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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37807 字 4个月前

春日的阳光很好,落在侧脸上有些灼热。只是天气尚未完全回暖,这些许的灼热带给人的反而是贪之不尽的舒适。

唇舌间的温热与湿润,如一根坚韧的丝线,勾起心间想要靠近的欲念。岑镜下意识侧身,贴近厉峥怀里。厉峥滚烫的掌心顺势从她的脖颈滑至肩头,又落至她的后背,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藏着尘埃落定后,无闲事挂于心头的自在。好似终于没有人和事再打扰他们,可以安心沉溺在对方带来的安然与愉悦中。她湿。滑的小舌,如世间至味,勾着他怎么也贪尝不尽。

二人下意识地越贴越近,直到厉峥感觉到胸膛上一片绵软,那触感如闪电般将他击中,厉峥骤然松开了岑镜。他连看都不敢再多看岑镜一眼,垂眸侧头,喉结滚动。

岑镜缓缓睁眼,见他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岑镜留意着他的神色,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扯到背上的伤了?”

“没有……”

说着,厉峥抬眼,看向岑镜。

只这一眼,岑镜立时懂了。

那双眸底潜藏着烈焰,似能瞬息间燃烬她身上的全部衣料。岑镜忽觉有些不自在,脸颊飞上一片霞色。她躲开厉峥的目光,讪笑着转回身坐正。若是眼神能扯衣裳,她恐怕身上已什么都不剩了。

“岑镜。”

厉峥开口唤她。岑镜没有看他,只“嗯”了一声。

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开口道:“晌午项州他们过来时,托他们去城里找裁缝过来给你量身。着手做凤冠霞帔可好?”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短促又清灵地再次“嗯”了一声。

应下后,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呢?穿赐服?”

厉峥看着她缓一眨眼,“既有赐服,自是穿赐服。”

大明男女成亲,无论贫富贵贱。男子在成亲当日,可穿九品官服戴乌纱,女子则可着皇室正服凤冠霞帔。只是凤冠上没有真龙真凤,以翟鸟或花钗替代。但如今厉峥有皇帝赐服,成亲当日,自是要穿赐服。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凤冠上的

翟鸟,换成青鸟可好?”

岑镜眼露好奇之色,“为何?”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色渐深,似沉入一片深潭中。他抬手揽过岑镜额边碎发,缓声解释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醒来的第二日。那日下着雨,你坐在那香粉铺子的屋檐下,伸手接着屋檐前的雨帘,像一只翩然落于凡尘的青鸟。”

听着他的描述,岑镜的记忆被拉回当日。

他当时不是进了香粉铺子吗?怎么会知道她坐在那里休息时赏雨来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原是一直在留意着她。

被自己心爱的男子用这般极尽美好的词汇夸赞,岑镜心间自是欢喜。可他将她夸得这般好,宛如神女,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坦然接受。岑镜岔开话题,“我去瞧瞧皇帝给你的赐服是什么形制?”

说着,岑镜站起身,两步小跑回了屋。

厉峥抬头看着她轻快的身影,唇边漫过一丝笑意。

片刻后,岑镜从屋里出来,又在厉峥身边坐下,对他道:“是收袂的广袖圆领袍。正好,圆领袍成婚时穿最大气。”

他之前的飞鱼服有贴里形制,褶裙束袖,戴上护腕后非常精干,但成婚穿差点意思。可是圆领袍不同,不仅袖宽,飞鱼纹在上头也更完整大气。除了成婚当日,他日后也没什么机会穿赐服了。

厉峥看着岑镜的侧脸,脑海中莫名便出现她在邵府着婚服的那次。厉峥心间出现一股闷堵,他其实明白岑镜本不愿嫁,他也不愿带着怨气跟她说话。可心里头就是不舒服。他顿了顿,伸手轻刮了下岑镜的脸颊。克制着自己的语气没叫委屈之感露出来,只低低一句:“头一回穿婚服不是嫁我。”

岑镜撇撇嘴,道:“那套婚服买的成品,都不是按我身量做的。而且……我压根也没想嫁。”

“想嫁也嫁不成。”厉峥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岑镜侧头,斜乜着他,“安排人在去昌平的路上埋伏了吧?”

“呵呵。”

厉峥轻笑出声,未置可否。

“而且……”岑镜收回目光,嘟囔道:“最后还不是穿着婚服跟你走了。”

她这句话一出来,厉峥立时笑出声,气儿顺了!

他似是又想起什么,伸手捏住岑镜指尖,拉至唇边亲她手背,不快编排道:“你爹当真不像话,二品官家的小姐,婚服买成衣……霞帔上的纹样,也改成青鸟纹。我自己画,让绣娘照着绣。”

听到此处,刚还同他拌嘴的岑镜,还是被这般的看重牵动了心,没忍住笑出声。他这是打算给她一套独一无二的凤冠霞帔。

厉峥复又亲亲她的手,跟着道:“如今有皇帝赐服,即便还有人想对我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如此一来,我们便不着急离京,婚服叫绣娘精心细做。何时做好,何时成亲。”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唇边含笑。

成亲他确实不着急,毕竟他要给她最体面的婚礼。所以一切准备都要做得妥当。至于不急的另一个原因,他不等新婚之夜,只等伤好。

岑镜没有异议,应声点头。日后属于他们的时光有很多,不必赶着。京里那套宅子修整好也需要时间。且从容。

二人一上午都坐在院里晒太阳闲聊。也不知为何,自他醒来后,总觉得他们已经说了很多很多话,但每次独处时,还是有说不完的话。聊朝堂、聊案子、聊验尸、聊历史、聊民俗、聊遇上过的人、聊彼此的过去、聊彼此对世间诸事的看法……

就这般一直聊到晌午时分,岑齐贤提着午饭过来,而项州和尚统,也带着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一道过来。

待吃完饭,看着屋里人多,岑镜对厉峥道:“你先和大家伙聊着,我回趟家。”

厉峥看向岑镜道:“不如等会儿,晚点我陪你过去。”他虽然走得慢,但好歹是能走了。

岑镜道:“不必……”

她扫了眼周围的人,凑到厉峥耳边低声道:“主要是想沐浴。”正好晌午他有人陪着,等她沐浴更衣回来,时辰刚好差不多。

“好。”厉峥应下。

岑镜跟项州和众锦衣卫说了声,便同岑齐贤一道回家去了。回家沐浴后,岑镜穿戴妥当后,便打开了自己的衣柜。从衣柜中取出那个螺钿匣子。

螺钿匣打开,狐狸玉簪、三副耳环还有那对戒指,静静地躺在匣子里。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取出那对玉戒,而后将螺钿匣放了回去。

重新关上衣柜门,岑镜将属于自己的那只玉戒戴在手上,便拿着属于厉峥的那只回了厉峥家里。

待她回来时,正好在巷子里遇上出来的锦衣卫们。打过招呼后,尚统和锦衣卫们朝北镇抚司走去,项州同岑镜说了声去找裁缝后,便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岑镜回院关上门,便往屋里走去。

厉峥没有上榻,只侧身坐在榻上,手里握着茶杯。见岑镜回来,他含笑看来,“回来了?”

