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5(1 / 2)

苍山雪 墨书白 21105 字 8个月前

第81章

江照雪一时难以出声。

裴子辰虽然没有多说, 可她清楚,在裴子辰的眼里,沈玉清从来没护好过她, 他有如此担忧也不奇怪。

其实裴子辰的想法她也理解, 虽然他们现在破开阵法, 但是宋无澜在后, 必然不可能只有冥一步棋。

甚至于,或许冥的存在, 就是为了削弱他们, 而宋无澜也做到了。

现下裴子辰自不必说,沈玉清伤势虽然不重, 但还是受伤,她如今为了给裴子辰疗伤, 大约会耗尽自己所有灵力。

这样继续走下去,他们必定陷入险境。

将灵力储存在阴阳衍仪灯内,打一个措手不及, 才是他们的生机。

江照雪一盘算,决定确认最后一事, 这件事说来尴尬, 但却不得不问。

她抬眼看向裴子辰, 试探道:“你近日可做过奇怪的梦?”

这话让裴子辰一僵, 便知江照雪是在问入梦昨夜入梦之事。

他低下头,轻声道:“有, 弟子做了一个梦。”

江照雪一听他提起这话, 有些紧张,但还是故作淡定询问:“此梦,你觉得自己是被人控制, 还是你心欲所生?”

如果是人心中有欲望,被扩大,那是一回事。

如果是没有欲望,被人强行控制,那又另一回事。

她必须问清楚。

裴子辰听着,备觉狼狈,但也知江照雪是在确认如今的情况,他不敢隐藏,只能低着头道:“弟子所梦,皆有心欲所生。只是弟子,自幼所礼教所养,若非意外,不敢心生妄念。”

“明白了。”

江照雪点头,假装不知道他具体梦到了什么,应声道:“行,我心里清楚了。”

说着,她镇定下来,把这件事压下当作不知,盘腿坐在裴子辰对面。

接下来之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晓,便在山河钟基础上,再布一层结界。

等结界布好,她抬手召出阴阳衍仪灯。

阴阳衍仪灯停在两人中间,上面流淌着她和沈玉清的灵力。

江照雪简单说了阴阳衍仪灯的用法,抬眼看向裴子辰:“你可还有不清楚之处?”

裴子辰没有说话,只静静凝视着这盏带着她和沈玉清灵力的法灯,江照雪见他久不应答,提醒出声:“你在听我说话吗?”

“哦。”

裴子辰被她这声询问唤回心神,赶忙收神道:“没有,师娘开始吧。”

江照雪点点头,收手唤他:“那你将手给我。”

裴子辰得话微顿,随后还是应声:“是。”

说着,他将手递了过去,江照雪手指微屈,与他的手倒扣在一起相握,闭上眼睛,便将灵力探入他的身体之中。

他身体中的灵力已经完全被毒素冻住,无法运转,直到江照雪的灵力进来,江照雪用灵力将毒素逼走,再用灵力包裹。

蚀心散对水系灵根的灵力是天克,对木系却没有影响,江照雪灵力包裹住灵力后,裴子辰灵力就跟随着江照雪灵力运转流入她的身体之中,在江照雪身体中运转一周天后,将灵力彻底消散成可以单独运出身体的物质,再跟随灵力排出体外,送入阴阳衍仪灯中。

阴阳衍仪灯中还残留着沈玉清的灵力,修士的灵力就像残留的眼睛,她不想自找麻烦让沈玉清此时察觉此事,便先用自己灵力设置了一道屏障之后,再领着裴子辰灵力进入灯中。

这偷偷摸摸的样子,看得阿南叹了口气,忍不住道:“你说说你这事儿做的……”

江照雪也觉得有些微妙,下意识抬眼看去,便见裴子辰垂着眼眸,他年岁越长,越是看不出情绪,但明显能感知到他此时不悦。

只是他不做声,江照雪也无意找事,只闭上眼睛,先将他毒素运转入灯。

两人灵力一圈一圈流转,沈玉清虽然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却也能感觉到自己留在江照雪身体中的灵息慢慢消失,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身后结界上两个人弥散的灵力。

横放在膝头的剑止不住嗡鸣作响,然而这时候,他却鬼使神差想起过去那些年。

他记得慕锦月刚上山的时候,他其实是想好好同她说的。

有一天晚上,他都同她说好了,她也理解他收这个弟子,她让他留宿歇下,他本来都答应了。

结果临睡之前,天降雷雨,伺候慕锦月的侍女赶到云浮山,说慕锦月受惊雷所吓,突然呕血。

那时候慕锦月只有十四岁,家中刚被仇人屠戮,她也身受重伤,外加她家人死那夜便是雷雨夜,她亲眼目睹家人身亡,他怕她精神受创太重,便赶去救人。

那时候慕锦月疯疯癫癫,除了他谁都不让靠近,他只能留在她房里,让她喝了药,守在屏风外,用灵力护住她的心脉,等她缓过来。

可这样逾矩之事,江照雪如何忍得?

哪怕是为了救人,江照雪还是一路追到落霞峰来,他怕她生事,便设了结界将她逼在门外。

于是她就站在门外,先是失态怒骂,后面便不再言语。

他就看着窗花上她的影子,当初他以为,这是示威,这是逼迫。

然而此刻,他感觉自己胸口锥心之痛,他才意识到,那苦等的一夜,那一道孤影,不是示威提醒,而是,害怕。

是身处悬崖边上,怕自己一退,便再无回头余地。

所以她得守在那里。

守到他彻底救好慕锦月,打开大门,晨曦落在她被湿透的周身,她才转过头来,看着他,轻飘飘说了句:“好师父啊。”

好师父啊。

在妻子面前,不顾男女大防,全心全意救治一个弟子。

好师父啊。

那一句话,像是一把锐利的刀,在多年后刺在心头。

他感受着身后灵力流淌的气息,感觉着自己仿佛一点点在江照雪的生命里消失的错觉,他都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蚀心散的痛楚还是哪里来的苦痛,只有过去每一次江照雪堵在落霞峰外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出现在记忆里。

他仿佛也回到了那一刻,可他是站在江照雪的位置上,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人用大义一点点逼疯的痛感,却又无能为力。

他静静等候着,看着天一点点亮起。

等感觉到结界上的灵力消散下去,他便知是结束了。

他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立刻起身,急急往山洞中赶去。

江照雪将裴子辰的身体中的毒素彻底清理干净,封住阴阳衍仪灯,随即便听沈玉清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后就听沈玉清克制着急唤之声:“阿雪!”

江照雪一听,赶紧收起阴阳衍仪灯,起身去敷衍沈玉清,只是刚一动作,就被裴子辰拉住。

江照雪疑惑回头,就见裴子辰克制着看着她,仿佛是想了许久,才问出一句:“师娘前夜做梦了吗?”

