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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墨书白 24727 字 8个月前

“因为你漂亮!”钱思思给他擦着口红, 安抚道,“而且你比他聪明。”

“最主要的是, ”江照雪坐着伸展体操,活动筋骨, 提醒道,“沈玉清认识他,他本来就已经干扰沈玉清了, 你们两要是不伪装成我,他看都不看你们这些蝼蚁一眼。”

“你说得他好像很厉害一样!”叶天骄不服气。

“他全力一剑能灭了你们大夏。”江照雪弯着腰, 活动着筋骨, 语气漫不经心, 但更显对沈玉清的信心。

等在一旁的裴子辰抬眸看过来, 就见江照雪随意道:“如果不是人间境的法则压着他,他力量使用太过可能被寻时镜送回去, 你以为大夏有几个人能给他打?”

“师父这么强?”裴子辰突然询问。

他过去知道沈玉清强, 但他入门之时,沈玉清已经是仙尊,他没见过沈玉清出剑, 对沈玉清的强几乎也没有概念。

江照雪知道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拜了个什么师父,笑着道:“那当然,他年轻的时候还有输的时候,打从步入合体期,我就再也没见他输过了。你以为灵剑仙阁仙盟盟主的位置怎么来的?打出来的。”

“可……”叶天骄不服气,“人间境也有好几位大乘期啊!”

江照雪听着,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也有可能有几个能打的。”

打不得过就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她爹也不一定打得过。

江照雪语气敷衍,叶天骄听不出来,只道:“没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裴子辰静默听着,他摩挲着剑柄,似是思考什么。

江照雪见他不说话,凑上前去:“想什么想得这么认真?”

“弟子在想,”裴子辰垂眸看向手中剑柄,“自己何时才能有师父之境界。”

“快得很。”江照雪听着笑起来,但一想到他成长之后所面临的,又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道,“没到也没关系。先去办事儿,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开弓没有回头箭。”阿南叹了口气,“锁灵阵开启,要的就是全部,你可别太上心。”

“知道了。”

江照雪也知道阿南说得没错,悻悻转身,去门口晒太阳。

虽然看不到,但太阳暖洋洋落在身上,她还是觉得很舒服的。

一行人准备好,已经快要下午,叶文知穿着官服,有些紧张赶回来,高兴道:“成了,江仙师给我的法阵,我已经让人带进天牢。”

江照雪听着,立刻感应了一下,确认法阵的确在天牢位置,转头催促裴子辰:“子辰,去布阵。”

裴子辰得话,立刻领着打扮好的叶天骄和钱思思去京郊布阵。

布好阵法之后,他没有立刻用鸢罗弓开辟空间,寻时镜能感应到神器存在,他只有在最后一刻逃跑时才会选择鸢罗弓。

他便站在法阵之中,通知江照雪:“师娘,我这边好了。”

“给慕锦月发消息,”江照雪立刻道,“让她别告诉沈玉清,自己偷偷过来。”

裴子辰得话,拿了传音玉牌,真要给慕锦月传信,他又不知该传些什么。

其实他和慕锦月并不熟悉,过去也不过是普通同门,甚至因为男女之别,还颇为生疏。只是慕锦月的确一直对他比较热情,但他从来只当是慕锦月的性格如此。

如今贸然相邀,他迟疑着,斟酌着分寸。

旁边钱思思一看他犹豫,立刻将传音玉牌从裴子辰手上一拽,翻找出慕锦月的名字,开始飞快书写:“师妹,现下城东十里亭,有要事相商,事关你我下半生去处,切勿惊扰师父。爱你的师兄,辰。”

“等等!”

裴子辰看见最后一句,慌忙想要拦住钱思思,然而钱思思已经将消息送了出去。

见消息送出,裴子辰一把夺回传音玉牌,厉喝出声:“钱姑娘怎可如此?!”

“不写主动点人家小姑娘愿意来吗?”

钱多多瞪了裴子辰一眼:“不懂事。”

说完,裴子辰就看传音玉牌亮了起来,上面是慕锦月的回复:“好。”

看见这个“好”字,钱多多笑起来:“哟,这小姑娘还挺高冷。”

然而裴子辰不言,他看着“好”字,皱起眉头,随后便意识到:“这不是师妹。”

“啊?”

钱多多和叶天骄一起回头:“这是谁?”

说着,他们便觉周边震动起来,裴子辰神色瞬凛,手中长剑急出,瞬间利用鸢罗弓之力劈开几道空间,如镜子一般面对面立在法阵之中,在沈玉清出现最后一刹,他猛地往空间一跃,提醒道:“我师父,跑!”

音落刹那,剑气浩荡而来,惊得法阵中三人全部跃入空间,随后便见剑气“轰”一声砸落地面,在落地时又急急收势。

三人都吓得不轻,躲在裴子辰开辟出的空间中不敢出来。江照雪的阵法,是在一个阵法中,将裴子辰开辟的空间打通成为一个循环迷宫,三人隔在一边,根本无法感知自己到底在整个迷宫中的哪个位置。

他们躲在暗处,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阵法中的沈玉清,每个人心跳都极快。

沈玉清来得太急,纵使带了慕锦月,他们也根本没有碰到慕锦月的机会,这也就意味着这里没有任何可以制衡沈玉清的东西,他随时可能一剑破开法阵。

法阵虽然是江照雪写的,但她如今毕竟只有元婴期的修为,沈玉清具体被压制到哪个境界不得而知,但剑修对灵力的依靠也没有那么强大,剑意对剑修的重要性远胜于灵力,因此,在没有慕锦月作为人质牵制的情况下,沈玉清能把阵法破到哪一步,谁也不好说。

大家都紧张得不敢呼吸,裴子辰扫了一眼正环顾着周边法阵的沈玉清,压着心跳,给江照雪传音:“师娘,好了。”

传音带来灵力波动,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瞬间,沈玉清朝着裴子辰所在空间一剑斩来!

裴子辰往侧方一跃而出,同时拔剑又破开一个空间,叶天骄和钱思思配合在沈玉清身后往隔壁空间一跃,慕锦月惊呼出声:“师娘!”

听到这话,沈玉清动作一顿,慕锦月拉住沈玉清袖子,急道:“师父,这个阵法不能硬破,师娘在这里!”

沈玉清得话,眉宇微凛,冷声道:“江照雪,我不伤你,你出来。”

三人不敢说话。

沈玉清气息愈冷,环顾着周遭空间,平静道:“我知道这是九曲连廊阵,你们每一个空间相连,我想抓到你们不容易。可狡兔三窟,窟亦有尽,我若把你们这些空间一个一个拆了,你又往何处逃?”

听着沈玉清的话,三个人躲在自己空间里,钱思思双手合十疯狂祷告,叶天骄手捻符箓大口呼气逼着自己镇定,都祈求着不要砍到自己头上。

唯独裴子辰,手握长剑,警惕盯着沈玉清,时刻等着出手。

沈玉清见没有人应声,眼中愠色更浓,干脆回身朝着一个空间一剑劈去,空间瞬间如镜子一般碎裂开。

沈玉清眼见无人,毫不犹豫挥剑往下,连劈三个空间,眼看着要劈到叶天骄,裴子辰赶忙往外纵身一跃,沈玉清急旋而回,厉喝出声:“竖子休走!”

与此同时,钱思思从沈玉清身后一跃到另一边,慕锦月高喝:“师娘!”