她换了身藕色的立领斜襟长袄,穿着天青色无纹样的素色马面裙,笑着朝他走了过来。

岑镜在厉峥面前坐下,朝他伸出没戴戒指的那只手,“把手给我!”

厉峥不解,依言照做,将手放在了她的掌心里。

岑镜抿唇含笑,拿出藏在背后的玉戒,套在了他的食指。玉戒入眼的瞬间,厉峥眸色一亮,唇边笑意更显。

待岑镜给他戴好玉戒后,厉峥将手抬至眼下,看着指上的玉戒。一时间,江西最美好的那段时光一一闪过眼前。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往后那般的时光,将会成为他们生活的常态。

厉峥似是想到什么,转眼看向岑镜的手。正见属于她的那只玉戒,亦戴在她纤白的手上。厉峥向岑镜抬手,“你过来。”

岑镜将戴着玉戒的那只手放进厉峥掌心,两枚玉戒的指环轻轻扣在一处。岑镜顺着他的力起身,被他拉进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厉峥抬头,再次吻上了那双柔软的唇。

余下的几日,厉峥虽能走动,但每个动作都得格外小心仔细。他的伤如今刚拆线,处处都得仔细小心。他便是呛水咳嗽几声,伤口都会有细微的崩裂,渗出丝丝血迹。

太医虽不再每日来,但每日依旧需要北镇抚司的军医过来换药,检查伤势。又过了五日,军医也不必再来,便是岑镜每日给他淋洗换药。

拆线后的第十日,太医如约过来给厉峥看诊。看伤把脉后,太医说厉峥恢复得很不错。一来是用的药材极好,二来……太医说从脉象看,厉峥心情愉悦,内心舒畅,这也是伤势恢复得好的重要缘故。

太医又给厉峥换了方子,这次的方子在治伤的基础上,加了补气血补元气的调养药材。

这时的厉峥,已基本恢复行动能力,只是不能久站、不能提物、不能弯腰。但令他难受的是,身上的伤开始奇痒无比。且不止是表面痒,而是从里头往外钻的那种痒。

纵然知道这是恢复的标志,可实在难忍,总难受得厉峥时时叹气。又不能伸手去抓,只能由岑镜叠了纱布,轻轻在他背后的创口上来回摩挲,给他缓解。

二月中旬的这日晨起,吃完早饭后,厉峥又开始垂头蹙眉叹气。不疼,但是这种痒比疼还叫人难受。

岑镜停下收拾碗筷的手,道:“你把衣服脱了,我拿纱布给你蹭蹭。”

岑齐贤在旁宽慰道:“这是好兆头,郎君且忍耐一阵子。”

厉峥顺着岑齐贤的话点点头,而后看向岑镜道:“莫忙了。这些时日已叫你格外劳心。”

她当初卧榻时,他不也是衣不解带?岑镜正欲说无妨,怎料厉峥却道:“瞧着如今走走已是无碍,不如我们今日去京里那套宅子瞧瞧?商量下如何修整?然后便找工匠,买家用吧。”

“也好!”

找点事做,他也转一下注意力,省得难受。

厉峥看向岑齐贤道:“师父近来也辛苦了,做饭的苦差事都落在了你的肩上。正好今日我和岑镜去外头,找间酒楼订餐,叫他们每日送

三餐,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岑齐贤问道:“郎君可是吃腻了我做的饭?”

厉峥忙道:“那没有!”

岑齐贤做的饭很好吃,而且都是家常的饭菜,虽不似酒楼精致,却总是格外可口下胃。他很爱吃!

岑齐贤闻言失笑,“既如此,郎君便不要在外头订餐。我如今闲来无事,除了给你们做做饭,也没旁的事做。最要紧的是,郎君身份特殊,外头的饭入口到底不安心。你们且去忙你们的,时辰差不多回家吃饭就是。”

岑镜看向厉峥,“师父说的是,若有人给你下毒呢?防不胜防!还是听师父的。等宅子修整出来,请自家府里常住的厨娘,那时师父照样休息。”

他们师徒二人都这般说,厉峥还能如何?虽心间愧疚,却也只得道谢后应下。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神色间飞过一片喜色,忽对厉峥道:“难得出门!先陪我回家,我想上妆打扮一下。我家还有给你买的新衣裳,你也换一套。我们打扮打扮再出去好不好?”

见她眉宇间难得出现的眉飞色舞的期待之色,厉峥挑眉,点头应下,“好啊!”

说着,厉峥也站起身,帮着收拾碗筷放回食盒里,而后提起食盒,对岑镜道:“走吧!陪你回家!”

第167章

三人一道出门,锁上院门,往岑镜家中而去。

再次来到岑镜家中,靠墙的鸡圈里有鸡咯咯叫扑腾翅膀的声音,院中的小花园里,已铺上一层嫩淡的青绿,依旧那般的蓬勃有生气。这一刻,厉峥忽觉,若是没有买京中那套三进的宅子,就同她住在这里也是很好很好。

岑齐贤从厉峥手中接过装着空碗筷的食盒,对二人道:“我去厨房收拾一下,姑娘和郎君忙你们的就是。”

二人应下,岑齐贤去了厨房,岑镜和厉峥则往岑镜房中而去。

岑镜进了卧室的小门,站在门内朝厉峥招手,“进来。”

厉峥抿唇含笑,低头进了小门。上次他来并未进岑镜的卧室,进来后,厉峥环视一圈,发现她卧室里是一张好大的炕。非常明显,她将这炕一分为二。一边睡人,角落里放着叠好的被子。另一边靠墙她摆了一排书架,上头有不少书,但还没放满。书架下头便是一张长方形的矮脚桌,桌上便是笔墨纸砚。

她竟是将书房摆上了床。厉峥不由被她这巧思弄得笑开,想想躺在榻上看书是挺舒服。

一旁的岑镜已拉开柜门,她将衣柜中给厉峥备下衣裳都取了出来,放在榻上,而后对厉峥道:“想穿哪套,你自己挑。”

厉峥看着榻上那么多衣裳,边上前挑选,边问道:“你何时买的?”