江照雪动作顿僵住,裴子辰静静注视着她,听着沈玉清来到结界前的声音,压抑着询问:“若也做了梦,那师娘之心欲,又是什么呢?”

“江照雪,”沈玉清看不清结界中的情况,在外询问,“你可无事?”

江照雪听着他问话,被裴子辰激起的心神又急急止住,随即觉得不对。

昨夜他们必然是受了影响,所以有了这样失态之举。

可裴子辰此刻拉着她,难道不是失态吗?

江照雪心神一凛,立刻冷静下来,听着门口沈玉清的声响,赶紧蹲下身来,压低声道:“此处有异,你答应我一件事。”

裴子辰心知江照雪必定是察觉什么,立刻道:“请师娘吩咐。”

“无论如何,都不能伤你师父。”

江照雪开口,裴子辰一愣。

他呆呆看着江照雪,江照雪未曾察觉他的情绪,将手从他手中抽开,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你先休息打坐,我去看看你师父。”

说着,她便起身往外,刚走到门口,便见沈玉清站在结界外,他情绪似乎缓了下来,见她出来,倒也没有立刻出声。

江照雪脚步微顿,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明显伤势未愈的手上,犹豫片刻后,她终于还是道:“外面坐吧,我给你疗伤。”

沈玉清得话一顿,那些压着的、尖锐的气息一瞬尽数收敛,似是有些不知所措。

只能麻木跟着江照雪往外走去。

此刻天还未亮,慕锦月和裴书兰都已经休息,江照雪领着沈玉清坐到山洞之外,看月落西山。

两人坐下后,江照雪朝他伸手,有些疲惫道:“把手给我吧。”

“一点小伤。”沈玉清看她脸色,垂眸道,“我暂且无事,你先休息吧。”

“无妨。”江照雪淡道,“我还有些灵力,你早些康复,接下来还有路要走。”

说着,江照雪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放在沈玉清手腕上。

沈玉清看见那一方白帕,备觉刺眼,静默很久后,他才道:“对不起。”

江照雪一愣,抬眼看他:“什么?”

沈玉清没开口。

他如何开口呢?

如何言明,他一声对不起,是在同当年站在门口等着他、在落霞山外等着他那个江照雪道歉。

他在八年半后,终于后知后觉,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感情都能用道理衡量。

他救人没错,可她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就如她如今救人没有任何错,可他守在山洞这一夜,如凌迟滚针,也是真实的。

因为她痛过,所以他此刻也不敢开口,只能在说完这话后,陷入无尽的沉默。

江照雪见他不言,也不想多说,将毒素排出后,便起身道:“休息吧。”

说着她回到山洞里侧,寻了个地方躺下。

连救两人,她已是累极,阿南不由得有些心疼,叹了口气道:“这点伤就是沈玉清故意做给你看呢,又不会有事,你强撑着给他疗伤,他又得心里美滋滋了。哎呀,阿雪心里有我~”

“他对九幽境敏锐得很。”

江照雪闭着眼睛,冷淡道:“裴子辰疗伤最后还是得用九幽境功法,我要让他有时间动脑子,裴子辰风险便大了。”

“哦。”阿南明白过来,不由得道,“你是念着裴子辰啊,那你怎么不再叮嘱他一句?”

“叮嘱什么?”

“就像你对裴子辰说的那样,让他不准动我们家子辰一根汗毛!”

这话把江照雪逗笑,不由得道:“裴子辰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帮着他说话?”

“毕竟是我看大的嘛,沈玉清和他之间我肯定站他啊!”阿南实话实说,有些埋怨,“你都警告他,不警告沈玉清,我不服!”

“沈玉清和裴子辰性情不同,”江照雪耐心解释,“他修为高深,怕是早就发现此处有异,就算心存杀心,也不会在这里同裴子辰算账。我若是为裴子辰说这话,反而扰乱他心境,火上浇油。”

“那你就不怕给裴子辰火上浇油?”

阿南奇怪,江照雪沉默不语。

裴子辰的性情她越发难以琢磨,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主动同裴子辰叮嘱。

但她开口那一刻,她似乎的确是想,她既开口,裴子辰便不会动手。

只是这种没有由来根基的信任太过荒唐,说来怕引人发笑,若是裴子辰没有听她的,更是丢脸。

于是她干脆没有多说,闭眼睡觉。

她灵力消耗太大,很快就睡去,等她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慕锦月和裴书兰生火做饭,江照雪打着哈欠起身,便听裴书兰笑起来,赶紧道:“江仙师,您醒啦?”

“嗯。”

江照雪点带你头,打着哈欠走到火边,转头看了一眼山洞:“裴子辰还没出来?”

“师娘。”

话音刚落,裴子辰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就见裴子辰站在不远处,他重新换了衣衫,梳理发冠,看上去一如平日清雅整洁的模样,仿佛昨夜一场大战全然未曾经历过。

他和江照雪行礼之后,便又陆续和沈玉清等人行礼打过招呼。

江照雪见他无事,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既然无事,便坐过来吧。”

裴子辰得话上前,来到火堆旁。

他寻了一个距离江照雪最远的位置坐下,裴书兰给大家煮了早饭,所有人无心用餐,只随意吃了两口,裴书兰看上去虽然也兴致缺缺,却还是强撑着多吃了些东西,随后便才想起什么来,有些为难开口,询问裴子辰:“裴小道君,冥公子呢?”

所有人一顿,裴书兰面露凄色:“他是不是……”

“昨夜之事应当是冥的手笔。”

裴子辰实话实说,昨夜太过匆忙,他没有和江照雪说得太仔细,便详细道:“昨晚冥与我出去之后,我发现外面噬命兽无穷无尽,那些藤蔓也根本杀不完,我本是想耗尽所有灵力试着和这些东西鱼死网破,但在动手前,我告诉他,师娘因当年没有救下李……”

裴子辰说话一顿,思及裴书兰在,她如今还不知道李修己的死讯,便将名字压下来,可江照雪一瞬便知他说得是谁,点头道:“我知道,因为当年没救下那个孩子,我其实对他有所移情。”

“我同他说,您心中有愧,如今一定会帮助他,”裴子辰见她明白过来,继续道,“等未来我们完成所有一切,会带他离开。于是他在我动手之前,突然叫住我,说这里都是幻相,只是为了消耗我们的灵力,然后告诉我说,这里是十三弩阵,让我赶紧回去救人。”

“所以你来了。”沈玉清抬眼看他。

裴子辰迎向沈玉清目光,不卑不亢,平静道:“是。”

两人目光迎着对方,都不曾后退,这一声“来”的意味,便变得格外微妙。

江照雪未曾察觉,只端着碗,思考着道:“他说这里都是幻相,应该是指这两夜阵法中的情况,如今我们既然已经破开阵法,那幻相也就不复存在,现在应该就是雪苍山的原貌。那他人呢?”

江照雪好奇看向裴子辰:“你回来了,他没跟着来?”