这话扰得沈玉清回头一扫,叶天骄见他扭头,赶紧把符箓飞砸而出,趁机又跃到另一个空间。

三人齐心合力,倒将沈玉清缠住,而另一边,江照雪得了消息,便立刻开启早已准备好的阵法。

要让狴犴闭眼不是容易之事,她如今不过元婴期,想要让狴犴闭眼,几乎不可能。所以她特意送进去了四个助眠用的法阵,这种法阵没有什么害处,狴犴察觉也只会当是普通狱卒用来助眠。但这个四个法阵放在东南西北四角时,就会封在狴犴四方,助眠法阵悄然启动,她再与天赌运,胜算便更大了。

但狴犴作为神兽,她不敢随便惊扰,再次之前还是先卜了一卦,确认是大吉之后,才放下心来。

她早准备祭桌,脚下绘阵,叶文知就带着陈昭人等在一旁,焦心看着江照雪手中法诀翻转,冷静道:“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求神小眠——去。”

说着,一根玉签从签筒中飞出,“上吉”二字翻出,江照雪心中稍安。

感知到法阵内狴犴安睡,江照雪立刻开始重新布阵。

叶文知见状,不知江照雪具体是什么进度,忙道:“江仙师,现下如何?”

“狴犴已经安睡,我可以进去了。”

江照雪一面画阵,一面道:“但我不确定子辰能拖沈玉清多久,保险起见,我会以魂体进入天牢,这是清音铃。”

江照雪取出一个铃铛,递交给陈昭:“陈先生,若出意外,我唤你摇铃,你便立刻摇铃。”

“明白。”

陈昭立刻点头,江照雪手中阵法再绘,重新摇动起乾坤签:“天道无常,赌运于天,上上大吉,魂行千里——去!”

玉签飞出,江照雪看见“上上”二字,一把接过,拿到手中后,她转头看向叶文知和陈昭,颔首道:“我这就去了,叶大人有需要带的话吗?”

叶文知闻言一顿,迟疑片刻后,他咬了咬牙道:“请江仙师告知三殿下,让三殿下以保住性命为重,留得青山在,我等臣子,自会为他周旋。”

“好。”

江照雪点点头,随后手上用力,捏碎玉签,随后她整个人的身体便软了下去,叶文知和陈昭干净上前扶住她,叶文知慌道:“江仙师?”

“无妨,”陈昭沉稳出声,“江仙师魂魄离体,先扶到一旁躺下。”

他们扶着江照雪身体躺下,江照雪眼前慢慢黑下去,等她再次睁眼,便感觉自己在了另一个空间。

“到了。”阿南提醒她,“左边有一把椅子。”

江照雪听着,悄无声息坐到左边椅子上。

这是一把太师椅,她整个人懒洋洋斜倚在椅子里,撑着额头,手指一抬,山河钟悄无声息落下。

宋无涯对于她的到来毫无感知,还仰头看着高处窗户,忧愁感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唉……”

“三殿下。”

女子含笑声响起,宋无涯吓了一跳,回头就见一个女人坐在他的椅子上。

她一身雪衣柔软流淌在周身,周身泛着淡淡华光,五官明艳动人,突兀出现在这昏暗牢房,如仙如妖。

宋无涯愣在原地,片刻后,江照雪笑着出声:“三殿下,不认识我了?”

“沈夫人?”

宋无涯骤然惊醒,江照雪神色淡了几分,提醒道:“我与沈仙师已解道侣契……哦,就是人间境说的和离,所以沈夫人这个称呼不太妥当。在下江照雪,尊号蓬莱真武元君,三殿下若不弃,可称我一声江仙师。”

“哦。”

宋无涯听着,反应过来,盘算着她与沈玉清的关系,笑着坐到江照雪一旁摇椅上上。

他虽然入狱,但毕竟是皇子之身,牢狱也和普通房间差不多,摇椅嘎子嘎子响起来,他看着江照雪,笑眯眯道:“不知江仙师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受人之托,救殿下于水火。”

江照雪直接道:“前几日,三殿下与天机院联手,想在饕餮盛宴中抓捕主事人太子殿下,没想到天机院却投靠太子,反诬三殿下是饕餮盛宴的幕后人。天机院在大夏地位不凡,天机院认同了太子殿下,等于认同了他天子真龙之命,光凭三殿下及一干臣子,怕是再难有翻身之力。过几日审讯之后,三殿下难逃死劫。”

“所以,”宋无涯直起身,倾身靠近江照雪,端详着她,笑着道,“仙师打算救我一命?”

“正是。”

江照雪颔首。

宋无涯轻笑:“为了灵虚扇?”

没想到宋无涯说得这么直接,江照雪一想便知:“沈玉清告诉你的?”

“没错,”宋无涯一展折扇,摇着扇子,慢慢悠悠,“他说只要我把灵虚扇给他,他可以救我离开,可我没答应。”

“为何?”

“灵虚扇何等宝物?如果我只是想跑,那我不需要沈仙师,也不需要江仙师,甚至于当初我就不回京城。帮我逃命换灵虚扇,价码太低了。”

“所以,”江照雪听着,歪了歪头,“殿下想要什么?”

宋无涯没有出声,整个房间只有摇椅“嘎吱嘎吱”的声音,江照雪等了一会儿,听着宋无涯慢慢道:“我听闻江仙师是命师,据说命师,不受天命书管辖,有改变天命之能?”

江照雪听着,虽然她看不见,却还是抬眸看向他的方向。

宋无涯靠在摇椅上,抬手展开手中折扇,借着牢狱里的光,看折扇上的红梅,在摇椅之声中,慢慢道:“赵贵妃打算后日审我,三日后,我打算在祭坛之上,以命问列祖列宗国储归处,”宋无涯说着自己的计划,冷静道,“大夏若是命定的储君,会受到先祖庇佑,但如果不是真龙,便会在祭坛上当场被业火焚尽而亡。若你能把我的命改为真龙之命,灵虚扇,”宋无涯看向她,“我给你。”

江照雪听着他的话,不由得笑起来。

想了想,她开口道:“殿下可否予八字一观?”

宋无涯得话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说了八字。

江照雪掐算片刻,皱起眉头:“此事……有些难办。”

听到这话,宋无涯面色顿冷:“怎么,江仙师作为命师,也不过如此?”

“改真龙之命,此乃事关天下格局之变化,要折损我至少半数修为。”

江照雪沉声开口,宋无涯一听有戏,面色稍缓,忙道:“在下知道此事并非易事,但在下改命,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太子无德,若让他成为皇帝,大夏必亡。在下是如今唯一有可能阻止此事之人,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在下心甘情愿。”

“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江照雪思考着,似乎是在犹豫,“太子之暴虐,在下已有所见,殿下担心,亦是本君担心之事,若能有选择,本君受百姓供奉,绝不会将苍生置之不理,只是,此番改命,于本君而言损耗太过,事成之后,怕是需要殿下……答应在下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宋无涯立刻追问。

江照雪一副心痛模样,叹息道:“灵虚扇自不必说,事成之后,殿下将灵虚扇予我,此乃我此行目的。”

“明白。”宋无涯点头,“还有呢?”

“除了灵虚扇之外,还希望殿下承诺我,首先,待您登基之后,为我在大夏建庙三百间,让我积攒功德,早日恢复修为。”

“这是自然!”宋无涯一听‘登基’,立刻道,“若在下能顺利登基,必奉江仙师为国神,一月为您建一间!”

“这倒也不必。”江照雪有些心虚,轻咳了一声道,“多建点就好,就是个心意。其次,希望殿下日后,能每日对我的神相叩首三次,答应将自己积攒之气运,供奉于我一半,以便我早日恢复。”

“好说。”宋无涯听着,越听越觉得江照雪靠谱。

改命如此大事,条件提得少了,他也害怕。

江照雪想想,也不敢太过分,最后道:“最后……在下行走人间,还需些黄白俗物……”

“明白。”

宋无涯一听,便知江照雪的意思,握住她的手,立刻道:“事成之后,我带您去国库。您想拿什么拿什么。”

“成交。”江照雪立刻应下,“后日祭坛,你放心大胆去做,你的命,我给你改。”

“多谢仙师!”

