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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墨书白 23854 字 8个月前

第96章

看见这些人, 裴子辰淡淡一扫,御剑就走。

红衣女子见状急起,所有人瞬间环住裴子辰, 裴子辰眼皮一抬:“挡路?”

“主上。”

红衣女子打量着他, 试探道:“您不打算去九幽境吗?”

“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会去九幽境, 认错人了。”

裴子辰手捻一张白色纸人,再次开口:“让开。”

“主上, 您修炼的乃九幽境功法, 真仙境不会容下您的!”

红衣女子一听皱起眉头,劝说道:“如今您身负神器, 当年帝君曾经说过,若是得到五神器之人, 可为九幽境魔主,如今九幽境对您而言唾手可得……”

“我不会去九幽境,李修己也与我无关。”

裴子辰平静开口, 只道:“但你若敢打蓬莱的主意,斩神剑割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说罢, 裴子辰白纸一甩, 白纸身上燃起金色火焰, 化作上百个身上带着火焰、手持刀刃的阴纸仙, 朝着众人就扑了过去!

这火焰是源于斩神剑的炎阳之火,对他们这些邪物乃致命天克, 看见这些阴纸仙扑来, 所有人惊得急急退散。

红衣女子在最前方,迎来的阴纸仙最多,她伞面一转, 伞骨急飞,将阴纸仙齐齐斩断回头时,便见裴子辰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红衣女子面露惊色,随后愤然开口:“您会回来的!”

她咬牙扬声:“九幽境,才是您的归宿!”

她的声音裴子辰充耳不闻,疾行过去。

而江照雪早在之前便已到达沧溟海。

沧溟海作为中洲与九幽境交接,一直是被严加管控之地。

早在过来之前,江照雪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这里必然是出了事。

江照月虽然嘴毒,但做事极有分寸,正常情况下,她既然回来传信,江照月一定会带人来接她,可是他却是通知她到沧溟海,可见他一定是在沧溟海遇到什么被困住,甚至于还需要她帮忙。

虽然阿南嘲笑她是为了躲裴子辰,但算下来就算没裴子辰,她也会立刻奔赴沧溟海。

她疾行赶路,刚到沧溟海附近,她便看见海浪化作黑色,阿南有些奇怪:“咦,沧溟海怎么黑了?”

“不是黑了。”

江照雪盯着看了片刻,神色凝重:“是怨虫。”

怨虫是九幽境特产的妖魔,长约三尺,形似尸蟞,以怨气为食,最喜人身血肉,虽然没有多大能耐,但是生长极快,一次产百卵,一刻钟孵化一次,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两百年九幽境犯界时就曾经带来过大量这样的妖魔,这种妖魔数量太多,不管剑修、法修,损耗都是巨大。

最好的诛杀方法就是命师。

与天赌一次,灭一批。

效率高,损耗小。

现下沧溟海周遭全是怨虫,游在水里的飞在天上的,乱成一团。

除却怨虫,阴纸仙、妖兽乱撞,几位高阶修士在天空和仙盟的剑修打得难舍难分,两方法修都在战场远处,法光互相攻击互相拦截,不停交手支援。

江照月站在最高处,她一来他便察觉,传音道:“帮忙。”

不需要他说,江照雪也明白他的意思,撇撇嘴不满,但还是拉远了距离,开始画阵。

只是她一画阵,便惊动了九幽境的修士。

一位头顶双触的修士明显对灵力极为敏锐,抬眼一看,便将目光锁定在江照雪身上,当即大喝:“命师!!”

听到这一声大喊,尸蟞修士铺天盖地朝着江照雪冲去,江照雪暗叫不妙,乘鹤逃飞。

真仙境修士也立刻反应过来,灵剑仙阁弟子距离江照雪最近,一马当先冲向前来,迅速化作人墙,将江照雪护在中间,为首的弟子来到江照雪身侧,惊喜出声:“师娘?!”

江照雪抬眼看向来人,端详片刻,这才认出来:“紫庐?”

这位弟子和裴子辰是沈玉清身边左膀右臂,过去裴子辰负责公务,紫庐负责沈玉清的私事,相比下来,紫庐与她打交道更多些。

紫庐听江照雪认出自己,极为高兴,一剑斩下靠近的九幽境修士后,护在江照雪身前,认真道:”师娘,师父现下不在,这些怨虫太多,我和其他弟子护住您,您先开阵。”

江照雪得话,也不多说,微微颔首,一面画阵,一面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守好。”

这里怨虫太多,她需画个大阵。

紫庐也明白她的意思,背对着她拼命斩杀冲进来的修士,认真道:“师娘放心,师父不在,弟子必为师父护好师娘。”

听到这话,江照雪手上一抖,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觉不太对劲。

紫庐见江照雪灵力阻滞,奇怪回头:“师娘?”

“哦。”

江照雪反应过来,故作镇定,赞道:“你有心了。”

说着,江照雪提醒道:“我的小命交给你,怠慢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命师在战场性命宝贵,紫庐自然明白。

他也不多话,只应了一声,便全面抗敌。

江照雪抬手引天地灵气,她一动,那个双触角修士马上判断出来,睁大眼眸:“是八境命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九幽境反应极快,顷刻之间,所有怨虫妖兽都往江照雪方向冲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紫庐厉喝:“结阵!保护师娘!”

这“师娘”叫得江照雪扎耳,但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计较这些,她只快速绘阵,她动作越快,旁侧攻击越猛,她几乎就是战场的靶子,紫庐一直护在她身边,眼看着大阵将成,江照雪眼眸一亮,高声道:“天道无常赌运于天——”

说着,有人突然高吼:“师娘!!!”

江照雪直觉不对,转眼一看,便见一个黑衣修士突然从她身后破开空间,一剑朝她斩了下来!

他明显是个专业杀手,动作极快,紫庐疯狂冲去,朝着江照雪一扑而去!

眼看紫庐就要将江照雪扑倒刹那,一只飞箭突袭而至!急冽冽从紫庐江照雪两人身边破空而出,猛地扎入刺客胸膛!

随着那一箭袭来,有人如箭随形而至,一把抓在江照雪手肘,将她重重往后一拉,同时青年身形向前,另一只手压颈骨,拔剑而出!

那一剑带着灼人烈焰,涛涌神火,随着青年动作一甩飞去,青年抬手将江照雪护在身后,同时捻诀结印:“正本清源,万剑归宗!”

霎时间,众人手中飞剑仿佛是被那一剑召唤,随着那一剑朝着沧溟海飞驰而去!

火光铺天盖地,顷刻之间焚尽天地怨气,随后又被冰雪瞬覆,碎裂成晶。

江照雪在火光冰雪交织的末世之景中看对方回头,满脸震惊。

他怎么来了?

他不好好在屋里睡觉,来这么快做什么?

这里到处是灵剑仙阁的人,他来了还跑得掉吗?!

江照雪一连三问,从震惊逐渐化作惊慌。

她下意识看向旁侧紫庐,裴子辰眸色微沉,在旁侧一剑袭来时,将江照雪往边上一拉,拽着江照雪一跃往后,抬剑一旋,剑光“叮叮当”挡住飞来的兵刃,将两人藏在剑光之后,裴子辰在她平静开口:“弟子既已来了,师娘便不用劳烦其他同门。”

听到这话,江照雪瞟他一眼,见他明显不悦,也不敢应声,只低骂道:“你来这儿做什么?等会儿灵剑仙阁就给你抓回去!”

“您是担心我吗?”

裴子辰将江照雪往后一拉,抬手凝剑。

江照雪知道他怨气颇深,懒得与他多说,只道:“我开阵了。”

音落时,裴子辰一剑化四十七剑环绕江照雪身侧,他一手提剑,一手捻诀,斜眸回头:“开。”

江照雪二话不说,将乾坤签一甩,九幽境人见状,立刻急喝:“跑!”

然而江照雪哪给他们机会,轻笑扬声:“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四方诛邪,诛!”

音落刹那,雷霆磅礴而下,一路沿海而去。

九幽境人逃的逃死的死,顷刻之间,战况便有了个结果。

而后便听紫庐带着弟子急急赶来,焦心道:“师娘!”

