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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墨书白 23854 字 8个月前

孤钧转头看江照雪,笑了笑道:“您就带上灵剑仙阁十位弟子离开吧?”

“好说。”

江照雪将棋子砸进棋盒, 抬眼看向孤钧,颔首道:“多谢老祖宗成全。”

“那你们便下山吧。修书。”

孤钧提声, 外面便传来脚步声,没想到孤钧叫人叫得这么快,裴子辰一愣, 等他反应过来时,管修书已经进入院中, 朝着孤钧行礼:“师兄。”

“带他们下山吧。”孤钧语气收捡起棋桌上的棋子, 平淡道, “通知下去, 半月前,九幽境结界破损一案, 裴子辰以及他几个师弟受人构陷, 现已查明真相,恢复其泽渊首徒之位,一切待遇照旧。外加今日他于沧溟海击退九幽境妖魔有功, 于弟子堂记上一功,从仓库里选些灵药给他单独送过去。待他休息过后,你安排他去战场,援助仙盟,尽快将魔修驱逐回九幽境。”

“师兄!”管修书闻言面上带了急色,“他和九幽境不清不楚……”

“他和九幽境什么关系天命书比你清楚。”

孤钧开口,管修书怔住,江照雪和裴子辰都觉察什么,瞟了一眼孤钧,没再说话。

管修书缓了缓,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咬牙道:“是,师弟这就去办。”

“带他们下去吧。”

孤钧挥了挥手,三人便行礼退开。

管修书冷脸领着两人走出孤钧的院子,一言不发。

等到了山脚,裴子辰主动看向江照雪道:“师娘,您身上还有伤,要不与弟子一同先前往医庐疗伤?”

一起去医庐看诊,是现下他们唯一光明正大待在一起的方式。

管修书闻言扫了二人一眼,他也有些不太确定他们的关系。

若是说他们当真有什么龃龉,现下都见了孤钧,既然放他们下山,该谈妥了才是,没什么好遮掩。

可若说他们没什么……

管修书皱起眉头。

难道真的是他太龌龊了?

这想法让他一下有些不自信起来。

旁侧江照雪听着裴子辰的话,也知道他是在找和她独处的机会,必有事商量。

可她一想方才他信誓旦旦说不会在人前表露心意,她便冷淡下来,抬手召了白鹤,淡道:“不必了,云浮山有自己的大夫,你去医庐吧。”

说着,江照雪便乘鹤离去,裴子辰一愣,随后便有些慌乱起来。

他知道江照雪是不高兴,可是又不知江照雪不高兴什么。

但他也不能在管修书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故作镇定转向一直在偷偷打量他们的管修书,行礼道:“师叔祖,若是无事,弟子便自行先去医庐。”

管修书得话,点头道:“嗯。”

裴子辰恭敬退开。

等两人走后,管修书有些想不明白。

“这什么关系啊?”

三人陆续离开后,后山彻底安静下来。

孤钧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好,便站起身来,去了天命殿。

天命殿中,天命书浮在高处,散着金光。

孤钧走入殿中,行了个大礼,随后面露愤色:“神君大人,裴子辰身负神器,勾结九幽境,此时不除,日后恐成大患,如今弟子已将裴子辰与江照雪分开,不如就此下手,神君以为如何?”

孤钧问完,天命书上显现出三个字:“杀不了。”

孤钧皱起眉头:“以弟子之能,未必……”

话没说完,就看天命书又露出一个字:“等。”

看到这个字,孤钧便有了数,恭敬道:“弟子明白了。”

说着,房间后方传来人声,孤钧抬眼看去,就见沈玉清单衣散发,跌跌撞撞从后殿冲了出来,一把抓到孤钧袖子上,急道:“师父,阿雪呢?阿雪……”

“她无事。”

孤钧抬眼看他,知道他要问什么,拍了拍他的手,和善道:“她现下已经回到灵剑仙阁,裴子辰也已下狱,师父已经将留住,就等好起来。”

沈玉清愣了愣,随后就听孤钧温和道:“泽渊,江少主如今也在灵剑仙阁,若让他们知道你灵根受损,蓬莱未必愿意再认你这个女婿。”

沈玉清得话,瞬间有些僵硬。

他在被江照雪用锁龙阵锁住之后,一直被抽取灵力,本身不剩多少灵力,后来赶到雪苍山时,他一路都是强撑,灵根受损,也是必然之事。

蓬莱惯来觉得他配不上江照雪,如今他又与江照雪已经解开姻缘契,若是他再让蓬莱觉得无用,他如何留得住江照雪?

若是没有感情,至少还有利益。

若要有利益,那至少,他得有用。

“你的灵根受损并不严重,在天命殿好好修养,”孤钧看出沈玉清动摇,拍着他的手道,“你放心,只要你还是真仙境第一剑修,蓬莱便不会放弃你。”

“嗯……”

沈玉清听着,虽然心觉不安,但还是道:“弟子知道。”

“去休息吧。”孤钧挥手,温和道,“等你灵根好了,阿雪或许也就想开了。你与她两百年夫妻,总会有摩擦,裴子辰一个注定要死的魔修,算得不得什么的。”

听到裴子辰,沈玉清心中像是被刀火辣辣滑过去。

他心上带了杀意,知道孤钧说得并不对,但还是道:“弟子知道,弟子会很快修养好的。您……您把这个拿给阿雪。”

沈玉清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木簪,他递给孤钧,眼里泛了酸,哑声道:“这是她当年给我的,她说这根簪子算一个愿望,您给她,您和他说,我的愿望,就是让她等我伤好。一切等我伤好再说。”

“放心吧,她毕竟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也不是一下就彻底没了感情,她等着你呢。”

孤钧握住簪子,笑着道:“赶紧休息吧。”

听到这话,沈玉清才彻底放心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和孤钧行礼,告别离开。

等他走后,孤钧拿着木簪,叹了口气道:“这个孩子啊……”

说着,他感应到什么,抬起眼眸。

就看见天命书上写了三个字:

碎了它。

孤钧一愣,天命书似乎是怕他不理解,特意提醒:

这根簪。

*** ***

从后山到云浮山不远,江照雪乘着仙鹤过去,很快就看见了云浮山的位置。

阿南见她头也不回,不由得叹了口气,提醒道:“你现在不去医庐,明天裴子辰就去战场,你们可就要很久都见不到了。”

“你也说很久都见不到了,”江照雪语气淡淡,“那在医庐见有什么意思?他要想见我,就来找我。”

“他来找你?”

