸口。

她感应到他袖中跃跃欲出的那一枚铜板——

那是新年之时,她送给他的压岁钱。

他以为那是一个普通铜板,安心珍藏。

但那是她另一套赌运法器,任何时候,都会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天地铜钱。

“走!”

音落刹那,她毫不犹豫射出箭矢。

这一箭朝着裴子辰胸口直去,不带半分迟疑,裴子辰看见箭矢刹那,身体比脑子更快,本能性旁侧一滚,江照雪却已经引弓再射!

一箭一箭毫不迟疑,箭箭灵力蓬勃,直指要害,俱是致他于死地杀箭,逼得裴子辰毫无喘息之机。

直到最后一滚,他刚一回头,便见箭矢朝着他胸口刺来!

一枚铜板从他袖中脱身而出,与那箭矢“叮”一声冲撞在一起,磅礴灵力卷起巨浪,将他整个人朝着崖底掀飞。

他克制不住坠崖而下,听着江照雪声音从高处传来,又冷又傲,仿佛是一触既碎的薄冰,扬声道:“去九幽境,我等你回来杀我!”

九幽境……

裴子辰听着这话,看见远处沧溟海上那一条孤舟。

孤舟之上,红衣女子执伞而立,周边站了密密麻麻的九幽境修士。

他们似乎早已做好准备,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看见这些人的刹那,裴子辰毫不犹豫,一把捏碎江照雪给她的传送符,瞬息消失在新罗衣等人眼前。

等他再次出现时,已到蓬莱边界。

他一口血呕出,再也克制不住,倒在树前。

灵虚顿时着急起来,忍不住道:“那个新罗衣对您明显并无恶意,您何必强行使用传送符箓?千里传送对身体损耗极大,您……”

“女君……”

裴子辰一开口,灵虚便愣住。

他明显已经开始失去意识,躺在泥土之间。

然而哪怕他刚被那人恶言相向,恶箭中伤,哪怕他几乎意识全消,埋于泥土之间,他却还是低喃:“瑶瑶……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