话没说完,紫庐便急急停下,和灵剑仙阁的弟子站在不远处,看着明显亦是青年模样、神色比起当年冷淡疏离不少的裴子辰,一时不敢开口。

裴子辰感觉到他目光,转眼看去。

所有人都还是他去时的模样。

过去和现在时间并不一样,过去一年,等于真仙境现在一日,他们在过去呆了十七年,对于真仙境,也不过只是过了十七日。

可他已经是成年样貌,修为也已经越过化神,众弟子不敢相认,也不敢说话。

他们看着裴子辰,都是又惊又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裴子辰当年在灵剑仙阁,本就是众人敬仰的大师兄,虽然心中也会暗暗妒忌,但也会在受他照顾时,心生感激。

他当初蒙冤,所有弟子都看在眼里,希望给他一个公道,可是他却不知所终。

如今他突然回来,还像当初一样,毫无芥蒂帮了所有人,可他毕竟是以罪人身份叛逃出宗,灵剑仙阁打算如何处置他,他们这些弟子无法预测。

这些人静默不到片刻,便见一个青衣持书的中年人从高处落下,对方抬眼看向江照雪,正欲说话,结果一眼扫到江照雪身后裴子辰,立刻紧皱眉头,大喝出声:“裴子辰,你竟还敢回来?!”

江照雪听到这话,认出来人。

这是将沈玉清和温晓岸养大的第二峰峰主管修书。

他们走时杀了温晓岸,管修书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江照雪嘲讽一笑:“你们冤枉他勾结九幽境破坏结界,害死他亲友,他回来找你们讨债天经地义,怎么不敢回来?”

“江照雪,此乃灵剑仙阁阁内之事,我劝你少管。”管修书抬手一挽,手中书卷化剑,“今日仙盟诸友都在,他裴子辰既然敢来,我必将他带回灵剑仙阁。”

“若我不让呢?!”

江照雪走到裴子辰前方,将他拦在身后,盯着管修书道:“你们当初就为诬陷他滥用私刑,当初我杀温晓岸,你乃温晓岸长辈,我焉知你不会用裴子辰泄愤?”

“江照雪!”管修书警告盯着江照雪,“你乃泽渊之妻,蓬莱女君,我留你三分颜面,你休要逼我将话说得太过难听。”

“难听?”江照雪环胸冷笑,“你倒是说来听听,我看能有多难听。”

“你……”

“师叔祖。”

裴子辰冷静开口,打断二人交谈:“我随您回去。”

一听这话,江照雪错愕回头,随后就见裴子辰提不上前,江照雪反应过来,伸手欲拦。

只是裴子辰不想让她碰到,哪里是她能抓的?

他错身上前,走到管修书身前,行礼之后,恭敬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遭都听得清晰:“师叔祖,师娘乃命师,感应天地命理,当年知道弟子蒙冤,怕师父受因果之罚,又因身为长辈,怜惜弟子才华,故而才出手相救,所行所为,皆为维护天理公道,绝无徇私之意。”

裴子辰说话时,仙盟各家都靠近过来,众人都在打量着江照雪和裴子辰,听着裴子辰的话,看江照雪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过去两百年,江照雪出现在众人视野都是因为沈玉清。

不是在拈酸吃醋,就是在撒泼耍横。

但如今她突然成为八境命师归来,还为了一个弟子的公道和灵剑仙阁对抗,裴子辰轻描淡写之间,便将她塑造成一个坚持道心,不为强权的形象。

江照雪第一次感觉到这种被众人暗暗赞赏的感觉,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有些心虚。

管修书紧盯着他,就见裴子辰主动伸手,恭敬道:“而弟子清白,我信人心自有定论。灵剑仙阁乃弟子宗门,弟子自当回去,给宗门一个交代,也求宗门,还弟子一个结果。”

“好。”

管修书闻言,抬手一挥,冷声道:“上锁仙绳!我倒想知道,清清白白如你,为何会得九幽境相助,拿到溯光镜,得天降机缘,短短十七日,从一个金丹弟子直破化神。”

说着,管修书便让人上来将裴子辰锁住。

江照雪见状想拦,却被身后江照月一把握住肩头。

江照雪愤怒回头,江照月平静看她:“你不是你只有你自己。”

江照雪一顿,这才意识到,此时仙宗百家尽在,她代表的不仅是她的自己,还有蓬莱。

江照月不会舍弃她,无论她做什么事,都会牵连蓬莱。

她和裴子辰,光是男女一事就理亏,就算要闹,也绝对不能再这么多人面前闹。

江照雪没有说话,看着管修书将裴子辰锁起来,众人互相告别,等到末了,紫庐上前,有些忐忑道:“师娘,蓬莱如今暂歇于灵剑仙阁,师叔祖让弟子来问,您是随蓬莱的灵舟回去,还是随灵剑仙阁的灵舟?”

“我跟你们走。”

江照雪毫不犹豫,转头看了一眼江照月,拍了拍他手道:“之后我来找你。”

江照月瞟他一眼,便知她是另有打算,点了点头,悄无声息递给她一叠符纸,转身道:“嗯。”

江照雪将符纸收到袖间,跟上灵剑仙阁的队伍。

她现下和沈玉清和离的消息尚未传出,还是沈玉清名义上的夫人,紫庐不敢怠慢,给她准备了上房之后,本欲找两个女弟子来侍奉,被江照雪驳回。

“我一个人在外面习惯了。”江照雪故作神秘提醒,“我若不召人,今夜离我房间远些,以免我误伤。”

这是许多修凶剑的剑修习惯。

紫庐虽然不清楚一个命师为什么有这种习惯,但他对命师所知太少,八境命师真仙境少见,他也不敢反驳,只道:“是。”

“那个,”江照雪见他要走,又叫住紫庐,“你师叔现下怎么处置裴子辰?”

“师叔祖……”紫庐闻言皱起眉头,露出些许不赞成,“因温师叔之事,始终心怀芥蒂,本是打算今夜刑审,但是被劝阻下来。现下将师兄关至水牢,不许任何人靠近。”

“哦。”

江照雪点点头,同紫庐道:“行吧,反正到了灵剑仙阁,老祖宗会给他清白的。”

“弟子也是如此作想。”

想到回去见孤钧老祖,紫庐面露信任之色:“老祖宗一定会给师兄一个结果。”

“你对裴子辰挺好的。”江照雪夸赞。

紫庐有些不好意思,轻笑道:“以前大师兄对我们也好。”

说着,紫庐同江照雪行礼:“既然无事,弟子先行离开了。”

江照雪颔首,看着紫庐退下。

等他走后,江照雪自己坐在榻上调息,等到入夜,灵舟行路过半,江照雪计算着灵剑仙阁寻常入定时间,开阵给自己设置了一个隐身法阵,便立刻走了出去。

灵剑仙阁看守的都是普通弟子,根本看不穿她的法术,她一路畅通无阻走到水牢,进入牢房,她抬手一点,弄晕两个看守弟子之后,大大方方走到关押裴子辰的水牢。

灵舟上的水牢是一个巨大水池,布满法阵,裴子辰一人站在法阵中央,四肢锁链囚住,闭眼安睡,神色从容,仿佛此地不是水牢,而是高床软枕,不显半分狼狈。

江照雪看着来气,从旁边捡了颗小石头过去砸他:“还睡!”

裴子辰听着,慢慢睁眼,就看江照雪蹲在水池边上,神色焦急道:“再睡就到灵剑仙阁了!”

裴子辰不说话,只注视着面前女子,轻声反问:“到了又如何呢?”

“你不怕死啊?”江照雪瞪大眼,提醒道,“你糊弄普通人还可以,你以为你能糊弄孤钧?到时候被发现了,仙盟不会留下你。”

“女君既然不要我,又何必再管我?”裴子辰语气淡淡,又闭上眼睛,轻声道,“弟子自己选的路,女君不必忧心。”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想白日的事,便有几分气短,低声道:“你一个大活人,说什么要不要的?”

裴子辰似是不愿听她说这些,装作没听到。

江照雪知道不服软是哄不出人来,只能小声劝哄:“而且我也没有不要你呀,我不是说了吗,让你等我回来,我只是出门办事。你看你,不听我的话,现在被抓了吧?别同我置气,赶紧出来,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

“弟子不是孩子,您也不必诓哄我。”裴子辰平静道,“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负责。我知道您心地善良,但不必为了善良勉强。您若无意,我不强求。”

“你没有强求啊!”江照雪越发心焦,“我是有事儿……”

“昨夜是权宜之计。”

裴子辰一开口,江照雪就觉得有些耳熟,听着他平静陈述:“您是我长辈,于我照看之责,昨夜性命攸关,您只是救人心切,但并无情爱之意,弟子明白。”

“倒也不是……”

“而且你我年龄悬殊,身份有隔,”裴子辰一说这个,江照雪僵住,她突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尴尬看着他,看他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仿若提醒,“九幽功法难长存于真仙境内,他日为求大道,我必远赴九幽,你我长居蓬莱……您既如此作想,您还要应下我,不是勉强,是什么?”

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

知道他是去捡垃圾了,江照雪笑容都变得艰难起来。

“那……那不是我写着玩儿吗?”

