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完了吗?”阿南呆呆看着,喃喃出声,“弥真幻境锁死了,大家谁都进不去,谁都出不来,而且他们动手的能量都会成为弥真幻境的养料,沈玉清半步渡劫,裴子辰揣着灵虚扇和鸢罗弓,要他们真的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这弥真幻境谁打得开啊?”
“完了啊……”阿南越分析越觉得,“这是真完了啊!”
第83章
这废话江照雪当然知道, 但作为现下唯一出了弥真幻境而且有脑子的人,江照雪不能像阿南一样张口喊“完”,她抬手止住阿南大喊大叫, 思考着道:“你先别说话, 我想想。”
“想啊!”阿南忙道, “赶紧想啊, 你这么聪明,你肯定有办法的。这个宋无澜真小气, 他自己撞上剑就是为了防止你血祭他把所有人救出来是吧?真的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 牺牲他一个拯救所有人怎么了?他一个罪魁祸首不该做这些吗?你把他练成丹真是活该……”
话没说完,阿南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江照雪也反应了过来。
一人一鸟一对视,阿南眨了眨眼, 突然道:“你说,你能用替身符伪装成慕锦月……”
“我都拿到他的分身了,”江照雪思考着, “我难道还不能伪装成宋无澜吗?”
灵物阵法对人类的辨认都靠灵力气息。
这东西极难伪造,但如果她都有宋无澜分身练成的元丹……
江照雪掏出宋无澜炼化的元丹, 认真端详着他, 思考着道:“我若把这颗元丹吃下去, 我就能消化他血肉中所有灵力, 伪装他和弥真幻境链接之后,只要能摸索出弥真幻境解阵的法咒, 我不就能解开了吗?”
阵法本质就是另一种符箓语言, 解开法阵,也就是从这种阵法的语言中寻找出规律。
布阵之人才知道自己解阵的路数,可她若能以宋无澜的身份衔接上弥真幻境, 便可以看清布下幻境的阵法路数,寻找出解阵的法咒,也就是早晚之事。
“可……”阿南有些犹豫,“裴子辰和沈玉清能撑这么久吗?”
他们留在幻境中的时间越长,给弥真幻境的力量越大,解阵也就越困难。
最重要的事,如果沈玉清失控把裴子辰杀了……
江照雪一想这个可能,就觉得心上有些许难掩的刺痛,她冷静压下,竭力用理智思考着,如果裴子辰死了,那她所做一切就功亏一篑,她永远不可能解开同心契。
反之,如果裴子辰把沈玉清杀了——
她就得死。
甚至于裴子辰都不需要把沈玉清杀了,他只要暴露出他九幽境的功法,哪怕他们活着从弥真幻境中走出来,沈玉清也绝对不会把斩神剑给他,除非杀了沈玉清,否则裴子辰永远都回不去真仙境。
而且,沈玉清受寻时镜所限制,一旦力量发挥到最大就会被寻时镜带离这个时空,故而他虽然很强,但不可能真的把所有力量全部给到弥真幻境。
可裴子辰不同,裴子辰一旦动手,动用的就是灵虚扇和鸢罗弓之力,对于弥真幻境来说,这种神器之力那完全是如虎添翼,如果有了鸢罗弓灵虚扇力量的加持,她着实没有打开弥真幻境的把握。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江照雪思考着,看着前方水镜中正在拼命躲避着沈玉清的人:”弥真幻境所谓的不出不进,其实是以人数恒定的,如果我进去,就可以换一个人出来,我可以用我换一个人出来,把他们两分开。”
“分开之后呢?”阿南好奇,“谁来伪装成宋无澜解开这个阵法呢?”
这话问住江照雪。
慕锦月她摸不清底细,其他凡人不必多看,沈玉清和裴子辰,虽然剑道颇有建树,其他阵法符箓也略通关节,但要让他们看出宋无澜的阵法解法,她着实不敢赌这种可能。
这些年外表英俊聪慧,实际蠢如草包的剑修她见得太多了,他们练剑太苦,根本没时间修文化课程。
“要不,”阿南揣摩着她的心意,提道:“咱们选择相信他们一次?”
江照雪抬起眼睛,看着阿南。阿南站在不远处她肉身的床上,歪了歪头:“沈玉清看得东西太刺激了,他想动手可以理解。但裴子辰不现在还没动手吗?”
这话让江照雪一愣,犹豫着道:“可……他本来就修九幽境功法,便比常人更容易受影响……”
“可他现在还没做啊。”阿南不理解,“他没做的事,为什么要预设他做了呢?”
江照雪闻言沉默下来,阿南继续道:“当初在幻境,你就觉得他想困住你一生,可他想要的也只是四年。现下他什么都没做,要不我们就等着,说不定,他可以撑到你解开阵法呢?就算没解开,你解一半换沈玉清或者裴子辰,他们也好理解得多啊?”
“那……”江照雪还是犹豫,“沈玉清呢?”
阿南听不明白:“沈玉清?”
“裴子辰我可以信他不会乱来。可沈玉清现下已经是在动手杀他了,裴子辰若不用九幽境功法,他在沈玉清手下撑不住一刻,到时候沈玉清真把他杀了怎么办?”
“他是天道之子,沈玉清杀得了吗?”
阿南提醒,有些无奈道:“你是路走太久,都忘记怎么出发的了吧?”
这话让江照雪僵住,一瞬反应过来。
她想了许久,意识到现下最好的法子也就这样了。
左思右想,也不再犹豫,点了点头,沉声道:“只能如此了。”
说着,她便将魂魄往前飘去,落到了自己肉身之上,魂魄许久没归,刚回肉身,还有些不太适应,她试着感知片刻,终于彻底掌控肉身,睁开眼睛,便坐了起来。
她赶紧从床上起身,坐到地面空地上,低头开始绘下阵法,随后拿出宋无澜炼化的金丹。
金丹上灵力环绕,江照雪看着还是觉得有些恶心。
“话说,”阿南看着,忍不住道,“你都这么恶心,还非把人家炼成丹,你怎么想的?这种好东西,真给裴子辰啊?”
“给个屁!”江照雪一听立刻反驳,“他的好东西还少吗?我好不容易从天道手里通过自己努力抠到一点好东西,就是气气宋无澜,你还当我真给啊?!”