“他既然做出背叛之事,自然是不敢跟来的。”裴书兰有些惋惜开口,“我瞧他人品端正,还想应当是个好孩子,没想到……”

“我也不知道他去向,”裴子辰只回应江照雪,回忆着道,“当时弟子忙着赶回来,来不及顾上他,但当时,他的确没有跟上弟子。”

那就是没有回来。

江照雪有了结论,她思考片刻,随后道:“他毕竟是敌非友,往后面走下去,大概还会再见,也不必管他了。如今时间紧急……你们身体都还好吧?”

江照雪好奇看了众人一眼,主要是裴子辰和沈玉清。裴子辰知道江照雪担心什么,立刻行礼:“弟子已无大碍。”

江照雪回头看向沈玉清,沈玉清亦道:“无事。”

江照雪放下心来,点头道:“若无大碍,现下收拾收拾,我们便起身离开吧。按照原本说法,我们路走一半,应该会得到下一半路的地图,雪苍山脉中既然无人看守,这地图必然摆在一定会路过的地方,我们往前再走走,看见不同寻常之处就探探,等拿到地图,快速前进,你们觉得如何?”

在场无人有意见,江照雪颇为满意,随后便想起最重要的事:“哦,还有一件事。”

所有人看来,江照雪拿出装着玄青石的乾坤袋,掂在手中试了试道:“此番行路艰辛,我想腾出一个乾坤袋来装东西,要不把玄青石留下,一堆破石头……”

“这怎么行?”

裴书兰一听,下意识开口,所有人看来,裴书兰气势稍敛,忙道:“江仙师,接下来到了地宫,必定还有人检查这玄青石,咱们若是路上把东西扔了,地宫进不去,我们又如何去到圣池呢?”

“也是啊。”

江照雪听着,点了点头,有些遗憾道:“那只能装着这些大石头行路了。”

“这毕竟是咱们的货。”

裴书兰笑起来:“哪儿有商队把货扔了的?”

“裴夫人说得是。”

江照雪点头,收起乾坤袋,将碗放在一旁,站起身来道:“那我先去换件衣服,大家收拾片刻,即刻出发。”

江照雪走回山洞里侧,单独换了一身衣服,大家也都开始各自收拾行李,忙碌起来,只有沈玉清坐在原地,看着裴子辰清理他们留下的痕迹。

裴子辰重新换过衣衫,也重新系过的玉佩,但他打结的方式和江照雪如出一辙。

他分辨不清那玉佩是江照雪为他系的,还是裴子辰自己系的。

但无论那一条,看着那玉佩挂在裴子辰腰间,他都觉得碍眼。

冷眼看了许久,他指尖一点,悄无声息开了结界,终于出声:“你腰上的玉佩给我。”

裴子辰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沈玉清垂眸看着地面,似是漫不经心道:“她第一次向男子赠礼,就是送了一块玉佩,给我。”

裴子辰转眸看去,便见沈玉清坐在旁侧。

他头发有几缕凌乱散落下来,语气似是有些疲惫,却还是详细描述着他们的过往:“她不会为人系玉佩,自己想办法学,可我年轻好斗,寻常系玉佩的法子总容易在战时滑脱,于是她自己想了办法,在系好玉佩后,再从中间再系一道,所以这个玉佩出现第一次,我就知道是她送你。”

说着,沈玉清抬起眼眸,透过略显发丝,盯着这个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弟子,感受着他身上江照雪的气息,冷静中带压了几分杀意,淡道:“她是你师娘,你当恪守人伦礼仪,这种东西,你不该拿。”

这话说得透得不能再透。

按理他应该将这块玉佩还回去。

可他怎么还?

江照雪给他的东西不多,这是她唯一赠过他的。

可这点东西,沈玉清都想抢。

他要怎么还?

他手扶在剑上,垂下眼眸,故作平淡道:“长者赐,不敢辞。此物乃师娘赠礼,弟子断没有转赠他人之礼。”

听到这句“转赠他人”,沈玉清气息一瞬冷了下去,裴子辰仿若毫无感知,不卑不亢站着,僵持不动。

两人对峙不言,江照雪收拾好东西,从山洞里走出来,左右一看,见两人神色都不大好看,不由得道:“你们做什么?吵架了?”

两人得话,纷纷不着痕迹错开目光。

裴书兰和慕锦月从山洞里走出来,江照雪询问一二,确认大家都收拾好后,便一起上路。

如今迷阵已破,可以看出雪山位置,他们沿着雪山方向一路往前,走了没半个时辰,便看见一座小屋,进去搜寻一番,便找到了后半截路的地图。

这地图画得清晰,有了地图,他们不必在地上再慢慢搜索,江照雪召出白鹤,带着裴书兰和慕锦月,沈玉清和裴子辰御剑,一行人顺着地图赶去,落日之前,便到了地宫。

他们送玄青石,走的是地宫后门,到了地图标注的地宫后门前,他们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笔直冲天的崖壁,像一堵人为建造的城墙,阻拦在他们面前。

江照雪将玄青石从乾坤袋中取出,穿好黑袍,伪装成押送石头的侍从,跟着裴书兰上前,按照地图提示,上前对着崖壁轻三下、重三下敲了六下。

等敲完之后,崖壁没有任何变化,裴书兰有些犹豫转过头来,尴尬道:“这好像……”

话没说完,崖壁突然剧烈震动。

众人立刻警觉,裴书兰吓得尖叫跑开,就见崖壁慢慢挪开,碎石零落,尘土纷飞,等尘埃落定,一道高有三丈黑铁大门便出现在人前。

“这……这是?”

裴书兰惊疑不定,片刻后,就听大门后传来一个声响:“来者何人?”

听到这话,裴书兰和江照雪对视一眼,江照雪用眼神示意裴书兰答话,裴书兰反应过来,赶忙道:“妾身苍城裴氏,奉命运送玄青石。”

“裴氏……”

里面似乎是传来翻书之声,片刻后,就听对方问出问题:“你经营绸缎庄,五日前卖得最贵的料子是什么?”

裴书兰一愣,随后便意识到对方是在盘查她的身份,赶忙回忆道:“是蜀锦。”

对方明显十分谨慎,又盘问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格外精细刁钻,若非本人,根本难以提前准备。

两人一问一答片刻后,就听对方道:“稍等,这就开门。”

说着,黑铁大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看守的身影。

这是两个道童,看上去十五六岁模样,和眉善目,目光纯净,手持拂尘,身着蓝色道袍,笑眯眯瞧着众人。

如果不是身后跟着一排提着刀尸体,根本不会理解为什么他们在这里守门。

只是尸体在后,笑容在前,便更显得这两人笑得有些阴森,裴书兰不由得面色微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退,似乎才终于让两人放下心来,松了口气,行礼道:“裴夫人,我二人是此处看守,他叫留白,我叫留黑。听闻夫人想亲自押送玄青石入圣池?”

