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听到这话, 沈玉清眸光轻颤,没有应声。
裴子辰也从旁侧醒来,江照雪扫了一眼浑然不顾身上伤势拉着自己的慕锦月, 冷淡吩咐:“子辰, 将她绑了。”
“江……”
“她方才杀我!”江照雪一听沈玉清开口, 便当他是想求情, 冷眸厉喝出声。
沈玉清动作微僵,江照雪见他不动, 语气才缓和几分, 只道:“沈阁主,您惯来大公无私, 我再如何也是蓬莱女君,不是灵剑仙阁随随便便一个弟子就可以持刀相向的。她对我动手, 我处置他,天经地义,想必您不会徇私。”
沈玉清说不出话, 那一声“沈阁主”刺得他难以出声。他紧握着剑,许久, 才艰涩道:“她不能死。”
“我不会让她死。”江照雪冷淡看他一眼, 转身道, “去找路。”
说着, 江照雪回头看裴子辰将慕锦月绑上,吩咐了裴子辰去帮着周边魂魄回到自己身体后, 便走到旁边坐下, 开始联系钱思思和叶天骄。
旁侧沈玉清看着她的模样,似是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 想了许久,终于还是闭上眼睛,缓了口气,起身去寻路。
江照雪见他离开,瞟他一眼,便又低头开始寻找
钱思思早已不知去向,叶天骄更是在传说中天机院与极乐长生教一战中失踪成谜,她唯一能联系这两人的方式,就是手中传音玉牌。
传音玉牌是可以随身携带的传音法器中效果最稳定的,只是五年过去,江照雪也不好确定情况,只能是怀揣侥幸,试探着给他们发了个消息。
“叶天骄?”
“钱思思?”
消息发出之后,仿若石沉大海,但也在江照雪意料之内。
江照雪叹了口气,正准备收起传音玉牌,就看传音玉牌突然亮了起来,江照雪震惊点开,随后就听叶天骄激动出声:“姐!!你回来了姐?!你在哪儿啊?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你知道吗!!!”
随后便是钱思思的声音:“江仙师?是你吗?我的神仙?我的女神?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在哪里快告诉我!”
他们仿佛是一直在等她,等了许久,等到五年后,所有消息再一次响起时,竟就能在第一时间,快速回应。
江照雪心上像是被人投了石子的井水,荡漾着散开,带了眼眶微涩。
她也不多说,直接道:“我不知道我具体在哪里,大家给个位置。”
传音玉牌可以互相通报位置,他们将自己的位置互相一分享,便发现三个光点挨得极近。
叶天骄不由得有些惊讶:“唉?我在苍城附近准备动手了,你们在这儿干嘛?”
“我也准备动手。”钱思思语气发沉。
两人虽然没说清楚“动手”的具体是什么,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动手的目标是谁。
江照雪看着地点,略一沉吟,随后便道:“大家苍城见吧,先不多说。”
确定了三人位置,所有人也已经清醒过来,裴子辰陆续将人安排好,沈玉清找到出口,便领着众人一起走了出去。
出去之后,他们便发现这是个被挖空的山腹,江照雪抬头一看,便见他们正在雪苍山不远处。
“圣池就在雪苍山。”裴书兰抬头眺望着雪苍山,眼里带了痛苦,“弥真幻境本是连通圣池,只要你们死在里面,力量便会被圣池吸收。”
所以他们把弥真幻境建阵的地点设置在了雪苍山的附近。
江照雪心中了然,裴书兰看着远处,有些艰涩道:“其实我有想过,这个阵法会吸收你们,难道就会放过我们吗?可我没有选择。”
听到这话,江照雪转眸看她,想了想后,平静道:“现在你有了。”
裴书兰一愣,江照雪提步往前。
她一路联系着叶天骄和钱思思,带着所有人回到苍城。
到达苍城时,她便发现,幻境到底是幻境,相比真实的世界,幻境太过美好了。
城内到处都是乞儿,随地都是倒着的尸体。
只是这尸体浑身腐烂,根本无人敢碰,没多久就会有人过来,熟练将这些人抬走。
“这些就是喝过圣水的人。”冥给江照雪解释,“你们在幻境中看到的景象,是两年前的苍城。”
那时候,还有祭祀,还有七夕,所有人还能正常的生活吃饭,而不像现在,整个城市仿佛都被死气笼罩,街头门店寥寥无几。
裴书兰先把所有人安排着四散开去,江照雪带着裴子辰沈玉清慕锦月一行人,寻了叶天骄和钱思思定下的地点过去。
这是一间民宅,江照雪走到门口,按着叶天骄给的指令,轻三下重两下敲过门后,门便打开,叶天骄探出头来,看见江照雪,顿时露出激动之色,但他也知道此时不便多说,便将江照雪一把扯进来,急道:“快进来!”
说着,叶天骄便拉着江照雪急急入内,刚一入内,江照雪便看见钱思思、叶文知、陈昭等人都坐在屋中。
看见江照雪,陈昭瞬间红了眼眶,急急上前,朝着江照雪激动行礼:“江仙师!”