岑镜道:“你出狱的前一日。”

岑镜走上前,一道帮他挑选,边比对配色边道:“本想着去接你出来,一回家便叫你沐浴更衣,将你狱中穿的旧衣都烧了,我还给你备了菖蒲。结果你伤重至此,旧衣倒是全部剪了个干净。”

厉峥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补足她为接自己回家忙忙碌碌做准备的身影。心间生出一股难言的暖意,忽就让他觉着,他这条命很重要。

二人最后选中一件白色贴里做内搭,天青色圆领袍做外袍,又选一件藕白半臂搭护。三件衣服选好后,岑镜指了下挨着衣柜旁的小门,道:“净室在那里,有些小,有些暗。里头有灯和火折子,你去更衣吧。”

厉峥应下,拿着三件衣裳俯身进了净室。

岑镜看着他消失在门内,不由失笑。方才瞧着门框才到他鼻尖的样子,她家对厉峥来说好像是小了些,随时都可能碰头。

待厉峥进去更衣后,岑镜将剩下的衣服收回柜中,又从柜中取出螺钿椟放在梳妆台上。跟着又取了一套藕白色缀金花立领斜襟长袄,一条淡紫色绣花鸟纹马面裙。将两件衣服往榻上一扔,岑镜便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给自己拾掇着上妆。

待化完淡淡的妆,忽地发觉厉峥似是好半晌没了声音。她握着黛笔,下意识侧头,从镜中看向净室。怎料却见厉峥不知何时已换好衣服,正抱臂斜靠在净室的门框上,静静看着她。浅色的衣裳在他身上,显得他气色很好。

岑镜忽觉脸颊有些烫,转头看向他,问道:“好看吗?”

厉峥缓一眨眼,点头,“好看!”

不似在邵府时那般富贵华丽,也不似在江西时那般朴素简单。介于两者之间,便似如今这介于冬夏之间的春季,明媚而充满生机。

说话间,厉峥放下手臂走上前,在她身后俯身,看向她桌上那些上妆所用之物。他的目光落在一盒胭脂上,跟着目光又看向榻上矮桌上的笔架。他复又绕到榻边,俯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的毛笔,而后回到岑镜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岑镜不解看向他,“你做什么?”

厉峥冲她一下抿唇一笑,抬笔从胭脂盒中蘸了些许胭脂,而后对她道:“转过来些。”

岑镜依言应下,转身抬头。她看着厉峥不由问道:“你上手我会不会出不了门?”

厉峥眉微抬,笔尖落在她的右眼下,而后道:“我作画尚可。”

话至此处,他似是想起什么,眼风瞟了一眼桌上的螺钿椟,接着道:“给你那支玉簪,便是我自己所想。”

“我知道!”岑镜抬着下巴,“赵哥在江西时就告诉我了。”

“哼……”

厉峥哼笑一声,“你俩关系倒好。”

笔尖在岑镜右眼下只斜飞两笔,厉峥便站直了身子,“好了。”

岑镜立时转头看向镜中,只见自己右眼下眼尾处,他两笔勾勒出一片花瓣的模样。花瓣尾往鬓角飞去,写意灵动,好似风一吹,便会蹭着她的脸颊飘走。

“真好看!”

岑镜照着镜子左右看,厉峥笑开,放下了毛笔。

岑镜站起身,从榻上取过衣裳,而后对厉峥道:“你坐会儿,我去换衣裳。”

厉峥依言在她梳妆台前坐下,摆弄起她桌上那些东西。待岑镜换好衣服出来,从螺钿椟中取出耳坠戴上,又取出那只狐狸玉簪簪上,一朵素色的缠花在发髻另一边点缀。

打扮好后,岑镜从柜中取出给他新买的大帽,往他头上一戴,便一道往外走去。

出门前,厉峥侧身弯腰,牵住了岑镜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与粗粝,岑镜反握紧他的手,二人相视一笑,走出门去。

岑齐贤在厨房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正见岑镜和厉峥手牵手出现在院中,岑齐贤问道:“晌午回来吃饭吗?”

岑镜道:“晌午不一定能回来,师父便莫管我们啦。”

岑齐贤笑着应下,看着二人往外走去。头戴大帽,身着搭护的厉峥显得舒朗矜贵。头戴玉簪,身着藕色长袄的岑镜显得灵动又明媚。春风轻拂二人衣袂,在那双相握的手下交缠。岑齐贤不由笑开,当真是一对璧人。可惜荣娘子不曾看到……

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厉峥时不时就会朝岑镜看去。他忽就有些想不明白,怎么一些平常的日子,从前对他们来说就那般的难。上次同她这般走在街道上,还是江西去看庙会的那一日。

二人一路来到之前买的那套三进的宅院外。

这附近都是较大的宅院,街道上很安静。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岑镜不由驻足。这套宅院买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头一回来。

岑镜从袖中取出钥匙,上前打开了院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中的照壁映入眼帘。岑镜抬头看向厉峥,“你、我、师父……这套宅子对我们是不是太大了些?”