阿南惊住,不由得道:“这可是灵剑仙阁,他……他不会吧?咱们家子辰要不是迫不得已,还是很守规矩的。”

“我既然比不过规矩,那就别见咯。”

江照雪冷哼一声,违心道:“反正我也不想见他。”

阿南听着,嫌弃看了她一眼。

但怕惹恼江照雪,也不敢点名她其实想见裴子辰,只能绕着弯道:“那万一他来不了呢?灵剑仙阁可不比在外面,到处都有警戒。”

“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他的确不用来见我了。”江照雪说着,坚信道,“他要想见我,肯定有办法。”

说话间,江照雪便落在了云浮山上。

云浮山虽然在灵剑仙阁,但实际上更像一艘移动的大船,实际还属于蓬莱。

上面居住的都是江照雪从蓬莱带来的妖修,江照雪落下时,做好了众人迎接的准备,一撩头发,颇为潇洒道:“小的们,我回……”

话没说完,江照雪动作僵住。

就看江照月的侍从站在不远处,平静看着她。

江照雪为人冷淡,他的侍从也好不到哪里去,看着江照雪的神色像是看个死人,恭敬而麻木道:“女君回来了。”

“啊……”

江照雪僵笑起来:“李游啊。”

说着,江照雪从仙鹤上下来,小心翼翼上前,挤出个笑容,试探道:“我哥来了?”

“您这边请。”

李游转身领着江照雪往大殿过去,一面走一面道:“少主等候已久。”

“哦。”

江照雪心知不妙,左右看了看,见一个人没有,小心再问:“那……那云浮山其他人呢?”

“青叶正在安排伤员,其余人等正在殿内听训。”

听到“听训”,江照雪心中“咯噔”一下。

才站在门口,就听江照月的声音从大殿传来,冷着声道:“她不着调,你们也都忘了规矩。蓬莱是这么教你们的吗?一个个在灵剑仙阁都待得没了脑子……”

“哥!”

江照雪见他再骂下去大概就要罚人,秉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宗旨,扬声开口。

所有人激动看过来,有人忍不住高呼:“女君!”

“出去吧出去吧。”江照雪招呼着自己人,赶紧轰他们,“我和少主还有话说,你们赶紧走吧。”

大家得话,虽然还想和江照雪多说几句,但也知道不是场合,便赶紧退了下去。

等大殿只剩下江照雪和江照月,江照雪赶紧上前,给江照月端茶倒水:“哥,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还记得我吗?”

江照月语气淡淡,上下扫了她一眼,确认无碍后,阴阳怪气道:“八境命师,看来你日子好过得很。”

“托您的福。”

“坐下吧。”江照月不想和闲谈,直接道,“把手给我。”

江照雪不敢多言,坐到江照月对面,将手递给他,由他检查着身体,试探着道:“哥,今天沧溟海怎么这么多妖魔?怎么蓬莱的人也过来了?”

“岂止是沧溟海?”江照月给她诊脉,淡道,“现在真仙境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怎么会?”江照雪有些诧异,不由得道,“怨虫靠吸食怨气为生,最怕的就是灵气,它们在真仙境会被天道抑制,根本无法繁殖。沧溟海附近有,其他地方怎么会……”

“因为它们现在可以在真仙境繁殖了。”

这话一出,江照雪惊住。

江照月平静道:“你们离开那日,九幽境结界彻底破损,九幽境大举犯境。你们离开十七日,早就打得不可开交,好在九幽境也不算倾尽全力,他们只是不断投放这东西。而真仙境气运早就开始衰竭,没有天道庇护,怨虫便可以繁殖。”

“真仙境气运衰竭?”

江照雪有些反应过来:“我怎么……”

她是命师,她该早有察觉。

她正想说她怎么没有异样,可她突然意识到,她能突破第七境,拥有阿南,这就是最大的异样。

江照雪愣着不言,江照月确认她身体无碍,抬眸看她,淡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现下当务之急,是给我解释清楚,你和那个小弟子到底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江照雪僵住。

江照月对她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一看神情,便勾起嘴角,冷笑道:“怎么,老的不要了,看上小的了?这辈子就栽灵剑仙阁男人身上了是吧?!”

“哥……”江照雪硬着头皮想要解释,“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一听江照雪还想狡辩,江照月勃然大怒,瞬间站了起来,厉喝出声,“他灵剑仙阁烂泥地能生什么好瓜?你在灵剑仙阁苦头还没吃够?我说你怎么突然就放下沈玉清,原来是看上新的了?你看上新的也不挑一挑,他多大你多大?而且他是沈玉清弟子,能是什么好种?犯得着你顶着骂名去和他纠缠?而且你和沈玉清同心契怎么办?到时候一面给这个小弟子贴钱一面给沈玉清继续当他的血包……”

“哥你冷静些!”

江照月一通乱骂,像棍子劈头盖脸砸到江照雪头上,江照雪忙拉住江照月,急道:“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这次我绝对不可能让你一错再错,你若当真看上他,我这就把人杀了……”

“他身上有我的锁灵阵!”

江照雪大声打断江照月,江照月愣住。

江照雪把他拉了坐下来,按住江照月的肩头,迎着他震惊的眼神,认真道:“哥,我不是以前那个为了感情一味付出的蠢货了,我和裴子辰在一起,不是他利用我,是我利用他。”

“你什么意思?”

江照月听不明白。

江照雪耐心解释:“我早就打算和沈玉清分开,但分开我必须要解开同心契,解开同心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用天机灵玉。可当初我抢天机灵玉的时候,灵玉进了裴子辰的身体,所有力量都用来给他救命,我只能在杀他取玉和给他下锁灵阵之间选择。”

“所以给他下了锁灵阵?”

江照月明白过来,“从此以后,他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装着灵气的人形法宝,所有属于他的法器,都属于你。当你打开锁灵阵时,锁灵阵会汲取他所有灵力,用以滋养天机灵玉。”

“不错。”江照雪认真道,“到时候,我不仅可以打开同心契,甚至于,我还可能步入第九境。”

九境命师,窥探天命,手拨因果,言出法随。

它打破了命师所有弱点,届时,她就会成为真仙境绝对的强者。

江照月不可置信看着她,仿佛是看一个陌生人。

江照雪抿了抿唇,带着歉意道:“哥,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拖累了蓬莱也让你们为我操心了很多,所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江照雪认真顶着江照月,“我与裴子辰周旋,是因为他有用,我与他之间,我一定不会输。”

“那你喜欢他吗?”

江照月脱口而出,江照雪一僵。

江照月立刻便知道了答案,皱起眉头;“那他知道锁灵阵的事情吗?”

“我……我告诉他,我在骗他。”江照雪含糊道,“他说他不介意的。”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在骗他什么。”江照月提醒,“若他知道,他介意了呢?”

“那我更不能告诉他啊。”江照雪立刻道,“他若介意,他一定会想办法跑,我怎么能让他走?”

江照月愣住,他没想到江照雪会这么坚定在执行这件事,他不由得道:“可你喜欢他。”

“也……”江照雪躲闪着,尴尬笑道,“也没这么喜欢吧。”

“为什么不告诉他?”江照月想不明白,“阿雪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告诉他你由他选,他若爱你他会留下的。”

“若他不愿意呢?”