对于江照雪来说,上一次见陈昭,是八年前的事,对于陈昭而言,却已经是十七年。
十七年前就是他接待她进叶府,而如今他还留在叶文知身边,容貌与当年没有太大区别,叶文知却已经明显上了年纪。
江照雪扶起陈昭,抬眼看向厅中叶文知,叶文知年近四十,头发却早早斑白,抬手朝着江照雪行礼,眼中带了几分湿意:“江仙师。”
想到叶文知做过的事情,江照雪心上发沉,她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抬眼看向钱思思。
钱思思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她看过来,招呼道:“看什么,快进来,大家伙一起商量现在的情况……”
话没说完,她转眸看向江照雪身后跟着的沈玉清。
江照雪顿了片刻,便知他们是在提防沈玉清,她便主动转头,同沈玉清道:“你先去安置慕锦月,打坐调息,等回头我来找你。”
沈玉清一顿,他抬眸看向周遭,见都是警惕审视着他的人后,他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领着受了伤的慕锦月离开。
这房间明显是一个商量战事的地方,桌上还放着沙盘,江照雪一见,便有些奇怪:“你们这是做什么?”
“嗨,”叶天骄说得轻松,“我们打算把圣池给拆了。”
“拆了圣池?”江照雪有些茫然,“这东西这么容易拆,为什么不早点拆?”
“当然不容易啦。”钱思思苦笑,“我们也是想尽办法,实在没法子,如今只能背水一战了。”
“什么意思?”江照雪不解,旁侧叶文知终于开口。
“五年前,极乐长生教出现,快速发展,三年前,大夏便因此教影响,不堪重负,我的老师主战,集结天下修士之力,与极乐长生教一战,可没想到,他们信徒太众,连天机院很多人都被他们策反,最后天机院覆灭,大夏将覆之际,我只能将老师送出,答应宋无澜,成为他的傀儡。”
叶文知的声音很疲惫,与他年少时已经截然不同。
他没有修道,早已如凡人老去。
而叶天骄的容貌,却停留在二十岁的时刻,他笑了笑,接话道:“在大哥保护下,我带着天机院残存的力量躲下来,大哥用立极乐长生教为国教,两百万人性命和帮着他们修建圣池作为条件,得到了暂时的和平,之后我们就一面打听他们的目的,一面想办法。”
“这些年我们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叶文知似有些痛苦,“我向真仙境求救,也暗中想办法刺杀过宋无澜,可到最后……”
“你和真仙境求救过?”江照雪诧异,“你联系过谁?”
“孤钧老祖。”叶文知抬眼看向江照雪,“您认识吗?”
江照雪一顿,迟疑着道:“认识倒是认识,但……真仙境从未有过此事记载。”
“或许是老祖宗不在意吧。”叶文知苦笑,“他说,他问过天命,此乃人间必经之劫,真仙境不可插手。”
听到这话,江照雪点了点头,这到的确是灵剑仙阁的行事风格,她不由得又问:“那你还和其他真仙境的人求救过吗?”
“和真仙境联系哪儿有这么容易?”钱思思叹了口气,“能联系上孤钧老祖都是因为天机院是灵剑仙阁所建,不然谁知道怎么联系真仙境啊?说点现实的吧,反正他们折腾一圈没办法,我呢,也是看出这极乐长生教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和民间一些义士集结,一直在想办法刺杀宋无澜。”
“但死了不少人,却面都没见到。”叶天骄无情揭她的短,继续道,“最后还是靠我哥,在极乐长生教里做事,打探了五年,终于搞清楚了宋无澜的打算。”
“什么打算?”江照雪其实心里清楚,却还是确认。
叶文知喝了口茶,轻声道:“他要斩神剑。”
说着,他转头看向雪苍山:“圣池里,蓄养的是当年他在宫里养的那只叫新罗衣的怨煞,他想把这只怨煞,用人命养成最强的怨煞,从而逼迫斩神剑出世。”
“但斩神剑出世,必须要纯阴之体的血,”叶天骄接话,“可这纯阴之体几万年找不出一个,所以他只能先准备等着,将圣水借助我哥的手,悄无声息分发到两百万人手里,等纯阴之血出现,一旦纯阴之血落入圣池,新罗衣便会苏醒,。”
“到时候,它就会借助圣水之力,顷刻间吸收所有服用过圣水之人的生命壮大自己,成为这世上最强的怨煞,同时召出斩神剑。”叶文知声音发沉,“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他不会找到纯阴之血,和他维系着基本的平衡,可前些时日,我得到线报,纯阴之血出现了。而服用过圣水的两百人,也都开始出现了症状,痛苦不堪。”
“所以我们就决定,不等了!”
叶天骄高兴道:“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当年建造圣池的时候,我们就动了手脚,可以将新罗衣困在圣池之中一刻钟。这一刻钟,她无法吸收外界的力量,也就是那两百万人虽然喝了圣水,但是如果我们能在困住新罗衣那一刻钟内,将新罗衣诛杀,那他们就能活下来!”
“那……”江照雪好奇,“你们既然已经做出这个决定,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新罗衣呢?”
听到这话,众人尴尬对视一眼,钱思思想了想,轻咳了一声:“那个,江仙师……您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本事?”
江照雪一愣,钱思思抓了抓脑袋:“我们要真的很有把握杀新罗衣,当年也不至于被打得躲起来……是吧?”