厉峥失笑,将岑镜的手换到另一只手中,跟着揽住了她的肩。之前是想着会有孩子,未来还会有孙辈,所以才选了三进。现如今确实是有些大了。

厉峥对岑镜道:“先进去瞧瞧。”

这宅

子闲置下来不久,并不破败,只是积了不少灰尘。经过一夏一冬没有人打理,院中到处是枯枝落叶,枯黄的杂草与新抽的嫩芽丛生。

二人在院中转了好几圈,整个宅子的格局总算是在脑海中构出了图景。

二人在三进院中主院的花园石椅上坐下,岑镜回忆着宅子的格局,对厉峥道:“整套宅子是中轴布局。宅门处是门厅,左右两间小室。小室连着更房、账房、并两间门房。进了门厅是一进院,左为会客厅,右为书房。一进院东院瞧着之前是家塾和藏书房,另一间当是先生居处。一进西苑是柴房、厨房、仓房。”

岑镜抬着下巴继续回忆,“会客厅和书房中间是垂花门,进了垂花门是过道。垂花门正对仪门,进了仪门便是二进院。二进院连着仪门两排房,东西跨院,只有东跨院有房,西跨院是花园。仪门正对后堂门,过了后堂门又是过道走廊。后堂门正对后院门。进了后院门便是主院小楼。右边是暖阁,左边瞧着是通铺,当是近身伺候的家仆居处。东跨院是祠堂,西跨院瞧着应当是之前的老夫人居住。到时可以直接给师父住。三进院后头是后院,有个马厩,乃停放马车之处。”

听着岑镜描述完整个宅子的格局,厉峥看向岑镜,道:“主家只有我们三人,那么多院子没什么必要。怎么整改,可有想法?”

岑镜想了想,道:“三进院中的三个院子都得保留。主院我们俩住,西院给师父住。东院祠堂得留着,我们亲眷的牌位到时都请进去。一进院的厨房得留,东跨院的家塾则可以改成客院。咱俩虽然亲人少,但朋友多。至于二进院……我没什么想法。你呢?”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

厉峥看着岑镜想了想,而后眸中一亮,对岑镜道:“二进院全部改成花园吧?两条过道走廊都不要了,并入花园里。到时进了一进院的垂花门便是花园,通过花园便是我们的居所,如何?”

“好!”

岑镜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跟着补充道:“可以在花园里再修一间精巧的小室,我俩夏天去住。”

说着,岑镜似是想起什么,眉微蹙,“只是这般大改修整的话,怕是需要很久,我们成亲得延至何时?”

厉峥看着她笑道:“只有人手够多,便可换取时间。当时你的玉簪,我便是找了好几个匠人,日夜轮班。才能在保证质量的同时,赶在一个月内完工。这次我们还是多找人手,只有人够多,不过数月功夫。”

“哦……”

岑镜挑眉应下。拿钱换时间,相比之下,她还是抠搜了些。

厉峥站起身,走到岑镜面前,朝她伸手,“快晌午了,我们去六必居吃饭。吃完饭后,咱们该看家用看家用,该找匠人找匠人。晚上回去后得先将花园的草图画出来。”

岑镜将手递进他的手中,扬起脸一笑,同他携手一道往外走去。岑镜心知,接下来的日子,有得忙呢。

二人去六必居吃了饭。待从六必居出来,厉峥便借着从前的人脉,找了京中知名的作头。作头手底下有山石匠、水木匠、花匠、瓦匠等所有工匠。家私则通过作头的介绍,一道同岑镜去看了几家木器行。

这一日只定下了负责他们府中家私的木器行。并同作头商议,今晚回去他们二人先画出花园草图,明日约见工匠,去宅子里,按照实际情况一道商议。

待二人回到家时,夜幕已临,岑齐贤已做好饭在厨房里温着。

见他们二人回来,三人一道去厨房端饭,进了岑镜房间吃饭。

边吃饭,岑镜边对岑齐贤道:“今日我俩去宅子里瞧过了,三进院的西院,应当是过去主家老夫人的居所。院中底子很好,院子里有暖阁和药房,到时候给师父住。”

在一套三进的宅子里有一个自己的院子。这是大户人家主人家才有的资格。岑齐贤听着有些惶恐,他正欲开口推拒,怎料厉峥却抢过了话,对岑齐贤道:“你与岑镜的关系,早已非主仆,既是亲人亦是恩师。你若推拒,她怕是也不会安生。以后家中只有我们三人,师父且安心养老。”

过去在岑镜的谎话连篇里,可是承认岑齐贤为祖父。纵是谎言,也可窥见她对岑齐贤打心底里的认可和依赖。

岑镜听罢,立时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着岑齐贤连连点头,表示认可极了厉峥的话。

岑齐贤见此,眼眶微红,而后道:“老夫此生识得姑娘,当真一大幸事。”

见他安然接受,岑镜立时笑开,低头吃饭。

厉峥看向岑镜道:“今日木器行已订,明日要给付订金。”

“嗯!”

岑镜应下,继续伸手夹菜。

看她这般,厉峥无奈失笑,伸手绕过去戳了下她的腰,道:“光应什么?给钱呀!”

“啊?”

岑镜看向厉峥。神色间流出一丝认真思考的神色。她不由抿住了唇。她的钱肯定不够,厉峥又被抄过家肯定没钱了。但是他今日敢这般计划那就是有钱。可是钱在哪里?她漏掉了什么?

见她这般一副认真思考的神色,厉峥立时了然。

他眼微眯,眼露些许埋怨,编排道:“我留给你的箱子,你莫不是没打开瞧过?”

“哈哈……”

岑镜立时笑开!就说她遗漏了什么!是赵长亭转交给她的那口箱子。那还真没打开瞧过。

岑镜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里的筷子,对厉峥道:“你等我去瞧瞧。”

厉峥伸手按住岑镜的手,“吃完饭再去吧。”

“哦!”

岑镜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厉峥看了她一眼,边吃饭边编排道:“我给你的东西,居然看都不看。”

岑齐贤在旁看着二人拌嘴,面上尽是笑意。岑镜瞥了厉峥一眼,道:“就不看呀。我当时想着,你若是出事,我就一辈子不打开。当时候你在天上瞧着,急死你!”

厉峥重重失笑,肩头都有些跟着颤。虽然她放着大笔的银钱不用显得有些傻,但这份心,他还是很感动的!他比钱财要紧,是不是?

待吃完饭,岑齐贤起身收拾碗筷,对二人道:“你们忙,我收拾。”

二人应下。岑镜站起身,又和厉峥一道进了卧室。她取出钥匙,打开靠墙柜上的锁,而后将里头的箱子拖了出来。

岑镜再次打开箱子上的锁,一下将箱子盖子推起。

满满一箱子的银票、珠宝映入眼帘。岑镜一愣,诧异看向厉峥,“你……”

厉峥靠着柜子站在一旁,正含笑看着她。这一刻,岑镜看着厉峥,忽地意识到,这是当初未来最不可控的境遇下,他对她未来生活的全部安排。他将全部身家都给了她。

他当初就不怕他若是不在了,她拿着这些钱,未来给别的男人花吗?