江照雪反问,江照月一时开不了口。

他似是也不知怎么办,江照雪想了想,认真道:“哥,我看到了未来。”

江照月僵住,他似乎是想起什么,江照雪思绪有些混乱,想起书里那些内容,她手脚发冷,轻声道:“我看到的未来你,他与沈玉清反目成仇,他想杀沈玉清呃,人我因同心契的缘故,被迫和沈玉清绑定在一起,最后死在裴子辰手里,蓬莱也因他覆灭。虽然现在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我也相信他不会是那样的人,可是,我可以拿我自己来赌,但我不能拿蓬莱来赌。”

江照月愣住,那一刹,他突然想起江照雪和沈玉清结同心契那夜,他们兄妹发生过很激烈的争执。

那天晚上,他破口骂,他骂她蠢货,骂她拿着自己一生在赌,说她拖着蓬莱,一起赌一个必输的未来。

年少的江照雪苍白着脸,坚定告诉江照月。

她不会输。

“泽渊心里有我的,我知道。”她说,“我看得出来,他喜欢我。就算不喜欢,我一直对他好,始终对他好,他是个好人,他总会对我好的。”

她花了两百年一败涂地,纵使她从未说起,但这都是她永远抹不去的曾经。

这一道疤狠狠划过她的岁月,鲜血淋漓。

当它展露在江照月面前时,江照月突然觉得心上发酸,忍不住哑声开口;“瑶瑶……”

“所以我不能告诉他。”

江照雪盯着江照月,认真道:“我要改变我和蓬莱的命运,就必须确保拿到天机灵玉,万无一失。如果他介意,那我不该告诉他。如果他不介意,到时候他也会同我在一起,那我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对得起他。”

江照月没再说话。

他静默着,似是在想什么,江照雪看着他,耐心道:“哥,不用担心的。”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么做吧。”江照月想了许久,轻声道,“只是……要对他好些。”

江照雪疑惑抬眼,江照月低着头,低声道:“你现在对他好,未来他多念着你,也心软一点。等到时候,你成为九境命师,只要他愿意,哪怕他变成个凡人,蓬莱也认。”

说着,江照月抬起头来,盯着江照雪道:“到时候,我亲自为你们筹办婚礼。”

听到这话,江照雪面上闪过些许不自然,有些不好意思道:“想太远了吧……”

说着,她突然想起裴子辰今天给孤钧的誓言,心上又有些不满,冷笑一声道:“而且人家都和孤钧说了,他不会公开承认这件事,若是损我和灵剑仙阁蓬莱的名誉,他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人家可不想当正经夫妻,就喜欢玩刺激的。”

这话让江照月愣了一下,脸色慢慢好转起来,温和道:“他这么说,我倒更看得起他几分了。”

当光明正大的蓬莱女婿,总比这么没名没分的小弟子要好。

江照雪却是不满,冷哼一声,不接这话。

江照月想了想,拉起蹲在地上的江照雪,轻声道:“行了,同我说说你落崖之后发生了什么,怎么拿到神器的?又怎么和裴子辰走到这一步?”

江照雪听着,也知道江照月想知道的很多。

这一路她的确也没人倾诉,于是坐起来,洋洋洒洒,把这些年的经历都说了一遍。

江照月耐心听着,江照雪说到最后,有些感慨道:“我一直到杀了新罗衣后,才意识到我回来根本不是为了新罗衣,而是为了李修己。可我还是没来得及,最后让他成为九幽玄冥大帝。如果当时我能早点救下他就好了……”

“这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江照月听明白,虽然遗憾,但也只能宽慰。

江照雪知道这个道理,想了想,忙道:“话说,哥你知道当年沧溟还一战,李修己到底是什么结果吗?”

当年所有人只知道赢了,但最后李修己是生是死,其实没有明确说过。

江照月虽然是少主,但早就接管蓬莱,这些事也经过他的手,他想了想,回忆道:“当时是真仙境三位渡劫修士连同四十七位大乘期修士共同结阵,以命相搏,将他彻底封印在了沧溟海底。他就是鬼身入道,据说他只是半神之体,必须不断从外界汲取力量凝结身体,若是力量枯竭,就会自然消亡。所以,如无意外,他再继续在沧溟海封印下去,不出五十年,他便会彻底消失。”

听到这话,江照雪愣住

江照月看她一眼,立刻提醒道:“我知道你对他生出了怜悯之心,但你记住,那是一千年的李修己。这一千年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不是你认识那个少年人了,你切勿轻举妄动,去沧溟海做任何不利于真仙境之事。”

“那是自然。”

江照雪虽有遗憾,但还是道:“我与他……也不过就是有些遗憾罢了。不过,”江照雪想着,又高兴起来,“我这么努力,应当救了不少人吧?天地历呢?让我看看,我有没有改变历史。”

她若改变了历史,后来的记载也会随之改变。

江照月见她高兴模样,笑了起来。

他们这种管理门派事务的主事都会随身携带天地历法,他从乾坤袋中取出天地历,扔给她道:“自己看吧,我还得去看看蓬莱弟子受伤的情况,没事我先走了。这些时日你就留在灵剑仙阁,我怕你我走了,他们会对裴子辰不利。你八境命师,蓬莱女君待在这里盯着,他们还是要顾及一些。务必将裴子辰安全带回去,这是第一要事。”

“我知道。”

江照雪颔首。

江照月取出一袋符纸,推给她道:“这些是新符,不够再找我。还有这个。”

江照雪出去一张银色符纸,这符纸一看灵力异常浓郁,江照雪诧异抬头,就见听江照月道:“这是我心头血所书的传送符,可瞬间直达蓬莱边境,如果有意外,你就直接走。”

江照雪拿过符纸,担心看着江照月苍白的脸色,不由得道:“哥……你……”

“等你成九境命师。”江照月抬眼,“这比你说废话重要。”

江照雪得话,笑起来:“也是。”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江照月径直询问。

江照雪想想:“还有一件事。”

她回忆着道:“我封印李修己时,钱思思的魂魄将碎,我给了她一枚妖丹,她可以将魂魄稳定在妖丹之中,再送入蓬莱转生池,转生成为妖修。这一千年,有外人带妖丹来过转生池吗?”

这话让江照月相了想,点头道:“有。”

“谁?”

“青叶。”

江照月一出口,江照雪就愣住。

她脑海中闪过钱思思最后的话:“我一定要当个有钱的妖修,养上十个八个美男,和你再当好姐妹!”

有钱、养很多美男、好姐妹……

江照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门口传来一个焦急女声:“女君回来了?!”

她僵硬着,慢慢回头,便见一个女子一身青衣,腰悬双刀,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

她进来那一刹,面容奇异和钱思思的面容交映在一起。

江照雪突然反应过来,她在回到过去时,根本不记得青叶的模样。

而这一刻,她才发现,青叶和钱思思,长得一模一样。

“女君!!”