“别激动,”阿南见她气愤,赶紧道,“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大方,赶紧吃吧。”
江照雪听着,也知道必须面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乾坤袋里取了一壶烈酒,眼睛一闭,就把金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就化作灵力滋养过周身,倒也没什么恶心的感觉,可她心里总是觉得有些膈应,逼着自己不去多想,把酒壶送回乾坤袋,便开始摇签。
有宋无澜分身化的金丹在,她伪装他不是难事,上上签一出,她便感觉自己周身气息顿变。
她心知这是成功了,便闭上眼睛,试探性感悟链接上弥真幻境。
她的神魂一触碰到弥真幻境,眼前便立刻浮现出一个绘制出来的圆形法阵,亮在识海之中。
她认真观察着法阵每一条纹路,思考着解阵的起点之处,看了好久,终于抬起手指,手上泛着法光,慢慢落到阵法第一个位置。
江照雪绘出第一笔解阵符文时,弥真幻境之中,沈玉清狠狠一剑劈到裴子辰剑上。
“轰”一声剑意相抵,裴子辰却不退半分。
一时飞石扬尘,地动山摇,沈玉清剑快如密雨,裴子辰式如蛛网,顷刻之间,两人相交不下百招,竟是不分上下。
这不是他们师徒相逢以来第一次交手。
可上一次,他们都未曾使用灵力,只在房间之中,方寸之内,沈玉清根本没来得及探清他的底。
此刻交手下来,他才惊觉。
太快了。
裴子辰成长的速度,快得可怕,快到惊人。
从落地下来,他与他交手至少过千招,寻常弟子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更重要的是——
沈玉清灵力一灌,一剑砸向裴子辰,裴子辰直到硬抗不敌,顺着沈玉清剑意翻身往后,沈玉清乘胜而追,一剑再劈,裴子辰却是在落地刹那,抬手一抓成阵,一张光盾与沈玉清剑意轰然撞上!
寻常剑修不会在打斗之时随手成阵,而这种随手成阵的法子……
是江照雪教的。
沈玉清看着裴子辰一剑砸来,左手同时挽出一个阵法击向裴子辰,裴子辰明显没想到沈玉清竟也会如此行事,惊得急急后退!
一阵落空,沈玉清右手长剑紧随而上,裴子辰喘息抬眼,同时从对方眼里清晰看到了克制不住的杀意。
两人剑锋相交,每一招里都带着过往的影子。
沈玉清无论往哪个方向刺出左手都有一个护人的防御性姿势,而裴子辰更是始终在身后留着一个根本无意义的安全区。
裴子辰随手一挽就是蓬莱的阵法,而沈玉清抬手一掀,就是江照雪的最常用的法阵。
他们像是一面镜子,对照着过去与未来。
只是沈玉清清楚知道,他是过去。
他是那两百年,裴子辰如今的每一剑,都曾是他挥出的剑,裴子辰用的每一招,都曾是他用过无数遍的招。
他在裴子辰的每一剑里听到江照雪的声音,听到她一声又一声。
“泽渊,我教蓬莱的法阵。”
“谁说剑修不能用法阵?我把这阵法灵力方式改了,你也可以啊。”
“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这种致胜法宝,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阿雪,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犯错了。”
他一瞬仿佛是回到他找到慕锦月那夜。
明明说好的,明明说好是最后一次了。
她怎么可以一直错,一错再错!
在河水里看过的场景翻涌而出。
她和裴子辰拜过天地,她仰望裴子辰成为掌门,她在新年夜和他隔着那一扇木门亲吻,在七夕夜不知廉耻,甚至在那座破庙之中——
想起薄纱上男女的身影,沈玉清握着剑的手几乎是捏出血来。
凭什么……
那是他的妻子!
她说过,她只会有他一个人。
她的玉佩只送给他一个人。
她的法阵只教他一个人。
她江照雪一生,只会爱沈泽渊一个人。
裴子辰。
这三个字宛若剜心刀刃,他看着裴子辰,他满脑子是江照雪跟着他坠崖而去那一刻。
她是在那一刻解开的道侣契。
她是在那一刻,选择离开他。
他该死。
周边地面颤动,沈玉清剑势暴涨,裴子辰挽剑列阵,沈玉清竟是不管不顾,一剑急斩而来!
剑势入银河倒挂,瀑布天悬,海浪一般扑涌而来,惊得鸢罗惊叫而起,奋力往前:“主人!!”
然而鸢罗只是一动,就被裴子辰急急收住,剑光当即横在一起,交织成一张光网,试图拦下沈玉清冲击。
可沈玉清毕竟半步渡劫,哪里是他一个元婴可挡?
剑阵白纸遇刃,瞬间急迫,裴子辰被剑气冲飞开去,尚来得及起身,便被沈玉清一把抓住脖颈,狠狠砸入地面。
裴子辰听见自己骨头碎裂之声,感觉周身都被剑意压制,动弹不得。
只有沈玉清半跪在他身前,紧紧掐着他的脖子,冷眼看着他。
剑锋悬于高处,沈玉清死死盯着他:“她是谁?”
裴子辰不说话,看着眼前利刃。
他胸口血液澎湃,听着沈玉清逼问:“我问你,和你结姻缘契那个人,是谁?!”
第84章
他不说话, 只死死盯着沈玉清。
剑锋试图往下,裴子辰灵力结界死死扛住,沈玉清见他不应, 冰冷出声:“说话。”
“您想要什么答案?”
这话问住沈玉清, 他一时难言。
什么答案?
问出来, 裴子辰说不是江照雪, 他能不能信?
若裴子辰说是江照雪,他要怎么办?
他不会和江照雪分开。
那她与裴子辰, 结过姻缘契或者没结过, 重要吗?
痛楚如闪电尖锐而过,他死死盯着剑下之人。
不重要。
他反复告诉自己, 逼着自己去承认,这八年发生过什么不重要, 都抹去就好了,把裴子辰杀了,把这段记忆清了, 江照雪永远是江照雪。
杀了他。
杀了他!
沈玉清一瞬杀意暴涨,剑光急下, 直接破开裴子辰结界, 朝着他的额顶刺去!
灵虚扇一跃而出划向沈玉清控制他脖颈的手臂, 沈玉清收手刹那, 裴子辰双手一绞剑身,翻身而起。
沈玉清身形一侧让开, 抬手凝结灵力“轰”一下压住灵虚扇后, 飞速刺向裴子辰。
裴子辰兵刃早在方才就被沈玉清震碎,此刻手中无物,只能徒手一把抓住沈玉清剑身, 剑刃划破手掌,将裴子辰逼撞到身后石山,裴子辰退无可退,终于出声:“师父!”
沈玉清抬起眼眸,裴子辰察觉他根本不加遮掩的杀意,轻轻喘息道:“您杀我可以,但不能在此处。”
“怎么,”沈玉清闻言冷笑,“想拿命侍契约威胁我?还是不要破坏江照雪的计划?那你怎么不凭本事赢我?搬出她来你以为我就会放过你吗?”
裴子辰闻言一僵,脑海中瞬间出现另一个属于他的声音。
这个声音格外冷静,只有一句:“动手。”
这声音一出,他身体中九幽境的功法瞬间翻涌起来,他清晰察觉,但始终压着自己。
沈玉清的剑一寸一寸往前,血从裴子辰手心落下,沈玉清犹自继续:“废物就是废物,弱者就当接受什么都保不住的结果,你只是个贼。”
“不好!”