“可这不是事实吗?”裴子辰平静反问,江照雪僵住。

裴子辰盯着她的反应,当她默认,眼睫微颤,压住紧张和痛苦,却还是逼着自己询问:“所以昨夜您是在骗我?”

江照雪不敢说话,斟酌着一个中性用词。

骗,不能说骗。但要说真的全然真心实意,今天也不至于跑得这么积极。

可怎么说能妥帖一些,不激怒他,把这犟种顺利带出去,就成了一个难题。

江照雪认真思考,裴子辰见她不言,便当知了答案,咬紧牙关,继续道:“我明白,女君是想救我,是我以命相逼,当时我说什么您都会答应,但都是骗我。也是我的不是,”裴子辰在水下蜷起手指,心上酸酸泛开,牙根都带了酸意,艰涩道,“总想着要比别人多一些什么,总想逼出个结果。可逼出来的只会是谎言,那如今您同我说句实话——”

裴子辰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辛: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问出来:“如果不是我以命逼您,其实您从来没想过与我在一起,对吗?”

江照雪听着,眨眨眼,不敢答话。

这种实话,怎么敢说?

裴子辰仿佛早已料到,死死盯着她,麻木追问:“为什么?”

说着,没等江照雪开口,便道:“因为师父?”

没想到裴子辰会在此刻提到沈玉清,江照雪一愣,颇为震惊。

这一怔让裴子辰心血翻涌,暴戾杀意痛楚几乎是同时在心里瞬间炸开,他突然觉得,他该死。

他应该死。

若他不死,他就会把沈玉清杀了,把江照雪抓起来,把面前人关进屋子里,关到只有他的世界里,与他永远紧密链接在一起后,听着她一声一声控制不住叫他名字。

——只有那一刻她才是爱他的。

这种念头完全克制不住,爱恨情欲交织着升腾而起,成了他最明显的欲望,藏在水中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手上铁镣都有了裂痕,平静盯着江照雪,像盯死一只猎物,就等着对方任何反应,他将一扑而上,咬死她的喉咙,将她拖回去。

“也是,”裴子辰见她不出声,便她默认,轻笑起来,任由铁镣裂开的纹路一点点扩散,温和道,“您若当真与他没有半分情谊,姻缘契早就解了。既有情谊,知道师父对您一往情深,又怎不心动?是弟子不是……”

“我和他的姻缘契早就解了!”

江照雪见他越说越离谱,虽然没有章法,但一反应过来,还是急急开口,打断裴子辰,耐心解释道:“从悬崖上落下来的时候,我就把姻缘契解了,只是他不肯,强行用灵力一直继续姻缘契的运转。外加溯光镜时间混乱,在真仙境只有十七日,但其实若是按我的时间,我与他早就没关系了。而现下,”江照雪抬起只有一根姻缘绳的手指,抬眼看他,似是证明什么,“我和他彻底没有关系了。”

这话让裴子辰愣住,所有暗施的法术停下,他不可置信抬头,呆呆看着江照雪那根他这些时日根本不敢多看的手指。

上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姻缘绳。

而看到这条姻缘绳,裴子辰后知后觉江照雪在说什么。

她在回应他,安慰他,甚至于她的安慰如此妥帖,知道他一直愧疚于沈玉清,觉得是自己破坏了他二人情谊,所以特意告知他。

他们的感情结束在很早之前,与他没有关系,让他不必愧疚。

结束之后,也不会再开始。

这突如其来的回应让裴子辰不知所措,动弹不得。

方才那些暴戾的情绪仿佛突然被流水冲刷而过,化作清澈溪水,涓涓流淌心间。

江照雪见他不言,当他还不满意,继续道:“而且,我也不会毫不犹豫用双修之法救叶天骄李修己,或是其他人。你本来就是不同的。”

裴子辰不可置信抬眼,江照雪硬着头皮解释:“我……我也不算骗你,只是的确事发太急,有些事情我的确没想好。写在纸上的话都是我胡诌的,我也没这么在意。”

“所以您在回应我吗?”

裴子辰脱口而出,江照雪一僵,明显又是不知所措。

裴子辰端详着她,她似乎一直是这样的模样。

无论他怎么逼,她都不回应,不反击。

想尽办法,能糊弄糊弄,能逃就逃。

他不喜她这样逃避的态度,她越想离开,他越是拼命抓住,然而在一刻,他看着江照雪手上的姻缘绳,却是突然清醒过来——

其实是江照雪一直在迁就他。

她从来没有想往前走,是他步步为营的逼,可是他每次逼她,她最后都选择了包容,选择了想尽办法,去迁就他将两人强行拖到的位置。

她似乎藏着无数未尽的心事,而他却从未询问过那些背后之事。

他沉默无言,江照雪也有些难堪,她也不知要如何回应裴子辰,只能憋了又憋,含糊道:“你给我点时间消化消化,我就是一时不适应。”

裴子辰听着,心上突然划过那么些愧疚和痛楚。

他想了想,深吸了口气,涉水上前。

江照雪听到水声,疑惑抬眸,就见裴子辰走到她面前,站在水中,朝她伸出手道:“把手给我吧。”

江照雪闻言,倒也没有多想,只伸出手去,由他握住。

他手上带了水汽,握住她时,寒意蔓延上来,但是却有种莫名的心安弥散开来。

对方明显也是感受这种触碰所带来的安全感,一言不发。

她静默抬眸,端详面前这个被水汽打湿的青年。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成为了这么安心的存在,明明他是掐断她脖子的人,她却没有半点戒心。

这让她有些不安,裴子辰明显察觉,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其实您不应我,也没有关系。”

江照雪愣了愣,就听裴子辰继续解释:“瑶瑶,人都是很自私的,我强求,是因为我别无出路,我若不逼你,我一生都等不到你看见我,我可能就和紫庐,和其他所有弟子一样,从您生命里这么走过了。”

“不会。”

江照雪想起今日紫庐说要替沈玉清保护她的样子,突然有些心虚,只道:“你怎么会和紫庐一样呢?”

裴子辰察觉这情绪变化,看她一眼,但也没有作声,只继续道:“可我逼你,不代表你就要满足我,你只要同我说实话。”

江照雪身体僵住,感觉裴子辰的手慢慢插入她身后青丝。

他按着她靠近自己,仰头看她,盯着她的眼睛,沉缓开口,格外认真:“你骗我,就是骗我,你爱我,就是爱我,你在意我,就是在意我,你不知所措,就是不知所措。你只要告诉我,其余我来解决,明白吗?”

江照雪睫毛微颤,裴子辰便知她的意动,引着他靠近自己,引诱一般道:“来,告诉我——”

他近在咫尺,仿佛是要吻来一般,哑声询问:“你在躲什么?”

江照雪不敢说话,他们靠得太近,她感觉他们呼吸纠缠在一起,这种纠缠带着裴子辰身上的气息,浓烈侵犯在她的边界,让她克制不住想逃,又在想逃的念头里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向前。

裴子辰端详着她眼神变化,静默不动,他仿佛有十足的耐心,像一位游刃有余的猎手,清晰知道绳子的收放。

江照雪和他僵持不动,裴子辰感受着她的意志在沉默中一点点消弭,直到最后,裴子辰按着她低下头来,吻在自己冰凉的唇上。他轻啄她唇,哑着声道:“瑶瑶,告诉我,嗯?”

他的吻很亲,很密,仿佛是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推开了她心上城墙。

她在那温柔细密的吻里溃不成军,心墙轰然坍塌,她终于闭上眼睛欲逃,轻颤出声:“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在一起。”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两颊,顺着她的脸滑落到她平滑的脖颈,江照雪呼吸乱了起来,这让她意志涣散开去,倒豆一般,沙哑开口:“灵虚幻境前你在我心里就是个晚辈,进了灵虚幻境,我贪慕也是色相。”

听到“色相”,裴子辰眼里不着痕迹有了笑意,直接将她一把将她拽进了水里,一手环住她的腰,仿佛是两道不同颜色的水卷汇在一起,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吻下,柔声询问:“然后呢?”

“我本来是想,大家出来一拍两散。”

江照雪进了水,感觉自己脑子也进了水,由他一边亲一边骂:“用脑子想也知道,我就算再寻姻缘不可能寻到沈玉清的徒弟头上!只是你逼我!那时候我又不能和你分开,跑不了,应不下,可我喜欢你了吗?”

江照雪整个人的力都倒在他手上,扬起脖颈,由他亲吻,恼怒反问:“我有这么喜欢你吗?要冒着蓬莱被辱骂的风险,顶着和沈玉清纠缠不清的未来,和你一个以后不知道会做什么的毛头小子牵扯,但凡当时我走得了,我早跑了!只是跑不了,被逼着去糊弄你,可你当我泥人捏的,没半点火气?”