“那,既然答应了我,灵虚扇,可就不能给别人了。”

江照雪笑着抬手,往宋无涯额头一点。

一股清凉灵力落入宋无涯身体,宋无涯不由得一愣:“这是?”

“这是你我的契约,我只要帮你在祭坛上向天下人宣告你的真龙之命,那除非我解咒,其他任何人都开不了灵虚扇。”

江照雪语气温柔中带着冷意:“还请殿下,千万不要做出一扇两卖之事。”

“当然。”

宋无涯笑起来:“在下怎敢做此事欺骗仙师?”

“这是传音符,”江照雪将一张传音符递给宋无涯,“有事联系我,我走咯?”

“恭送仙师。”

宋无涯抬手行礼,江照雪闭眼唤陈昭:“陈昭。”

陈昭一听江照雪声音,立刻摇响清音铃,江照雪感觉身体陷入另一个空间,片刻后,她立刻感觉身体有了实感,已然回到身体之中。

她坐起身来,立刻召唤裴子辰:“子辰,回来吧。”

然而早在江照雪回来之前,裴子辰三人就早早濒临极限。

眼看着沈玉清将一个个空间劈开,法阵支撑不住,裴子辰毫不犹豫往阵法外一翻,大声道:“走!”

听到这话,钱思思叶天骄两人同时往外,兵分三路。

沈玉清剑气朝着裴子辰一劈而下,剑气太盛,轰向四方。

钱思思倒是一跃翻墙逃脱,叶天骄却正被波及,直接往前一个狗爬飞扑到地面,干脆就地一滚,从旁边拿了个框扣在自己头上装死。

沈玉清没理会他们,剑追着裴子辰,裴子辰纵身一跃闪过同时,拔剑旋劈出一个空间,沈玉清早有准备,冷声立唤:“锦月!”

音落刹那,慕锦月双手一拉,一面镜子出现在她手中,绽出光亮,在裴子辰落入空间时,照在他身上。

随后镜子的光亮紧随空间震荡方向飞快而去,沈玉清急掠上前,顺着镜子光照前方截断,轰然一剑斩下,裴子辰感觉空间巨震,随即剑气紧随而至,裴子辰抬剑一挡,迎面便是沈玉清长剑。

他不敢硬接,急急退开。

沈玉清冷眼一扫,剑风瞬急。

沈玉清的剑是在两百年无数次厮杀中历练之剑,每一剑都杀意凛冽,又急又快,细密如丝。

饶是裴子辰天纵奇才,他毕竟只有二十一岁,沈玉清剑风之下,他唯有匆匆躲闪。

只是他越躲,沈玉清剑越快,然而无论他怎么躲,他本能性有一个护着人的姿势。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沈玉清一眼就明白,察觉他这种习惯,当年他从带上江照雪后就养成了这种习惯,为此被他师父骂了无数次。裴子辰凭什么有这样的习惯?想到这一点,沈玉清灵力瞬涨,猛地一剑将裴子辰轰飞开去,重重撞到地上,裴子辰刚一抬头,就看沈玉清剑指在自己面前。

杀意从剑风铺天盖地而下,裴子辰急促喘息着,沈玉清冷眼看他:“灵剑仙阁是这么教你用剑的吗?”

裴子辰不敢说话,他压着因打斗和紧张有些激烈的呼吸,听沈玉清继续教训:“你出剑只需向前,你身后无人,也轮不到你护。”

这话出来,没有多提那人半分,可裴子辰却是一瞬就明白了沈玉清的意思。

他忍不住捏紧剑身,一言不发。

屈辱和不安弥漫开去,他甚至连反驳的能力都没有。

旁边慕锦月看着师徒对峙,心疼看了一眼裴子辰,忍不住上前,急道:“师父,要训师兄,也等找到师娘再训吧?”

听到这话,沈玉清动作一顿,裴子辰心中瞬紧。

他抿紧唇,感觉沈玉清在听到这句话后,剑慢慢平和下来。

他盯着裴子辰,看了许久,才忍耐住收剑,冷着声道:“回去告诉你师娘,天命书上你的名字已经消散,你已经不是天弃之人,我不会再杀你。”

听到这话,裴子辰一愣,随后就听沈玉清冷声道:“你若愿意回来,依旧是我首徒,我可为你亲自授课,承我衣钵,但需记得恪守弟子本分,遵循仙阁规矩,这些时日,你与你师娘造次之举,不可有二。”

裴子辰听着,想起过去在灵剑仙阁,需要层层通报才能见到江照雪的时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血液仿佛一寸一寸冷下来。

惶恐弥漫在他心头,他却无法言说。

沈玉清见他愣神,只当他反应不过来,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一如既往,轻松描述着他拼尽全力去做的事:“过往之事,我可既往不咎,溯光镜我陪她拿,神器我亦可为她取,她如今身体有恙,双目失明,不可漂泊在外,让她回来,莫再任性。今夜我在天机院等她。”

沈玉清一想她身上火毒,意识到自己不在时是谁在为她解毒,他便忍不住升起对面前弟子的杀意。

然而这只是弟子,又是生死关头非常之举,他也不能多加怪罪,只能扭头道:“她来找我,亦或我去找她,皆可。”

裴子辰听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暗含的言语。

今夜是江照雪火毒毒发之时,他要江照雪回到自己身边。

江照雪是他的妻子,灵力交融乃夫妻私密之事,本就该沈玉清来做。

过往皆是如此,他才是偶然。

他死死捏着剑,静默不言。

沈玉清见话已说完,也不多言,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便听裴子辰声音传来:“若师娘不肯呢?”

沈玉清脚步一顿,他平静道:“我与她两百年夫妻,你把话带到,她肯不肯,我比你清楚。”

“可师娘……”裴子辰也不知自己是在挣扎什么,艰涩道,“看见您带着师妹,她不高兴。”

沈玉清气息微凝,而后,他周身气息慢慢柔和下来,少有耐心道:“我带你师妹,是因寻时镜如今已由你师妹传承,我想回来,必须由她开启。而且她灵根不佳,回来也是遵循师祖之命,为她寻找滋养灵根之法,并无他意。她若还是在意,”沈玉清回头,“不如直接来问我。”

这些话出来,那些弥漫在心口的惶恐更甚。

沈玉清耐心道:“她可还有其他什么顾虑?”

“没有了。”

裴子辰再寻不到什么理由,只能沙哑开口:“弟子,会回去传话。”

沈玉清得话,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外。

他甚至连追查江照雪的想法都没有,似乎笃定只要他回去告诉江照雪这些话,江照雪便会回来。

等他提步走远,一直趴着装死的叶天骄一跃而起,赶紧跑到裴子辰身侧,激动道:“哇,你这师父不错啊?我看他挺在乎仙女姐姐的。”

裴子辰听着,撑着自己起身,提步就走。

叶天骄跟上裴子辰,全然没注意到裴子辰的脸色,只高兴道:“之前看你们的态度,我还以为他多坏呢,没想到还是挺关心姐姐的,以为姐姐在阵法里,他就不强行破阵。知道姐姐眼睛不好,看着也挺心疼了?你们本来就是因为他要杀你跑出来,现在他不杀你了,你们岂不是就可以回去,一家团聚了?”

裴子辰听着叶天骄的话,心上仿佛是被人攥紧,一点点捏得发疼。

两人疾步转过墙角,叶天骄继续嘀咕:“你们这个灵剑仙阁看上去挺厉害的,你是他首徒,传承他的衣钵,那以后你是不是就是灵剑仙阁阁主?太厉害了!”

“不过你们宗门架子这么大,以后你和姐姐见面岂不是很难?不过也对,你师父在,如果没必要,你还是少和姐姐接触,免得人家说闲话,你也这么大了。以后找个老婆,到时候去拜见一下,给姐姐和你师父尽孝就好。不错!”