岑镜颔首,到底是红了眼眶。

所幸他安然无恙。若他当真有事,有朝一日她打开这口箱子,便是这辈子都别想走出那个有他的过去。

岑镜浅吸一气,手抓起一沓银票,问道:“有多少?”

厉峥现在还有些蹲不下去,只能靠柜子站着。他对岑镜道:“之前总数当有三十多万两,三万两给了他们长亭三个,两万两均分给了其他兄弟们。五万两留在家里给抄家的人进国库。剩下的都在你这儿,约莫有二十多万。”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几辈子也花不完。”

若只说俸禄,他当初的从三品官职,定俸年三百一十二石米,折合白银一百五十多两。他做十年锦衣卫同知也才一千五百两。

厉峥失笑,对岑镜道:“我并不热衷于敛财。京中那些高官,家产数百万之巨的比比皆是。之前听项州说,你爹家里抄出来的家产,约莫二百多万两。”

岑镜静静地听着,忽觉有些差距,是普通人仅凭想象,都无法想象的巨大差距。

岑镜整理着上头那些凌乱的银票,待清理掉最上头的一层,忽见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旁还有一个牌位。

岑镜似是想到什么,放下手中银票,便将那个牌位拿了起来。看清上头字迹的刹那,岑镜正色,拿着牌位站起身。这是他姐姐的牌位。

岑镜心间瞬时出现浓郁的愧疚,竟被她锁在箱子里这么久。她看向厉峥,“你姐姐的牌位也在,之前怎么不和赵哥说一声。”

厉峥的目光落在沈杉的牌位,眸光晦暗一瞬。他复又看向岑镜道:“我哪知你会不打开?”

“哎……”

岑镜叹了一声,拿着他姐姐的牌位走了出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看过去,正见她走到外间靠墙的那一排柜子旁。她将柜子中央神龛上的小门拉开。里头正是她娘亲的牌位。岑镜将她娘亲的牌位挪了挪,将他姐姐的牌位也放了进去。岑镜将神龛里的香炉取出,又从旁边取了香,用火折子点燃,对着牌位三拜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岑镜回到卧室里,对厉峥道:“且先这般安排,等宅子修整好,都请回祠堂供奉。”

厉峥应下,也出去上了炷香。

待他回来时,岑镜已将和牌位放在一处的匣子取出。见她进来,岑镜指着放在柜上的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厉峥靠回柜子旁,顺手拿过桌上的匣子,而后将其打开。

打开后,厉峥将其放回柜上,对岑镜道:“我最后一次见我阿姐,她说想给你些首饰。但是这些东西都是她从教坊司带出来的,她让我拿去卖了,重新买几样首饰给你。我一直没来及去,等明日……”

厉峥话未说完,却见岑

镜站起身从匣子中取出一支发簪,而后摸索着同那支玉簪一道戴在了发髻上。忽就有一股酸涩冲上鼻腔,厉峥的话戛然而止,抿唇颔首,下颌线紧绷。

岑镜摸着发间金簪,道:“我觉得不必卖,姐姐这几样首饰的式样,本身就很好看。我很喜欢。”

她的话刚落下最后一个字,厉峥忽地起身抱住了她,双臂越收越紧。岑镜亦伸手轻轻揽住了他紧窄的腰。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心间明白。他们二人心间,都有着许多再难以抚平的遗憾。她的娘亲,他的姐姐。她难育后嗣的身子,他听不清的右耳和满身疤痕。许是这世间的许多欢笑,本就是和着血泪一起咽下的。

而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岑齐贤的声音,“姑娘郎君,你俩出来吃药。”

厉峥放开岑镜站起身,眼眶微有些泛红。他看着岑镜笑道:“走。”

二人一道走出卧室房门,正见两碗药冒着热气放在桌上。岑齐贤对岑镜道:“因着郎君重伤,你的药停了些时日,今儿开始续上。郎君的药今日出来时我只拿了一副,明日你们都拿过来。以后吃饭你俩就来这边吃,药我也就在这边煎了。”

“好。”

“嗯。”

岑镜和厉峥同时出声应下,岑齐贤莞尔,眼露慈爱。

二人在桌边坐下,岑镜双手抱住药碗,厉峥单手扶住药碗。本神色如常的二人,不经意间目光相触。他们看着彼此,似是同时想到什么,忽地齐齐笑开。

他们二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离不开药,这本是一件令人心酸之事。可这件本该辛酸之事,却又因是两人一起,成了一件引人发笑的乐趣。

吃完药后,岑镜将桌子擦干净,取了笔墨纸砚出来,拉着岑齐贤一起,围桌商量起了未来家里花园的草图。

一直到亥时二刻,草图在三人的商量下大致完成。画完后,厉峥站起身,对岑齐贤道:“师父你抓紧歇着,我和岑镜过去了。我背上还得换药。”

岑齐贤应下,边送二人出门,边道:“明早过来,吃完早饭喝完药再去忙。”

走在铺满月色的巷子里,厉峥忽地叹道:“我都没在你家里住过。”

岑镜眉微挑,看向他道:“那就按师父之前的安排,他暂时住去厨房,你住他屋里。”

“呵……”

厉峥轻笑,捏了捏岑镜的手,侧身在她耳畔道:“只有往前的可能,没有后退的道理。”

说着,他揽住岑镜的腰,在她脸颊上重重一亲,力道大到岑镜都歪了身子。待松开她,厉峥在她耳畔道:“回家睡觉!”