青叶看见江照雪,激动扑了上来。

“我终于见到您了!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真是度日入年,千年万年,我感觉我等了你好长时间了啊!!!”

江照雪被青叶抱着,反应好久。

江照月见着,站起身来,默不作声离开。

等缓了一会儿,江照雪慢慢伸手,抱住怀中女子。

“青叶。”

思思。

“好久不见。”

第100章

叶是从她记事起, 就和她自由相伴的姐妹。

说是女侍,但是她从来没真正这么想过。

她是蓬莱仙岛蜂族的女王,有钱, 身边美男环绕。

虽然因为她还未成年就跟着她来了灵剑仙阁, 导致她男妃选妃一事暂且搁置, 但是成年前, 她在蓬莱也算是花花女王,断了不少男蜂的心肠。

再加上和她成了姐妹。

原来上一世最后的许诺都达成了。

想到这一点, 江照雪心中颇为欣慰, 可又想,若青叶是钱思思, 叶天骄在哪里呢?

青叶的妖丹是有人送到蓬莱,这个人是叶天骄无疑, 那叶天骄知道她成了青叶吗?他来看过她吗?

江照雪心里琢磨着,一时有些发愣。

青叶好奇看她:“女君?”

“哦。”

江照雪反应过来,赶紧道:“刚才想到一些事, 这些时日过得好吗?”

“不好。”

青叶立刻道:“事儿多死了。”

九幽境过来,真仙境天翻地覆, 她又消失不见, 青叶自然过得不好。

青叶说着, 上下打量江照雪, 满眼忧愁道:“女君瘦了。”

“也还好……”

“不说了,女君, 咱们去泡个澡, 好不容易回来了,您得好好享受享受!”

“也不用……”

“走!我给您捏个肩。”

江照雪:“……”

别说,心动了。

她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泡澡捏肩, 青叶清楚得很。

她让人给江照雪准备了水酒和点心,站在岸边,给江照雪洗头搓背聊天。

青叶懒得和江照雪聊公事,就喜欢聊裴子辰,把江照雪和裴子辰的事儿挖了个底朝天,一路都在感慨。

“不容易。”

“了不起。”

“啊,裴小道君好会!我好喜欢!”

江照雪同她聊这些有的没的,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等泡得差不多,江照雪也说得差不多,说到今日裴子辰起誓,她气闷道:“前面和我山盟海誓的,转眼就不认账了,什么狗男人。”

“哎呀你别这么想嘛。”青叶给她揉着肩,分析道,“所谓夫不如侍,侍不如偷。那要真光明正大了你得少多少乐子?”

“你……”

江照雪一时被她哽住,说不出话来。

青叶眨眨眼:“你想是不是?而且您要真生气,别憋自己,气他啊。他这么大方,您迎娶一个正夫进来……”

“咳咳……”

江照雪听着,一口酒呛在她嗓子眼里,她一想裴子辰的性情。

他抢沈玉清这个正儿八经的丈夫,都能抢得这么小肚鸡肠,要是她找个人来抢他,他估计当夜就能把人做掉,再来跪着忏悔诸如“弟子心知妒乃恶行,然……”。

“没必要伤及无辜。”江照雪一想到那画面,立刻摆手,“不必不必。”

“啧,女君真是独宠裴小道君,他好大的福气!”

青叶给江照雪洗刷着,突然想起来:“不过女君,今晚裴小道君会来吗?”

“会……”江照雪也不敢说得太死,含糊道,“会吧。”

“那我知道了。”

青叶点头,认真道:“我会准备的。”

“啊?”

江照雪茫然。

她要准备啥啊?

这一点江照雪洗完澡,她看见青叶给的衣服时就知道了。

鲛纱制成的衣衫,上面绣着牡丹挡在要害位置,看上去巧夺天工,华贵非常。

江照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头看向正在用香包滚在她脖颈上的青叶,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约会嘛,女君,您得尊重要一下情郎,有点氛围。”

青叶凑上嗅了嗅,拨了一下江照雪头发,审视着她:“明天裴小道君就走了,要给他留点挂念的东西,这样他才会日思夜想,时时刻刻念着您。”

“别胡说八道这些了。”

江照雪故作镇定:“把衣服换掉。”

“我要睡觉了。”

青叶一听,立刻道:“您想换自己换吧,今夜您房间附近的人都会站得很远,多大声音都听不见,放心吧。”

“青叶!”

“走了走了!”

青叶见她羞恼,立刻化作一只蜜蜂,飞出去道:“女君,有个好梦啊。”

说话间,青叶便飞了出去。

江照雪见状,低骂了一声“混账东西”,便从一旁抓了一件外袍披上,回到桌前。

她心里被青叶搞得有些烦乱,身上衣服穿也不是脱也不是,琢磨片刻,便干脆放弃,决心干点其他事转移注意。

她先是拿出传音玉牌想和父母说说话,但一想现在的状态,又不敢找爹娘,只能盯着传音玉牌,犹豫着要不要给裴子辰传音。

他不会真不来吧?

江照雪有些忐忑,但一想还是把传音玉牌收起来。

他自己来,是一种心情。

若是被她叫过来,见到人,便又是一种心情了。

江照雪收起传音玉牌,尽量让自己不要想这件事,取了天地历,翻看起之前记载。

她记得人间境这一段历史,当年写的就是:“天地历三万年一十七年,人间境怨煞新罗衣现世,祸害百万众,为仙人所斩。”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救下人,或者救下多少人,但总觉得,自己既然回去一趟,应当是有所改变的。

于是她一页一页翻找,最后终于按照时间,找到了三万一十七年。

“天地历三万年一十七年,人间境怨煞新罗衣现世,祸害百万众,为仙人所斩。”

简短一句话,出现在江照雪面前。

看见那句话的瞬间,江照雪整个人怔住。

冷风卷帘而入,她坐在原地,呆呆看着这一行字,感觉有凉意透骨而来。

没有任何改变。

她回到一千年前,拼尽全力,竟没有改变历史一个字。

那如果她没有回去呢?

如果她没有回去,一切还会发生吗?李修己还会成为九幽玄冥大帝吗?

当年沧溟海一战,李修己认识她吗?

她想起沧溟海那一战高处站着那位魔君,当时对方威压太甚,她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隐约感觉对方在看他。

她一直觉得这是她的错觉,可如今想来,也许不是呢?

也许是李修己于千万人中看见了她,为了她退的兵呢?