叶天骄双手环胸,很是满意:“也算是个好结果,你们也是苦尽甘来,走到头了。我这就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

话没说完,裴子辰剑光骤凛,抓着叶天骄衣领,便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叶天骄吓了一跳,就看裴子辰目光带冷,狠声道:“你敢回去胡说八道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叶天骄愣在原地,裴子辰将他一把甩开,继续往前。

叶天骄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忙追上去:“不是,你不打算说啊?”

裴子辰不回声,叶天骄着急起来:“为什么啊?你们回去不好吗?你看你师父这么强,帮姐姐不更好吗?”

“师父对她不好。”

裴子辰开口,叶天骄奇怪:“好不好轮得到你说?那是人家夫妻,你师娘愿意,你师父开心,人家夫妻情趣,关你什么事?”

裴子辰听着,剑身铮铮作响,压着声:“我不想和师娘分开。”

叶天骄听得更是莫名其妙:“你们也没分开啊?不都在灵剑仙阁吗?”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叶天骄听不明白,“不就多个师父?到时候你们回去,她在灵剑仙阁呆着,你也在,你们都还在一个宗门,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可我见不到她!”

裴子辰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

叶天骄被他吓愣,看着他惶恐又愤怒道:“回灵剑仙阁,我见她一面要一层又一层通报,我要跪在门口才能和她说话,我看不到她,我碰不到她,我护不了她,我多看她一眼都逾矩这怎么一样?!”

他不可能再拉着她的手同她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不可能再和她一起跪在月老庙前,在姻缘带上写她的名字。

不可能和她在夜里一起乘着仙鹤飞上天空,一起喝酒,一起看星星,一起手拉手从天上坠落而下,从后面拥抱她让她感知着他的情绪。

他的情欲是罪,他的心动是罪,他抬头看她是罪,甚至于他用他的灵力为江照雪解毒,他的剑会下意识护着身后都是罪。

这怎么能一样?

他死死盯着叶天骄,叶天骄看着他微红的眼,愣愣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

裴子辰一愣。

叶天骄茫然:“她是你师娘,你是她弟子,做这些不理所应当吗?你想要怎么和她在一起?天天拉着她、陪着她、晚上睡一起、其他男人一个都不能碰她?”

叶天骄说着,皱起眉头:“裴子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

裴子辰意识到叶天骄的话语,仓皇后退,不知所措:“我……”

“她是你师娘。”叶天骄说着,推测道,“你不会喜欢……”

“没有!”裴子辰闻言惊慌开口,厉喝出声。

叶天骄愣在原地,裴子辰慌乱转头,压制着恐惧道:“你休要胡说辱我师娘清誉,我只是觉得师父不值得。你不要胡说八道了,今日师父的话我自己回去说。”

说着,裴子辰转身走向城门,叶天骄跟在他后面,想了想道:“裴子辰。”

裴子辰回头,就见叶天骄穿着女装,有些不自然转头:“兄弟一场,今天的话我不会说出去。但你自己……”

他低下头,有些不自然道:“好自为之吧。”

裴子辰听着,垂下眼眸,指尖颤了一下,感觉有什么涌上来,哑声道:“谢谢。”

说着,他也不敢再看叶天骄,转身离开。

他一路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叶天骄的问话。

“那是人家夫妻,你师娘愿意,你师父开心,人家夫妻情趣,关你什么事?”

“她是你师娘,你是她弟子,做这些不理所应当吗?你想要怎么和她在一起?”

“她是你师娘,你不会是喜欢……”

这些问话一句又一句窜在他脑海,他甚至连江照雪传音都回复不了。

他想过无数江照雪的模样,从第一次她紫衣蒙面从天而降,到现在每日在他面前悠闲懒散的模样。

“那你见其他人有过这种吗?就一看就觉得,哇这个人好漂亮,一下子肌肉紧张心跳加速,说话都会结巴,要整理一下才能保持常态。有吗?”

“我见师娘心如是。”

师娘。

他披着夜色走到叶府门口,穿过大门,走进客厅。

一抬眼,就看见正在和叶文知说话的江照雪。

她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听着叶文知的话。

脚在裙下,无意识有一下没一下踢着。

灯火仿佛格外眷念她,温柔晕染在她周身,她优雅又漂亮,笑容灵动如蝶,整个世界都因她熠熠生辉。

她仿佛是感知到他,笑意盈盈抬头:“子辰?”

听见她的呼唤,他身体仿佛有什么翻涌。

他一瞬间意识到。

他的欲望,他的情动,不是因为少年血气,不是因为单纯对女子的渴望,也不是因为他年少用灵力挑拨后遗留的本能。

而是因为她。

“她是你师娘,你不会是喜欢……”

喜欢。

看见她,听见她唤他名字刹那,他终于不再抵抗,缴械投降,俯首称臣。

他必须承认,他生起了这样龌龊、这样不应存在于世的念头。

他喜欢她。

千罪万过。

他都喜欢她。

他的师娘。

第40章

裴子辰身上的香味, 是一种竹叶松柏混杂的清香,江照雪很是熟悉。

所以他一回来,江照雪便唤了一声, 随后也没多在意, 同叶文知继续商议着接下来的事。

“天机院在大夏根深蒂固, 民间信奉者众, 他们认定太子是真龙,那百姓也就会信奉太子。”

叶文知忧心忡忡:“三殿下说得不错, 若殿下还像争一争, 祭坛问祖,是他唯一的路, 可若不是真龙之命,我怕殿下……”

“这一点你放心。”

江照雪安抚叶文知, 颇有信心:“他大胆上祭坛,真龙之命这件事,我保证没有问题。”

“那当真再好不过!”

叶文知闻言大喜, 站起身来,朝着江照雪行了个大礼:“叶某替三殿下, 替大夏, 谢过江仙师。”

“好说。”

江照雪点点头, 想了想时间, 今晚她火毒发作,还是要早些准备, 便道:“天色已晚, 叶大少爷休息吧,具体之事,我们明日再议。”

说着, 她便起身,送着叶文知出去。

钱思思见状也站起来,拍了拍手道:“行,那我也先去休息了。”

说着,钱思思回头看向不知何时走进来的裴子辰:“叶天骄呢?他还好吧?”

“快!!”话音刚落,叶天骄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大声道,“快给我备饭,我饿死了!”

一听这个声音,钱思思了然:“哦,他没事。行。”

钱思思点点头,拍了一下江照雪的肩,凑到她耳边,快速低声说了句“裴子辰不对劲。”之后,便同两人告别:“我先走了。”

等钱思思离开,江照雪才感知着回头,看向裴子辰的方向,好奇道:“子辰?”

裴子辰一顿,哑声开口:“女君。”

“怎么了?”江照雪直觉他情绪不太对。

他虽然一贯少言,但向来守礼,一般回来都会向她请安。

她看不见,但还是能感觉到氛围的,今日裴子辰明显不太一样。

阿南也感觉到,叽叽喳喳起来:“他怎么看上去这么惨的样子啊?”