水镜之外,阿南看着水镜中的人,急急出声:“鸢罗和灵虚都开始给裴子辰护法了。”
江照雪闻言一抬眼,就见鸢罗和灵虚两个器灵都从裴子辰身体中出来。
水镜听不清里面具体的言语,只能看见画面。
器灵是只有主人可以看见的存在,一般情况下器灵不会单独出现,可现下他们从裴子辰身体中出来,开始结阵,必然是裴子辰出了什么问题。
江照雪稍稍一看,便见灵虚和鸢罗是开了一个让裴子辰保持清醒的法阵。
如果裴子辰是单纯想要使用九幽境的功法,灵虚和鸢罗不会这么阻止,会这么做……
“九幽境功法以天地万物为力量来源,尤其是人的各种意念,虽然强大,但杂念太多,本来就是最容易扭曲心智,心神失守成魔的一种功法,所以真仙境一直不允许修习,我还以为裴子辰能例外,没想到他是憋着!”
阿南看着水镜里的情况,急道:“主人,还有多久?要不你先进去吧,裴子辰要是真的入魔,他的力量被弥真幻境吸收,我们不一定能打开弥真幻境。”
“很快。”
江照雪冷静开口,一面盯着水镜,疯狂找着解开阵法的符箓走向,另一面手上开始绘阵,等着随时入阵,安抚道:“马上就好。”
她说话间,水镜之中,沈玉清的剑一点点往前。
剑身一路抹过裴子辰手心,沾满了裴子辰的血,裴子辰疼得手上肌肉都在颤抖,死死盯着面前还是青年面容的尊长,听着对方训斥:“一个满口谎言一无所有的贼,你拿什么和我抢?你以为她送了你玉佩,就代表什么了?”
剑尖抵在脖颈,裴子辰轻轻喘息,随后就见沈玉清平静开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主动把玉佩还我。”
听到这话,裴子辰瞳孔微缩,他身体有什么几乎炸开,有人在脑海中疯狂嘶吼。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什么都有,凭什么他永远高高在上?
凭什么他冤枉了他,害得他亲友尽丧、筋脉尽毁、金丹碎裂一无所有还可以如此审判他的生死?
凭什么他得到江照雪的一切,冷落她、羞辱她、折磨她两百年之后,还能得到江照雪那句“你绝不可伤你师父”。
因为他足够强?
“你也可以的。”
有人的声音响起来:“你有神器,有九幽境功法,只要你愿意,这天下间邪念皆为你所有。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杀了他——”
裴子辰喘息着,听着对方蛊惑:“杀了他,你为顾景澜他们报仇,你可以为自己雪恨,再也不会有人伤害江照雪,而江照雪便只有你了。”
“杀了他。”
这个声音和江照雪“你绝不可伤你师父”的声音交错响起,裴子辰身体痛得痉挛。
旁侧鸢罗和灵虚依稀再说什么,他却已经听不清楚。
只有沈玉清冷冷注视着他,沈玉清也完全关注不到其他,他只看着裴子辰痛苦的模样,感觉他腰间玉佩带着刺眼的痛。
“这块玉我寻了好久,沈泽渊,生辰快乐。”
“还给我。”
他哑声命令,玉佩受他灵力所引从裴子辰腰间升起,裴子辰一把抓住,闭眼颤声:“师父,别逼我。”
“还给我!”
沈玉清一瞬暴怒,灵力碾碎他的五指,剧痛传来刹那,玉佩飞身而出,裴子辰惊痛睁眼,一瞬什么都来不及多想,追着玉佩飞扑往前。
然而光剑却是一瞬扎入他四肢,将他重重钉在墙上,他看着玉佩落入远处湍急河水之中,暴喝出声:“不要!!”
刹那之间,魔气铺天盖地从他身体中爆发而出,灵虚扇率先而出,沈玉清只觉神魂一痛,瞬间失去视野,被罡风冲飞在地,数十把光剑紧随而至,他翻身急滚,单手撑着自己起身刹那,魔气幻化的藤蔓破土而出,狠狠勒住他的五指。
他神魂被伤,根本感知不到这是什么力量,只觉整只手被藤蔓压住动弹不得,随后有人在高处引弓拉弦。
“师父,若天道就是弱肉强食,”裴子辰在高处垂眸看着地上还是青年模样的尊长,引弓拉满,衣衫无风自动,平静道别,“那您一路走好。”
说罢,裴子辰手指微松,一箭飞射而出,在空中化作千万光箭,一起落向沈玉清。
也就这一刻,弥真幻境突然震动,江照雪手挽华光,骤然出现在两人之间,一手阵法大开“轰”一声拦住裴子辰千万光箭,一手挽过沈玉清往前一送,夺了他的剑抛入河中。
她来的那一刻,沈玉清便感觉到她的气息,他一瞬仿佛回到当年在沧溟海那一刻,她逆着千军万马,她义无反顾,她纵身跃入那苍茫大海,死死抓住他。
一直被撕扯痛楚到极致的心脏在这一刹突然松开,他仿佛是终于又活过来。
她还在。
失而复得,死而复生,那刹幸福和惊痛的对比如此强烈,强烈到她送他离开刹那,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够体面大喝:“别放开!”
“出去。”
江照雪被他拽着,半身悬在河边,冷静道:“出去救人。”
“不要……不要放开我。”沈玉清完全失了理智,他看不到周遭,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只是凭借着本能,死死抓着江照雪。
仅剩的一道红痕贴到江照雪的红痕之上,立刻泛起灼热,察觉只剩一道红痕,沈玉清越发激动起来,疯了一般乞求:“阿雪,拉着我,别放开我,我求……”
话没说完,江照雪果断碎了他的五指。
剧痛一瞬传来,五指碎尽刹那,他整个人坠落而下,惊恐和痛楚同时传来,化作绝望之声:“我求你……江照雪。”
他的声音淹没在河水之声中,江照雪根本无暇顾及,她感觉身后裴子辰即将击破她的结界,回身就将沈玉清长剑甩去,同时拉开乾坤签急喝出声:“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锁龙阵,开!”
签文碎开刹那,长剑化作数条光龙游荡而去,裴子辰同时击开她的结界,结界如冰碎开,露出身后青年身影。
他玉冠早已碎开,长发散披,玄衣广袖,神色冷如悬月白雪,在听到剑声之时,抬眸看来。
抬眸瞬间,游龙犹如锁链一瞬捆上他的四肢,瞬间扎根地面,阵法在他脚下冲天而起,将江照雪和他彻底隔开。
他仿若被关入一盏宫灯之中,只留身影透光落在灯罩之上,似一张美人图,透影而过。
一切进行顺利,他没有反抗,江照雪松了口一气,站起身来,便开始催动清心法阵。
方才她阵法只差最后一笔就可以解开弥真幻境,结果裴子辰还是没扛住入魔,好在现在他还没彻底失心发狂,尚有挽救余地,看现下的情况,靠裴子辰自己是清醒不过来,她只能先困住裴子辰,用清心法阵强行唤醒他试试。
只是清心法阵一出,她便听见里面传来轻笑之声:“师娘这是想做什么?”
“我的天,”阿南一听这个声音,倒吸一口凉气,“这反派味儿太浓了,清心法阵真的有用吗?”