这话让江照雪愣住,她终于反应过来,面前这些人做出这个决定,不是主动出击,而是破釜沉舟,搏命而行。
“你们,”江照雪舌尖有些发涩,忍不住道,“既然知道赢不了,又何必呢?那两百万人既是叶首辅选人,你们便可以活……”
“我们就是那两百万人。”
叶文知开口,江照雪愣愣看着他,就看叶文知抬起眼眸,拉开自己衣衫。
衣衫之下,是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然而他却异常平静:“我是第一个服下圣水之人。”
“而我们没喝圣水,是因为怕我们是修道之人,真被新罗衣吃了她变得太强。”钱思思站在旁边,慢慢悠悠,“可我也想好的,修道之人,当以庇护苍生为己任,那两百万人要死——”
“也得死在我们后面。”叶天骄接话。
他语气一如年少时那样轻快,然而江照雪看着他的眼睛,却在那一刻清楚知道。
他长大了。
她看着周边早已做好决定的所有人,心上翻涌难言。
叶天骄看着她神色,眼里带了几分请求:“姐,我知道你想拿斩神剑,但我还是会想,你能不能为了我们……”
“好。”
江照雪毫不犹豫,旁侧裴子辰转眸看来。
叶天骄愣了愣,江照雪认真道:“你们把计划和我说清楚,做好准备,我同你们一起过去,”说着,江照雪笑起来,“宰了那只新罗衣!”
“姐……”叶天骄不可置信,片刻后,他突然激动扑了上来,“我的亲姐……”
话没说完,他便被裴子辰横剑挡住。
裴子辰眼皮一抬,叶天骄便想起什么,僵住动作,随后尴尬笑起来:“哈……一时激动,一时激动。”
说着,叶天骄退开,赶紧道:“那不多说,来来来,姐,我们同你说清楚……”
花了大半个时辰,江照雪大约搞清楚了他们的方案。
圣水之所以可以在一瞬吸取所有人的生命,是因为圣水中都包含了新罗衣一缕怨气。
“只要把新罗衣封锁,所有人都会安全,我们会有一刻钟诛杀她的时间。而新罗衣由怨气形成,最怕的就是天雷,所以我们引九天玄雷阵,一起诛杀他!至于宋无澜——”
“我帮你们找出他的位置。”江照雪思考着开口,“我身上有他的分身练成的金丹,只要他在附近,我就能够感应。”
“只要你找到宋无澜的位置,”钱思思听着,弹了弹自己的剑,“一个命师,我保证拿下他的性命。”
听到这话,江照雪冷笑一声,却没打击钱思思的积极性。
众人一番商议,确定了方案后,叶天骄极为激动,立刻道:“那我先去准备了,姐,你好好休息。”
“嗯。”
江照雪点头,同众人告别后,便转身离开,走出门外时,她突然想起什么,叮嘱道:“哦,还有一件事。”
众人转眼看来,便见江照雪认真吩咐:“慕锦月就是纯阴之血,好好保护她。”
第87章
听到这话, 众人一愣。
方才入屋时她简单介绍过人,众人这才想起来这个慕锦月是谁。
叶天骄得话忍不住喃喃:“我就说这老东西怎么一天天把女徒弟带着,这女徒弟果然另有他用……不对。”
叶天骄突然反应过来, 忙转头看向江照雪, 急道:“那你不早说?我刚才吩咐了最好的大夫, 这要是纯阴之血, 那还救什么啊!人死了这事儿不就完了吗?”
纯阴之血得活着才有意义,要是死在路上, 斩神剑永远出不了世。
“别胡说八道了, ”钱思思闻言嗤笑出声,“宋无澜是命师, 肯定就知道这慕姑娘是纯阴之血才会费了这么大功夫布局等着,她要是现在死了, 斩神剑注定无法出世,宋无澜还留着那两百万人做什么?立刻杀了得了。”
宋无澜一直留着人没杀,就是为了等待慕锦月。
纯阴之血和祸世邪祟同时现世, 才会得到斩神剑,哪一个步骤提前, 都会生新的变故。
宋无澜等了这么久, 要是慕锦月死在半路, 他也就没什么等待的理由。
“我开玩笑嘛, ”叶天骄也知道这其中分寸,叹了口气道, “而且算起来慕小姐也是无辜之人, 总不能为了咱们轻松,罔顾了人家的性命啊?”
说着,叶天骄又想起什么, 不由得:“不过,姐,”他转头看向江照雪,“你要跟我们救人的话……斩神剑你不拿了?”
“拿呀。”
江照雪听着他们的话,思量着敲着桌子,漫不经心道:“换个法子嘛,我是个正经修士,又不是邪修。这种心安理得拿人命换神器的事儿,干不来。”
“那……”叶文知坐在一旁,抬眼看向江照雪,“沈仙师呢?”
这话让江照雪一顿。
江照雪愿意另寻得到斩神剑的机会,沈玉清却难说。
叶文知问出来,江照雪也不敢替沈玉清应答。
见江照雪沉默,大家都紧张起来,去毁圣池已经是孤注一掷,如果沈玉清要插手,他们还有什么胜算?
“他的决定,我不确定。”江照雪斟酌着,思考道,“但你放心,我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是真仙境惹的事,自然是我们真仙境自己解决。我现下就去找他谈,要是能谈妥,最好。”
“要是谈不妥呢?”
叶文知追问一个答案。
“谈不妥……”
江照雪琢磨着,缓声道:“等会儿我先把慕锦月和他分开,你们寻一个安全之处,先将慕锦月藏住,若是谈不妥,咱们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这话让众人对视一眼,叶天骄小心翼翼道:“你……你打算把沈玉清杀了?”