“是……是。”

裴夫人声音轻颤,随后慢慢冷静下来,行礼道:“二位大人,妾身于教中侍奉已久,久闻圣池大名,故而此番寻得机会,想进入圣池之中,以身殉道,还请大人给个机会。”

“圣池乃我极乐长生教终点之处,有去无回。裴夫人可想好了?”

留黑笑着询问,裴夫人面露坚决之色,点头道:“能入圣池,乃妾身之福。”

“那好。”

留黑拂尘一甩,笑着道:“我们先验货,验货无物后,便领你们进入圣池。”

说话间,旁边一直沉默的留白上前来,走到车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玄青石。

江照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检查,玄青石颜色黝黑,除了有些出油,倒也和普通石头没有太大区别。

留白检查过后,朝着留黑点点头,留黑立刻笑起来行礼道:“裴夫人,请。”

裴书兰得话,大起胆子跟上留黑。

江照雪悄悄贴着大力符,跟着裴子辰沈玉清慕锦月一起,四个人各推了一辆车,跟着留黑和裴夫人往里。

留白就站在门边,审视着他们,看着他们进入大门。

进入大门之后,似乎是来到了山腹之中,他们宛若将山腹挖空,修建了一个巨大的洞室。

留黑走在前方,同裴夫人闲聊,他似乎是久居山中,无人说话,显得格外殷勤。

“我与师弟乃教主弟子,咱们打从五年前建教,我与师弟便留守在此处,此路是专门开辟出来,用于搬运玄青石入圣池的,与地宫还有一段距离。若你们走的是圣种入地宫的路子,想到圣池还需要些许功夫,若是搬运玄青石,那可就快了。”

“他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阿南在江照雪脑海里听着,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他在点我们啊?要是点我们,那也太嚣张了。”

“你先休息,准备准备。”

江照雪开口,阿南有些意外:“准备?我要准备什么?”

江照雪没有多说,只专注听着留黑说话,听他讲了一段极乐长生教创教历史后,他们来到一道门前,留黑停下步子,笑着道:“圣池附近有考验人心的阵法,闲杂人等不能靠近,在下也只能送各位到这里。”

“那接下来的路……”裴书兰试探着,留黑微微一笑。

他拂尘一甩,前方大门瞬间打开,露出一个宽阔平台,平台前方,是一座只融一人,完全没有任何护栏的孤桥,孤桥下方似乎是万丈深渊,前方则是一道染着血色的铜门。

看见这座桥,阿南立刻尖叫起来:“桥!是桥!沈玉清第二次为慕锦月受伤就是在一座桥!!”

江照雪不说话,仔细观察着那座孤桥。

而不远处留黑抬起手指,留黑抬起手指,指向那道铜门:“往前走,穿过桥,圣池之门自会打开,你们进去就是。”

江照雪听着,转眸看他,总觉得面前这笑着的道童有几分熟悉。

留黑明显是察觉她的视线,转眼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一对,留黑和善笑了笑。

裴书兰反应过来,赶紧行礼:“多谢道爷。”

留黑抬手行了个道礼,随后身影便淡化在烛光之中。

等留黑彻底消失,所有人都看向江照雪。

江照雪琢磨片刻,抬眼看向沈玉清:“你先去看看情况。”

他修为最高,他要出事了,他们掉头就跑。

江照雪心思沈玉清一眼便知,他冷淡看她一眼,提醒道:“我出事和他出事,你选。”

江照雪闻言顿住,这才想起来,同心契在,沈玉清出事,等于他们两人出事,选下来,自然是裴子辰去合算。

裴子辰见她犹豫,立刻起身,行礼道:“弟子先去探路。”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江照雪却直觉不妥,略有些尴尬。

沈玉清站在旁边,转过脸去,忍不住捏紧了剑身。

她已经连同心契的存在都快不记得了。

裴子辰走得快,几步就到了桥边。

走到悬崖附近,裴子辰脚步明显一顿,江照雪皱起眉头,手中捻了符文,时刻打算救人。

好在裴子辰停顿片刻后,便又重新活动起来,检查了一番后,转过头来,冷静报告道:“下面的水有问题,似乎会攻撃神魂,但周边封了结界,旷地并无大碍。”

听到这话,江照雪试探着走出去。

刚走出大门,她便明显感觉到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

沈玉清取她灵根、裴子辰掐死她、慕锦月哭哭啼啼躲在沈玉清怀中……

那些只在书中看过的、又或者是很多年前早已压下的记忆一瞬翻涌上来,她立刻捻了一个清心诀,同沈玉清一起靠近悬崖边上。

靠近崖边,河水之声突然变得巨大,江照雪站在旁侧,端详片刻后,隐约可以通过河水感知到下方似有阵法气息。

她微微皱眉,又掐算了一下,裴子辰一直握剑守在旁侧,紧盯着所有人。

九幽境功法对周边感知敏锐得多,他早就感知到下方有异,只是他不能说出来,得等江照雪。

江照雪精通术法之道,她掐算许久后,差不多有了定数,沈玉清转眸看来,询问道:“如何?”

“河水只是障眼法,”江照雪开口道,“河水下方是一个惑乱人心的大阵,如果我没看错,下方……应该是用玄阳石造的阵法,而上方的桥,则是人心境做化,如果人心境平和,不受影响,便可平稳通过此桥。可若一旦心境变化,做出什么失控之举,此桥便会立刻断裂,将心境有失的人送入阵法中心,彻底吞噬其心智,逼着他一直直发疯到死。”

玄阳石是真仙境中最容易让人产生幻觉的一种石头,据说是天外异石,通体雪白,心智不坚者,靠近则狂。早在多年前,就被被真仙境尽数摧毁。

可真仙境没有,不代表人间境没有,这种针对修士的石头,铺满了河床,又加上大阵……

“就算是孤钧老祖宗过来,也未必能不受影响……”江照雪思考着喃喃,众人心都沉了下来。

“那怎么办?”慕锦月颇为担心,“我们要换条路吗?”

“怎么换?”江照雪转眸看她,“若是换路这么容易,我们还这么折腾做什么?如今之法,只有设一个克制的阵法。”

江照雪说着,从自己乾坤袋里掏了掏,看见自己的符纸,忍不住说了句:“可惜天骄不在。”

沈玉清和裴子辰看了过去,江照雪也没多说,在地上绘制了一个法阵,又拿出乾坤签,赌运为法阵加持之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色发簪,站在法阵之中,同裴书兰招手:“裴夫人,您过来一下。”

裴书兰闻言,小心翼翼走到阵法之中,江照雪将发簪递给她,认真道:“裴夫人,此乃冰心簪,是我蓬莱镇山神器,用以清心定神,此阵乃上清定神阵,等一会儿圣池中怕是危险,您持此物站在阵法中央,此阵便可发挥最大功效,保我们安全度过此桥。”

“哦……”裴书兰拿过发簪,有些不安道,“我就站在这里,那之后呢?之后我去哪里?”