江照雪一听“惨”这个字,心里就有数了,当他是被沈玉清打击。

裴子辰是她命侍,神魂相连,他安全与否她很清楚,倒也不太担心。

但沈玉清这个人她是了解的,他不杀裴子辰放了他,倒也不是宽宏大量,或许就是为了折辱。

她跟着裴子辰跑了,狠狠打了他仙尊脸面,就这么杀了裴子辰,在沈玉清心中怕是便宜了他。

裴子辰入门七年,这时候沈玉清已经很少当众出剑,又不曾亲自教导裴子辰,裴子辰对他的实力并不清楚。

今日应当是正面对上,沈玉清怕是把少年的自尊心打碎了。

江照雪理解。

但一想到裴子辰还有这点争强好胜的心气,还是忍不住轻笑一声,转头带着他往前道:“为我领路吧。”

裴子辰得话上前,将剑鞘交到江照雪的手中。

江照雪握着他冰冷剑鞘,假装不知道他发生什么,免得下了他面子,开始随意念叨道:“今日我见过宋无涯了,他不肯同我走,提出了要求,说若我能为他改为真龙命格,三日后他祭坛问祖,若是能得到先祖承认,庇佑他得到皇位,他就将灵虚扇给我。”

“女君答应他了吗?”裴子辰垂着眼眸,逼着自己不要多想,去听江照雪的话,拉着江照雪往房间里走。

江照雪得话笑起来:“当然答应了。”

“真龙命格怎么能改?”裴子辰想不明白。

江照雪抿唇,她左右看了看,走到裴子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裴子辰扫过周遭,确认无人,微微侧身弯腰,就听江照雪压低声道:“他就是真龙。”

这话让裴子辰一愣,随后不太理解:“他是……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也奇怪。”

江照雪感觉到来到自己房间面前,放开裴子辰的剑鞘,抽身往里,笑着道:“所以回来我就问叶文知,结果叶文知告诉我,四年前,他被天机院算出是蛟龙之命。”

“蛟龙?”

裴子辰站门口,江照雪听声音,回头道:“别在外面站着,进来啊。”

裴子辰动作微顿,江照雪知道他的顾虑,立刻道:“今晚丑时开始,我火毒便至,你的修为需要提前将灵力给我,所以也别守什么规矩,今夜就宿在我屋吧。”

听到这话,裴子辰脑海中瞬间闪过沈玉清的话。

“我可为你亲自授课,承我衣钵,但需记得恪守弟子本分,遵循仙阁规矩,这些时日,你与你师娘造次之举,不可有二。”

“她来找我,亦或我去找她,皆可。”

他张了张口,试图出声,然而开口之前,江照雪便招呼道:“别傻站着了,进来呀!”

这声音将他的话打断,一鼓作气,再而衰。

他开不了口,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提剑进屋。

一进屋中,江照雪便开始催促:“内间有浴池,赶紧去洗洗吧,一身尘土味,臭死了。”

“女君……”

“我瞎了,看不见什么,”江照雪当他不好意思,从乾坤袋中化出一套里衣,扔给他道:“这本是给你师父准备的衣服,没穿过,可能大了点,赶紧洗好出来。”江照雪眨眨眼,调笑道,“今晚我可就靠你啦。”

裴子辰握着里衣,他知道不该留在这里,不该听她的话,他该说出实情。他不需要留在这里,不需要洗梳,因为……师父在等着她。师父会做好这一切。可是这一刻,他想靠近她,想听见她的声音,想在所有有她气息的地方,才能抚平心中那些不知哪里来的害怕。

他挣扎着,终于还是出声,低声道:“是。”

说着,他提步走进内间,脱衣埋入水中时,鸢罗弓笑了起来:“师娘的浴池香不香?”

“滚!”

裴子辰厉喝出声,水池微漾。

江照雪坐在外间喝茶,听见里面水声,她知道裴子辰的性情,便安抚着道:“里面是活水,我一个时辰前泡过,现在的水早就换过了。”

裴子辰动作一顿,听着她的话,抬起眼眸,环顾四周。

水是换过的,但这里是她赤身待过的地方,旁侧兽台上是她未曾用尽的香片,甚至还有铺在水面的花瓣,他也不知是重新铺下,还是之前就有。

香片和她的香料是一样的,仿佛是她的气息环绕周边。

他水中静静泡着,江照雪转折扇子,等着他继续道:“刚才还没说完呢。叶文知告诉我,说当年他出生时,其实天机院算出来他是真龙之命,为此他和他的母亲也备受恩宠。但没想到,四年前,天机院在立储之前再算时,突然发现,他不是真龙,是一条蛟龙。”

“蛟龙是伪龙,”江照雪知道裴子辰听不明白,解释着道,“也就是之前都是天机院看走了眼。而蛟龙出现在皇子之中,便会有夺杀真龙气运,混淆视听的可能,于是天机院重新再将所有皇子慎重再算了一遍,最后算出来,当今太子宋振安才是真正的真龙,只是之前被宋无涯的气运干扰,才被忽视。刚好那是,君主盛宠宋振安的母亲赵贵妃,便以祸害真龙未名,将宋无涯送去了边境。”

“送去边境,”裴子辰看着水里的自己,“不怕他掌兵权吗?”

“怕啊,”江照雪果断回答,“所以送过去,就给他断粮断供,每次都是拿最难的仗给他打。没想到他怎么都打不死,甚至最后,还在边境获得了至宝灵虚扇。陛下怕了,这才将这个儿子召回。他回到京城后,刚好遇到了沈玉清,沈玉清一看他,说他真龙之命,这话传出去,所有人便燃起了希望,总希望是天机院看走了眼。”

江照雪摇着扇子,慢慢悠悠,“据说相比太子,宋无涯的脾气好太多了,所以朝臣都希望宋无涯才是真龙命格。可现在除了沈玉清,所有算命师都觉得他是条伪龙,而沈玉清一个剑修,说这些命格之事也没有分量。所以天机院左右一想,最后还是决定选择太子。而宋无涯自己,也在这些年被磨尽心气,根本不敢想自己是条真龙,只想着拼尽全力改命。我听叶文知说,这把灵虚扇,就是他听说灵虚扇能够改命,所以想尽办法弄到手的。”

“所以,宋无涯一条真龙,到底是怎么变成伪龙的?”

“若我没猜错,肯定与那位赵贵妃——或者说太子有些关系。不过这也要等我明日再去核查,我现在唯一就忧虑一件事。”

江照雪声音有些低,裴子辰转眸看去:“师娘何忧?”

“如果宋无涯的命,是有人刻意遮掩,能遮掩住真龙之命,那必定不是普通人,我没有把握应付,若是逼不得已,”江照雪转动着手中扇子,慢慢悠悠,“我得去找一趟沈玉清。”

听到这话,裴子辰心上一紧。

鸢罗弓笑得越发开心,在水中化作雾气环绕着他。

江照雪思考着,继续道:“但他咬着你不放,我得想个办法。”

想什么办法,何须想办法。

裴子辰转眸看向屏风上的倒影,喉头微动。

他想开口,却发不了声。

沈玉清不杀他了,他还在天机院等着江照雪回去。

他们夫妻二人,两情相悦,如今江照雪也要回去。

那他呢?他去哪里?

他浑浑噩噩,洗了许久,才从浴池起身。

起身擦干水渍,他拿了江照雪给他的衣衫换上。

这件衣服是沈玉清的,裴子辰逼着自己不要想为什么江照雪这里会有沈玉清的衣服,可他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去注意所有细节。

这套里衣和沈玉清平日穿的风格差别极大。

沈玉清的服饰,或者说整个灵剑仙阁的穿着,都注重“庄重雅致”,颜色多为素色,线条端正利落,能遮不露,能素不繁。

而这件里衣却与灵剑仙阁风格相反。

虽然是素色,却在领口边角绣上金色花纹,纹路还都是金虎,仿佛是将江照雪绣在衣衫上。

款式上,领口偏低,甚至于如果不刻意拉扯绑紧,领口会自然散开,露出大片胸膛,颇为风流。

他们私下是这样的。

裴子辰站在原地,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长发散开,衣衫松垮,那一刻,他仿佛是从镜子里看到了沈玉清的脸,隔空与他静默对视,冷眼俯瞰着他。

他不敢多看,逼着自己转眸,走出屏风,一出来,江照雪便顺着他声音方向看了过去,虽然看不见什么,但还是带了笑意询问:“合身吗?”