“这怎么可能?”江照雪有些惊讶。
别说同心契在沈玉清身上,她杀他等与自杀。
就算没有同心契,沈玉清是灵剑仙阁阁主,带着灵剑仙阁魂灯,魂灯能看到人临死前的画面锁定仇人,她要真把人弄死了,孤钧老祖绝不可能放过她。到时蓬莱和灵剑仙阁一战在所难免,她还没糊涂道这个地步。
“我就是想办法把他关一阵子,”江照雪耐心解释,“到时候咱们把事儿办完了,他再醒就是。”
“江仙师大义。”叶文知听着,站起身来,朝着江照雪行了一礼,“文知替百姓拜谢仙师。”
“也是我们惹的祸。”江照雪苦笑,“叶大人不必客气。”
双方说着,寒暄了一番,。
他们说话时,裴子辰便一直站在旁侧,静默不言,等江照雪确认好所有细节,领着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行到后院,四下无人时,他终于开口,低声道:“女君。”
这一声突兀,结界伴随着声音悄无声息打开,江照雪停步回头,便见裴子辰站在不远处,神色中带了几分忧虑,迟疑着道:“您当真……要随叶天骄他们一起救人吗?”
江照雪眨眨眼,有些不解。
裴子辰斟酌着,继续道:“斩神剑事关真仙境生死,而这个时空的命运已经注定,女君将数百万人因果系于一身……”
他皱起眉头:“您想过结果吗?”
这话问得颇为尖锐,江照雪没说话,她想了想,走上前去,盯着裴子辰的眼睛,凑到他面前,笑眯眯道:“担心我啊?”
她靠得太近,风吹着她身上香味飘散而来,裴子辰垂下眼眸,面上看不出喜怒,低低应声:“嗯。”
说着,他的手悄无声息握紧剑柄,故作镇定道:“命师改运,有伤自身,救眼前人已是足够,其他人,女君还当三思。若您一定要救,”裴子辰抬眼看她,认真道,“那也当是我来动手。”
江照雪没说话,只认真端详着他。
裴子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觉心跳一点点加快。
江照雪看了许久,突然一笑,用手指在他额头轻轻一点,笑骂了一声:“真能耐。”
衣袖盈香,那一点力道不大,却推得裴子辰心颤。
他目光不由自主跟着江照雪,看着江照雪转身往前,慢慢悠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救了现在这些必死之人,等于是动了现在的因果,未来若是发生灾厄,这份灾祸都会算到我头上。我以前也是这么想。”
江照雪说着,提着衣裙,摇着扇子踏上台阶,裴子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衣裙随步子摇动,如湖水清漾,一波又一波拍在他心尖。
“一直以来,我都在尽量减少对于这个时空的干涉,十三年前我没有带走四岁的李修己,五年前我没有追查宋无澜,结果呢?”
听着李修己,裴子辰神色淡了几分,只道:“人一生相逢之人众多,女君不必人人都放在心上。”
“可他的因果,与我有关啊。”江照雪叹了口气,轻声感慨,“我不想与他们产生因果,结果李修己颠沛流离一生,裴书兰也与我刀剑相向。我总想要历史与我无关,可其实你仔细想,我们从回到过去这一刻,就不可能与我们无关了。我们种下因,却天命之名对他们不管不问,只取走斩神剑离开,这是修士该做之事吗?”
“可他们已经是命中注定……”
“什么叫命中注定?”
江照雪忍不住回头反问,裴子辰一顿。
江照雪见他呆住,笑了笑,转身往前。
“每个人修的道不同,你和沈玉清相信未来由天选择,所以必须遵循历史和天命书的指引。可我不信。历史难道一定是真相?天命书写的一定是未来?如果它骗我们呢?于我而言,天道,当符合正道,乃不可改变之数。所以求生,是天道,求善,亦是天道。我相信命由人自己选择,遵从本心得到的结果,才是真正的天命。”
裴子辰听着,为她压下旁侧柳条,江照雪仰头看向明月:“溯光镜不会让我白白回来,它让我回来,必有所指引,或许我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这么多人。从一千两百年后的真仙境回头看,历史上他们这么多人有了一场劫难,但如果从一千四百年后,或者更遥远的未来回头来看——”
江照雪想了想,突然笑起来,玩笑道:“或许历史是,原本这些人注定有一场劫难,结果溯光镜将蓬莱真武元君送到过去,真武元君英明神武,拯救世界呢?”
“可这世上一切都要付出代价,”裴子辰听江照雪的话,还是不放心,担心道,“如果您改变的是已经确定的劫难,您的气运必定受损,我怕您……”
“修士的气运,大多数时候是天定。”江照雪打断他,说起一些在他刚刚修仙时便熟知于耳的知识,“唯一能改变气运的办法,就是行善积德,得到凡人信仰供奉。若我当真能救这么多人,得到他们的信奉,气运必定大增,增加的气运也许比我付出得多呢?”
江照雪想着,一时高兴起来:“那我岂不赚翻了?”
“女君……”裴子辰听着,有些无奈,“您这是在赌。”
“我一个命师,”江照雪停步回头,震惊看着他,“我哪天不赌啊?”
这话让裴子辰不说话,他知道江照雪说这么多,都是借口。
是她遮掩她看到那个跟在父母身后、为了活着朝她举刀的孩童时心中那份锐痛的借口。
无论她会不会从这件事中受益,她大约都不会对这样的事无动于衷。
这是她的道。
他静静看着这个身披月彩的人,像是看着一尊观音玉佛。
江照雪见他不言,当他还在忧虑,笑意盈盈走到他身前,抬手拂开他肩头落叶,为他整理着肩头有些凌乱的褶皱,轻声安慰:“你不用担心,情况不对,我立刻撤退,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
说着,她手落在他的肩上,笑起来道:“笑一笑,嗯?”