若当真是这样——

那就是说,哪怕是过了一千年,李修己再见她时,他还记得她。

他还对她,心存善念。

*** ***

江照雪思考着天地历所带来的消息时,裴子辰早已回到自己房间。

十七天没回来,他的房间只积了一层薄灰。

屋中还放着许多饲养犬类的器具,胖胖的痕迹遍布整个小院,但他却发现,自己对这只陪伴了自己很久的宠物,已经没有多大记忆了。

他用清洁咒扫将屋中打扫干净,躺回床上,等躺回床上后,他却有些睡不着。

整个人翻来覆去,全是江照雪最后乘鹤而去的背影。

他有许多事情想问江照雪。

譬如她和沈玉清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

裴子辰有些不确定想着,今日江照雪,似乎是生气了。

一想到江照雪拒绝同他一起去医庐,裴子辰便有些不安。

可若去找江照雪,他又有些担心,灵剑仙阁看守森严,他若被人发现,江照雪的名声就完了。

而且,这毕竟是灵剑仙阁……

离开这里之前,他总是觉得,与江照雪若是做点什么,还是不妥。

思前想后,裴子辰拿出传音玉牌,本想就问问便算了。

可拿出传音玉牌的时候,他不知怎的,总就问不出口,满脑子都是江照雪。

挣扎许久,他终于还是起身。

去之前,他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洗了个澡,用了香,换了件好看的衣服,这才走出门去。

灵剑仙阁宵禁,弟子不得随意走动,裴子辰算了算灵剑仙阁换班的习惯,故意走到今夜到云浮山巡逻的弟子房门前,等了许久后,看见换班弟子出门,他便故意走了上去。

弟子一眼看到他,愣了片刻后,赶紧行礼:“大师兄。”

“齐山?”

裴子辰故作疑惑,看了一眼外面:“今夜是你巡逻?”

“是。”

齐山听裴子辰记得自己,有些激动。

今日裴子辰回来,上了一趟后山,很快就传来洗刷他冤屈的消息。

而且传闻,他手握神器,在沧溟海一人击退九幽境所有妖魔,传得神乎其神。

若是其他人,大约还要被质疑,但这是裴子辰,大家便毫不犹豫选择了相信。

原本裴子辰就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弟子楷模。

如今十七日不见,他就强悍到如此地步,更是成为了灵剑仙阁众弟子心中的英雄。

齐山这样的小弟子,他根本没指望裴子辰记得自己,结果裴子辰却能如此亲切叫出他的名字,怎能让他不激动?

他想和裴子辰多说几句,便简短回应后,激动道:“今晚刚好是弟子巡逻,师兄您在这里做什么?”

“哦,夏日炎闷,想在外面走走,可惜弟子院太小了。”

裴子辰温和道:“若今夜是我巡防就好,我还能走远一点。”

“我可以和您换啊。”

齐山一听,立刻想为裴子辰排忧解难:“您巡防的时候,我去就行了。”

换班是弟子常规操作,并不罕见,齐山本就困顿,现下能做个顺水人情,再好不过。

裴子辰一听,立刻面露笑意,抬手行礼:“那我多谢师弟了。”

说着,裴子辰与齐山寒暄了一番,齐山交代他巡防片区是云浮山,把巡防令牌交给裴子辰后,两人便告别分开。

裴子辰拿着巡防令牌,畅通无阻到了云浮山附近,取出纸人,并指一划,留了一个假身乘着仙鹤留在这里巡视之后,便迅速进了云浮山。

他是江照雪的命侍,江照雪所有结界都对他不设防。

他悄无声息潜到江照雪房间后门,见窗户敞开,他不敢直接惊扰,便躲在窗户旁侧,敲了三下窗户,轻唤:“女君。”

江照雪没有回应,裴子辰侧眸看去,就见江照雪坐在案牍前,整个人似乎很认真在看着什么。

她看得太过专注,裴子辰想了片刻,悄无声息从窗口跃入。

翻进去时,他怕人看见影子,同时熄了灯火。

烛火骤灭,江照雪瞬间警觉,她下意识一捻符箓旋身甩去,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一把抓住她握着符箓的手腕,同时轻柔将她嘴上捂住,膝盖她腰间往前一抵,将她拉入怀中,轻声提醒:“女君,是我。”

江照雪动作一顿,仰头望向身后。

裴子辰的脸落入她的眼眸,江照雪整个人也撞进裴子辰眼里。

她的脸很小,被他的手一捂,便遮住大半,仰头看他的模样,着实可爱可怜。

裴子辰下意识往下,便发现异样。

虽然是夏日,江照雪穿的却是两层衣衫,里面那一层从领头露出来,似乎是……

鲛纱?

裴子辰有些不确定,但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似乎在意识到那是鲛纱一瞬间,心里便七上八下起来,隐约感觉今夜江照雪身上香气更重一分。

裴子辰心念微动,不动声色垂下眼睫,目光回到江照雪眼睛,轻声道:“我怕外面人看到影子,所以熄了灯。”

江照雪听得解释,一时无言。

她抬手拍开他的手,直起身来,不满道:“装神弄鬼。”

说着,她也懒得同他计较,回眸到天地历上,拍了拍自己身侧,随口道:“坐吧。”

裴子辰得话一顿,见她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天地历上字密密麻麻,裴子辰扫了一眼,心中便有了分寸。

他故作无事走上前去,跪坐在江照雪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轻声询问:“女君还在想时光镜里的事?”

“我在想李修己。”

江照雪实话实说,回忆着道:“我一直以为咱们回到过去,是改变了什么,结果刚才看到天地历上的字,发现我什么都没改变。那两百万人应当是还死了……”

“可若女君不帮忙,死的就不止是两百万了。”裴子辰如实开口,提醒江照雪道,“当时新罗衣吸取的魂魄,不仅仅只有喝下圣水的两百万人,而是所有人。”

江照雪一听便反应过来。

她开庇护阵法时,到处都是被吸食魂魄的凡人,哪里是只有两百万人的场景?

“宋无澜或许从一开始就骗了叶文知,”裴子辰分析着,“他说两百万人,不过是为了稳住叶文知,如果叶文知知道他的计划是灭世,根本不可能同意,或许早就和他你死我活了。”

宋无澜想要的根本不是两百万人,而是所有人。

整个凡人境如果没有江照雪他们的阻止,在那时候或许就灭了。

“所以其实我们回去,只是刚好让历史发生。”江照雪肯定道,“那当年李修己见到我时,他便认识我,可他什么都没说。而如今他被封印,我又欠他一签,他对我没有要求吗?”

江照雪不可置信:“我总觉得,他在等我做什么。”

裴子辰听着,低头把玩着腰上江照雪赠的玉佩,静默不言。

江照雪自己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思绪,一时有些心烦。

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裴子辰在旁侧等了许久,她直觉有些不对,抬眼看向裴子辰,这才想起来:“你怎么来了?”

裴子辰握着玉佩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江照雪,神色温和反问:“我来,打扰到女君考虑玄冥大帝之事了?”

这话酸味太重,江照雪眉眼一挑。

想到白日他的言语,江照雪不由得笑起来:“怎会?我就是奇怪,裴小道君不是发过誓不会对我表露心意吗?大半夜过来,就不怕暴露身份,到时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话让裴子辰动作微僵,他自知理亏,不敢多言,只能轻声解释:“我……我是怕您声誉有损。”

“你觉得我在乎名声?”