岑镜侧抬脚,踢了他一下。厉峥躲了下又靠近,揽着她往家中而去。

余下的时日,厉峥和岑镜除了每日照旧喝药养身子,剩下的精力都投在了宅子上。那么大一套宅子,家私、置景、草木等等都得细细安排。

二人每日就在三套宅子间来回往返,晨起去岑镜那边吃饭喝药,跟着出门去忙新宅子的事儿,晌午回来吃饭喝药,下午继续出门,傍晚再回来吃饭喝药,晚上又去厉峥那边一起挤在他那张小榻上入睡。

就这般边休养边修整宅院,一直忙碌到二月底。厉峥背上的伤已不再担心崩开,基本已不影响他的行动能力。

三月初一这日晨起,岑镜自净室梳洗出来,却见厉峥不在屋里。她走出房间去找,刚拉开门,就见厉峥只穿着一件束袖贴里在院中练武。他没有用兵器,主以拳腿之功为主。

岑镜斜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待厉峥发觉岑镜,停下动作走过来,“试了下,好像可以恢复每日练武。”

第168章

厉峥两步跨上台阶,来到岑镜面前。他抬起右臂握拳,看着自己的手,对岑镜道:“稍用了些力,背上没什么感觉。”

岑镜抬眼看着他,他的眼里难得瞧见闪着光亮的神采。念及从前那个总像是无所不能的厉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是渴望力量的人,这一刻,她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岑镜笑着叮嘱道:“也才一个月出头,你莫要大意,只适当练练拳腿功夫。循序渐进,慢慢来。”

厉峥立时点头,“我也这般想的,石锁都没打算提。”

岑镜看了眼院中立在墙根的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不由短吁气。莫怪从前力量那般强劲,原是提石锁练出来的。

岑镜掀起门帘,对厉峥道:“那快回去穿衣裳,师父该等急了。”

“稍等!”

厉峥抬手制止岑镜,又往前走了一步,忽地道:“让我试试。”

岑镜正欲问要试什么,却见厉峥忽地俯身,抱住了她的腰。跟着用力一提,岑镜立时双脚离地,微惊,“诶?”

怎料堪堪离地一瞬,他眸色中闪过一丝黯淡,复又将岑镜放下松开,而后道:“是得再养一阵子。”

背后传来阵阵如树木根系散射般的痛,厉峥唇微抿,对岑镜道:“我去穿衣。”

岑镜掀开门帘的一角,目光追着厉峥背影问道:“你没事吧?”

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没事。”

看他开始穿衣,岑镜放下门帘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第二次上明月山时的事情。当时下山崖,他一人带着她,就那般轻巧地下了山崖。可方才她脚才离地一瞬,他便不得不松开。

如今夜夜同眠,他反倒一直规矩。深吻次数很少,且从不在榻上。但是啄她脸颊,啃她手背这些事没少干。想也是受制于伤势,不愿叫她瞧见他被伤势牵制的模样。

岑镜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着什么。而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厉峥已穿好衣裳,戴着大帽走了出来。他牵起岑镜的手,对她道:“走吧。”

岑镜应下,同厉峥一道往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着他,忽地道:“我从未因你的官职和力量而动过心,因此也不会因你失去这些而对你的心有什么变化。”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入耳,厉峥脚步微顿。

沉吟片刻后,厉峥唇边忽地出现笑意,捏紧她的手,冲她挑眉道:“反正快好了。”

说罢,短暂拂过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笑意再次出现在二人面上。

这一日傍晚,二人从新宅子那边回来,刚坐下准备吃饭,院外便传来敲门声。

岑镜放下筷子便去开门,来到门后,岑镜朗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项州的声音,“嫂子!我们!”

一听是项州的声音,岑镜连忙将门拉开。门拉开的瞬间,岑镜一下瞪大了眼睛。

正见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身着武官补服,头戴乌纱,一人抬着一口大箱子,站在门外。

岑镜连忙侧身让开,“这是?”

赵长亭喘着气道:“先让我们进去再说。”

屋里的厉峥和岑齐贤听到动静,也一道走出了房门。厉峥亦面露诧异,“抬得什么?”

三人抬着箱子直奔屋里,嘴上匆忙地跟厉峥打招呼。厉峥连忙帮着将门帘高高举起。三人如鱼般滑进了房间。

待将三口箱子放在地上,尚统两步跨到屋中间的炉子,拿起桌上倒扣的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嘟地喝了起来。

岑齐贤见状,连忙提壶给三人倒茶。岑镜也跟着走进了房间,她扫了眼地上的箱子,又看看整理衣袖的几人,不解道:“到底是什么?”

项州和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岑镜和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尚统拿着杯子站在一旁,一抬杯道:“好事儿!”

厉峥失笑,虎口挂上胯骨,无奈道:“别卖关子了,说吧。”

项州面露笑意,看向岑镜,道:“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清点邵家抄出来的家产,准备移交户部吗?你们猜我们在邵府的账目里发现什么?”

岑镜

眼露好奇,“什么?”

项州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重声道:“荣娘子的嫁妆!”

岑镜一惊,立时看向地上的三口箱子,眸光微颤。站在一旁的岑齐贤,顺势拧紧了指尖。厉峥眸光一闪,看向岑镜。

也就是说,这三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娘亲的遗物?

说话间,项州从袖中取出一份已经褪色破损的红色册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而后对岑镜道:“发现这张嫁妆单子后,我们三个便按照上头的记录,着手将荣娘子的嫁妆从邵府家产中分离出来。可惜的是,绸缎、现银、金锭早已半点不剩。还有陪嫁的铺面、田产,这些我们试图追溯,可惜契书上早已姓了邵,只能入国库了。好在,还有不少首饰、器物尚存。我们仔细找了几日,最后就找见了这三箱。”

一旁的赵长亭接过话,叹道:“可惜得很……我们找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嫁妆单子上记录的三成。”

“已经很好了!”

岑镜已是红了眼眶。站定身子,看向三人行礼,“深谢三位兄长!”

赵长亭立时蹙眉,“跟我们还客气!不像话!”

岑镜虽红着眼眶,但面上笑意却是灿烂,“定是要谢的!”

厉峥失笑走上前,俯首侧头,抬手用食指指背给岑镜擦着泪水。站在炉子旁的尚统朗声道:“嫁妆本就不是夫家财产。正好你们快成亲了,我们也算是给嫂子找回了嫁妆。诶对了,你们婚期可定了?”

厉峥给岑镜擦着眼泪,没抬头看尚统,只道:“京里的宅子正在修整,她的婚服也尚未做好。等这两样差不多了,我再找人选日子。”

尚统蹙眉道:“不是厉哥……你怎么半点不急?”

打从他跟在厉峥身边,就没见过他沾过女色。如今镜姑娘日日就在身边,他竟是不急?他们厉哥瞧着就一副很行的样子,这么能忍?