裴子辰不说话,感受着江照雪手掌透衫而来的温度,静静注视着她。
江照雪察觉他目光另有深意,抬眼看他,就见他似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她见他久久不言,便当他接受了结果,笑着决定:“行了,既然已经清楚情况,那你我就分工合作,把手拿来吧。”
她说话间,一抖袖子,露出一段皓腕,便将他左手拉了过来,开始用食指在他掌心画咒。
她画得很快,指尖行过之处,有些痒麻,裴子辰压着心里那点涟漪,平静询问:“这是什么?”
“这是鸳鸯绳的咒法。”
江照雪一面画一面解释:“等会儿我去找沈玉清,我先想办法弄点沈玉清的血给你,再将慕锦月和沈玉清分开,你把慕锦月带走困住后,将掌心的符文落到她身上,从她身上取一段青丝一滴血,将青丝炼化,再在纸人上写沈玉清的生辰八字,用他的血施法做傀儡,最后将炼化后的青丝拴在纸人身上。”
说着,江照雪掌心和裴子辰相对,另一只手一划,乾坤签便出现在半空,她单手绘阵,随后施法:“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诸法尽成,应!”
上上签飞出,捏碎后法光便落入两人掌心。
江照雪看着两人掌心亮起来,感知到自己手上生出符文,便知这个符咒生效,不由得露出笑容,撤开手掌同裴子辰要了一张纸人,开始在纸人上写沈玉清的生辰八字,继续道:“如果我和沈玉清谈不拢,那等你把鸳鸯绳锁在沈玉清的傀儡上,我这边就可以困住他。”
“师父灵力强盛,您打算怎么困?”
裴子辰听着江照雪的安排,面露不解。
沈玉清半步渡劫,能困住他东西并不多,江照雪写在他手心的咒法灵力流转并不强大,明显不是能困住沈玉清的东西。
江照雪闻言一笑,只将写好沈玉清符咒的纸人交还给他,笑着解释:“鸳鸯绳拼的不是灵力,而是在意。”
“在意?”裴子辰握着纸人,听不明白。
江照雪点头,耐心解释:“鸳鸯绳就是将给出青丝的一方化作魂绳,捆在另一方身上,要解开很容易,只是一旦解开,给出青丝的那个人就会死。”
裴子辰一愣,便明白过来:“您是想用师妹的性命困住师父?”
“不错。”江照雪颔首,接着道,“不过慕锦月是纯阴之血,留着还有用,所以这次符咒我改过,沈玉清若当真强行冲破,她只是立刻昏迷,但不会死。只是沈玉清不会知道,所以效果是一样的。”
“他不会让慕锦月死。”
江照雪笃定开口,裴子辰慢慢抬眼,一双眼欲言又止。
江照雪看他模样,忍不住笑:“从刚才就吞吞吐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裴子辰听着,又挣扎着将心思压下,只跟着江照雪的思绪道,“稍后您与师父商谈,弟子会一直和您保持联系,一旦弟子感知不到您,便会立刻回来。”
他们只要能保持联系,江照雪便随时可以使用命侍契约召唤他来到身前。
江照雪见状笑而不语,只笑着盯着他。
裴子辰疑惑抬眸:“女君?”
“真没什么要问的?”江照雪笑着再问了一遍,裴子辰动作微顿。
察觉江照雪语气中的玩笑,他眼神微动,只将目光慢慢挪到江照雪头上歪了的发簪上,凝望许久,轻声道:“女君,您的发簪歪了。”
江照雪有些诧异,没想到他竟是说这个。
她抬手一扶,便见青年主动伸手,握住她垂下的衣袖。
江照雪茫然抬眸,就见裴子辰拉着她的衣袖,一道一道封入她的剑意。
他的灵力毫不忌讳流淌在她衣衫之上,将她整个人环绕,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裴子辰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只由着他将剑意封在她衣衫,等她整个人都被他剑意包裹之后,他才迟疑着放手,抬眼看她。
一双眼欲语还休,最终却只是笑笑,轻声道:“还望女君记得自己答应过的,等您回来,我为您扶簪。”
说着,裴子辰抬手一点,他的灵力全都隐入深处,除了江照雪以外,旁人再无法感知。
江照雪惊讶抬眸,就见他温和笑笑,随后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抬手一挽月光化作手中宫灯,提步上前。
“走吧,”他背对着她,轻声道,“弟子为您引路。”
第88章
他说着上前, 为她领路。
月光从旁侧斜落入长廊,洒在青年半肩之上,他提灯行走于光影之间, 长身玉立, 玉剑夜行。
江照雪感觉携带着他灵力的剑意将她整个人包裹, 然而她又清晰知道, 这些无处不在的气息只有她一人知晓。
就如这个人的情义,从来都行于暗夜, 明明在失控之时浓烈得几乎将人溺死, 却难以为他人窥见。
她愣愣看着前方青年,静默无声。
阿南见她许久不动, 不由得道:“主人?”
这一声唤让江照雪骤然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晃神。
她连忙收心, 压着被激起的异样感,赶紧跟了上去。
裴子辰走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江照雪, 唇瓣带了些许笑意。
鸢罗见状,忍不住道:“主人, 您还笑呢?女主人马上要去找沈玉清了, 您不说清楚些, 万一等一会儿她和沈玉清一见面又和好了怎么办?”
“已经清楚了。”
裴子辰轻声开口。
鸢罗茫然:“啊?”