说起当时,江照雪忍不住咬牙切齿:“你一个,沈玉清一个,我一个个想给你们都宰了!”

“可是您心疼我,”裴子辰听着,知她说笑,从背后环抱住她,忍不住笑起来,“您连干扰我心境都不愿意,所以和我说,等我九境命师后来找你要答案。但我这次又逼你。”

裴子辰说着,歪了歪头,靠在她肩头看她:“所以您生气了吗?”

江照雪闭着眼睛没说话,裴子辰叹了口气,真诚道歉:“对不起……”

“不是生气。”

江照雪打断他。

裴子辰一愣,就感觉怀中人收紧肌肉,似是极为紧张,认真道:“裴子辰,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在骗你。”

裴子辰没说话,敏锐直觉问到要点。

他静静抱着她,用灵力温柔流过江照雪周身,保证她就算站在水里,也不会觉得寒冷。

这样的暖意仿佛给了江照雪力量,她平静陈述:“可我信不过你,所以我不能告诉你。但我既骗着你,又怎么能应你?”

“可是,女君,”裴子辰在她身后开口,“若你想同我在一起,却说不愿意,这也是欺骗。”

江照雪动作僵住,裴子辰平静道:“您既已经骗了我其他事,喜欢我这件事,便不该再骗我。”

江照雪听着,心跳飞快,裴子辰胸口感受着她脊背中的心跳,裴子辰忍不住扬起笑容:“而除了喜欢我这件事,其他骗我之事,我不在意。”

“那……”江照雪不敢相信,“万一我会害死你呢?”

裴子辰没说话,他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一遍,最后摇头,肯定道:“我不后悔。”

说着,他仿佛是在畅想未来,带了几分期盼道:“若一定要让我选个死法,我想死在你手里。”

江照雪惊住,心跳狂乱。

只觉他每一句话都像火堆泼油,激起滔天火海。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像是面对着她的内心。

他仿佛是看穿了她,看穿了她岁月留下的伤口和痕迹,看穿了她藏匿在血肉之下的伤口,认真又平静道:“女君,我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控制他人,可您记住一件事,您与我之间,您永远会赢。”

咚咚。

咚咚。

咚咚,咚咚。

江照雪从未感受过自己这么清晰强烈的心跳,而身后人的言语却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平静得仿佛是想过无数次,是刻在骨子里的惯性一般,从容开口:“我的一切都是您的,您只需要如实爱我,要你所要,求你所求,除此之外,一切我都会解决。”

“如果你怕身份有隔,那未来您与我的关系,只有我们二人知道。”

“您若担心我的功法,那我会找到长留真仙境之法。”

“你若担心年龄悬殊,我只是年少冲动,那我就等,千年万年,等到你信我。”

“至于您担心我是因何生爱——”

裴子辰说着,在她背后沉默下来,过了好久,似才又几分窘迫开口:“我第一次见您,就学会了心动。”

江照雪一愣,裴子辰垂下眼眸,声音响在他耳畔:“那时候我不懂,我觉得,您给那颗糖好甜,您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在灵剑仙阁,从来不敢正眼看您,因为每一次,我都会心颤。只是我从不敢想,也从不能想。”

江照雪听着,震惊看着他,不由得道:“沈玉清不得打死你……”

裴子辰一愣,没想到江照雪这时候居然提这个。

看到裴子辰的神情,江照雪反应过来,赶忙转身面对他,回到正经姿态,抬手道:“你继续。”

裴子辰没再说话,一时似乎也不知再说什么,只过了许久,伸手握住江照雪,轻声道:“总之,记住我说的话,不必看未来,您现在想要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你想要我……”

他说着,抬起眼眸,看向对面女子。

江照雪听着他的问话,眨了眨眼,似乎就在等他问出来。

裴子辰盯了许久,慢慢笑起来,只道:“好了。”

说着,他放开江照雪,抬手一送,便将江照雪送到岸上。

江照雪落地时,衣衫便干了彻底,她诧异回头,就听裴子辰催促道:“回去睡吧。”

江照雪呆住,听到这声“回去睡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兜半天的目的,忙道:“不是,你得跟我走啊?!我一个人走什么走?”

“我是去找老祖宗的。”裴子辰知道江照雪的意思,仔细解释,“我既然修了九幽境功法,想留在真仙境,便不可能一辈子躲躲藏藏。况且师父昏迷之前应当是感觉到我用了九幽境功法,我逃不了。”

裴子辰这话提醒了江照雪,裴子辰最后的确是用了九幽境功法碎开空间,让沈玉清和他们分开,以沈玉清敏锐程度,不可能感知不到。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如今真仙境气运衰竭,需要五神器,五神器在我手中,九幽境又对我有招揽之意,老祖宗不是不懂变通之人。”

江照雪听着,明白了裴子辰的意思。

他有五神器在手,九幽境若是想招揽他,他随时可以过去。只是一旦过去,真仙境便会陷入危机。

这样一个人物,与其逼成敌人,不如招安收入麾下。

“他若想杀你呢?”

江照雪神色发沉,裴子辰却是从容笑开:“那就要看,是杀我的速度快,还是九幽境带走我的速度快了。”

江照雪将裴子辰的话盘算了一遍,确认他方案可行。

而且先沈玉清一步捅出他修炼九幽境功法之事,总比沈玉清捅出来要好。

“也行。”江照雪点点头,思考着道,“那就去灵剑仙阁,如果出意外,我帮你走。”

裴子辰听着,没有说话,江照雪奇怪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裴子辰似是想到什么,抬眼看向江照雪,笑着询问:“杀了师父如何?”

江照雪得话,瞳孔急缩,下意识道:“不行!”

裴子辰仿佛早已料到,轻声点头道:“是弟子考虑不周,您最后一道符箓都要赠师父保命,怎会主动杀他?”

这话太阴阳怪气,江照雪不敢接话,只轻咳一声道:“不是你想那样,我和他还有点事儿没了结。”

“先回去睡吧。”裴子辰也没多话,语气淡淡,“你昨夜也没睡好。”

这话让江照雪脸上有些发烫,含糊着点头想走。

只是走了几步,回头看向裴子辰站在水中,又道:“那我去找管修书,怎么说下水牢就下水牢……”

“不用了,”裴子辰叫住江照雪,“现在吃点苦,明日见到老祖宗,效果更好些。”

“可你身体刚刚修复……”

“无碍。”裴子辰摇头,催促道,“您去睡吧。”

江照雪站在原地,看着水中面色有些发白的人,想了想,还摇头:“不行,你得跟我回去,我要确认斩神剑的状况。”

这个理由太过充分,裴子辰有些无奈,只能道:“好罢。”

说着,他抬起手来,江照雪就看他取出一张白纸,抬手一划,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裴子辰便出现在池子里。

随后他轻松解开铁镣,将铁镣扣在纸做的裴子辰身上,从水中轻盈一跃,便落到了江照雪身侧。

江照雪惊住,不由得道:“你既然能出来,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一来是想受点伤,回到灵剑仙阁方便大家同情。二来,若不呆在这里,”裴子辰看向江照雪,“女君怎会如此着急找我呢?”

江照雪被毫无愧疚、坦然自若的态度惊住,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随后就见他温和一笑:“有紫庐师弟照顾女君,女君想必都把我忘了。”

“要不你还是回水里吧。”

江照雪想起之前灵虚的评价,认真道:“我听说你比较坚强,要不再泡泡,心肝洗白点?”

这话把裴子辰逗笑,没有接话,只拉住江照雪的手,低声询问:“哪一个房间?”

“天字幽兰居。”

“嗯,”裴子辰颔首,“正南房,额外多了一个梳妆台,紫庐师弟果然细心。”

江照雪震惊看去,裴子辰抬手一划,便划破空间,领着江照雪到了房间。

裴子辰站在房中,环顾周遭,见床被都已经开过,温和一笑:“紫庐师弟果然……”

“行了!”

江照雪一把捂住他的嘴,认真道:“他没你好,真的。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裴子辰抬眼看她,不动声色。

江照雪试探着放开他,裴子辰果然没再多说。

江照雪看着他湿漉漉的全身,犹豫着道:“赶紧洗漱,我……我先睡了。”

裴子辰目光落在她身上,跟着她上了床。

江照雪爬上床去,把帘子落下,躺在床上,便有些忐忑。

她在要不要把阿南给关入识海中挣扎,昨晚刚发生,按照年轻人性子,她把人带回来,裴子辰不一定按耐得住。

但是这毕竟是灵剑仙阁的灵舟,她做这种事,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可刚和裴子辰说好,现在又拒绝他,会不会不够真诚?