不合身的。

短了半寸。

他应当这么说,然而开口时,却就变成了:“合身。”

江照雪得话,笑了笑,站起身道:“合身就好,过来吧。”

裴子辰没动,江照雪察觉他停在原地,疑惑回头。

“怎么了?”

“师娘……”

裴子辰哑声开口,他想提醒自己,面前这人身份,然后将他该说的话说出来。然而这一声出来,其他话却是开不了口了。

不管是沈玉清的转告,还是其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照雪见他沉默,一想便知必定是发生了什么,算了算时间,知道不用勉强,便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招呼道:“来,过来坐下,我给你擦头发。”

裴子辰得话,松了口气。

他也顾不上是要做什么,听着江照雪的话,坐到她面前,只想拖一时是一时。

江照雪取了帕子,不太熟练为他压着头发,慢悠悠询问:“说说吧,今天到底怎么了?”

“师娘……”

裴子辰听着她的询问,垂下眼眸,放在双膝的手指微微蜷起:“您……在灵剑仙阁,过得开心吗?”

江照雪得话,瞟了他一眼,知道事情该与沈玉清有关,倒也没有多问,只实话道:“开心什么呀?”

一提灵剑仙阁,江照雪就想翻白眼,忍不住埋怨起来:“规矩多得要死,人也烦得要命,一个个鼻孔朝天,妖修在中洲都快成一个骂人的词儿,你觉得我会待得很开心吗?”

“可您还是待在那里。”裴子辰哑声开口,“不肯走。”

“脑子有病嘛。”江照雪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走啊?我也想走,只每次一想你师父,又觉得还能再忍忍。忍了一年又一年,他蹬鼻子上脸,把慕锦月带回来了。说是女徒弟,我还真没见过这种把夫人放在一边和女徒弟住在一起师徒。慕锦月天赋很高吗?他连你都不教,天天盯着她,有毛病。”

“那……”裴子辰挣扎着,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为什么不解道侣契呢?”

“解契没这么简单的。”江照雪擦着他的发尾,耐心道,“结道侣契的时候,要双方将自己一生一世、共享气运的契约焚烧于上天,算是收到上天的监督和认可。解契呢,也是一样,一方将解契的法文送达上天后,然后要等天道和另一方的同意。”

“如果对方不同意呢?”

“那就耗呗。”江照雪漫不经心,“只要一方解契,就意味着他收回了支撑道侣契运转的力量,道侣契必须阴阳相合之力才能运转,任一一方解契之后,时间长一点,道侣契自然就消散了。所以从一方解契开始,只要中间没有什么变故让解契的一方后悔,那道侣契的消散,也是早晚之事。”

“那就是可以解的。”

裴子辰喃喃。

“可以解,但需要时间。”江照雪说着,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欲救一人。”

重点来了。

江照雪明白,方才兜兜转转都是铺垫,说半天,今天不高兴的核心还是这个“人”。

“那就救啊。”江照雪顺着他的话,“为何不救?”

“因为,她是自己愿意。”裴子辰低喃,“她心甘情愿自沉于苦海,我于情不当救,于理不当救,于矩不当救……”

“这谁?”江照雪听着这个描述,有些发懵,询问阿南,“自己愿意,于情不当救,于理不当救,于矩不当救?”

“你想想他今天见了谁。”

一听这话,江照雪明白了。

按照钱思思回来的描述,今天他见到慕锦月了。

如果是慕锦月,按照现在的剧情发展,慕锦月和沈玉清天天待在一起,那沈玉清该喜欢上她了。难道今天裴子辰以为沈玉清慕锦月两情相悦?

所以于情不该救,因为这是慕锦月愿意。

于理不该救,沈玉清和慕锦月的关系,不是他这个身份管的。

于矩不该救,沈玉清是他师父,按照规矩他不能冒犯沈玉清,沈玉清说啥是啥。

那就通了!

他看到了他们两人在一起,所以还同情上她,觉得她被三了该离婚解契。

“不愧是女主啊,”阿南和江照雪想明白,啧啧称奇,“四年多不见,一见面就能扰得我们小裴心慌意乱的。”

江照雪听着这话,恨铁不成钢。

有些想骂裴子辰不务正业,但一想这是正牌女主,倒也算个正业。

反正早晚要喜欢上慕锦月的,早来晚来都一样。

现在他肯定还不知道自己心意,所以在这里想什么救不救,看着他这失魂落魄模样,江照雪决定开导开导,轻咳了一声,提醒道:“那于你之心呢?”

裴子辰一愣,江照雪给他擦着头发,笑着询问:“你心当如何?”

裴子辰没说话,他静静看着镜子里替他擦头发的人。

她鲜少如此温柔,像是妻子一般,言语间却尽是道理,从容洒脱道:“裴子辰,做事问心,行随心动,才得自然。”

“若问心有愧呢?”

“既是救人,”江照雪笑着提醒,“为何会有愧?”

“不合规矩……”

“哪里来的规矩?”

江照雪笑着反问,裴子辰一愣,就听江照雪道:“谁定的规矩?天定?人定?还是灵剑仙阁?”

裴子辰答不上来,江照雪了然:“你啊,就是被他们教的太好。”

说着,她拨弄他的头发。

修真者的身体机能比寻常人运转得快得多,他头发已经干了大半。江照雪撩起他光滑发丝,轻声道:“灵剑仙阁那么多规矩,哪里事事都是对的?今日是不是你师父训你了?你不敢救,是不是怕忤逆你师父?”

“是……”

裴子辰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看着她拨弄他的发丝,他感觉自己全然在她掌下,悸动生于心,继又弥漫周身,他注视着镜子里的人,哑声道:“师父说,我忘了规矩,有悖人伦。”

“听他胡说八道。”江照雪嗤笑,“你看他和慕锦月,懂个屁的人伦?要说有悖人伦也该是他有悖。弱者才讲规则,强者制定规则,而且你既然出了灵剑仙阁,灵剑仙阁的规矩就该忘了。你都是我的命侍了,该听蓬莱的规矩吧?”

“蓬莱,什么规矩?”

“我们蓬莱呢,只要不伤天害理,想要什么,就自己争,想拿什么,就自己抢。”

“若是不该要的呢?”

“要么放弃,要么受罚。”

“若是感情呢?”

裴子辰一问,江照雪就笑了:“那更要争了。其他东西,你抢,还可能是强抢,唯独感情,强抢不来。能抢到的,”江照雪将手放到他肩头,凑到他脸边,矜矜业业扮演一个心魔反派,笑着提醒,“都该是你的。”

大胆去吧,我的小少年!

女主活该是你的!拆散他们!暴揍沈玉清!

听着江照雪的话,裴子辰感觉有什么在心中慢慢松开。

他盯着镜子紧贴着的两个人,心中涌现出一种极度的渴望。

“而且,”江照雪见他不言,感觉自己有点过分,轻咳了一声,直起身来,继续道,“不要为难自己。有时候,事不是你想不想做,而是你能不能做。人其实没有选择,他以为的选择,都是必然之路。随心就好,别被规矩压傻了。”

就像今夜,他永远开不了口,他无法告诉江照雪,沈玉清在等她这件事。

他做不到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数声音在脑海里交织。

一面是他受过的教导,一面是他经历过的一切。

灵剑仙阁万剑相指,四年孑孓独行。

他做不到的。

多少规矩,人伦道德,都压不住他生出的那些心思。

鸢罗弓说得没错,他骨子里就是个下作胚子。若她过得好,那也就罢了,可沈玉清又算什么东西?

把她锁在灵剑仙阁两百年,以感情为剑江她逼得狼狈不堪,再让所有人看见她疯癫的模样,嘲笑她,议论她,贬低她。

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要回去?