“您不在乎,”裴子辰抬眸,认真道,“我可得为您打算。”

他眼神太过真挚,江照雪骂人的话一时堵住。

本来也不是大事,裴子辰的性情她知道,再如何改变,那也是灵剑仙阁教养出来的弟子。

他永远做不到蓬莱妖修的洒脱不羁。

他在乎人言,在乎规矩,在乎名声。

他只是没得选,但凡有得选,他也绝不会走如今的路。

江照雪想得明白,但还是有些不悦,转过头去,低声埋怨:“那也不必起誓,修士誓言都会有天道监督,你何必给自己挖坑?”

“我知道您是心疼我。”

裴子辰听着,却是笑起来,主动伸手拉过她,宽慰道:“可我的确如此作想,誓言说出口或者藏在心没有什么区别,若能堵住他们的嘴,那自然更好。”

江照雪听着,没有说话。

裴子辰端详着她,小声试探:“不生气了,嗯?”

江照雪没有立刻回应,她也知道话都说了,纠结这些没有意义,想了片刻后,便调整了心态,抬眼看他,玩笑着道:“既是如此作想,那半夜三更过来做什么呢?”

说着,江照雪往前倾身,在他身侧嗅了嗅,验证了方才她的感觉,确认道:“好香。”

这话让裴子辰脸上有些发烫,他来时的确故意用了香,知道江照雪会察觉,但也没想到她会说出来。

他故作镇定,看着衣衫上的花纹,轻声回应:“明日我便走了,今日没来得及说话,便特意过来道别。”

“哦。”

江照雪听着,便知他心思,继续玩笑:“道别嘛,传音玉牌说一声就是,还要本人过来?”

心里那点小心思被揭穿,裴子辰被她问得坐立不安,江照雪看着夜色里的青年脸一路红到耳根,有些想笑,又怕他恼,便点到即止换了话题,认真几分:“不过来得正好,在灵舟都忘了问你,斩神剑什么情况?”

她好奇看向他的颈骨:“它怎么在从颈骨出来?”

“它似乎是以人为鞘。”裴子辰听她说正事,松了口气,耐心道,“现在与我脊骨融合,平日就在脊骨之中。”

“哦。”江照雪颔首,明白过来,好奇道,“那溯光镜呢?在你手里吗?”

“在。”

裴子辰应声,伸出手来,一面镜子出现在她手心。

这时江照雪才发现,这面镜子是阴阳两面,两面都有灵力流转,和之前只有一面可以照人的溯光镜并不一样。

江照雪皱起眉头:“这是……”

“是时光镜。”裴子辰耐心解答,“慕锦月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寻时镜就到了我手里。溯光镜也回归之后,二镜合二为一,便成了这个样子。”

溯光镜和寻时镜本就是一面镜子,组成时光镜,二者同时使用,可以溯回时空。

只是开启条件苛刻,具体开启的方式谁也不清楚。

他们能为什么能回去,这件事至今是迷。

“她为什么给你?”江照雪奇怪,裴子辰一僵。

他似是想回答,却又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江照雪见他不应,当他也不知道,琢磨了一会儿后,自己想明白过来。

这大概就是男主的魅力吧。

她想着,忍不住看了一眼裴子辰,心里有些发酸。

但一想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好多想的。

于是心思又回到神器,认真盘算。

“天机灵玉、鸢罗弓、灵虚扇、斩神剑、时光镜……”江照雪细数着裴子辰一路拿到的神器,思考着道,“五神器如今都在你手中,那你可以逆转真仙境的气运了?”

“做不到。”

裴子辰果断开口,江照雪疑惑看过来,就见裴子辰抬眼看她:“斩神剑的器灵未曾现身。”

这话让江照雪愣了愣,她悄无声息感应一番,确认斩神剑器灵的确不在。

感应不到器灵,就意味着器灵并未忍认主,裴子辰其实算不上真正意义上获得了斩神剑。

他只是得到了使用权,但并没有真正得到认可。

“那……”

江照雪思索着,抬眼看向裴子辰:“你没得到斩神剑认可,你也敢回灵剑仙阁?”

“有何不敢?”裴子辰疑惑。

江照雪想了想,突然好奇:“你到底什么实力?”

裴子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江照雪凑上前去,盯着他:“能赢沈玉清吗?”

裴子辰一顿,慢慢抬起眼眸。

江照雪好奇:“嗯?”

裴子辰想想,眼里压了几分笑意,温和道:“若只是与师父相较,还是可以一试的。”

那就是妥了。

江照雪心里知道他说话都打个折,看着他完全克制不住、却还拼命隐藏的笑意,江照雪一时有些想笑。

江照雪看他神情,知道正事差不多谈完,便起了其他心思。

她目光从裴子辰的脸上落到他的衣领,发现他穿的是一件新衣。

水蓝色锦缎广袖,比他寻常那些白的黑的衣衫都要华贵艳丽,更显英俊。

换了好看衣服、熏了香……

“这是来幽会的呀!”

阿南脱口而出。

江照雪听着,转着手中团扇不言。

其实不用阿南提醒,她也知道裴子辰的来意。

他年少气盛,前日刚刚尝到甜头,昨夜灵舟又忍了一夜,现下半夜来找她,要是没点其他心思,那才奇怪。

只是裴子辰毕竟出身灵剑仙阁,穿着那一身君子皮囊,若不把他皮囊剥下来,他怕是能忍到最后。

裴子辰之前再如何强势,那都是被逼出来的,现下确认了关系,他大约也恢复了性情,不敢冒犯她。

念及两人年纪悬殊,性情迥异,想着江照月叮嘱的“对他好些”,江照雪便觉她应当主动些。

应当让这位年轻的小道君知道,什么叫妖修手段。

一想裴子辰床上姿态,再看面前人端庄正坐模样,江照雪心就痒了起来,生了几分坏心思。

她瞟了一眼旁侧阿南,低声提醒:“你该睡觉了。”

“啊?”

阿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照雪直接拖进识海关上。

等她把阿南管好,才将目光挪回裴子辰,裴子辰也察觉她动作,疑惑道:“女君怎么把阿南大人收起来了?”

“她累了。”

江照雪笑了笑,琢磨着如何开场,随意道:“你方才说到哪里?你有把握赢过沈玉清?”

“嗯。”

裴子辰疑惑江照雪为何再问一遍,江照雪却是瞧紧了机会,倾身凑近几分,笑眯眯夸赞:“原来我们裴小道君这么强了呀。”

她靠得太近,香风扑面而来,裴子辰不由得有些紧张。

隐约觉得她说话语调有些变化,又具体不知是便在哪里。

江照雪盯着他,见他手足无措,在自己的目光下,脸一点点红到耳根。

她扬起笑容,也没直接说到风月之事,反而是将目光落到他脊骨上,似是好奇道:“询问你这么厉害,是因为斩神剑吗?说起来,我还没见过斩神剑呢。”

这话让裴子辰松了口气,他正要答话,就感觉江照雪冰凉手指往他脖颈一搭,裴子辰瞬间僵住身体,江照雪盯着他的眼睛,指腹缓慢摩挲着他的脊骨,天真询问:“是放在这里吗?”