修士入魔,非寻常办法所能逆转。
真仙境修士尚且难办,裴子辰修习的是九幽境功法,更易乱人心智,外加现在还在弥真幻境之中,便是雪上加霜,难上加难。
可江照雪也没办法,只能闭眼诵念经文。
这些经文传到法阵之中,蓝色光亮从地面亮起,裴子辰环顾周遭,慢慢出声:“师娘是想渡我吗?师娘以为,我想杀师父,是因为我受心魔作祟,难以自控,您以为,用清心阵,就可以唤我心神,再当回您和沈玉清座下那个孝顺弟子吗?”
江照雪静默不言,将灵力压下去,把清心阵法再次强加。
清心阵受裴子辰心念影响,他入魔程度越大,清心阵就越难维系。
然而清心阵加强过后,裴子辰却不受半点影响,他抬手触碰到锁龙阵结界之上,漫步云游,每一步,江照雪都明显感觉到清心阵在被破坏。
她灵力灌涌进去,和裴子辰强行对峙,裴子辰看着白色结界之外那个身影,平静道:“心魔乃欲成,心欲不消,如何得道?师娘,我弑师乃早晚之事。您知道的。”
“你坐下。”江照雪冷声命令,“随我诵念经文,你还有大好前程,万不可折于此处。”
“随您诵念经文?”
裴子辰闻言,嘲讽笑出声来:“诵经就有用吗?我诵经,你就会和他分开?我诵经,你我就毫无关系?我诵经,你就会多看我一眼,多在意我一分吗?!”
这话一出,江照雪瞬乱,裴子辰感觉她心神失守,激动起来:“你知道的,你什么都知道!我梦境里与你夫妻四载你知道,我夜夜入梦你知道!我想同你在一起,我想你过得好,我想你与他分开你都知道!你装聋作哑,还要当我的长辈,还要给我诵经讲道?”
清心阵激烈震动起来,裴子辰瞳仁越来越红:“诵什么经,讲什么道?我这样犯上作乱无节无义人人得而诛之的下作之徒,还有何经可诵何道可入?!倒不如杀了,都杀了——”
说话间,数十把光剑从裴子辰身体中一跃而出,纷纷指向他。
“不好!”阿南见状大惊,“他居然给自己设了灭元咒!”
灭元咒是修士设置在特殊情况之下将自己诛杀的法咒,这种法咒一般用于死士,但没想到裴子辰居然给自己设了这种东西!
他大约早在修习九幽境功法之初就想到了今日。
对他而言,入魔大约比死更痛苦,他或许是怕自己入魔后伤害他人,所以留下灭元咒,入魔之时,便将自己诛杀。
看到这种东西,江照雪心上巨震,只是来不及多想,裴子辰便已手凝剑气,朝着锁龙链一剑斩去!
阵法中束缚在他手上的龙链是现下约束他受清心阵影响的存在,一旦锁链被斩,清心阵再无压制,以他现下的情况,怕是当即便能彻底入魔,那灭元咒便会立刻生效,将他诛杀。
江照雪见状便知结果,却是想都不想,朝着裴子辰便疾冲而去!
锁龙链应声而断,裴子辰眼睛瞬间化作血红之色,数十把光剑同时急袭而去,裴子辰捻诀欲挡。
可灭元咒就是针对修士自己,裴子辰所有法咒都不会对这些光剑产生任何效果,光剑贯穿他手中结界将刺刹那,江照雪却如一头猛虎,猛地撞了过去!
温热的触感伴随着女子惯用的香味一起传来,裴子辰下意识将江照雪抬手一护,惊愕抬眼。
江照雪整个人冲入他的眼中,光剑环成弧形,急急停在江照雪身后。
挡在他身前的女子像一座城墙,将那些光剑抵御在外,随后同他一起重重跌在地上。
她骑压在他身上,一手按着他的手,一手扶在他胸口,她来得太急,仿佛是拼尽全力,整个人低低喘息着,似乎还带着心有余悸的颤抖。
裴子辰愣愣看着面前人,心尖发颤。
江照雪缓了片刻,感觉身后灭元咒停下,心有余悸抬眼看他,便见眼前人眼中血红之色果然退了下去。
她一时语塞,看着对方满是期望的眼神,只觉既已来了,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深吸了一口气,艰涩开口:“我不让你杀他,不是你不能杀他。而是我觉得,你的剑,该为道义,而非私情。”
裴子辰说不出话,他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胸腔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
他像是被四月春花盈满,又似暖阳高照。
方才那点邪念欲念纷纷散去,满心满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拼命压制着拥抱着她、亲吻她的冲动,一双眼注视着她,看着她一双眼注视着他,认真道歉:“裴子辰,是我误你,可我还是希望,若有一日你能回头时,你有回头路。”
回头路?
听到这话,裴子辰慢慢笑起来。
他看着面前只字不提情爱的人,眼中慢慢失望起来,面上带苦,沙哑开口:“可我没有了。”
江照雪顿住,感觉他的手探入她袖中。
她身体微僵,就觉他熟稔从她袖中拿出一把匕首。
她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一手置办,她身上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他拿出这把用来给她防身的匕首,拔出利刃,将匕首刀尖指在脖颈,刀柄送向江照雪,平静看着她,认真道:“九年前,在京城之时,师父就说不会杀我,让我转告您。可我不愿您回去与他和好,便瞒报此事。”
江照雪眼神一颤,不敢应声,裴子辰继续道:“灵虚幻境中,弟子早在成亲当日,错事未成之时便已清醒,可弟子贪欲求欢,故作无知,将错就错,与您成夫妻之实。”
江照雪压在他身上的手无意识收紧,裴子辰平静看着她,一桩桩一件件,坦白说来:“您见到师父之后,新年当夜,弟子为求证您是否记得,在师父站在门外之时轻薄过您。”
“七夕当夜,弟子恼您不肯承认你我夫妻之事,故意引诱。”
“之后每夜,弟子以灵虚扇进入您梦境之中,于寺庙梦境中失控欺辱于您。”
说起这些,裴子辰眼中并无半点后悔之色,只认真看着他,平静道:“弟子亵渎尊长,欺上瞒下,心存妄念,有悖人伦,弟子没有回头路,师娘——”
他眼中轻颤,静默许久,才鼓起勇气,微微仰头,将刀尖抵在自己喉结之上,把刀柄送到江照雪身前,语调中压着微微颤意,哑声道:“爱我或者杀我,从来都只有一条路,您选。”
第85章
青年少有衣冠凌乱, 微微仰颈,露出他脖颈喉结,静默看她。
他已经不是少年模样, 肩宽腰窄, 肌肉紧实, 哪怕是被她压在身下, 将性命送到她手中,都不会令人产生半分下位之态。
江照雪心跳快得可怕, 她惶恐这种感觉, 这种失态感她太熟悉,让她惊慌失措得仿佛是回到年少时。
她不敢开口, 只静静看着身下青年。
裴子辰从容注视着她,一手撑着自己, 一手捧着匕首,不卑不亢的模样,却带了几分天生的压迫感, 与书中那位魔君,倒有了几分相似。
江照雪压着情绪, 不动声色, 只问:“你在逼我?”