她回去,不过就是像过去一样,让沈玉清仗着她的喜欢,一次次作践她,折磨她。

他可以带她走出来的。

他带她走远一点,让她永远离开那个人,时间久了,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她总会忘了那个人。

他们永远像现在一样,他可以永远当她的弟子,她是他的师娘,但是他们始终在一起,谁也别想带走她。

“可是师娘,”恶念在心底萌发,迅速发芽,他突然明白,他就只这样一个人。他有些疲惫,也不想抵抗,只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哑声开口,“我不想遵守的规矩太多了。”

“比如?”

“我想侍奉师娘,”裴子辰说着自己过往一直压抑着的、不敢言说的那些冲动,“我想为师娘整理衣衫,想为师娘梳发,想给师娘画眉,想给师娘引路……”

“好家伙,”江照雪听着,反应过来,“他是强迫症啊?”

她一贯知道自己穿衣服有些不羁,没想到竟然能被裴子辰一笔一笔记下来。

阿南也有些震惊:“他这么点芝麻小事儿,他也要记在心上吗?”

“我想做的逾矩之事很多,师娘,”裴子辰回头看她,眸色深深,“我可以吗?”

“呃……”江照雪有些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忙道,“可以啊,你开心就可以!”

她知道他不敢将自己真实的内心说出来,只敢从小事说起。

但没关系,她可以鼓励他:“不要把这些规矩看得太重,沈玉清虽然是你师父,但凡事要讲对错,犯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子辰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虽然茫然,但还是努力哄着他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

犯上……

他注视着面前这个人,慢慢笑起来:“女君。”

他轻唤她,转某回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许久后,仿佛才下定决心,认真开口:“请为子辰加冠。”

“啊?”江照雪茫然,觉得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但感觉他情绪不对,她轻咳了一声,还是道:“好吧。”

反正发冠是早已经挑选好的,她拿出发冠,有些迟疑道:“你现在加冠,是不是有些草率啊?我本来是想请几桌……”

“不必。”

裴子辰注视着镜子里的他们,温和道:“我的冠礼,只需女君。”

江照雪听着一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拿着发冠,忍不住道:“要不……还是改日,哪里能这么简单……”

“今日。”裴子辰笃定道,“此刻,请为子辰加冠。”

江照雪见他这么坚定,只能拿了发冠,威胁道:“那你要现在加冠,我可就只能一切从简,给你带个发冠了。”

“好。”

裴子辰浑不在意。

江照雪无法,只能摸索着,从一旁取了木梳,认认真真开始给他梳发。

虽然一切从简,但她还是忍不住在梳发时,一面梳发,一面为他祷念祝词。

她几乎是把她所有能想到的祝词念了一遍,最后为他带上发冠。

裴子辰看着镜子里头发干净利落竖起的青年,他不想问她为何会梳男子的发髻,也不想再打听他身上的衣衫来自何处,只平静道:“请女君赐字。”

“你想要什么样的名字?”

江照雪试探:“我给你准备了好几个,你看……”

“我想要一个和女君有关的字。”

裴子辰开口,江照雪一愣,随即听他道:“永远有关的字。”

听到这话,她莫名生出几分紧张,不敢深想这言语之下的深意,只劝道:“这……这毕竟是跟随你一生的字……”

“女君救我性命,予我重生,”裴子辰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气波澜不惊,“我想铭记此恩,此生不忘。”

“哦,”江照雪松了口气,赶忙道,“那太好了,那……”江照雪想了想,“时苍如何?”

“时苍?”

“嗯,蓬莱有座玄苍山,”江照雪笑起来,想着道,“常年落雪,经年不化。时时问雪停,不化玄苍山。这个字,你觉得如何?”

“好。”

裴子辰看着镜子里的她,果断应下。

江照雪放下心来,她文化水平不高,要再取,她的文化水平不足以支撑了。

想想还有些高兴,就算见到慕锦月,裴子辰也没忘了她这个为他出生入死的师娘。

“人品好就是好,爱情面前也有道义!”阿南忍不住夸赞,“还好不是下个沈玉清。”

“那是,”江照雪高兴应声,“这毕竟是男主。”

一人一鸟一唱一和,裴子辰就静默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镜子里的青年带上发冠,穿着他师父的衣服,便了完全成年男子的模样。

她站在他身后时,好像……也就和站在他师父身后时那样了。

他其实也窥见过他们闺房的情景,记得有一年……应当是他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江照雪砸了刑讯堂想见沈玉清,沈玉清带着他除妖回来,便直奔云浮山。

他在外值守,两人在房间里吵闹得厉害,最后他看到江照雪突然扑了过去,便知自己不该再留,离远了一些。

等第二日清晨,他站在庭院里,隔着敞开的窗户,就看见江照雪站在沈玉清身后,在为他束发。

此刻江照雪站在他身后,与他曾经看到的模样别无二致,他静静看着镜子里的他们,直到听见外面传来细密雨声。

细雨淅沥砸落在他心头,将他一点点污染沾湿。

他确认着自己的欲念与渴求,面上却与平日别无二致。

等了片刻后,他站起身来,从容拉过江照雪,温和道:“女君,丑时快到了。”

“哦。”江照雪一听,反应过来,笑道,“高兴啦?”

“高兴。”

裴子辰开口,拉着江照雪往内间榻上行去。

夜风吹来,两人里衣广袖交错,所过之处,烛灯一盏盏熄灭,直到最后走到榻上,裴子辰拉着她坐上床榻。

而后他起身放下床帘。

江照雪虽然感受不到光线的变化,但听他窸窸窣窣,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忍不住道:“解毒为什么还要放下床帘?”

裴子辰闻言,轻笑一声。

那一声散在夜色,听得江照雪心跳微快。

她感觉裴子辰试探性探过身子,抬手握住她的手。

“女君,”他的灵力如他人一般温柔流淌进入她的身体,他似乎是贴在她的面前,距离吻她咫尺之距,她能清晰感觉他身上的香味,将她一点点包裹吞噬,他仿若宣告什么,认真又轻柔道,“今日我被师父训斥,心中困扰,您能将您的心情,再分享给我吗?”

“好啊。”江照雪故作镇定,“小事。”

“多谢女君。”

裴子辰笑起来,将灵力缓缓送入江照雪身体中。

另一边天机院中,沈玉清身体一倾,略一失重,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醒后他才察觉,方才他似乎是做梦了。

他鲜少有这样无意识睡着的时候,大约是因为太过疲惫。

他刚才做梦梦见两百年前,他成亲的那一天。

他那时候恨她,也恨自己,几乎是被众人压着,为了两宗体面,咬牙同她成亲。

但她却很高兴。

她似乎是感觉不到他的情绪一般,自顾自的欢喜,他恨极了她高兴的模样,又忍不住在她的笑容里,软化三分,陪着她拜堂成亲,在灵剑仙阁祭坛上结下道侣契约。

结契时的感觉,他本来已经忘了,回想起来,也觉得应当是恨和痛苦多些。

然而今夜突然梦见,他想起江照雪认真看着他,笑着道“契结婚成,生死不离”,然后两人拜堂弯腰瞬间,塞给他一个小纸条,等他们从祭坛下来,他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用不知道多少符文加持的那句“江照雪喜欢沈泽渊”时,他那心中小小的涟漪。

还是有那么几分欢喜的。

似乎是时间太长了,两百年太累了。

他有些迷茫中意识到,其实在结契的时候,他似乎就接受了这一件事,暗暗想着,与她成婚,折磨她一生,总比让她和其他人成婚要好。

他都已经接受这一件事了,接受成婚,与她共担一切,她之罪便为他之罪,这样熬过一生,等哪一日他们夫妻二人将罪赎干净,或许他们便可以从头开始。

他都准备好了,她竟然解契。

想到这一点,想到她从悬崖上跟着裴子辰一跃而下,他便感觉心脏抽痛,一路蔓延到手。

周身都有些发疼,他呼吸微颤,抬手扶额。

反复告诫自己。

原谅她。

她惯来是这样任性的脾气,不知天高地厚。

她只是不信天命书,想要保裴子辰,这没什么,她是在用她的方式,为他赎罪。

这是她的善,他应该庆幸,她也是有善恶是非之人,或许和他不一样,但有自己的风骨。

她是爱他的。

她只是……只是因为他为了慕锦月和她争吵,故意用慕锦月的传音玉牌答应她吃饭,只是因为她嫉妒,所以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都是因为爱他。