裴子辰抬眼看向前方院落, 感受着身后人似乎是对自己方才失态的懊恼,温和道:“女君要做什么, 她一直很清楚。”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院, 刚入院中,就听侍女站了两排,里面传来人声。
裴子辰顿住步子, 转头同江照雪对视一眼,想想便退了开去,由着江照雪上前。
江照雪整理了一番心绪,便大步往里,刚一入院,这些侍女便仿佛是等待许久,一一跪下行礼。
江照雪直奔人声传来的房间,靠近了便听有一位老者在人叮嘱什么,语气不徐不疾,沉稳道:“这位姑娘外伤已无大碍,只是身体太虚,按着方子补气养血,再好好修养几日便好。”
“哟,”江照雪一听,便顺口接话,来到房门前,笑着道:“看来锦月是好得差不多了?”
这话一出,房内所有人大多看了过来。
江照雪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发现屋里就四个人。
沈玉清坐在左边一排椅子首位,慕锦月苍白着脸坐在沈玉清旁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慕锦月,正同药童收拾着行囊,明显已经看诊完毕。
他们被江照雪声音惊扰,除了沈玉清以外的人纷纷抬头,看见是江照雪,慕锦月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起身行礼:“师娘。”
“身上有伤,不必多礼。”江照雪听到这话,走上前去,拉住慕锦月起身,关怀道,“现在好些了吧?”
这话让慕锦月僵了僵,有些不安。
她身上的伤是江照雪所致,而江照雪动手的原因又是因为她动手刺杀江照雪,无论从哪个角度,江照雪此刻都不当是这样和蔼模样。
但江照雪笑意盈盈,她也不能如何,只能低声道:“弟子无碍。”
“在弥真幻阵受伤,虽然是幻阵,但会伤及神魂,不可大意。”江照雪耐心叮嘱,拍着慕锦月的手背,温和道,“我那一刀捅太深,你得多休息。”
这话让慕锦月彻底懵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旁边大夫左右一看,识趣起身,同江照雪沈玉清行礼之后,带着药童离开。
大夫一走,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四人,江照雪见慕锦月久不能答,笑着道:“怎么一句话不说?是还没想好怎么编杀我的理由?”
“师娘!”听到这话,慕锦月瞬间反应过来,慌忙跪在地上,急道:“师娘,弟子在弥真幻阵中是受阵法影响,弟子绝无伤您之意……”
“不不不,”江照雪寻了沈玉清旁边的椅子坐下,摇了摇手指头,似是长辈教导一般道,“弥真幻阵是勾起你心中的念头,要是没有的念头是勾不起来的。到底为什么想杀我,你得好好想想啊。”
这话让慕锦月面色发白,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旁侧沈玉清。
沈玉清始终静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江照雪左右一看,坐在椅子上,往沈玉清方向微微倾斜,敲着椅子扶手道:“沈阁主,这是你的弟子,我就算不是你夫人,也是蓬莱女君,她对我动手,多少要有些说法吧?”
“你何时不是我夫人?”
沈玉清哑声开口,却是这么一句。
他似乎是静默了很久,乍然出声,声音带了几分哑涩,听上去极不自然。
旁侧裴子辰抬起眼眸,江照雪动作微顿,想了片刻后,她轻笑一声,坐直起来,整理着衣衫,故作自然招呼裴子辰道:“子辰,你师妹伤势未愈,你先带你师妹另寻房间安置,我和你师父有话要说。”
“是。”
裴子辰立刻开口,慕锦月闻声顿急,忙看向沈玉清,着急道:“师父,您……唔!”
话没说完,她声音戛然而止,完全无法出声。
慕锦月震惊回头,就看裴子辰垂下眼眸,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淡道:“师妹,走吧。”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很是客气,可慕锦月却明显感觉有一种无形压力压了下来,她抿紧唇盯着裴子辰,急急喘息。
裴子辰目光扫了过去:“师妹?”
“出去吧。”
沈玉清终于出声,慕锦月回头看向沈玉清,想了片刻,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讨不了什么好,干脆起身,行礼之后便冲出房中。
等她出去,裴子辰才慢条斯理同江照雪沈玉清行了个礼,暗中看了一眼江照雪,江照雪摇着扇子点了点头,裴子辰这才走出门外,合上大门。
大门一关,裴子辰神色顿时冷了下来,大步朝着院外走去。
刚走出院门,裴子辰便听见不远处有人“呜呜”挣扎的声音,他顺着声音过去,便见慕锦月被叶天骄和钱思思按在地上,正神色不甘,奋力挣扎。
见到裴子辰过来,叶天骄忙道:“刚才她一出来就想跑,被我们按住了!”
裴子辰闻言将目光落下,看见慕锦月跪在地上,慕锦月愤愤抬头,一双眼十分急切,似是想说什么。
裴子辰扫她一眼,平静道:“走吧。”
说着,裴子辰便率先往前,叶天骄和钱思思压着慕锦月,将她拉了起来,跟上裴子辰,叶天骄在后面给裴子辰指路:“你往前走,大哥在大堂等咱们。”
裴子辰应了一声,带着慕锦月往外,等到了大堂,叶文知看见他们,赶忙迎上前来,对着裴子辰道:“裴小道君,这边走。”
裴子辰颔首跟上叶文知,往大堂另一头的花园走去,走到假山之中,叶文知打开机关,领着所有人往下。
慕锦月见状皱起眉头,也察觉不对,她不再挣扎,反而是警惕看向周遭。
假山之下,是长长的楼梯,大家顺着楼梯走到深处,便看到一道写满符箓的大门,叶文知上前推开之后,房门一开,便是密密麻麻的隐蔽阵法,这阵法流转的灵力极强,裴子辰有些疑惑:“叶大人,这里是?”