最重要的是……

江照雪想起方才裴子凑上来,他们呼吸相缠的场景,不由得抓紧了锦被,喉头微动,总觉得口中涎液分泌得过于旺盛了些。

她逼着自己赶紧闭眼,又不是什么年轻人,躁动不堪。

一会儿裴子辰就来了,她得有些年长者的沉稳。

她心中七上八下,没一会儿,就听裴子辰洗漱出来。

她紧张等着,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动静,江照雪不由得轻唤:“裴子辰?”

“在。”

“你……”

江照雪没有掀开床帘,迟疑着:“你不进来?”

裴子辰一顿,犹豫片刻,却是哑声询问:“您要我进来吗?”

江照雪一时不敢说话,裴子辰想了片刻,轻声道:“瑶瑶,你想什么,就是什么,告诉我就是了。”

江照雪听着,犹豫了许久,实话道:“那个……我想亲你。”

这话一出,帘外人呼吸都消失了。

江照雪奇怪:“裴子辰?”

外面人没说话。

江照雪浑然不知,有些担忧再唤:“裴子辰?”

“想亲我,还有呢?”

裴子辰声音响起,音色沙哑,落在江照雪耳中,酥酥麻麻。

她下腹泛紧,只是想着裴子辰的话,还是坦然道:“我还想要你。”

裴子辰不回话,江照雪有些遗憾翻了个身:“但这毕竟是灵剑仙阁的灵舟,我也不能太过胡来。所以就想能亲一亲就好了,”说着,江照雪探出一只手到帘外召唤,“你过来亲亲我吧。”

“好。”

裴子辰应声,江照雪就听见脚步声传来,而后他卷起帘子。

月光从他背后落下,他一身白色单衣,露出大片胸口,他脖颈上的痕迹都被他刻意消下,只留了平日看不见的地方,布满了江照雪昨夜荒唐的痕迹。

裴子辰静静注视着江照雪,眸光看似清清冷冷,又莫名让觉得又沉又黯。

仿佛是一双带了实质的手,落到江照雪身上。

但这也怪不得他。

他本就念着她,如今又刚开了口子,正是成瘾成痴的时候,又由她邀入房中,早是控制不住想入非非,从走入房中开始,便已是身不由己。

可他又觉自己与江照雪才刚算开始,他之前步步紧逼得太过,加之现下时机也不对,不能太过冒进。

结果她开口就是想亲他想要他,他就算是个圣人,也有三分脾气。

更何况他还不是。

他竭力压着自己的情欲,坐到床边,江照雪也不知为什么,他一看她,就觉得身上有些发软,见他公事公办准备弯下腰来亲她,江照雪立刻拦住:“等等!”

裴子辰疑惑看她,江照雪似是想到什么,撑着自己坐起来,高兴道:“我还没主动亲过你吧?我来!”

裴子辰听着,瞳孔微缩,有些紧张蜷起手指,却还是应声:“嗯。”

他已经不太敢说话,怕江照雪听出异常,江照雪看着坐在床前美人,摩拳擦掌,大方扑了过去,抱在裴子辰脖子上,迎着他就亲了上去。

感受到那柔软唇瓣压下来,裴子辰睫毛一颤,闭上眼睛,拼命念着清心诀,任她为所欲为。

可江照雪实在有些过分。

她本身技术纯熟,此刻完全投入进去,又碾又吸又卷又含,抱在裴子辰身上哼哼唧唧,裴子辰肌肉完全绷紧,手放到江照雪肩上,几次差点无意识想将她按下去,又在醒悟时反应过来。

逼着自己硬生生在那里受着,又是欢喜又煎熬。

这是令他飞上云霄的一场极致亲吻,也是令人倍觉折磨的人间酷刑。

等江照雪亲够,她整个人都软在他身上,轻轻喘息着撒娇:“裴子辰,你真的好好亲。”

裴子辰闭上眼睛,连抱都不敢抱她,缓了好久,才轻声劝阻:“睡吧。”

“裴子辰。”

江照雪靠在他肩头让自己平静下来,有些疑惑道:“刚才为什么不问完呢?”

“什么?”

“我知道,”江照雪闭着眼睛,“你想问我喜不喜欢你,为什么不问呢?”

“因为您满口谎言,”字一多,江照雪便听出裴子辰声音哑得不像话,听他道,“我只信我的眼睛。”

这话把江照雪逗笑:“你的眼睛一定看得准吗?”

裴子辰低笑出来,没有答话。

江照雪想了想,挣扎道:“要不要我帮你?”

裴子辰静默片刻,终于道:“瑶瑶,犹豫的事不要做,你不需要迁就我。”

江照雪一愣,就听裴子辰道:“你不欠我什么,你不需要一直满足我。我是自愿被你骗的。”

江照雪不敢说话,裴子辰拍了拍她背,低声道:“睡吧。”

说着,裴子辰扶着她睡下,走之前,他替她放下床帘。

江照雪躺在床上,她看着床顶,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她一直有愧。

因为有愧,所以总想着对他一点,再好一点。

可这人,给他一分,还人十分。她好像怎么都欠着他。

江照雪转头看向床帘上人的身影,影如高山,行似孤松。

她看着看着,慢慢也有些困了。

等她迷迷糊糊睡去,裴子辰感知到她的呼吸,终于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又回到净室。

在净室许久,总是念着她,怎么都消停不下来,总想到她身边去。

左思右想,他目光终于落在江照雪换下的衣衫上,看着那件浅紫色的小衣,裴子辰盯了许久,痛苦闭上了眼睛。

快三十岁的人了,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第97章

事情太多太杂, 挤在一起,江照雪根本没有喘息机会,头往床上一沾, 就睡得昏昏沉沉。

等一觉睡醒, 已经是紫庐在外面轻唤的声音:“师娘?您醒了吗, 师娘?”

江照雪听到师娘, 下意识以为是裴子辰。

含糊着应了一声,随后就听紫庐轻声道:“灵舟一刻钟后便至仙阁。”

灵舟?

仙阁?

江照雪听着这个词, 骤然惊醒, 她猛地坐起,就听紫庐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恭敬道:“管师祖和弟子已在大堂等候,师娘洗漱可需弟子侍奉?”

“不需要!”

江照雪一听, 立刻打发紫庐:”你忙你的,离我远点。”

紫庐得话,似乎也松了口气, 恭敬退开。

等紫庐离去,江照雪赶紧卷起床帘, 一眼扫去, 发现裴子辰果然已经走了。

江照雪不由得有些自恼, 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 低骂了一声:“猪脑子,连去做什么都忘了。”

这么多事堆积着, 她不和裴子辰商量清楚, 就把人放跑了。

现在这么匆匆回去,完全打乱了她的机会,她连该干什么都没想清楚, 简直是上了贼船。

“行了,你也别多想了。”阿南安慰着她,“裴子辰现在翅膀硬了,他这么一路步步紧逼,谁能想其他事儿啊?我一个外鸟都晕头转向的,更何况你还是当事人呢?当务之急还是好好想想,回了灵剑仙阁,要怎么把裴子辰弄出来。”

江照雪听着,轻敲着桌面,没有说话。

她思考着现下情况,如今回到灵剑仙阁,虽然天命书已经放过裴子辰,但她和裴子辰想要顺利离开灵剑仙阁,难度还是不小。

一来,他是沈玉清徒弟,现下年不小,与她男女有别,当初她同他一起叛逃出灵剑仙阁,尚可用些许缘由圆回去,可若直接带着裴子辰回去,对于外界而言,风言风语必不会少。沈玉清颜面,就是灵剑仙阁的颜面,孤钧不会容忍沈玉清承受这么大的羞辱。

二来,她也不确定沈玉清如今到底什么情况,从溯光镜离开时,裴子辰动用的是九幽境的力量,沈玉清很可能已经察觉,外加当初裴子辰拿溯光镜时,九幽境的确来了许多魔修相助,这件事裴子辰说不清楚,就算说清楚,修炼九幽境功法的裴子辰,灵剑仙阁也未必放过。

三来,若当年宋清音是因她而死,孤钧对她怕是早就心存芥蒂,只是面上不显,如今温晓岸再被她所杀,沈玉清被她抛弃,三个亲传弟子尽折于她手,她不确定孤钧是什么态度。孤钧就算放过裴子辰,也未必放过她。

“但是这件事,也不是死局。”