裴子辰屏住呼吸,不敢答话,江照雪起身上前,手从他宽大的衣袖入脊背,从腰上一寸一寸往上划去,每过一段骨节,就就轻压暗抚,继续追问:“还是这里?这里?”

“女君……”裴子辰被她摸得肌肉轻颤,强作镇定,哑声道,“别……别碰了……”

“嗯?”

江照雪欺身上前,贴在他眼前,唇游移在他唇不足半寸之处,低声呢喃:“为什么?”

裴子辰呼吸有些乱,江照雪紧追着询问:“这漂亮的剑骨,为什么不让碰?”

裴子辰不敢答话,睫毛激颤。

江照雪不打算逼得太死,试探着向前,将头轻轻依靠在裴子辰肩颈,撒娇一般询问:“今夜特意前来,就只是打算道别就完了么?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还想问问,”裴子辰忍耐着江照雪的若有似无的触碰,强作平静开口,“问问女君之后的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呀。”江照雪环抱着他,自然贴身上前,坐到他身上,低头亲吻他的颈骨,耐心回答:“我就在灵剑仙阁等你回来,我们一起离开。所以你得回来得快一点,”江照雪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知不知道?”

“知道。”裴子辰听着,捏紧衣袖,哑声回应,“我会尽快回来。”

“还有吗?”看着裴子辰情动,江照雪眸色也深了起来,她有些不耐于他的迂腐,贴在他耳侧,刻意提醒,“打扮得这么好看,熏得这么香,半夜费尽心机过来,还想做什么,嗯?”

裴子辰说不出话,他整个人绷紧,不敢回应。

江照雪见他不应,含着他的耳坠,哑声催促:“裴小道君?”

“没有……”裴子辰被她点名,神智回来几分,逼着自己,闭眼应答,“没有了。”

这话让江照雪一下愣住,有些意外。

裴子辰这个年纪,刚刚与她确认关系,半夜打扮好过来……

就来和她谈事情?

她这一愣,给了裴子辰喘息之机。

他挣扎着抬眼看向面前坐在他身上的人,天人交战之间,艰难提醒:“瑶瑶,这里是灵剑仙阁。”

“所以?”

江照雪听不明白,歪头看他,裴子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妥。”

“不妥?”

江照雪意识到裴子辰在挣扎什么,目光滑落到他身下,看着裴子辰言不由衷,轻声感慨:“啊,我真没想到,裴小道君竟然是这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女……”

“可这是什么啊?”

江照雪一伸手,惊得裴子辰脸色瞬变。

他一把抓住江照雪的手腕,轻颤出声:“瑶瑶……”

“嗯?”

江照雪歪头,裴子辰再说不出话来。

江照雪端详着他,似笑非笑,提醒着道:“裴小道君,话没说完的话,咱们就可以继续,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裴子辰应不出声。

无论幻境中有过多少次,他这具身体与江照雪其实触碰都不多,江照雪任何触碰,对他来说都是极大的刺激。

更何况江照雪对他极为熟悉,如此主动之下,哪怕是隔着衣料,他都觉得整个人快被那些失控的情绪淹没。

他轻轻喘息,江照雪垂眸看他,见他惯来白皙的面容上染了绯色,额头沁出细汗,呼吸完全不受控制,整个人完全被她掌控在手中,江照雪心上升腾起一种异样的满足。

她抿了抿唇,哑声轻唤:“时苍?”

裴子辰闭眼不言,江照雪却不想让他逃开,贴身下去,继续追问:“还有没有想问的话?”

想问的话?

她此刻哪里在问他有没有要问话,明明是在驯服他。

只要他开口,用任何问题延续这一场荒唐,就等于对他认输。

裴子辰知道她的意思,却又反抗不得。

脑子被她引领的一切占据,克制不住出了声:“有……”

不到最后就好了。

那一刹,他脑子安抚着自己,只要不到最后,倒也不算过分。

江照雪看出他让步,手滑进他的衣衫,好奇询问:“什么呢?”

“今日,”裴子辰闭上眼睛,完全放弃,干脆询问,“您为何会和师父有那份契约?”

“哦。”江照雪闲散道,“这是他在生死庄追过来时和我打得赌,他说他如果在我与慕锦月之间选他选三次,就把这些都输给我。”

“所以……”裴子辰喘息着,“所以女君,很早就不喜欢师父了,是吗?”

“是呀。”江照雪随口回应,“我早说了,和你没关系。”

“是因为,”裴子辰指甲扣在地面,竭力镇定,“因为师父欺负女君吗”

“是呀,”江照雪看着眼里泛了水汽的人,贴下身去,她察觉他的节奏,动作快起来,柔声埋怨,“他欺负我,欺负得可过分了,裴小道君会这么欺负我吗?”

“不会。”裴子辰感觉自己什么都不能想,眼前有些恍惚,完全无法聚焦。

江照雪盯着他,勾起嘴角:“那就好,”她轻声夸赞,“小道君是好人,小道君乖。那小道君,要不要去床上呀?”

这话出来,裴子辰一僵。

那点岌岌可危的神智又回来,裴子辰为难看向江照雪:“瑶瑶……”

江照雪笑着瞧他不言,追问开口:“还要回去啊?”

裴子辰开不了口,江照雪便知道了他的意思。

这是打算在她手下爽快就走。

可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她笑眯眯瞧着裴子辰,看着这人在她手下完全失控,直到最后一刹,江照雪突然抬手一压,将所有堵住,裴子辰脸色骤变,震惊抬眼。

江照雪笑了笑,温和道:“天色已晚,子辰,”她颇为慈爱一点头,在裴子辰惊愣的目光中站起身,居高临下瞧着人,温柔道,“回去吧。”

裴子辰难受得厉害,他一时进退两难,江照雪退身欲走,他一把拽住江照雪的裙摆,轻声请求:“瑶瑶……”

“嗯?”

江照雪侧头瞧他,就见裴子辰为难开口:“不能……不能这么半途而废的。”

“那怎么办呢?”

江照雪垂眸看地上活色生香的人,暗恨他迂腐,嘴上却是不留情面:“裴小道君要体面,那就再忍忍。而且,裴小道君要清楚一件事。”

江照雪半蹲下身,裴子辰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她挤出的鲛纱衣领之上,喘息着听着她歪头提醒:“这里是蓬莱云浮山,不是说暂时留在灵剑仙阁,就是灵剑仙阁的了。”

说着,她的手轻轻拍在他脸上,警告道:“少给他们贴金。”

她的手很软,拍打在他的脸上,带着扑鼻的香。

裴子辰喉结动了动,留恋看着她的手指,又落到她领口漏出的鲛纱之上。

那里面是什么?