“我不是逼您。”
裴子辰语气格外平稳, 早已想得清楚:“弟子不是不知廉耻之徒, 我早知我该死,只是您若愿意, 千难万险我能走, 可若您不愿意,我所做一切……”
他静默片刻,认真道:“当以死谢罪。”
江照雪不敢答话, 她压着有些激烈的呼吸,静默僵持。
裴子辰将一江春水掀得波澜起伏,他自己却格外安宁。
从十七岁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平静的时刻。
他不挣扎,不苦痛,哪条路都是他愿意之路,任由江照雪选。
他静待自己的判决,许久之后,便看江照雪取了匕首。
裴子辰抬起眼眸看她,等她动手。
江照雪不敢直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压着慌乱将匕首收起,故作镇定起身道:“先出去吧,出去再说。”
“师娘是想等命侍契约解开后再杀我吗?”
裴子辰见她反应,语气淡淡。
江照雪一听他咬死不放,气血翻涌,咬了咬牙,带了气道:“对,等你的死和我再无牵连,我就把你剐了!”
这话让裴子辰睫毛一颤。
他知道江照雪是说气话,但也知道逼到这个程度还不应,江照雪打算又一次逃。
“是因为怜悯?”他不甘开口,追着江照雪问道,“你接受不了我,又怜悯我,所以……”
话没说完,他便感觉江照雪蹲下身来,一把抓过他的手。
裴子辰一愣,就看江照雪垂眸看着他被捏碎的指骨。
裴子辰心上微乱,顿觉狼狈,慌忙想要抽手,却被江照雪一把拉住。
力道不大,他却挣脱不开,江照雪抬眼看他,皱起眉头:“沈玉清干的?”
裴子辰不敢开口,他总怕她看见自己不好的地方,只难堪转眼,轻声道:“受伤的手不好看,别看。”
“你还有这种包袱呢?”江照雪被他的话逗笑,在手心凝结法光,为裴子辰修复手指头。
法光把他皮下碎骨凝合,疼痛一点点消散,可他心上却是更加难受。
既不应他,偏生又要对他好。
想说什么,又怕江照雪难堪,只能抿唇不言。
江照雪察觉他心中不悦,抬眼看他一眼,见他神色颓然,略有几分尴尬,赶忙给他治好手指后,起身道:“你先疗伤吧。”
裴子辰坐在地上不出声,江照雪背对着他,犹豫片刻后,斟酌着道:“你的功法……”
听到这话,裴子辰终于反应过来,他方才暴露了什么——
他心上瞬紧,捏起拳头,一时慌乱起来,不知如何解释,正犹豫之间,就听江照雪轻声道:“遮一下。”
裴子辰一愣,不可置信抬起头来。
江照雪也觉此事太过尴尬,但又必须提醒,只能背对着他,轻声道:“沈玉清被灵虚扇伤了神魂,看不清东西,现在他应该会先疗伤,你得赶紧把身上的气息处理干净,等他疗伤完毕开了水镜,你说不清楚。”
说着,江照雪扔了一个铃铛过去,有些狼狈道:“这是九转仙生铃,能把所有功法转化成仙法,你带着吧。”
“师娘……”
裴子辰看着落到自己身前的铃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我……我修的是……”
“我知道你修的是什么。”
江照雪垂眸看着地面黄土,轻声道:“可修道一事,重要的不是功法,是人心。只要你一心向善,守住道心,九幽境功法也好,真仙境也好,都没有区别。”
说着,江照雪翻手将山河钟落到他身上,摆手道:“时间不多,先调息吧,别让人发现。”
裴子辰惊疑不定,愣愣看着江照雪。
他心中情绪翻涌,倒是鸢罗格外高兴,忙道:“主人,你看,女主人宠你呢!我早说了,您捅破天她也不会在意的!”
“休要胡说八道了。”
裴子辰有些烦躁,倒是灵虚十分沉稳,提醒道:“主人,您先调息,女君那边,需让她想想。”
裴子辰明白当务之急不是这些私情,他再如何也得先把江照雪送出去。
他也不再多想,盘腿坐起来,开始接着九转仙生铃快速清除自己身上的功法。
江照雪一路走到河边坐下,感觉到裴子辰灵力运转,终于放下心来。
方才一路太急,搞得她心神俱疲,骤然松神,便愣愣看着流水不言。
下方河水湍急,带着黄沙汹涌泛滥,阿南叹了口气,忍不住道:“你说你,九幽境功法这事儿,假装不知道就是了,非得把九转仙生铃给他。给了他以后他要出事被发现,你还是个包庇之罪。”
“我有责任的。”
江照雪语气淡淡,带了几分疲惫。
当年就是她诱他修九幽境的功法,那时候她想,他快点成长,快点拿到神器,把天机灵玉滋养好,她好赶紧开启锁灵阵,取出天机灵玉,废了同心契,和沈玉清一刀两断。
只是后来在饕餮盛宴,看着他入魔之时,她终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裴子辰并不属于九幽境,他天生圣人之心,守君子之道,他走真仙境的路子,本就可以稳稳飞升。
所以从饕餮盛宴回来,她想过收手,但没想到,最后他还是选了这条路。
“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阿南安慰着他,“他自己要修九幽境功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吗?”
江照雪反问,阿南一时语塞。
一人一鸟都清楚,裴子辰决定修九幽境功法,是为救她。
正式开始修习九幽境功法……如今想来,大约也是为了他。
一路走至今日,她怎么还说得出没有关系呢?
她静静看着河水,想了许久,叹了口气后,抬手在河水中撒下一道光网,随后闭上眼,自己开始打坐调息。
她打坐之时,河水竟就开始逆流,阿南惊讶“唉?”了一声,不由得道:“你干什么?”
江照雪没有回应,过了许久后,江照雪便觉身后九幽境功法的气息散尽。
她睁开眼睛,抬手将网收起,便见网中挂着一枚白玉兰花玉佩。
阿南瞬间睁大眼睛:“你……”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照雪将带着水汽的玉佩塞入袖中,先把阿南的嘴堵住。
阿南嫌弃哼了一声,倒也没去惹江照雪。
江照雪起身回头,便见裴子辰已经调息完毕,他换好衣衫,又是平日衣冠端正的模样,正站在不远处,神色间虽看不出深浅,但隐约也能察觉他的局促。
他似乎是有很多想问,但江照雪也没给他机会,只将他上下一打量,确认他无事后,发现他腰间什么都没有,便明白过来:“剑断了?”
裴子辰抿了抿唇,正想开口解释,江照雪便扔了把剑给他:“我年少时装饰用的,暂时拿着用吧。”
裴子辰一愣,握着手中满是宝石的剑,指上都有些不舍用力。
江照雪转身提步,往前道:“走吧,现在弥真幻境封死了,也不知沈玉清那脑子能不能把咱们弄出去。”
裴子辰听着,便知江照雪不想纠缠方才之事。
他抬眼看着江照雪背影,犹豫许久,一鼓作气再而衰,他一时也没了勇气,只转头看了一眼旁侧川流不息的河水,压着心中那些繁杂的思绪,跟上江照雪。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裴子辰看着江照雪掐算方位,有些好奇询问:“师娘方才说的弥真幻境是什么?”