阿南知道她的考虑,分析着道:“毕竟,修真界强才是硬道理,当年宋清音因你而死,蓬莱有钱,灵剑仙阁不也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一个字儿没漏给你吗?现在一样的啦,沈玉清可能感情用事,孤钧那老头可审时度势得很。温晓岸也好,沈玉清的颜面也好,这些东西都不动摇灵剑仙阁的根基,可沈玉清许诺给你的东西,那才是真正动摇根本的东西。”

江照雪听着,脑海中浮现起她和沈玉清的契约。

沈玉清答应好她的,只要他选择慕锦月三次,就与她解开道侣契约,同时裴子辰魂灯转交给她,把蓬莱当年送到灵剑仙阁的一切如数奉还,另赠她两条灵脉,开剑山,放蓬莱弟子入山任选名剑百把。

前两者孤钧或许不在意,可是后三条,一旦真的做到,那就是动摇灵剑仙阁根本的东西。

虽然孤钧是灵剑仙阁说一不二的老祖宗,可沈玉清是真正的掌门,他应下的契约,孤钧若要毁约,那沈玉清不仅要受天罚,未来灵剑仙阁做出的承诺,也再也没人敢信了。

是要灵剑仙阁的信誉和他们费尽无数天材地宝培养出来的完美掌门,还是要这些能支撑灵剑仙阁昌盛千年的资源,孤钧必须做出选择。

“他不会这么容易让我带走这些的。”

江照雪轻声道:“若让他做选择,他或许会把杀了。”

“这不就要到最核心的谈判筹码了吗,”阿南歪头,“他能杀你吗?”

如果孤钧能杀她,那这场谈判就不复存在。

可孤钧能吗?

孤钧的实力和他父亲相当,只要她能逃回蓬莱,孤钧就杀了不了她。

那核心就在她能否逃回蓬莱?

现下江照月这个大乘期符修在,裴子辰在,她一个八境命师……

杀不了。

江照雪立刻明了。

裴子辰性格稳妥,他若展现三分,必手握十分。虽然他看上去只是化神期,可他乃仙魔双修,整体的实力根本无法预测,按照昨夜裴子辰展露的姿态,孤钧当场击杀裴子辰都做不到。

但凡能给她开阵的余地,又有江照月相助,无论如何,她都能安全回到蓬莱。

孤钧杀不了她和裴子辰,她就有了和孤钧谈判的筹码。

若孤钧不愿意谈,那她就偷走裴子辰的魂灯,带着裴子辰强行离开。

想到这破罐子破摔的办法,江照雪终于放下心来。

外面传来仙鹤鸣飞之声,江照雪抬眼看去,便见灵舟已经停靠下来。

江照雪也不多说,简单洗漱后,穿戴好衣衫,便出了房间。

走到甲板,江照雪才发现,这一次灵舟居然没有停靠在前山,反而直接落到了后山山脚。

后山是孤钧居住之地,江照雪一看便知管修书的打算,这是想趁着江照月不在,先把她和裴子辰带到孤钧眼皮子下面。

但江照雪也不在意,江照月毕竟是符修,他能给的,都已经放在她袖中,人来不来并不重要,核心还是裴子辰。

想到裴子辰,江照雪下意识往人群中寻去,便见裴子辰手脚带着镣铐,正从灵舟上下来。

相比昨夜,他看上去格外凄惨。

面色惨白,灵息微弱,身上带着血迹,明显是受伤模样。

江照雪不由得一愣,心上不安起来,正想回头问管修书,就感觉裴子辰朝她看了过来。

虽然一言不发,但江照雪一下心领神会。

扫了一眼周遭,便见弟子正在窃窃私语,明显眼中带了不忿。

毕竟当初就是裴子辰蒙冤,昨日又是裴子辰救人,现下一夜过去,昨日威风凛凛的大师兄就变成这个样子,普通弟子心中,多少是有些不忿的。

明白了裴子辰的心思,江照雪还是不放心,暗中用命侍契约感应了一下他的情况,确认裴子辰的确无碍后,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旁侧管修书在旁侧已经端详她半天,见她毫不顾忌寻看裴子辰,管修书面色愈冷,某些猜想在心中越发坚定起来。

等弟子下船,他走上前去,竟是连名带姓唤了江照雪道:“江照雪,走吧。”

江照雪闻言抬眸,冷淡瞟了他一眼。

阿南暗骂:“这个老不死的!”

江照雪得话,虽然觉得阿南有些过分,但还是觉得气消了几分。

她跟上管修书,同他一起走向后山。

裴子辰便由紫庐和管修书的一个亲传弟子看守,跟在管修书和江照雪身后,一起上山。

走了许久,一行人来到山顶,老远便听涓涓流水之声,管修书领着众人从花园小径转入庭院,便见孤钧正坐在一张棋桌前自己和自己对弈。

管修书走上前去,恭敬行礼:“老祖宗。”

“来啦。”

孤钧声音格外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惯来和善,喜怒不形于色,江照雪倒也不会因此当成是他的示好,规规矩矩跟着上前,带着众人道:“见过老祖宗。”

“其他人先下去吧。”孤钧挥了挥手,“留小雪和子辰就好。”

众人得话,便都退了下去。

庭院中一时只剩下江照雪裴子辰孤钧三人。

孤钧不说话,江照雪就静立不动,裴子辰跪在地上,也不言语。

庭院中是落棋之声,过了许久,孤钧才轻声道:“小雪这一次去得够久啊。”

说着,孤钧转头看向跪着的裴子辰,神色冷淡了几分:“这一转眼,子辰都长大了。”

“是。”

江照雪如实道:“用溯光镜回去,时间流速便不同,真仙境一日,是我们在过去一年。”

“那子辰……”孤钧似是算了算,“三十四岁了?”

“弟子误入过一个幻境,在中间待了四年,出来后是八年。之后又借助寻时镜直接跃过五年时空,若弟子骨龄计算,应当是二十五岁。”

“二十五……”孤钧想着,笑了起来,“正是婚嫁的好年纪啊。当年你师父与你师娘成亲之时,也就比你小一岁。”

孤钧说着,仿佛是极好的回忆,调笑道:“我还记得,小雪成婚时,还特意修书给灵剑仙阁,说一定要把整个仙道全请过来,额外的灵石她来出,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和泽渊成婚之事,她蓬莱女君受不了窝窝囊囊成婚。”

听到这话,裴子辰袖下手指忍不住颤了一下。

江照雪抬眼看向孤钧,笑着道:“年少无知的事情,老祖宗也拿出来笑话。”

“年纪小,才是真心,一辈子忘不了。”

“老祖宗,”江照雪确认孤钧是为沈玉清打抱不平过来,神色也淡了下来,“沈玉清呢?”

孤钧下着棋,神色冷淡:“他身负重伤,回来后昏迷不醒,现下还睡着。”

“那老祖宗应该看到姻缘石上,我与他的姻缘契没了吧?”

江照雪继续询问。

孤钧应了一声,语气冷了不少:“看到了。”

“那还有一个东西,我要让老祖宗看看。”

江照雪说着,抬手一划,空中便出现了一份金字契约。

契约上是江照雪和沈玉清的气息,这气息出现瞬间,孤钧一顿。

他抬起眼眸,看向金字契约,看了没有三行,神色便冷了下来。

“沈玉清与我打了一个赌,他输了,现下他既然昏迷不醒,那就劳烦老祖宗您这位师父,”江照雪扬起笑容,“替他交接这些东西吧。”

第98章

孤钧审视着面前金字契约, 看了许久。

裴子辰抬头看去,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江照雪和沈玉清居然有这种东西,他们什么时候定下的?为什么会定下?

若是定下这种东西, 那江照雪和沈玉清是不是早在之前感情就出了问题?

是江照雪先不喜欢他吗?还是沈玉清做了什么对不起江照雪的事情?

裴子辰脑子里翻来想去, 其他事都先靠在了一边, 暗暗想看江照雪神情, 又怕沈玉清看出些什么,只能跪着静默不言, 恨不得赶紧了结这一桩事, 去问个清楚。

他少有毛躁,好在前方两人各有心事, 倒也没有注意到他。

孤钧看了金字许久,嘲弄一笑, 手中捻着棋子,敲着棋盘,缓声道:“女君啊, 您既然都有这么一卷契约,也该知道泽渊对你的心意。若不是看重, 怎么会同你约定这种东西?他一番好意, 却成了你用来害他的筹码……”

孤钧说着, 抬眼看向江照雪:“女君不觉得有愧吗?”