鲛纱之下……还穿了什么?

他目光随着她起身,看她转身走向床榻。

腰身不盈一握,于夜色如柳轻曳,裴子辰看着她的背影,感受着身下戛然而止的痛苦,叹息闭上眼睛,知道今晚是过不了这个劫数了。

而江照雪一转身便冷下脸来,心里带了委屈,又恨又骂。

狗男人。

狗男人!

灵剑仙阁都是狗男人!!

当年沈玉清就是这样,现在又来个裴子辰。

她自尊受挫,越想越气,大步走向被床帐遮掩的床榻,打算好好睡一觉把这事儿忘了。

从此以后,这辈子,她再主动她是狗!!

她心中愤愤卷帘,只是刚一掀帘子,几道黑气便从床上急探而出猛地将她拽入床榻之上!

黑气勒住她的四肢,遮住她的眼睛,勒捂在她的嘴上,几乎是在把她固定住那一刹,她便觉身下一凉,当即低呜出声。

“我就知道……”

裴子辰确认畅通无阻,有些无奈的声音响起。

没了片刻,床帐嘎吱作响,裴子辰喘息着道歉:“瑶瑶,下次别这样……我功法不稳,万一伤着你……嗯?”

信他的鬼话……

江照雪心里叫骂,什么功法,都是借口,给自己找一箩筐理由,就为了干这点混账事。

只是裴子辰大约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没给她骂人的机会。

只闭着眼睛,把方才差点被江照雪逼疯的情状在她身上缓了缓,过了许久,才稍稍镇定自持,睁眼垂眸落到她身上。

外袍早已凌乱,鲛纱散在她身上,裴子辰静默看着,有些好奇:“您今晚穿的是什么?”

听到这话,江照雪才意识到青叶给她穿了什么。

她动作一僵,下意识想叫住裴子辰,然而他已经手指一抬,挑断了她的腰带。

腰带散落开去,外袍松开。

裴子辰呼吸瞬屏,江照雪难堪闭眼。

她想解释,但也解释不出什么,而裴子辰只在静默片刻后,有些无奈道:“您真是……”

说着,江照雪感觉他低下头去,去亲吻衣衫上盛开的芙蓉,叹了口气,喑哑的声线中带了几分笑意:“自讨苦吃。”

江照雪说不出话。

她看不见眼前,发不出声音,只能由着裴子辰为所欲为。

一直等到结束,裴子辰才放开禁制,江照雪睁眼看到裴子辰的瞬间,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但还是拼尽全力,踹了他一脚,哑声低骂:“狗东西。”

裴子辰听着她骂,眼神带了歉意,但也没有悔改,只道:“睡吧,我帮你洗干净。”

江照雪懒得理他,气愤翻身背对他。

裴子辰用温水给她清洗过全身,又用灵力蒸干,等他彻底弄完,江照雪也朦朦胧胧有了睡意。

正要闭眼,就感觉裴子辰钻进被子,从身后抱住她。

江照雪一愣,不由得回头看他,奇怪道:“你怎么还不走?”

“我陪你睡一会儿。”裴子辰亲了亲她额头,解释道,“我是同其他弟子换班过来,留了傀儡巡逻,别担心。”

江照雪听着,便知裴子辰是怎么过来的。

她放下心来,靠在裴子辰手臂,随意道:“你这个大师兄他们还认啊?”

“认啊。”裴子辰笑起来,闭上眼睛,轻声道,“或许还为我打抱不平呢。”

这是江照雪头一次听裴子辰谈论灵剑仙阁的人,她不由得有些好奇:“你觉得灵剑仙阁怎么样?”

“是我长大的地方,”裴子辰一听便知她想问什么,随意道,“有好人,也有坏人。但终归都是我的故人。”

“哦,”江照雪明白裴子辰多少还是对灵剑仙阁有些感情,靠着他追问,“那你过些时日随我回蓬莱,会觉得遗憾吗?”

“不会。”

裴子辰毫不犹豫,平静道:“从我们一起离开灵剑仙阁起,我的命就是您的,跟着您,去哪里我都不遗憾。”

说着,裴子辰似是想起什么,慢慢睁开眼睛:“您呢?”

“嗯?”江照雪疑惑抬眸,就看裴子辰瞧着她,认真反问,“您会遗憾吗?”

“遗憾什么?”江照雪听不明白。

“两百年,”裴子辰提醒,江照雪一下反应过来,听他追问,“会遗憾吗?”

这话让江照雪一顿,想了片刻,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您本可修成良缘的。”裴子辰提醒她,“如果您能早些知道天衍藤的事情。”

如果沈玉清早些告诉她,她就算没有和沈玉清在一起,但应当会一直喜欢他。

江照雪听着,想了想,缓声道:“我一直不觉得,喜欢是必须有结果的。”

这话让裴子辰有些意外,江照雪平躺下来,看着床顶,耐心道:“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若是能让自己变得更好,就没什么遗憾。其实命师修行很难。”

江照雪说着,抬手看向自己薄淡的掌纹:“每一个命师都是逆天而行,所以我们每一道坎都很艰难。其实元婴那场天劫,我本来该死的。”

裴子辰听着,看向江照雪的掌纹,听着她道:“那场天劫,九霄雷劫轰了四十七日,我都觉得不是在过天劫,而是天非要杀我,那时候我很疼,也很怕,我知道自己会死,可就那时候,可能是我脑子有问题吧。”

江照雪笑起来:“我在以为自己熬不过去的时候,我感觉有个人来了,他就从我背后抱着我,他一抱我,我都觉得不疼了,只感觉雷霆不断轰下来,他捂着我的耳朵,和我说别怕。我知道这是我疼出了幻觉,但我一直记得这种感觉。我想这就是我幻想的沈玉清。所以我曾经觉得,这场喜欢很值得,因为它让我变得更好。只是后来的两百年……”

江照雪没继续说下去,她也无法分辨,这两百年到底过得如何。

裴子辰看着她茫然,肯定开口:“值得的。”

江照雪疑惑转眼,便见裴子辰笑起来:“每一段过往都有其意义,它组成完整的您,值得的。”

“这种虚话……”江照雪无奈,“只是一种安慰罢了。”

“我总不能说您过得不好啊。”裴子辰温和瞧着她,“我只能安慰您的过去,祈愿您的未来。祈愿未来您在回头时,不会后悔遇见我。祈愿您的未来,如日高悬,如星璀璨,长盛不衰,花开不败。”

“那你呢?”江照雪疑惑,“你对自己,又有什么期望?”

“我?”

裴子辰看着江照雪,一直凝望着她。

江照雪在他注视中等待,过了许久,便见裴子辰笑起来,他探到她身前,用额头抵在她额头。

“我只愿,”他垂下眼眸,声音轻微,“明月于夜照我。”

“夜夜如此,独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