“弥真幻境是引诱出人心中最大欲望的阵法,用玄阳石和活人魂魄所制,很难被看破。”
江照雪同裴子辰解释着情况,同时算着路线。
这些幻境法阵在外面是用符文绘制成阵法,可这些阵法在幻境中便会变成具体的道路。
在外面解阵,是寻找解阵的符文。
在幻境之中解阵,则是寻找代表解阵符文的核心位置,按照解阵符文的要求把该走的路走一遍,该做的事做一遍。
她方才解阵符文只差最后一笔,如今找到解阵最后一个位置,把解阵符文最后一笔用幻境中的行为补上,也可以解阵。
毕竟沈玉清不能指望太多,人还是得靠自己。
“咱们从时空缝隙中跃迁时,便着了宋无澜的道,他用活人加玄阳石、忘川水制造了一个弥真幻境,将我们困在幻境之中,他没有能力杀我们的,所以在幻境中不断激化大家的矛盾,希望我们自相残杀。我先猜到了慕锦月是纯阴之体,后来又猜到这里可能是幻境,于是就将计就计,提前准备好了阴阳衍仪灯,保证我可以随时出手,同时在慕锦月身上放了替身符。果不其然,宋无澜在你和沈玉清离开,慕锦月试图杀我时,想浑水摸鱼,抓走慕锦月,但因为替身符抓错了人,把我抓到弥真幻境之外后,我立刻用阴阳衍仪灯开了法阵,杀了他一个分身。”
说着,江照雪回头看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没想到你和沈玉清打起来了。”
这话让裴子辰一僵,低声道:“是弟子不是。”
“算了。”江照雪叹了口气,想起忘川河里两人看到那些事情,也有些心虚,“也不能都怪你们。”
裴子辰听着,看着走在前方的背影,犹豫许久,才轻声道:“师祖曾经想取师娘灵根给慕锦月一时,师娘知晓吗?”
听到这话,江照雪一愣,她方才在水晶中是看到孤钧和沈玉清说过话,可水镜中听不到具体声音,她立刻回眸:“你说什么?孤钧想要我的灵根?”
裴子辰见状,便知江照雪不知此事,神色郑重道:“方才弟子在河水之中,似乎看到师父的记忆,但是此事弟子也不能确认为真,只是弟子看到,当初师妹中灵泯散之毒时,师祖曾经和师父说,若是师妹无救,让师父取您灵根,师父未曾反驳。”
江照雪听着,皱起眉头,裴子辰端详着她,提醒道:“女君,灵剑仙阁乃虎狼之地,您就算与弟子没有瓜葛,也不能再留了。您乃蓬莱女君,他们能为一个普通弟子,擅作主张打您灵根的主意,日后会做什么说不定。”
“哦。”
江照雪点头,思考着道:“我知道。”
裴子辰见江照雪淡定神色,微微皱眉,想说多说几句,又怕自己说多令人厌烦。
而江照雪静静思考着,她原本以为取灵根是沈玉清自己的主意,没想到还有孤钧的掺和,孤钧也这么在意慕锦月?
慕锦月到底什么来头,一个纯阴之体……至于吗?
江照雪想不明白,走了没几步,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力量链接上了弥真幻境。
她现下伪装出来的气息是宋无澜的,弥真幻境便将她误认为主,她可以感知到弥真幻境任何改变。
江照雪仔细辨认片刻,便发现是沈玉清,提醒裴子辰:“你师父开水镜了。”
裴子辰闻言立刻警觉,随即便看高处似有一个方向亮了起来。
江照雪辨认片刻,察觉是沈玉清的灵力,不由得笑起来:“哟,他还是有脑子的。”
解阵的符文必须由伪装成宋无澜的她来绘制,现下她要在阵法之内完成最后一笔,那她首先要找到最后一笔的位置代表在幻境中的那里,才能顺着最后一笔往前。
沈玉清的灵力没办法绘制符文,却可以把最后一笔落点之处用灵力指给她。
江照雪高兴往前,旁侧裴子辰淡淡看她一眼,没有出声。
有沈玉清在外指引,江照雪很快找到符文代表的路径,她一路往前,没了多久,便到了一道墙壁前,江照雪看了看,随后便退了一步,还没开口,裴子辰已经提步上前,一剑劈开!
这吓了江照雪一跳,忙往裴子辰身后钻,裴子辰疑惑回头,一时以为自己会错意,不由得道:“师娘……”
“你动手也不说一声。”江照雪有些嫌弃,“石头飞过来怎么办?”
“我开了结界。”
两人一言一语之间,慢慢觉得有些不对,江照雪感觉到好几个人的气息在前方,他们抬眸一看,便见尘烟滚滚之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房间里三侧各坐一个人。
冥、裴书兰、慕锦月全都坐在里面。
江照雪一看,不由得乐了起来:“哟,大家都在,开会呢?”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裴书兰握着一把刀眼里尽是慌乱,缩在墙角,冥则警惕盯着江照雪裴子辰两人,慕锦月捂着江照雪捅的伤口,蜷缩在暗处,像一只受了伤的鬣狗,在暗处盯着他们。
“我以为就我这个破阵的人会在这儿,没想到都在,那也好,”江照雪笑了笑,双手拢在袖中,从容入内,裴子辰跟在她身后,两人走了没有人的那一堵墙前,裴子辰取出蒲团,江照雪优雅坐下,笑着把众人一扫,颇为高兴道,“我现下灵力不济,还要等半个时辰才能解阵,我们到有时间好好聊聊了。”
听到这话,三人都格外紧张,江照雪想了想,转头从冥开始先打招呼:“冥公子,好久不见啊?”
冥冷眼看她,一手握刀,满眼警惕。
他似乎是受了伤,一只手一直按在腹部,江照雪目光在他腹部匆匆扫过,神色淡了几分,缓声道:“奇怪了,裴子辰又没伤你,你既然是安排在我们身边的细作,宋无澜还会让你受伤?你不是为了给我们通风报信,被宋无澜惩治的吧?”
“与你没有关系。”冥冷声开口,江照雪便知她猜得不错。
可她还是奇怪:“你都背叛宋无澜了,宋无澜没杀你?”
“与你无关。”
冥转过头去,格外硬气。
江照雪一时无言,倒也知道冥这里应该没太多问题,若同裴子辰扬了扬下巴,吩咐道:“去帮他把伤口治一下。”
裴子辰起身走到冥身前开始给冥疗伤,江照雪探了冥的底,便转头看向裴书兰,思考片刻后,她缓声道:“裴夫人,我敬您是李修己的母亲,也帮我过我们许多,我不想对您动粗,劳您自己开口同我说清楚,您到底在做什么?”
裴书兰握着刀抿唇不言,只死死盯着江照雪。
江照雪见裴书兰不应,斟酌片刻后,缓声道:“如果您不说……这个幻境之中,有你孩子的魂魄吧?”
裴书兰闻言瞳孔微缩,冥冷眼看来,江照雪盘腿坐着,轻松一笑:“忘了告诉您一件事,现下这个幻境由我掌控,我动动手指就能将您那两个孩子的魂魄挪到此处,您应该知道,弥真幻境虽然是幻境,但人的魂魄若在里面死了,那便是死了。”
“那就死!”