“我将它留给你。”

江照雪抬手一划,一只白鹤停在裴书兰身侧,白鹤嘴里叼着一件黑袍。

江照雪温和瞧着裴书兰,略带歉意道:“我们进入圣池之后,你便换上这件黑袍,寻常人便看不见你,随后你便乘坐此鹤,它会带你离开。”

裴书兰听着,虽有些害怕,但毕竟江湖行走多年,她还是点头道:“好。”

“此行让裴夫人受惊,是在下不是。日后若有机会,一定再见裴夫人,与裴夫人道谢。”

江照雪行礼个礼,裴书兰笑笑,瞧着她的眼里情绪难辨,只道:“应当是我道歉才对,一路拖累大家,也没帮上什么忙。”

说着,裴书兰郑重行了礼,江照雪忙上前扶她。

裴书兰被她扶住,顿了片刻后,两人都笑起来。

江照雪拍了拍她,温和道:“如今就不管这些虚礼了,裴夫人,您拿到好冰心簪守好法阵,我们先走了。”

裴书兰颔首点头,不再多说。

江照雪转身回到桥头,所有人一直看着她。

沈玉清目光落在江照雪身上,江照雪与他对视一眼,沈玉清便知道她的意思。

江照雪主动道:“玉清开路,子辰压阵吧。”

沈玉清闻言,倒是少有没有争执,率先走向桥头。

他上前之后,江照雪示意了一下慕锦月,慕锦月小心翼翼跟上,江照雪暗示性摸了一下自己袖子,她的阴阳衍仪灯就在袖中,裴子辰便明白她的意思,颔首道:“师娘,请。”

一行人像一串蚂蚱,走上孤桥。

刚一上桥,方才被结界压制的水声滔天而来,轰鸣在四人耳畔,江照雪一瞬备觉头疼,心中最不甘不平的回忆翻涌而起,真真假假回荡在她脑海之中。

阿南在回忆涌来刹那,立刻大喊出声:“你阵法没用啊?不是蓬莱神器吗?!”

“要是没用现在就不止这效果了。”

江照雪抬眼看向周遭,沈玉清和裴子辰看不出什么,而她前方的慕锦月更是紧皱眉头,冷汗满头,死死抓着袖子,明显是受影响最深的一个。

江照雪忍不住多看她一眼,阿南赶忙道:“她不对劲,你要提防她。”

“还用你说?”

江照雪检查了一下沈玉清的情况,又回头看向裴子辰。

裴子辰面上看不出变化,见江照雪回头,只将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注视着她,点了点头,示意无碍。

可藏在袖中的手一直捻着清心诀,早已带了冷汗。

四人一路忐忑行到石桥中央,河水湍急之声震耳欲聋,眼看着就要安全通行,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唤:“江仙师!”

所有人闻声回头,就看裴书兰站在阵法中央,她手握着江照雪给的银簪,静静注视着江照雪。

江照雪直觉有些不对,就听裴书兰突然问:“您再答我一次。”

“什么?”江照雪听不明白。

裴子辰手上握剑,警惕皱眉,裴书兰大声道:“如果是命中注定要死的人,您会为她改变命运吗?”

江照雪一顿,这个类似的问题,冥问过,她问过。

她没有言语,身后沈玉清道:“既然是天命注定,为何要改?人之生死,天定命定,若自己不能改,何必求人?”

“天定命定……自己不能改,何必求人?”

裴书兰闻言笑起来,喃喃道:“是啊,自己都不改,又怎求他人?那江仙师——”

裴书兰抬眼看向江照雪,眼中歉意恨意夹杂,她突然从袖中猛地抽出一把黑气萦绕的匕首,拿出匕首瞬间,裴子辰身如疾电而出,然而裴书兰明显是用了加快动作的符箓,在裴子辰出手瞬间,便一匕首狠狠扎入阵法之中,伴随着她厉喝之声:“就用你们的命,求我们的罢!”

说罢,黑气瞬间贯穿阵法,一道道黑气宛若游龙,伴随着所有阴暗的记忆从河中冲天而起!

裴子辰瞬间疾退到江照雪身前,剑阵大开,江照雪乾坤签祭出,正欲开口,就听沈玉清一声大喝:“阿雪!!”

江照雪惊讶回头,便见慕锦月竟是从她身后迎面一剑斩来!

慕锦月一双眼睛血红,宛若一只毫无理智的猛兽急扑,血腥气伴着杀意铺天盖地而来,江照雪从未感受过如此浓烈的血腥气息,惊骇在地。

电光火石,千钧一发,眼看着剑尖抵制眼前时,沈玉清及时赶到,将慕锦月往身后狠狠一拽,把两人隔开。

与此同时,整座桥轰然碎裂,所有人一起坠桥而下,所有御空法术都在那一刹被封住,四人一起失重下落。

河水声震耳欲聋,她一时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见沈玉清和裴子辰在左右两侧朝她一起扑来,她下意识往裴子辰方向伸手,慕锦月同时一把抓在沈玉清袖上,惊骇出声:“师父救我!!”

重力拽得沈玉清慢了片刻,他清晰感觉江照雪指尖与他的指尖交错而过,像是一段抓不住的雪纱,从他手中被裴子辰一把夺过。

他可以往前。

那一刻他清楚知道,他可以往前,再探一寸,再进一步,他可以抓到她。

可那就意味着慕锦月得死。

裴子辰会救江照雪,可慕锦月除了他无人相救。

迟疑不过片刻,江照雪便已经一把抓住裴子辰,裴子辰用力将江照雪往岸上一送,沈玉清也来不及迟疑,只能咬牙抓住慕锦月,同时往岸上送去!

也就是在他握住慕锦月刹那,手心火灼一般剧烈疼痛起来,红痕仿佛是燃烧起来,像是一根飞快燃尽的引线,在他掌心跳动发疼。

沈玉清和裴子辰同时失重而下,他目光全落在高处江照雪身上,全世界的光芒似乎都在那个人身上,他一瞬仿佛是回到两百年前沧溟海那一战。

那是他一生最狼狈的一战,他筋脉尽断,重重坠入海中,海水轰隆响在耳边,他绝望沉入深海,也就是那一刻,江照雪像劈开黑夜的天光,隔着无数伤亡的弟子,汹涌激流,她义无反顾、决然而然,朝他奋涌而来。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无论如何,江照雪都不会离开的?

大约就是那一刻。

他明明和她说了分开,不肯相见,可是她还是会在他危险的时刻,第一时间赶到。

无论他如何拒绝,如何驱赶,她还是不会放弃他。

她袖中那一道白绫,会跨过万水千山,会跨过苍茫大海,永远,永远,拉住他。

阿雪……

沈玉清怔怔伸手,江照雪在高处一回头,便见裴子辰和沈玉清一起落下,她慌忙将白绫往外一送。

白绫垂落那一刹,她和两百年前在海水中送出白绫的女子仿佛是交织在一起,沈玉清看着那条白绫,本能性急急伸手!