她不懂事,但她是他的妻子,他可以原谅她。

他找了无数理由,安抚着自己的心境,细雨淅沥而落,等彻底平静下来,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隐秘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压着自己不可太过外露,需得维持庄仪,以免让江照雪得知他的心意,太过骄纵。

他听着声响,在对方入门刹那抬头,脱口而出:“江……”

音出刹那,他便看见来人。

慕锦月提着雨伞,听到沈玉清的声音,诧异抬头。

雷声轰然炸响,沈玉清愣愣看着面前女子,不安和惶恐弥漫在他胸口。

他看着面前人,骤然清醒。

丑时了。

江照雪却还没有回来。

他的手微微颤抖,慕锦月疑惑出声:“师父?”

说着她环顾四周,不由得道:“师娘呢?”

“她……”沈玉清竭力克制着情绪,哑声道,“她出事了。”

是了。

只有她出事了,又或者……又或者裴子辰没有告诉她消息。

可裴子辰为什么没有告诉她消息?怎么可能呢。

裴子辰那样的性子。

必定是她出事了。

他压着情绪起身,冷静道:“你先睡下,我去找人。”

“师父?”慕锦月诧异,“您怎么找?”

“我去找人。”

说着,沈玉清提起拂尘,疾步往外。

风砸夜雨吹入长廊,他匆匆而行,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什么,总觉得有什么悄然流逝,却又不知具体是什么。

他只能拼命用同心契感应着周遭,将神识疯狂扩大,竭力寻找着整个京城每一寸土地。

同心契只要启用寻找的功能,江照雪便会感知。

她正把带着自己情绪的灵力送入裴子辰身体,又由裴子辰运转回来,裴子辰的灵力刚好是火毒天克,他又送得格外温柔,江照雪整个人恍恍惚惚之间,感觉心跳一下又一下加速起来。

她眉头微皱,裴子辰察觉她心绪不宁,睁开眼睛。

目光落到她胸口处,温和道:“女君,怎么了?”

“沈玉清……”江照雪开口,便有些费力。

她轻轻喘息着,艰涩道:“在找我……”

音落刹那,裴子辰便感觉沈玉清的神识覆盖了过来。

他神色微凛:“鸢罗弓?”

“放心。”

鸢罗弓笑起来,黑气从裴子辰身上弥漫,环绕在江照雪周身,隔绝了沈玉清的窥探。

然而同心契始终存在。

裴子辰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干扰江照雪,但她知道,有一个东西存在在江照雪身体里,让她随时可以感应到沈玉清。

是道侣契吗?

一想到那个东西,他眸色微深,眼看沈玉清神识不断加强,他干脆伸手,将江照雪轻轻一拉。

江照雪一瞬失力,靠在他身上,轻颤出声:“子辰……”

“女君,”黑气弥漫开来,将两人更紧密包裹,江照雪意识一点点模糊,裴子辰警惕看着周遭游荡的沈玉清神识,一手握着江照雪的手传输着灵力,一手将她揽到自己怀中,用自己的气息彻底包裹着她,在耳边轻声道:“你太累了,靠着我,好吗?”

他问话间,黑气从灵力中悄然朝着江照雪送了过去。

江照雪完全无法回应,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整个人仿佛是融化在一滩温水里,轻飘飘在云端,只能从鼻尖轻哼出声。

裴子辰将她整个人瘫在自己怀里,盯着沈玉清四处游查的灵力,像一条蛇盘上自己的猎物一般,用自己的气息和灵力,江照雪彻底包裹。

沈玉清找了她一夜,他就把她缠了一夜。

浑浑噩噩将近天明,沈玉清估计是体力耗尽,才终于收回神识。

裴子辰一面戒备一面给江照雪输送灵力,也几乎是到极限,等天光落到床帐,江照雪火毒都已经被压下后,他才终于放手。

这时候江照雪已经完全没了意识,沉沉窝在他怀中,整个人都被汗水湿透,只知道无意识喃喃“好舒服”。

裴子辰听着,侧眸看向肩头人的面容,明白这是江照雪的妖性本能。

妖物在感官之上敏感异于常人,这种太亲密的灵力交换,尤其是他刻意放缓灵力流速,与她灵力交融的情况下,镇压着对她痛苦的火毒,她会很容易拥有舒适感。更别提他是用的鸢罗弓的力量。

鸢罗弓力量取自于人欲,远比普通的灵力更意于乱人心神。

他昨夜怕江照雪发现他的不对,将灵力送过去时,便顺便让她失去了意识。她退回最懵懂的状态,想说什么是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哪怕只是含糊吐几个字,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被她逼得濒临绝路,又不敢冒犯。

他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少年时,只能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苦笑:“女君……”

江照雪无意识蹭了蹭他肩头,他轻轻叹息。

起身用净身咒将她身上清理干净后,他把她放到床上。

为她盖好被子,转眸一看,便见床头的传音玉牌闪烁。

沈玉清的名字一直跃动,他扫了一眼,本下意识想要挪开。

然而又突然想起,为什么要躲?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要一条路走到黑,一路走下去就是。

意识到自己已经做过什么,这点事瞬间也变得不重要了,他冷眼抬眸看向传音玉牌,弯腰从床头取过,看着沈玉清跃动的名字,平静询问:“有什么办法让师父再也不要打扰女君?”

他语气温和,鸢罗弓却吓得一个激灵,随后意识到裴子辰是在做坏事,赶紧道:“你把我的力量注入这块传音玉牌,将沈玉清的灵力彻底隔绝。”

“会被发现吗?”

“不会。”鸢罗弓信誓旦旦,“我可是神器!”

“我相信你。”裴子辰语气温和,将一缕黑气缠绕进去,轻声道,“要是我被发现了,我就碎了你的器灵。”

鸢罗弓:“!!!”

听到这话,鸢罗弓呼吸都快停止,忍不住道:“不是,”鸢罗弓想不明白,“你……你成长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有吗?”裴子辰看着沈玉清的名字慢慢暗淡,“我只是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而已。”

传音玉牌很快平静下来,裴子辰将它放回原处,他回头看着床上睡得昏昏沉沉的江照雪,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他看着她,忍了许久,终于微微倾身,哑着声道:“女君,可以赠我一个香囊吗?”

江照雪隐约听到裴子辰问些什么,从神魂传来,似乎是要个什么东西。

她懒得搭理,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裴子辰笑了笑,将手从被子里探了进去。

从江照雪腰间取下香囊后,他目光挪到江照雪面容上,喉结微动,迟疑许久,试探着低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而后他设下结界,放下床帘,从容离开。

等回了自己房间,他躺到自己床上,静默看着天光透过床帘,落在昏暗的床帐之中。

他在做什么?

他有些茫然,但又很快清醒。

弱者遵从规则,强者制定规则。有什么想要的就去争,去抢,不该要的就受罚,能抢回来的感情,便是自己的。

行随心动,方得自然。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江照雪。

什么都可以失去,除了江照雪。

江照雪。

想着这个名字,他凝望着浮在半空的香囊,香味弥散在整个床帐,他静静注视着它。

过了好久,他轻笑一声

撑着自己起身,闭眼主动吻向那个香囊。

衣衫顺着他肩头滑落而下,他清楚知道,他没有回头路了。

千罪万过。

千难万错。

纵加他身,亦无相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