裴书兰仿佛是被个这个词刺激到,激动出声:“反正都要死,那就由你杀!你们修仙之人染了凡人的血不是就是作孽吗?不是要讲因果报应吗?就让老天爷惩罚你,让你不得好死!”
听到这话,江照雪微微皱眉,她盯着神色激动的裴书兰,好久,慢慢反应过来:“你恨我?”
裴书兰听到这个‘恨’字,目光一颤,江照雪不能理解:“你为何要恨我?”
“为何?”裴书兰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骗了我,你害了我一辈子,我难道不当恨你吗?!”
“我害你?”江照雪听着,疑惑道,“你我相处时间不长,只见过两次,我怎么害你?”
“因为你骗我!而你骗了我,却不肯救我!当年是你说修己命好的……”裴书兰一开口,冥就僵住。
江照雪愣愣看着裴书兰,看着面前女子眼泪落下来。
她提起这个名字,似乎就带了无尽的苦痛:“那时候他还小,他刚出生没多久,小小的一个孩子,他虽然是我生的,我抱着,可我……可我没有那么爱他。那时候如果让我放弃他,我没有那么痛苦,可是是你——”
她语气中满是绝望:“是你给了我希望,是所有人都说他的命不好时,你非要告诉我和贵真,说没关系,说他可以养。可他明明就是孤煞之命,他身边谁都活不下来!我听你的话,我和贵真坚持,一直在坚持,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每多一天,我就多爱他一分,每多爱他一分,我割舍之时,就更痛一分。”
江照雪听着,慢慢明白过来,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看着裴书兰坐在地上,抬手握住自己胸口,嚎啕大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命不好,你非要说他好。为什么你都知道他的命不好,你却不肯帮帮他?我每一年,每一天,我都在想,有没有人能改了他的命,有没有人能帮帮他?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有没有人能让他过得好一些,让他不再是孤煞之命,这样我就能把他接回来。”
“所以,”江照雪故作镇定,“你就答应宋无澜来害我?”
听到这话,裴书兰闭上眼睛。
她似是缓了许久,才平静下来,艰难道:“我一开始,没想害你。”
“那你……”
“五年前,我入极乐长生教时,只是想为修己改命。”她说着,想起当年,“这是一个新的教派,据说能实现人的愿望,那时候,我什么神佛都信,我就想给修己找个机会,等入教之后,我的确见到了很多神奇的事,傻子突然聪明,绝症妙手回春,所以我多了许多希望,但我很快就发现,这个教派是邪教。信奉这个宗教的人,不作劳务,一心求死,没有几年,田地荒芜,灾祸连连,朝廷终于下定决心,派出天机院想要收服极乐长生教。”
这话让江照雪有些意外,她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
可如果派出天机院,那叶天骄……
“可天机院不敌,尊长几乎都战死,最后只有一个叫叶天骄的弟子,在最后一刻用了一张传送阵,将天机院的弟子带着逃跑,从此没有了音讯。而教主宋无澜带教徒兵临京城,首辅叶文知一人去找了教主许诺将极乐长生教扶为国教,帮助他们修出圣池,同时答应了教主,将会给他们两百万人为祭。”
听到“一百万人”,江照雪瞳孔急缩,不由得道:“他哪里找这么多人?”
“大夏千万子民,两百万人算什么?”裴书兰冷笑,“其他边陲小国,都要进贡用于祭祀之人,少则上万,多则数十万,两百万,叶首辅尽力了。”
“没有人反抗吗?”江照雪急道,“如此多百姓……”
“一开始我们不知道。”裴书兰打断她,平静道,“宋无澜每年会交一批有‘圣水’给叶文知,让叶文知交给他选中的人喝下去。喝过圣水的人,便会开始受尽折磨,先是皮肤腐烂,之后血肉融化,最后肠穿肚烂痛不欲生。据说这样死去的人,怨念才足够深重,才可以成为圣池之中那个东西的养料。”
“而我们李家……”裴书兰绝望笑开,“便是被挑中的祭品。可一开始,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作为皇商参加了一场宴席,等回来不久后,贵真就病了,他病了足足一年,那一年几乎快把我折磨疯,他每天都在哀嚎,我看着他一点点腐烂,他走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庆幸……他终于走了。”
裴书兰说着,眼泪掉下来,随后惶恐道:“可他走的第二天……念己……念己就病了……之后是思修……然后我也发现,我的手上,长了贵真身上的斑点。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知道那是什么痛苦,可我不想死,我不想我的孩子死。我已经失去过修己了,我不能再放弃那两个孩子!所以我开始乞求,我谁都求,最后我求回了极乐长生教——”
裴书兰想起见到宋无澜那个午后,她跪在极乐长生大帝面前,拼命叩首,而后便见那上方神相睁开了眼睛。
“他告诉我一切,”裴书兰神色痛苦,“他说,这就是我们这个世道要面临的劫,修己也好,我也好,这数百万人,都是命中注定,写在天命书上的劫,我们注定该死。可我不想死啊……所以,他给了我第二个办法。”
“什么办法?”江照雪询问,却已经有了答案。
裴书兰笑起来,眼中带了绝望:“他说了,他要我们的命是为了得到足够的力量,让斩神剑出世,所以只要有足够的力量,是你们,还是我们,没有区别。这个地方,连通的是圣池。只要你们能死在这里面,我们就可以得救。”
“你们一介凡人,”裴子辰听着,皱起眉头,“既然敢打我们的主意,为何不告诉我们,联手一起扳倒宋无澜呢?他才是罪魁祸首。”
听到这话,裴书兰眼中带了嘲讽:“我没问过吗?”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却是清楚。
她问过的。
在最初裴书兰加入这个队伍时,她就问过她,能不能救所有人,能不能救李修己。
那时候她怎么回答裴书兰的?
“你说这是天命,这是历史,这是注定。”裴书兰提醒江照雪,语气中带了癫狂的笑意,眼中全是怨愤,“我说这一切你不知道吗?你早就知道,几百万人,命中有此劫难,可你们不在意。我们的命在你们眼中,只是用来拿斩神剑的工具,你们说服自己,说我们的死是天命注定,可天命书是谁写的?什么是注定?!明明就是你知道如果我们不死,就无法让斩神剑出世,你就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所以你袖手旁观,你看着我们去死!”
说着,裴书兰忍不住冲上前,弯腰盯着江照雪:“你当真没有办法吗?你当真救不了我们吗?你救都不救,就说这是天命,可若是天命不可改你怎么不让他去死!”
裴书兰抬手指向裴子辰,江照雪脸色微白,裴书兰见她动摇,继续追问:“你当年来到泰州时不就是为了给他求医,想办法续他的筋脉吗?他不也是天命注定该死的人吗?凭什么他能改,修己不能,我们不能?我呸!都是借口!”