“阿雪……”

“裴子辰!!”

白纱从他眼前一扫而去,猛地卷起他身侧裴子辰,江照雪声音从高处骤然炸开,拉着裴子辰朝高处而去。

沈玉清整个人僵住,周边所有声音都被拉长、扭曲、交织成了含糊的水声,嗡隆隆充斥在耳边。

他愣愣看着江照雪将裴子辰拉向高处,感觉时间突然变得格外漫长。

他往深渊而落,无休无止,没有尽头。

他看着江照雪跌落在山崖,趴在山崖上紧紧抓住自己白绫。

看着裴子辰接着白绫将自己灵力瞬间灌入江照雪身体之中,而后江照雪袖中阴阳衍仪灯亮起。

他看着裴子辰因为灵力施法太快皮肤寸寸裂开,血从他指尖滴落而下,江照雪拽着白绫的无名指上,又亮起一道姻缘绳。

他“轰”地一声砸入水中,隔着水和裴子辰染开的血,看着高处人影。

为什么江照雪的阴阳衍仪灯会亮?

为什么江照雪还有一道姻缘绳,在裴子辰受伤时,和裴子辰同时亮起?

“裴子辰你死一次我救一次,你死千千万万次我救千千万万次,你想死?!没这么容易!”

“我想要阿雪,如我喜欢你一般,这样喜欢我。”

“乾坤浩瀚,日月照临,万物蒙恩,得此佳时,愿请天鉴,得成姻缘……”

裴子辰的记忆包围伴随着他的血液在河水中快速弥散开去,将他瞬间包裹。

少年裴子辰又慌又沉迷拿起那块白虎扑蝶的帕子;

青年时,他苦寻江照雪时,他骗着她加冠上床;

幻境里他们拜堂成亲,洞房花烛;甚至昨夜……

“如果你愿意……”

“你愿意。”

杀了他!

杀念一瞬横生,沈玉清隔着荡漾的血水,死死盯着高处的人,黑气从他周身暴冲而出,河水一瞬化作黑蛟飞腾而起,直冲高处,瞬间将裴子辰包裹。

裴子辰干脆放手,急喝出声:“女君,走!”

音落刹那,裴子辰仿佛被黑蛟一口吞没,直拽而下,江照雪惊愕睁大眼睛,不由出声:“裴子辰!”

裴子辰听着那惊呼之声,重重落入河水之中。

被河水吞没刹那,他瞬间被沈玉清杀意和记忆中吞噬。

他看着沈玉清记忆中江照雪一次次苦求的模样,看着他一次次训诫欺辱江照雪,直到最后,是沈玉清跪在孤钧老祖面前,孤钧坐在高处下棋,语气平淡:“若是锦月的灵根好不了,就取了江照雪的灵根补上吧。一个妖修,总不能坏了灵剑仙阁弟子的未来。”

杀了他。

念头横生而起,有人怒喝:“他要伤江照雪,杀了他!”

“杀了他。”有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仿佛引诱一般低笑,“江照雪就是你的了。”

杀了他。

杀!杀!杀!

杀意充斥在河水之中,河水翻涌震荡,两人落地刹那,差不多同时出手。

沈玉清剑阵大开,裴子辰弯弓引箭。

那一刹,师徒不分,尊卑不论,他们看着对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

而另一侧,江照雪看着裴子辰被黑蛟拖下河水,就听阿南一声:“看后面!!”

江照雪瞬间凛神,想都不想,在回头刹那,抽出裴子辰给她的匕首,迎着慕锦月一刀捅去!

周边顿时颤动起来,慕锦月身后仿佛是出现了一个漩涡,江照雪目光惊盯着那个漩涡,朝着慕锦月疾冲而去。

慕锦月一眼看到江照雪手中匕首,整个人瞬间惊醒,急急往后。

江照雪却是不依不饶,先一步来到慕锦月身前,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身后一甩,抬手迎向漩涡。

漩涡中伸出一只颇为纤瘦得有些女气的手,与江照雪的手同时撞上,江照雪一把握紧对方,对方将她往前狠狠一拽!

“天道无常,赌运于天——”她袖中阴阳衍仪灯同时亮起,她被宋无澜拉着从漩涡中飞身而出。

华衣如在水中招摇,见得来人,宋无澜惊得急急松手后退,江照雪抬手一掀,六十四只玉签如剑紧追宋无澜急出,阴阳衍仪灯飞身华光大绽,江照雪手中捻诀,脚踏法阵,大喝而出:“上上大吉,天地无门,我自乾坤——锁!”

音落刹那,上吉签文飞身而出,江照雪一掌压到地面,四面八方都是光链凭空而来,宋无澜转身欲逃,上吉签文似有天眼,在他转身刹那,化作一个光笼轰然落下!

光笼倒扣在宋无澜上方,光链随即绑上他的四肢,网上一拉,他整个人便被吊了起来,锁吊在光笼之中。

江照雪见他被擒拿,四周安全,终于慢慢站起身来。

她一动,脚下阵法便如水波漾开,江照雪抬手一挽,收回乾坤签,持灯冷眼站在不远处,宛若观音抬眸,看着面前青色华袍的青年,微微一笑。

“又见面了,”江照雪语气中略带厌烦,“太子殿下。”

第82章

听到这话, 宋无澜先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他歪了歪头, 似是不可思议道:“你怎么做到的?”

宋无澜说着, 上下打量着她, 反复思考着道:“命师不可能有这么快的开阵速度, 你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做到?”江照雪轻笑一声,收起阴阳衍仪灯, 颇为好笑道, “如今我为刀刃,你为鱼肉, 你问我这个问题之前,该是你回答我的问题——”

说着, 江照雪目光冷了几分,手上一抬,就见宋无澜整个人身体内部的结构都亮了起来, 可以清晰看见他身体之中的灵力血液在身体各个器官之中的运转,江照雪盯着这些维系着人生存根本的运转方式, 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宋无澜的话, 笑着瞧着她:“你猜?”

“九年前我在京城亲手杀了你, ”江照雪端详着他, 思考着道,“以当时的伤势, 你一个凡人不可能活下来。你到底是什么?”

“我若说了, 你会回答我的问题吗?”宋无澜笑眯眯看着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随时可能丧命那个。

江照雪见他从容模样,优雅落座, 凭空就出现一张椅子,她坐在椅子上,撑着下颌,淡道:“我可以考虑。”

她一开口,数十根光针突兀扎入宋无澜指尖,宋无澜面色微白,却还是带着笑道:“我说了女君想听的,女君却只是考虑,如此不公之事,在下本不该答应。可一想,既然是女君问话,我心慕女君,似乎就不该求公平二字……”

话没说完,光针瞬间敲起一块指甲,江照雪不耐道:“说话别这么恶心,说重点,你当初怎么活下来的?”