“哈!”

一旁的赵长亭失笑,抬杯喝茶没有多言。厉峥岂能亏着自己?就差个名分的事儿他肯定不急。

岑镜和厉峥之间的事儿只有赵长亭夫妻知晓,项州并不知晓。他转头看向尚统,蹙眉斥道:“嫂子跟前胡说些什么?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尚统讪讪找补道:“我就是想喝喜酒来着……”

项州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起身道:“我们就是过来送个东西,你们抓紧吃饭吧。”

岑镜忙道:“别走了!我现在去六必居点菜,今晚咱们一起吃顿饭。”

怎料赵长亭跟着起身,道:“如今你俩忙,我们也忙。严世蕃的案子牵涉甚广,北镇抚司差事繁忙。我们好几日没回家了,还得赶着回衙门。等这段时日咱们都忙过去,再好好叙叙。”

说话间,三人已起身走至门口,厉峥、岑镜、岑齐贤一道相送,将赵长亭等三人送出了门。

他们离开后,三人回到房间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厉峥给岑镜夹菜,“快吃饭,吃完陪你看看你娘亲的遗物。”

“好。”

岑镜的目光从地上那三口箱子扫过,认真吃起了饭。

饭间,厉峥发觉岑镜的话比往日少了很多,看似吃着饭,实则看着桌面发呆。

厉峥眼露好奇,身子前倾,问道:“你想什么呢?”

“哦……”

岑镜回过神来。她面露思考之色,对厉峥道:“方才见他们三个穿着官服过来,我才想起来他们都升了一级。”

这段时日厉峥和她聊了很多朝堂的事,有些事如今在岑镜心里也开始更加清晰。她咬着筷子头,寻摸着道:“我在想,陛下叫朱希孝兼领掌北镇抚司事,又升了你手底下的三个老人。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定然顾不过来。所以绝大部分差事,都会落在项州他们三人肩上。如此一来,等于是将你从前的权力一分为二了,是不是?”

原以为她在想她娘亲嫁妆的事,不成想,想的却是朝堂之事。厉峥点点头,“正是。我那个位置若是换人,无异于一场势力更迭。现如今陛下力不从心,文官又打着削锦衣卫权力的主意。如今这般安排,不会出现权势更迭的动荡,既保住了北镇抚司的权力地位,又叫文官没了靶子。”

岑镜顺着厉峥的话补充道:“还给新帝空出了关键的心腹位置。”

厉峥赞许点头,“正是!”

岑镜寻摸着皇帝的决策,似自语般感慨道:“一石四鸟,好生厉害的安排。”

厉峥缓一眨眼,道:“紫禁城失火一次,宫女宫变一次,西苑又失火一次……依旧能稳坐皇位,嘉靖爷聪明着呢。”

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呢喃道:“可惜了先帝。当真是位智勇双全的明君。”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蹙眉愤恨道:“这群文官可真可恨!”

厉峥格外认同,重重点头,“嗯!仁义道德他们喊得最响,可干的事儿上不为国下不为民,只为自己库房里的银子。”

昔日同他们周旋极其费神,让他们忌惮的同时还得做出同流合污的样子。何时抬手,何时下手,都得时时拿着分寸。极其紧绷,极其累。好在,如今他能安生好些年了。

说着,厉峥继续夹菜给岑镜,“吃饭。”

岑镜笑应,三人安心吃起了饭。

吃过饭后,三人一道整理起荣怀姝的嫁妆。

岑齐贤在旁时而叹息,时而抹泪。他印象中的荣娘子,博学多识,聪慧温善……只可惜这般好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被吞没在了阴谋诡计里。

姑娘继承了荣娘子的聪慧温良,同时也继承了邵家主的狡猾算计。两相平衡之下,反倒催生她极强的自保能力。她不因过分善良而被欺辱,狡猾算计时心间又始终有温良把着底线。也算是件好事吧。

余下的时日,岑镜和厉峥照旧每日忙碌。

天气越来越暖,京城好些地方的玉兰都开了,草地与树木也抽出大片的嫩芽。

如今虽忙,但好在新宅子里该计划的都已经计划完成,如今只需每日过去安排下匠人们的餐饭,监察一下施工的进度。购置的家私也开始陆续往家里头搬。

厉峥自那日起便恢复了每日晨起练武,虽不曾用立锁,但他眼看着他消瘦下去的身子,再复如从前般逐渐健硕起来。岑镜

瞧着,心里很是高兴。

三月中旬,严世蕃案子的判罚,也在此时轰动京城。

正月时,林润在徐阶的运作下,点一千二百水兵顺江而上,抵达袁州府分宜县。袁州知府推官郭谏臣,引着众人亲自带路,查抄了严世蕃和罗文龙府邸。

他们从严世蕃府邸翻找出私造的龙袍,并通倭信一道坐实了严世蕃谋反。

三司会审,严世蕃高呼冤枉,但所有证据齐全。受贿行贿的账册、操练私兵的营地、通倭谋反的信件与龙袍。严世蕃辩无可辩。

嘉靖帝亲自在判决文书上批红:“此等逆情,天地不容!”

横亘两年的严世蕃案,终于落下结果。严世蕃与罗文龙,判四月二十五日,西市斩首。

听到消息时,岑镜和厉峥正在新宅子里安排家具的摆放。听完这些判决后,岑镜心间也不断地泛起疑虑。现如今,她也辨不清,严世蕃到底有没有通倭谋反。

初入诏狱时,她以为她能靠着手里的本事叫真相大白。可现如今她方才发觉,人与人之间的相斗往往是用尽手段。真相与公道,似是存在,又似是不存在。或许黑与白之间,那大片的徘徊与纠结,才是这世上人心本来的样子。

三月十六这日,上午二人照旧去了新宅子里。看了下施工的进度,安排了下匠人们一日的餐饭与茶饮。看着时辰差不多,便回了家中吃饭喝药。

现如今已没有那般的忙,下午一般会去城中逛街,给新家添置帘幕、装饰器物、书籍,还有日常所用之物。本以为这些琐碎的东西很快就能买好,但到底家宅大,还得考虑未来家中仆从的用物。每日大批的东西往新家里送,但盘算起来却还是差一些。

厉峥已聘请账房先生,已经住进新宅的门厅旁的账房里,每日在新宅子里记录开支。

三人刚吃完饭,岑镜和厉峥正准备出门,裁缝铺里的人却找上了门。

裁缝铺里的小学徒进了院,行礼道:“郎君娘子,娘子的婚服已剪裁妥当,今日须得娘子过去上身试一下。若有不妥之处,也好尽快修改。”

裁缝的目光停在岑镜面上,落在她眼下那抹胭脂勾勒的花瓣上。这些时日只要岑镜上妆,厉峥便会动手给她画个花钿。有时在眉尾,有时在眼尾。

厉峥看向岑镜,眸光中闪过一丝期待,含笑道:“我们去瞧瞧。”

岑镜拽着厉峥的衣袖,仰头看他,点头应下,“嗯!”