“老祖宗, ”江照雪听着笑起来,“我与沈阁主之所以有此约定, 是打了一个赌, 他敢应下这些,是他笃定我赢不了,所而不是他看重我。”

“江女君, ”孤钧听着,忍不住笑起来,“要是让泽渊知道你这么说,他得多伤心啊。他为你做了多少……”

“我知道。”

江照雪冷静开口,孤钧一顿,他冷眼抬眸,就看江照雪略带歉意道:“当年宋道友之事,是蓬莱未曾知晓,若是蓬莱知道,必会倾尽全力,以报宋道友救命之恩。”

孤钧得话冷笑,将棋子一抛,取了一块帕子,给自己擦着手道:“江女君既然已经知道过去之事,那老朽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清音因你而亡,晓岸被你所杀,如今泽渊也因你身受重伤道心不正,我三位弟子皆折于女君之手,女君今日还敢来同我讨要灵脉?江照雪,”孤钧抬眼看她,威压一瞬而下,“若不是看你父亲三份薄面,你以为我留得下你?!”

“老祖宗息怒。”江照雪顶着孤钧盛怒下的威压,神色平缓。

八境命师受天道钟爱,除非远超几个大境界,否则威压无法威胁命师。

她不卑不亢站在孤钧面前,面上异常平静,理智分析道:“晚辈知道老祖宗失去弟子,对晚辈心生埋怨,此乃人之常情,但晚辈亦知,您向来公正严明,赏罚有度,不会做徇私之事,故而灵剑仙阁才能在短短几千年内,成为仙盟之首,中洲第一宗门。所以还请老祖宗稍稍冷静,想想这三位弟子与晚辈之间的纠葛。温晓岸冤枉门内弟子,晚辈乃灵剑仙阁阁主夫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晚辈不过是开阵保护裴子辰,温晓岸被反弹回的飞剑所杀,此事因在于她,最后果结于她,乃是天理。沈玉清重伤,是为争夺斩神剑,此事亦不能说是弟子的过失。至于宋清音,她是因救晚辈受伤不错,可是,她之死,是何缘由呢?”

江照雪反问出来,孤钧一怔,江照雪抬眼看他,神色冷了几分:“当初灵剑仙阁若是愿意告知蓬莱宋道友之事,蓬莱一定倾尽全力救治宋道友。而灵剑仙阁隐瞒消息,延误宋道友病情,以至于宋道友回天乏力,悄然仙逝。宋道友于晚辈有恩,而不是灵剑仙阁于晚辈有恩,今日晚辈倒是想问问,当年灵剑仙阁是作何打算,如此对待我的恩人?”

说着,不等孤钧回答,江照雪嘲讽一笑:“难道是怕说出口来破坏我与泽渊的婚事,蓬莱与灵剑仙阁的情谊就此断了?”

“放肆!”

孤钧一听,当即怒喝出声。

饶是江照雪没说到明面上,但是人都听得明白,这是在嘲讽孤钧为了贪图她的嫁妆和灵剑仙阁的帮扶,刻意隐瞒了宋清音伤势,用沈玉清的婚事来绑住江照雪。

只是他这一吼,倒是露了怯。

江照雪闻言扬起笑容,似是什么都不明白,故作无知道:“老祖宗何故如此生气?”

孤钧不言,他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江照雪的套,他盯着江照雪,压着因愤怒乱了气息,过了许久,才咬牙询问:“江女君,你绕来绕去,就是非要借着泽渊对你的情谊,要了灵剑仙阁两条灵脉,百把名剑,还有你当年带入蓬莱的那些东西了?”

江照雪听着,低头一笑:“老祖宗,这些条件虽然是泽渊许诺于晚辈,但我若真的带走,必将动摇灵剑仙阁根基。蓬莱与灵剑仙阁交好多年,晚辈倒也没这么绝情。此事,也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打算怎么商量?”孤钧明白江照雪是在讨价还价,但神色还是缓和几分。

江照雪想了想,耐心道:“晚辈当年带着蓬莱的东西来,如今和沈阁主一别两宽,留在灵剑仙阁沈阁主看着也是心烦,倒不如让晚辈带回去。我怎么来,怎么走,应当也算公正。至于那两条灵脉和百把名剑,对于灵剑仙阁至关重要,晚辈也不是非取不可,只是晚辈若是不拿……”

江照雪看向孤钧:“总得有些好处。”

“你到底想要什么?”

孤钧听着,大概已经明白了江照雪的意思。

江照雪看着孤钧,温和吐出裴子辰的名字:“晚辈想带走裴子辰。”

听到这话,孤钧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目光落到裴子辰身上,嘲弄笑开:“我说女君怎么突然对泽渊绝情至此,原来是移情别恋……”

“晚辈……”

“师祖误会。”裴子辰骤然开口,打断了江照雪正打算应承下来的话。

孤钧和江照雪都诧异看去,就见裴子辰端正跪在地上,认真道:“师祖,女君当年保护弟子离开,是因为女君认为弟子受冤,她怕师父沾染因果,为师父而来。如今女君之所以讨要弟子,是因为在时光镜中,因情况危机,女君被迫与弟子结下命侍契约。命侍一生随主,女君亦是别无他法,还望师祖宽容,明鉴。”

说着,裴子辰低头叩首,江照雪愣愣看着,她也不知怎么的,心上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却又难言。

只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顺着裴子辰的话道:“不错,老祖宗,您也知道命侍对命师何其重要,此乃与晚辈性命攸关之事,还望老祖宗开恩。”

“若只是命侍契约,老朽倒也有些法子。”孤钧嘲弄盯着江照雪,“就看女君愿不愿意了。”

这话让裴子辰心上一跳,他正欲开口,就听江照雪道:“我不愿意。”

裴子辰一顿,江照雪抬起眼眸,平静迎着孤钧的目光:“裴子辰很好,我无意更换命侍。老祖宗知道,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脸面可言,当年对沈泽渊,今日亦是,裴子辰给灵剑仙阁脸面,但若老祖宗不要,晚辈倒也没什么所谓。”

这话让裴子辰整个人僵在原地,孤钧却是再也没了笑意,直接道:“是了,你惯来放荡。”

“谁让我是个妖修呢?”江照雪笑眯眯道,“这话灵剑仙阁明里暗里骂了两百年,您当我还在意?”

孤钧听着,捏起拳头,知道在嘴皮子上和江照雪讨不到好处,又没到撕破脸面的地步。

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孤钧逼着自己忍下来,继续挽留:“可你和泽渊分不开,现下这么折腾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江照雪知道孤钧是在提醒同心契的事,她就算和沈玉清和离,她走到天涯海角,只要同心契在,她永远是沈玉清的血包。

“可这个结果,”江照雪眼皮一抬,“我自己承担。”

“那就把神器留下。”孤钧忍无可忍,终于说到终点,冷声道,“裴子辰你可以带走,把神器给我还回来!”

“老祖宗。”江照雪得话笑起来,“神器认主,除非裴子辰死,不然神器的主人永远是裴子辰。我是要带走一个活人,不是要带走一具尸体。”

“那咱们没得谈。”孤钧立刻道,“我不可能让神器成为蓬莱之物。”

“老祖宗,”江照雪拉长了声音,走上前去,坐到孤钧棋桌对面,仿若同长辈撒娇一般道,“不能谈的事儿只有两种,要么是大家实力相当,但做好玉石俱焚的准备。要么是谈判一方有绝对实力。灵剑仙阁留不下我和裴子辰,只要我们逃到蓬莱,老祖宗……”

江照雪捻起一颗棋子,好奇询问:“您是觉得灵剑仙阁,您绝对性压到拥有神器的蓬莱呢,还是想和蓬莱拼个你死我活呢?”

“你威胁我?”

“晚辈是在请求您,”江照雪将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堵死了一片黑子,满眼真切道,“请求您放我和裴子辰一条生路。”

“你以为有你父亲护着,我就杀不了你们?”孤钧被江照雪这阴阳怪气的态度激得血气翻涌,直接道,“别以为老朽看不出来,他修炼了九幽境功法,此事若是让仙宗百家得知,到时候蓬莱就是真仙境众矢之的,我倒要看看你父亲保不保你!”

“哎呀?”江照雪听着,面露惊色,“他居然修炼九幽境功法?那蓬莱肯定留不得他,只能送去九幽境了。”

听到“九幽境”,孤钧脸色巨变,江照雪眨了眨眼,询问孤钧:“就不知真仙境倾力而出,能不能赢过九幽境,抢回神器啊?”

“江照雪!”

孤钧闻言,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你为了一个弟子,竟然愿意勾结九幽境!”