“啊……”宋无澜痛得微微仰头,轻轻喘息。

命师的体质相对普通修士来说要孱弱许多,除了因为灵力的存在可以快速复原伤口以外,痛感和凡人几乎无异。

宋无澜毫不遮掩痛楚,缓声道:“女君当真好狠的心肠……”

说话间光针又抵入另一根手指指甲,宋无澜终于不耍嘴皮,立刻道:“我的确死了。”

江照雪听着,抬起眼皮,宋无澜见光针停下,心安几分,语气才恢复平稳,继续道:“如你所知,我乃虚空之体,我这具身体,是天下无数无处可归之物梦寐以求的东西,正常容器,必须与寄生之物的能力匹配才可以寄生,可虚空之体不必,这种身体,被寄生之时,可以和寄生之物完全融合,寄生之物有多强,这具躯体,就能承载多强的力量。”

说着,宋无澜抬起头,意兴阑珊:“天地生物,自有平衡,这样令人垂涎的体质,自然也会有绝对的保护,因此想要夺去虚空之体,必须有一个条件,就是我本人答应。所以从小,有无数邪物引诱我,可他们太蠢了,蠢得我一眼就能看出他们是什么东西,我就算死,也不会将身体给他们。直到你杀了我——”

宋无澜抬起眼睛,端详着江照雪:“我觉得太有意思了。”

“哇,好大一个变态。”

阿南听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到底想干嘛?”

“所以你把你的身体献祭给了一个邪物?”江照雪明白过来,试探道,“是怨煞?”

宋无澜闻言笑了一声,轻声道:“怨煞?这种杂碎也配?”

“那是什么?”

江照雪皱起眉头,一瞬竟是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什么。

可不知道对方身份,她也不能贸然下手。

宋无澜没有直接回答她,绕开继续道:“我将身体交给了他,帮他完成他要做的事情,而我也从此与他融为一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你想要什么?”

“很明显啊。”宋无澜笑笑,“你们在找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斩神剑。”

江照雪肯定开口,宋无澜也不隐瞒,只继续道:“九年前我重伤之下,跟着你们被卷入灵虚扇中,我在灵虚扇中美拿到灵虚扇,又被你们重伤,要拿斩神剑,必须要一些特殊手段。斩神剑出世有三个条件,第一有邪物现世,又或者是昊苍神君相关之人出现。第二有足够的力量,滋养斩神剑,让它能够出世。第三……则是需要纯阴之血。当年我便算出,五年后,你们会带着纯阴之血出现,所以我建立了极乐长生教,用圣池喂养新罗衣,一直在等着你们。”

“五年前……你就算出纯阴之体,”江照雪轻敲着扶手,不由得称赞,“你占卜之术,着实出众。”

“其实我不止占卜出众。”

宋无澜出声,江照雪抬眸看他,就见宋无澜嘴型微动,随后三枚铜板飞掷而起!

铜板飞掷瞬间,阿南尖叫起来:“他刚才在布阵,他开赌了!”

江照雪闻言不动,只看法阵一瞬在空间弥散,三枚铜板旋转而下,锁在宋无澜身上的光链和笼子瞬间炸开,宋无澜足尖一点,飞退而出,笑着开口:“江女君,再……”

声音微落,三枚还在旋转的铜板突然炸开!

宋无澜瞳孔急缩,顿觉不妙,然而来不及深想,地面便如被风掀起的海水一般卷涌而来。

光剑似如海浪飞出的水滴,密密麻麻朝着它急甩而出,瞬间贯穿他周身非要害之处,将他“叮”得一声,扎入身后墙壁之上!

他身上一僵,随后剧痛铺天盖地传来,江照雪却始终坐在椅子上,神色平淡如初。

宋无澜不由得震惊抬头,惊骇出声:“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一个幻境困住我,俨不知,这里就是我的幻境?”

“你说什么?”宋无澜一时没听明白,江照雪缓声道。

“从我们在五年前时空裂缝中那次波动开始,我们便入了你的局对吧?你既然等我们五年,又知到我们五人行踪本事,怎会不早做准备?所以这五年,你不仅建立了极乐长生教,还设了一个足以瞒过我和沈玉清的幻境,在我们从时空裂缝中分开那一刻起,我们便已经进入了你的幻境,从那时开始,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你刻意制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宋无澜想不明白。

江照雪歪了歪头,只道:“在七夕那晚我就有一些怀疑,但我只猜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影响人心神之事。直到进入雪苍山脉中,我逐渐肯定此事。一来你对我们太了解,我们去哪里,做什么,你好像都知道。我们经历的一切,都仿佛是刻意设计,意在挑拨。二来,这世上总有些规则。噬命兽的确是命师的天克,可是噬命兽难寻,人间境哪里来这么多噬命兽?而十二弩阵,每开一阵就需要成倍的力量,十三弩阵之所以从无人开,是因为能开十三弩阵之人,必在渡劫期之上,如果你都做得出十三弩阵,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们?更重要的是——”

“冥。”

宋无澜开口,反应过来:“他提醒了你们。”

他说了这里都是幻相在消耗他们的灵力。

若雪苍山脉中是“幻相”,那这一切,为何不可能都是幻相呢?

她从那时开始怀疑——

“于是我就想,什么样的阵法,能让我和沈玉清都被骗过去?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上古法阵,名为弥真幻阵,它以玄阳石作为阵眼,会在幻境引诱出人心中最大的欲望。而此阵乃抽取人的神魂进入法阵之中,以消耗人命作为代价,入阵者见到的每个人都是真人,哪怕是渡劫修士过来,都难辨真假。而这个阵法以玄阳石作为基础,我们必须长期和玄阳石相伴。那我们进入雪苍山脉之前,玄阳石在哪里我不知道,可进入雪苍山后……”

江照雪笑了笑:“我们可是一直带着三车所谓的‘玄青石’。”

“所以你在前夜就确认了。”宋无澜反应过来,又奇怪道,“那你为何不说呢?”

“弥真幻阵阵法要破阵并不容易,而且强行破阵,被你抓来布阵的人都必死无疑,所以我只能另寻他径。你要拿斩神剑,你一定需要慕锦月这个纯阴之体,所以你必然会趁乱带走她。而你带走她时,便需要打开弥真幻阵阵法,这便是我的机会。”

说着,江照雪笑起来:“我便顺了你的意思,假作中计,但是,我暗中将阴阳衍仪灯的灵力保留,并在上面提前绘下了赌运法阵封住,同时在慕锦月身上,下了替身符。”

宋无澜一愣,江照雪见他惊了又惊的表情,倍感开心,继续道:“弥真幻阵法阵中的事情,你要看到必须通过水镜,而破开法阵进来时,水镜会暂时关闭,你只能靠感知抓人,可替身符用上之后,你的感知,可就不准了。”

“你……”

宋无澜左思右想,没想明白:“你从何时开始知道慕锦月是纯阴之体的?”