“此处乃天机院大阵,”叶文知回头看向裴子辰,仔细解释道,“安置慕姑娘,最重要的是防止沈仙师来抢人,沈仙师修为高深,只能用这种大阵,才有瞒天过海的机会。”
“叶大人思虑周到。”
裴子辰颔首,想到慕锦月九幽境功法,他又道:“不过我这位师妹有些邪门歪道的脱身法子,还是容在下为她再设置一个法阵,以防万一。”
“那再好不过。”叶文知笑起来,看了一眼旁侧慕锦月,品出话中意思裴子辰话中含义之后,便退了一步,让开大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那裴小道君进屋设阵,我等就在外等候便是。”
“多谢。”
裴子辰抬手行礼,随后看向慕锦月,淡道:“进去吧。”
说着,他抬手一划,慕锦月整个凌空而起,狠狠砸进房中!
慕锦月重重砸落在地,却仿佛无事一般立刻起身,便见房门关上,裴子辰站在不远处,剑阵大开,环绕在慕锦月周遭。
慕锦月见四周无人,干脆用九幽境功法冲破裴子辰的噤声咒,压着喘息,警惕道:“师兄,你想做什么?”
裴子辰静默不言,只将灵力灌入手中符文,慕锦月看着裴子辰手中法光,皱起眉头:“鸳鸯绳?你们想用我对付沈玉清?师兄,师娘糊涂你也糊涂吗?!师娘要救人,那就是改变历史,因果她来担,她或许会死你知不知道!”
“我信师娘,”裴子辰语气平静,“论天命因果之道,她比谁都清楚。”
“那斩神剑呢?!”慕锦月看裴子辰将法阵落到地面,在自己脚下铺开,她语气不由得急促起来,“你们要帮这些人,就拿不到斩神剑,若是拿不到斩神剑,你们想怎么回去?在这里留一千两百年吗?!”
裴子辰不言,只闭眼将江照雪阵法用灵力灌入。
慕锦月一瞬看穿他心思,立刻道:“你以为你们留在这里不需要付出代价吗?溯光镜支撑不了你们一直留在过去,等溯光镜力量用完,你们若是回不去,就会被卷入时间空隙,永远在里面流荡,再也回不来了!”
这话让裴子辰动作一顿,慕锦月急急上前,隔着结界满是期待看着他,劝说道:“师兄,别跟着师娘犯傻,天命书已经写了这些凡人要死,救已死之人没有必要。你现在回去,让师娘睡一觉。”
裴子辰听着,抬起眼眸,就看慕锦月眼睛泛紫,语气又缓又慢,仿佛是诱惑着下令,描绘一个美好未来:“你同我们一起,取得斩神剑,您就会成为真仙境最强之人,到时候,江照雪,就是您的……”
话没说完,裴子辰拔剑逆斩而上,直袭向慕锦月的发丝!
慕锦月惊骇疾退,一个翻身落到远处,抬眼看向结界之外提剑而起的裴子辰,冷下脸道:“师兄如今是当真跟着师娘不管不顾了?”
裴子辰没有说话,他看着慕锦月手压在地面,黑气沿着地表游走,迅速在外升腾起一个结界。
裴子辰环顾周边,看出慕锦月是将外界与此处隔离,他手扶剑上,打量着慕锦月,语气平静:“你一定要拿斩神剑,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之事,都是师兄您要做之事。”慕锦月盯着裴子辰,身后黑气升腾起来,化作庞大的鬼影,仿佛鬣狗俯身,朝着裴子辰龇牙咧嘴。
周边魔气弥散,她手上生出一条长鞭,冷声道:“既然师兄您现下犯糊涂,那就休怪锦月为谋大业,以下犯上!”
音落刹那,黑影朝着裴子辰疾驰而来,裴子辰神色骤冷,袖中九转仙生铃一响,一剑化数剑,朝着黑影疾驰而出!
裴子辰与慕锦月打得热闹时,另一边客房之中,却是格外安静。
裴子辰一走,房间顿时空寂下来,只剩江照雪和沈玉清两人。
江照雪将目光挪过去,看见沈玉清静坐在椅子上。
衣衫还是分别时那一套,白衣染着血泥,发冠都未曾整理,头发零碎散在面侧,低头看向地面。
江照雪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一眼,见他落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回来衣服都没换吧?这么宝贝她,竟也舍得单独让你这小弟子离开你视线?”
“你想同我谈什么?”
沈玉清不理会她阴阳怪气,冷淡开口。
江照雪听他语气认真,也不再玩笑,感受了一下裴子辰去的方向,便先从眼下说起,随意道:“先从慕锦月说起吧,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回灵剑仙阁后,按阁规处置。”
沈玉清说得公正。
江照雪点点头,倒也没再这个话题上纠缠。
慕锦月的事情她有的是时间单独问,从沈玉清这里问不出什么,于是她从旁边端起茶杯,思考着接下来要谈什么。
她要谈的事儿不能说得太早,至少要等裴子辰那边传消息过来,等有和沈玉清动手的把握后,才能挑明,到时候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
现下主要是拖着他。
想明白思路,她不动声色喝了口茶,看了一眼他身上血痕,从好话说起,关怀道:“你伤势还好吧?”
这话出来,沈玉清指骨瞬痛。
被她在幻境碾短指骨的痛感似乎还停留在身上,他却不愿露出来,转头道:“无碍。”
“嗯,那就好。”
江照雪点头,感知着裴子辰的位置,算着他布下鸳鸯扣阵法需要的时间,江照雪继续东拉西扯:“方才弥真幻境中,是你在为我引路?”