“她不欠你们。”裴子辰冷声开口,“她救你是恩,不救是理。你若要怨也当怨宋无澜,断没有怨到她头上的道理。”
“可她不是仙师吗?”裴书兰怒喝,“她看着那么多人死都无动于衷,一心一意拿她的斩神剑,她修什么道成什么仙!”
“可救了你们,就是扰乱因果,未来之人怎么办?”
“现下之人都顾不好你谈什么未来!”
裴书兰言语锐利,她盯着裴子辰:“我不懂你们的未来是什么,可我知道,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改我的命,我不求我的生,我,我的孩子,都不会有活路了!”
裴子辰说不出话,他看着面前女子,一瞬之间,有种陌生的熟悉感翻涌上来,让他无法说出任何重话。
裴书兰转眸看向盘腿坐在地上,垂眸看着地面的女子,哑声道:“江仙师,我知道,这件事您不是最坏那个,可您也要明白一件事,一个人拼命想活,也是一种天命!”
音落刹那,裴书兰突然拔出簪子,朝着江照雪一簪扎去!
裴子辰神色瞬凛,抬剑往前一挡,拦住裴书兰刹那,周边箭雨疾驰而来,成千上百人手握兵刃,笨拙冲向屋中!
这些人都是凡人,他们的动作落在江照雪和裴子辰眼中,宛若老者蹒跚,可却已经是他们的拼尽全力。
江照雪看着这些拼了命朝她冲来的人,里面甚至有只有几岁的孩童,她绝望闭上眼睛,在箭雨触碰她身前刹那,她想起的,居然是很多年前,她和裴子辰在山崖中的那一夜。
那一夜里,被命运击垮的裴子辰甚至连让她靠近都不敢,可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
“裴子辰,我是命师。我的生死不归天管,而你的生死,从你召唤我而来那一刻——”
“归我管。”
她是命师,她是可以掌握命运的命师。
她为什么要退?
为什么要听沈玉清所言,不去救眼前活生生百万人的性命,而去想未来数百数千年可能会发生什么?
求生一种天命,救眼前人,亦是一种天命。
“救救我!”
四岁李修己嚎啕哭声,十二岁李修己无声哑语,十七岁裴子辰悬崖相召,此刻属于那些百姓箭雨急袭——
所有箭雨在碰到她刹那突然止住,一股无声之力将所有人定在原地。
众人动弹不得,看着盘腿闭眼、宛若神祗一般坐在不远处的女子,她在群箭环绕中慢慢睁开眼睛,一双带着慈悲与天道通透的眼看着所有人,冷静出声:“我救你们。”
“师娘!”
慕锦月惊骇出声,就见江照雪平静看着前方惊疑不定的裴书兰,法音回荡在整个幻境:“求我,我便救你们。”
裴书兰不敢答话,所有人都感觉到控制着自己的力量消散,大家惊疑不定看着面前人。
面前人一身白衣,手捻法印在身前,身似观音。
慕锦月隐约反应过来什么,忙道:“师娘,我们还要拿斩神剑,您不可如此任性,若你改变历史,斩神剑便拿不到了!”
江照雪不说话,只看着眼前裴书兰。
慕锦月见她不动,捂着伤口踉跄上前,裴子辰一把拦住她,慕锦月只能急道:“师娘!你听我的,就算为了你自己,为了让你自己活下来你也不能放弃!”
江照雪没有应话,只静静看着所有人。
一片静默之间,一个少年从角落站起。
他在众人眼中格外显眼,就见他顶着一张完全被毁掉的面容,平静又坚定走到江照雪面前,一掀衣摆,从容跪下。
整个身体躬身匍匐在江照雪面前,虔诚模样,一如十七岁的裴子辰。
“求您。”冥压着声音中的颤意,沙哑开口,“求您,救我。”
冥开口刹那之后,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个大汉怒骂出声:“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杀又杀不了,我们还有路选吗?!”
没有,他们这些凡人,生来只能随波逐流,哪里有路,就拼命去走。
这一声出来,大家咬紧牙关,陆陆续续有人跪下,一声声请求之声传来,江照雪垂眸看着前方少年,她不由自主侧眸看向旁侧裴子辰。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在那一刻,感觉有一种命运的低吟,引着她抬头看向旁边青年。
裴子辰疑惑看来,听着周边一声声乞求之声。
他们仿佛坐在道庙神龛,听着信徒低喃。
江照雪感觉他们信仰所带来的力量一点点充盈周身,她垂下眼眸,谦卑低头行礼:“蓬莱真武元君,应愿。”
音落刹那,华光冲天而起,地动天摇,一道道肉眼无法看见的因果光线从江照雪身上落到这些人身上。
从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将与她的气运相连,这是她对他们的许诺。
慕锦月惊恐看着这一切,仿佛难以接受,正欲回头再言什么,空间突然碎裂开去,她整个人和其他所有人一起尖叫跌落而下。
裴子辰看着每个带了因果线的人,顺着那些因果线回头,看见那在中央的女子。
她永远盛开在光芒,在人群中,璀璨夺目,耀眼如斯。
他仰望热爱着这样的她,又恨太阳不独属于他。
江照雪打开弥真幻境,感觉到裴子辰的目光,她扭头看去,便见那站在黑暗中的青年。
周边一点点黯淡下去,天地好似仅剩他们二人,她不离开此处,他也不退。
两人静默片刻后,江照雪想了想,从袖中拿出那枚玉佩,抬手抛了过去。
裴子辰接住玉佩刹那,整个人便呆住,江照雪故作轻松,玩笑道:“方才听你玉佩玉佩的,想着再买一个又要敲我一笔,便从河里给你捞出来了。”
裴子辰握着玉佩,他竭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抬眼,就见江照雪站在不远处,平静道:“你要的结果我给不了你,但我会和你师父说清楚。但如果你非要我的答案,等我当上九境命师。”
江照雪眼中带了几分伤感,强撑笑意:“到时候,若你还像如今这么想,我给你答案。”
说着,江照雪便转身往外:“我去肉身了,回去好好修心,别走歪路。”
“女君!”裴子辰叫住她,江照雪回头,便见站在不远处。
青年手扶长剑,白衣无风自动,他仿佛是踩在水上,身影在水中犹如一瓣映水梨花
“女君在,我的道就在。”他认真看着她,“无论我修是什么道,我都是女君救下的裴子辰。”
江照雪看着面前青年,没有出声,她仿佛是看到十七岁那个孩子站在她面前,虔诚又温柔注视着她。
她扭头一笑,摆手道:“走了。”
说完,她破开空间,从弥真幻境中出去,随后在肉身之上,瞬间睁开眼睛。
她睁眼刹那,竟是慕锦月率先扑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急急出声:“师娘,不可以!你不能放弃斩神剑!”
江照雪没有理会她,她从冰桌上坐起身来,便见四面八方都是魂魄,那些魂魄一一落到周边人身上,江照雪将目光移到不远处的青年身上。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又有些惶恐,比起在幻境里时,冷静许多。
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注视着江照雪,江照雪静默片刻,看了一眼旁侧眼中满是请求的慕锦月,终于道:“先安置这些百姓,等时机合适,”她抬眼看向沈玉清,“我们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