他看了他们一路,完全没意识到江照雪发现了此事。

水镜可以看到他们识海之外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识海之外,江照雪根本没有任何表现。

江照雪闻言轻笑:“我又不是傻子,七夕那天晚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纯阴之体。”宋无澜盯着她,直接道,“我算出你们当中有人是纯阴之体,我本来以为是你,直到她送上门来,我才发现,是她。你以为我一直盯着她在找她吗?”

自然不是。

她之所以猜慕锦月是纯阴之体,是因为她在书里平白无故出事太多。

书也得讲基本逻辑,慕锦月会一直出事,必然是身上带着些什么。

斩神剑既然在书里出世,那肯定有纯阴之体,前后一联想,她猜不出来才是傻子了。

只是一开始她也以为慕锦月是被宋无澜盯上,现下看来,慕锦月倒有些意思。

不过她也不多说,只笑了笑:“那看来是误会了。但反正,阴差阳错,我猜对了答案,当你把我从幻境里拉出来时,我便用阴阳衍仪灯同时开启法阵,阴阳衍仪灯可以把所有阵法力量成倍扩大,所以我这一次赌运,赌的,就是给你一个幻境。此境之内,我既乾坤,你在此境之中,所有卦象,我要吉就吉,要凶就凶。”

听到这话,宋无澜死死盯着她,眼中像是淬了毒,阴狠愤怒之间,又带了些许赞赏,忍不住道:“江照雪……你当真……当真是……”

“我当真如何?是不是太帅了?”

江照雪提起方才取出来的长剑,笑起来道:“好了,废话说得差不多,该做正事了。殿下,是你自己主动打开弥真幻境,还是我拿你这个分身血祭强行打开——”

说着,江照雪将长剑抵在他胸口:“你选。”

宋无澜不说话,盯着江照雪难言。

他留在这里的是一具分身,可渡劫期以下修士,分身只有一个,分身受创,本体也会重伤。

打开弥真幻境,他尚有周旋之际,若江照雪拿他这个“设阵之人”的分身血祭强行打开弥真幻境,他们两人谁都不划算。

可他怎么甘心……

一想到输在面前人手里,还要取救那两个杂碎,宋无澜便冷笑起来。

看见宋无澜笑容,江照雪心觉不对,她瞬间收手后撤,而宋无澜却是先她一步,一把抓住她的长剑,整个人带着定在身上数把光剑往前一扑!

长剑骤然贯穿宋无澜的心脏,宋无澜受痛“扑通”一下跪倒在她身前。

江照雪错愕看他,便见宋无澜握着她的剑身,血从剑尖滴下,他喘息着抬眼,露出被血溅过的面容。

“我绝对,”他艰难开口,“绝对不会,救那两个贱种。”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救不了他们?”江照雪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脸色淡了下来。

破阵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阵主自己解开,或者血祭阵主。

但这并不代表,这是唯一的办法。

宋无澜闻言不怒,却是笑起来。

他放轻声音,温柔提醒:“忘了告诉你,弥真幻境中那条河,是我引的忘川水。”

听到这话,江照雪神色顿冷。

她死死盯着宋无澜,宋无澜却是笑了起来:“弥真幻境一旦有人动手,便会彻底锁死,直到杀意消止,江照雪,沈玉清和裴子辰——你想让谁死?”

“宋无澜。”

江照雪听着,将手指插入他脑后发丝之间,手指一抓,便逼他抬起头来。

她冷眼看着面前之人,他这具分身已经彻底怀里,如今是远处的本体用灵力维系同她说话。

江照雪盯着他,提醒着他:“你知道修士的分身,也是可以炼丹的吗?”

“怎么,你想吃我?”

“不。”

江照雪笑起来,语气颇为温柔:“子辰年纪尚小,还需进补,我赠子辰。”

听到这话,宋无澜终于失态,眼露惊恐,暴喝出声:“你敢——”

话音未落,指尖瞬间用力,猛地捏碎了他的头骨!

法光从他头骨亮起,瞬间灌透四肢百骸,他整个人被法光融化,快速化作一颗法光的丹药。

另一边,纯黑色大理石铸造的宫殿之内,宋无澜痛呼惊醒,咬牙切齿:“江照雪!”

这声音惊得侍女纷纷入内,而江照雪却无法听到。

她压着愤怒快速把炼化出来的丹药装进葫芦,脸色极为难看。

阿南看两人一来一往,无数问题环绕,忙道:“他这是做什么?他怎么自己撞上来了?那个什么忘川水是什么意思?还有什么叫弥真幻境锁死了?”

“弥真幻境最终目的,是为了引诱幻境之中的人自相残杀,一旦它发现目的达到,入阵者对自己同伴动手,弥真幻境便会瞬间封住所有来去通道,而他们动手的所有能量都会被弥真幻境吞噬,成倍作用于加固法阵。”

江照雪一面说话,一面抬手引了法光往地面一压。

在她的法阵之中,她绝对安全,刚才不想让宋无澜察觉她法阵的底细,所以一直将他困在阵中,可此刻她要破弥真幻境,必须看清楚宋无澜是如何布阵。

随着轰隆之声,她的法阵沉入地面,露出此处原貌。

这时一个广场大的深坑,深坑旁边是一丈宽的流水环绕,中间则铺满了玄阳石板,石板纵横交错的缝隙中插着木桩,每一个木桩上绑着一个人,整齐有序又密密麻麻布满整个深坑。

这些人都是凡人,仔细看,她大多都见过,他们面色苍白,但好在都还活着,只是个个气息微弱,仿佛是沉浸在一场无法醒来的梦中。

人群中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放着六张床,床上躺着的,正是她和裴子辰、沈玉清、慕锦月、冥、裴书兰六人。

看见这个场景,阿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得道:“你们怎么都躺在这儿啊?”

“这些都是我们的肉身,我们当初从时空缝隙中过来出现波动时,所有人的肉身就已经到了此处,我们的神魂则落入了弥真幻境,现在他们都在幻境之中,如果他们动手,弥真幻境便再也无法打开。”

“那你可以放心啊。”阿南一听,松了口气,“他们两又不是傻子,你都和他们叮嘱过了,以他们的能力,不至于在这个幻境里发疯吧?”

“之前我也这么想,”江照雪一面说,一面翻转法诀,快速施法,“可如果有忘川水布阵,那就不一定了。”

说话间,她往前一指,前方便出现了弥真幻境中的场景。

这种显示幻境中的法术叫水镜,江照雪看着水镜中沈玉清和裴子辰同时落入河中,河水中翻腾起两人记忆。

看见那些记忆,阿南一呆,随后尖叫出声:“为什么河里会有这些东西啊!!!”

江照雪沉默不语,她看着那些翻涌而上的记忆,也感觉到了一丝绝望,终于解释道:“因为忘川河水配合弥真幻境,可以让落河看见对方身上最容易激发自己杀意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