“是。”
提起弥真幻境,沈玉清似是压着什么,尽量平静道:“出来后我看见你留下破阵的符箓,知道你需要帮忙,调息之后,我便开了水镜,引你出来。”
这和江照雪猜的大差不差,算了算他开水镜的时间,他应当没看到裴子辰入魔的情形,江照雪不少。
她点了点头,思考片刻后,想起幻境里经历的一切,她想了想,还是轻声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沈玉清没有立刻说话,江照雪耐心等候片刻,才听他低声询问:“弥真幻境是怎回事?”
“哦,这个。”
江照雪听他问这个,倒也不藏,一甩衣袖,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仔细解释道:“这是宋无澜布下的幻阵,我们在时空缝隙中的意外就是他动的手脚,从我们落地开始,我们进入了这个幻阵。”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要说感觉异常,应该是在寺庙那一晚。”江照雪知道他有很多疑惑,仔细回忆起来。
“那一晚大家情绪都不对,这一般是有东西干扰心智所致,你当时也应当察觉吧?”
“是。”沈玉清肯定她的猜测。
江照雪点了点头,继续道:“当时我虽然没有搞清楚具体是什么阵法,但是我猜到了宋无澜的目的,他想要斩神剑,却没有能力同时对付我们所有人,所以设置了一个特殊的地方,想要让大家自相残杀。既然清楚这一点,那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不要对自己人出手,所以我特别叮嘱过裴子辰不要对你出手,而你,我信你自己自有分寸。”
“第二呢?”
“第二,”江照雪笑起来,“那就是等。”
“等什么?”
“等他来抓慕锦月。”
江照雪说着,站起身来,房间里烛火偏暗,她走到一盏早已熄灭的烛火前,从旁侧铜人上取了火折子,吹燃之后,点燃了拉住,缓声道:“他既然想要斩神剑,便一定会生擒身负纯阴之血的慕锦月。所以我先在阴阳衍仪灯上准备了可以让我言出法随的法阵,然后在慕锦月身上准备了替身符,在他出手带走慕锦月的瞬间,将我和慕锦月调换。他将我带出弥真幻阵,我便立刻赌运将他擒拿。”
江照雪巡走在房间,一盏一盏点亮周边没有点亮的灯火,慢条斯理道:“抓住了宋无澜,我才搞清他的来历。宋无澜是虚空之体,在命师一道上天赋惊人,当年在我杀他之后,他将自己身体献祭给了一个邪物,跟随我和裴子辰进入灵虚幻境,在灵虚幻境中看到宋无涯获得灵虚扇的办法,受到了启发,等出来之后,他发现慕锦月纯阴之体的身份,因而决定抢夺斩神剑。之后我斩了他一个分身,将他的分身练成金丹,让弥真幻境误以为我是他,操控弥真幻阵,进去救了你们。”
“所以,”沈玉清看着地面,哑声道,“在弥真幻境中,攻撃我神魂那个人……”
“是我。”
江照雪一口应下,压着紧张放下火折子。
弥真幻境中,裴子辰入魔前尚有几分理智,先用灵虚扇攻撃了沈玉清的神魂,所以沈玉清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她不可能让沈玉清发现裴子辰的功法,这件事只能她认。
她认得太过干脆,沈玉清呼吸乱了一瞬,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追问:“那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锦月是纯阴之血的?”
这话让江照雪犹豫了片刻,但她还是背对着沈玉清,实话实说:“从我在钱思思师父那里得知纯阴之血是斩神剑必须那一刻起。”
“因为我一直带着她,你觉得我必有所图?”
“我倒没这么想。”江照雪回头走回自己位置,抬眼看他,淡道,“以前你和她也是形影不离,我习惯了。”
“那为什么会猜她是纯阴之血?”沈玉清音色中似是竭力压制着什么,却还是克制不住微微提声,“既然觉得我与她相伴是正常,又为什么会猜出她身份?”
江照雪想了想,斟酌道:“你知道我是命师,我会预知一些东西。”
这话让沈玉清愣住,他怔怔看着地面,听她解释道:“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你会带着她回来,而且她一路会历经波折,不断陷入险境,所以我在听到斩神剑需要纯阴之血时,就有联想。等到七夕那夜,我发现宋无澜在针对她,便差不多确认了她的身份。如果她不是纯阴之血,宋无澜为什么要针对她?她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陷入险境?”
“所以,”听到这话,才慢慢抬头,看向江照雪,艰涩中带着克制不住的恨意和恐惧,轻颤出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一定救不了你?”
这一次江照雪没有说话,沈玉清却已是了然。
她知道。
七夕那日她知道,所以那么坦然从容从他怀中寻出符咒,她一开始就知道他带着。
断桥之时她知道,他不是握不住她,他本可以同时救两个人,是江照雪,主动去拉了裴子辰。
她离他太远,他碰不到她,若是执意要选择她,就必须放弃慕锦月的性命。
她一直在用慕锦月的性命逼他。
他们定下赌约之时,他以为这是她给他的回转之机,以为是她像过去一样,一次又一次闹脾气后要的台阶。
可实际却是,她从一开始定下这个赌约,就只是为了摆脱他。
她早已经想走了。
她没有一刻留恋想回头。
意识到这一点,沈玉清闭上眼睛。
他又怒又痛,呼吸忍不住乱起来,死死捏着扶手,将头转向旁侧,怕江照雪看到他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