“老祖宗慎言!”江照雪立刻道,“晚辈哪里有这个胆量?不过是提醒老祖宗一声,裴子辰手握神器,九幽境必定垂涎,如今真仙境正值用人之际,神器又乃真仙境必须之物,老祖宗怕是要摒弃道法之别,不拘一格,广用人才。裴子辰毕竟是生长于灵剑仙阁的弟子,纵使灵剑仙阁对不起他,可他却从未对灵剑仙阁生出异心,哪怕如今要随我离开,也不过只是应命侍之契。这样的晚辈,老祖宗是打算招揽为助力,还是打算逼成仇敌,全看老祖宗的意思。”

孤钧不再说话,他冷眼盯着江照雪,心中思量。

双方不是蠢人,江照雪的意思他听得明白。

裴子辰是江照雪的命侍,江照雪又已经步入八境命师,两人合力,这天下谁都拦不住他们离开灵剑仙阁。

只要他们离开回到蓬莱,灵剑仙阁便不可能杀他们。

神器是蓬莱之物,已经是板上钉钉之事。如果他强行要以裴子辰修炼九幽境魔功为由,带领仙盟围攻蓬莱,那裴子辰便会前往九幽境。

届时,别说蓬莱立场不定,就算蓬莱与中洲合力,也未必能敌。

九幽境是真仙境心腹大患,如今真仙境气运衰竭,必须依靠神器逆转气运,这种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裴子辰去九幽境。

而裴子辰修炼九幽境功法,他在九幽境才能得到更好的增进,如今江照雪是他留在真仙境最后一根绳子,若是为了真仙境,让裴子辰去蓬莱,便是唯一的法子。

可保下裴子辰,让裴子辰去蓬莱,蓬莱有江照雪和裴子辰,灵剑仙阁借助沧溟海一战奠定的第一宗门的位置,必定移主,又让他如何甘心?

孤钧静默不言,杀意弥散。

江照雪端详着旁侧棋局,仿佛把孤钧比如穷巷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双方僵持不动,许久后,就听裴子辰声音温和响起:“其实,师祖不必担忧。”

孤钧听着,转眸看去,江照雪也顺着看了过去,就见裴子辰跪在地上,看着孤钧,眼中一如少年时一般温和坚定:“师祖,弟子知晓师祖是为灵剑仙阁做长远打算,但还请师祖放心。弟子毕竟学成于灵剑仙阁,就算跟随女君前往蓬莱,也永远是灵剑仙阁的弟子。弟子一心一意留于真仙境,不惜一切代价,若师祖愿意保下弟子,大恩大德,弟子永记于心,神器在弟子身上一日,便属于灵剑仙阁和蓬莱共有一日。只要灵剑仙阁不与蓬莱为敌,弟子,便永远是灵剑仙阁的待召弟子。”

这一番话说得漂亮,孤钧气息也慢慢平稳下来。

江照雪暗骂一声装模作样,忍不住询问阿南:“他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谎话张口就来的?”

“说不定他是真心呢?”阿南开口。

江照雪一顿,突然意识到,倒也不无可能。

他对沈玉清一直心怀歉意。

对灵剑仙阁或许也是如此。

“蠢东西。”

江照雪心里暗骂,手指翻弄着棋子,斜靠在旁侧棋桌上。

孤钧在裴子辰的言语中神色缓了下来。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选。

神器本来也是江照雪和裴子辰抢到,去留只能由他们两人决定。江照雪现下被裴子辰勾了魂,一心回蓬莱,神器归于蓬莱,便是注定之事。

但去蓬莱,总比去九幽境好些。

灵剑仙阁虽然因江照雪失去了宋清音,但毕竟还有沈玉清,宋清音当年也不过就是金丹期的弟子,一宗培养弟子总有折损,当初他也做好了准备。用宋清音换来蓬莱鼎力支持的两百年,也算合算。

而裴子辰的意思,也很清楚,他顾念旧情,最重要的事,他修九幽境功法这件事,裴子辰并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他若替裴子辰瞒下,便是抓住裴子辰一个把柄,裴子辰日后除却蓬莱,便必须听命于灵剑仙阁。这样,神器也不算全归于蓬莱。

多少是有些好处的。

孤钧一番思量,心中便有了决定。

江照雪看着孤钧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缓声道:“老祖宗,您想好了吗?”

“没想到多年不见,子辰还是一如既往。”孤钧缓声开口,眼中带了怀念,这把江照雪看笑,又不敢笑得太过明显,只勾着嘴角,听着孤钧追忆往昔,“他当年在灵剑仙阁,便是年轻一辈我最看好的弟子。他既念着灵剑仙阁,仙阁自然也不会亏待于他。若是其他人修炼九幽境功法,我不放心,必当诛杀,但若是子辰,老朽倒还是有几分信心。”

“那是。”江照雪颔首,“灵剑仙阁教养出来的弟子,心性皆是一流。”

“你们既然做了决定,老朽也留不住,”孤钧顺着江照雪的话说下去,思考着道,“那就按照女君所说,你与泽渊,善始善终,蓬莱带来的东西,这些时日,女君尽可收拾,到时候连同仙山一并带走。有些已经用掉的灵药宝物灵剑仙阁无法偿还,便由女君挑十位弟子作随侍,一并送至蓬莱吧。”

江照雪听着,便明白孤钧的意思。

她若单独带裴子辰走,那目标太过明显,沈玉清脸面太过难看,若她是带一批人走,裴子辰便也没那么明显了。

江照雪颔首,恭敬道:“老祖宗说得是。那……”

“但我有个条件。”

孤钧神色认真起来,江照雪和裴子辰立刻正色,孤钧紧皱眉头,盯着裴子辰道:“你若要走,总得为灵剑仙阁做些什么。如今九幽境作乱,你若能击退九幽境魔修,让他们退回九幽境,那咱们才有得谈。若是魔修不退,”孤钧冷笑,“倒不如把神器移主,让泽渊一试。”

“师祖放心,”裴子辰得话正色,立刻道,“弟子既得神器,必有所用。”

“那就今日休息之后,明日你就动身。”

孤钧说着,抬手一道法光落到裴子辰身上,江照雪下意识起身,旁侧孤钧立刻道:“这是隐藏他功法的。”

江照雪动作微顿,孤钧耐心解释:“你的九转仙生铃也就能糊弄泽渊这样的大乘期修士,若是到了渡劫,他的功法一览无余。现下有我的法术相护,真仙境没人能看出来,不过此术半年削弱一次,到时候他得回灵剑仙阁寻我。”

江照雪听着,知道这是孤钧控制裴子辰的手段,放下心来,笑道:“他就算是挂念您老人家,也会回来的。”

“江女君又说漂亮话哄我这个老头子了。”

孤钧嘲讽一笑,随后平静道:“这些时日子辰去解决九幽境之事,女君便留在灵剑仙阁,将你要带走的东西清理一番。等魔修退回九幽境,那女君让蓬莱长辈过来,我们一同将婚书销毁,昭告仙道。”

“我倒是没问题……”江照雪听着,想起沈玉清之前的状态,迟疑道,“但我怕沈阁主不会同意……”

“他现在还在天命殿修养,昏迷不醒,”孤钧告知江照雪,“你们既然已经解开姻缘契,销毁婚书之时无需他在场。等你下山之后,泽渊再醒便是。”

江照雪闻言一怔,意识到孤钧大概是要给沈玉清灌药灌到她走。

但孤钧愿意,她也没什么好说,便点了点头,轻声道:“多谢老祖宗。”

“不过还有一件事你们得答应我。”

孤钧说着,从旁边端了杯茶,江照雪有些意外,没想到现在孤钧还有要求。

她好奇开口:“老祖宗还想要什么?”

“你们二人之事,我不管是真是假,但于明面上,你是泽渊曾经的妻子,裴子辰是泽渊刻在灵剑仙阁剑碑上的记名弟子,你二人若当真成了道侣,灵剑仙阁和蓬莱便会成为真仙境的大笑话。所以——裴子辰。”

孤钧转头看向裴子辰,认真道:“除非你能将剑碑上名字抹去,斩了你和泽渊的师徒因果,否则你是泽渊弟子一日,江照雪便是你长辈一日,你与她之关系,永远不可越雷池半步,你之心意,若显半分,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孤钧你……”

江照雪一听大怒,但还没等她出声,就听裴子辰道:“弟子知道。”

江照雪愣住回头,便见裴子辰恭敬叩首,跪在地上,郑重道:“弟子绝不会辱没灵剑仙阁与蓬莱之名,更不会玷污女君清誉。若弟子胆敢于人前显心意半分,弟子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99章

江照雪听着这话, 愣愣看着裴子辰,没想到这种誓言他都敢发。

她一时也说不出到底是担心还是生气,只觉有些焦躁泛了上来。

她逼着自己挪开目光, 旁侧孤钧得话, 似是气顺, 终于满意几分, 颔首道:“有你这话,我也放心了。那这些时日你们在灵剑仙阁便不必见面, 女君该清点清点, 等子辰得胜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