二人跟岑齐贤说了一声,便跟着裁缝一道出门去了。一路到了他们在京中的店铺,上了二楼。二楼甚至雅致安静,屋里飘着幽微的清香。

给岑镜制衣的裁缝迎了出来,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笑着引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奉上茶水与瓜果。而后叫店里的学徒们去取婚服。

不多时,几名学徒抬着四架挂着婚服的衣架子走了出来。岑镜和厉峥的目光看了过去。

四个衣架上,分别是用以打底的正红色宝葫芦暗纹立领对襟短衫、婚服正服正红色绣青鸟缠枝牡丹的圆领袍、正红色牡丹暗纹混以金线织就的曳地对襟直领大衫、正红色双狮绣球横纹满地金马面裙。

只是衣服尚未做完,袖口尽皆尚未缝合,子母扣也还没有上。

岑镜看着这套婚服,眼前再复出现当初在邵府的那套婚服。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在意和不在意的区别是何等之大。非她偏见,当初那套婚服当时看着还不错,可如今有了对比,那套婚服的质地和做工立时便如儿戏一般。

裁缝屏退了学徒,只留下一名女学徒帮忙。她在旁笑道:“霞帔尚未绣好,便未拿出。娘子且来试试。”

岑镜下意识看向厉峥,却见厉峥正也看着她,对她道:“试吧。我去楼下等。”

岑镜伸手按住了他,“不必。”

厉峥不由看向裁缝,她试衣他留着,裁缝是否会心生异样?

怎料岑镜却低声道:“我想你看着。”

厉峥从她不容置疑的神色间,读到了她的心思,她说旁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厉峥含笑,本挺直的腰背又靠回了椅子上。

岑镜离座起身,来到镜前,伸手解开脖颈处立领的子母扣。待长袄褪下,岑镜解开中衣上的细带。中衣自肩头滑落的瞬间,藕色的主腰落入厉峥眼帘,他的眸光于瞬息间变得幽深。

裁缝叫岑镜展臂,女学徒过来帮忙,二人取下打底的立领对襟短衫,一道套在岑镜身上。袖口尚未缝合,裁缝和女学徒一道按成品上身后的效果整理。待整理好,二人比对袖长,再量领围,询问意见。

厉峥坐在岑镜身后的椅子上,看着她一件件的试婚服。这一刻,他开始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为他而穿的婚服。他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人,这次真的要来嫁他。

随着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心间某种从前只浮于想象中的感受,也像是有了实体,出现在他的心间,开始往他心底深处压去。而他的心,也随着这股感受的清晰浮现,全不受控的加速了跳动。

心间那股灼热随着逐渐加剧的心跳,顺着血液通往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感觉到后背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他脑海中已出现他们成婚当日的幻象。

岑镜一直在同裁缝说话,这套婚服做得极是用心,几乎没有需要改动之处。裁缝指尖沾上一点白色水粉,在婚服领口处标记下缝制子母扣和暗扣的位置。而后与学徒一道,将未完成的婚服重新挂回衣架上。

试完婚服后,裁缝帮着岑镜重新穿上衣裳,而后笑着道:“今日劳烦娘子郎君。”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正见他起身缓步朝她走来。他眼尾处染着一片异样的红,像极了滕王阁那日醉酒后的模样。岑镜头微侧,眼露好奇。

厉峥上前,伸手握住岑镜的双手,相对而立。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虽只是半成品,但在你身上,依旧好看。”

岑镜脸颊上也染上一片绯红,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凑近他一些,轻声道:“你在,我的婚服才是婚服。”

厉峥唇角的笑意直达眼底,对她道:“我们现在去选一对金镯。方才瞧着,这套婚服除了凤冠,唯有黄金相配。”

岑镜道:“我娘亲的嫁妆里有一对。”

厉峥顿了顿,面上笑意回来,拉起岑镜的手便往楼下走,“那就再添一对,成婚那日换着戴。”

看着已走下台阶去的两个人,裁缝不由摇头失笑。北镇抚司过去的这位厉大人,不是身负恶鬼之名吗?之前接了他的单子,她还有些怯,全程细细把关每一个细节,生怕哪里叫这位主家不合心。

可如今瞧着,这些年在她见过的许多新郎官里,这位过去的厉大人竟是最珍爱夫人的一个。是过去传闻有误?还是他失了官身的缘故?

接下来的时间,厉峥和岑镜没再去选新家所需的东西,而是拉着岑镜,出入京中各家珠宝行。这期间,岑镜发觉,厉峥眼光极是挑剔,好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非得纹样、粗细、做工样样都合心意的才成。

岑镜只觉厉峥怪得很,问他自己喜欢什么,答案一般是都可以。但换到她身上,他总能说上一堆。比如最早试的那副金镯,他说太宽了不合她的气质。试的第二副金镯,他说金镯上又点缀红玛瑙,两色皆沉,也不合她气质。

本打算只买一对金镯的二人,最后回家吃饭时,变成了手里捧着的一个小匣子。顺道又给她挑了几样他看得上眼的耳坠、珠钗等首饰。

待吃完饭,二人回了厉峥那边。

如今天色已长,他们回来时,夕阳都未褪尽。洒得院里半片金黄。

厉峥对岑镜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冲一下。今日在裁缝店里,出了一身汗。”

岑镜对厉峥道:“刚才在我那边洗多好。”

厉峥道:“今早在你那边洗的不是?我想着就冲一下。”厉峥脱

下大帽,解了网巾递给岑镜。

“哦。”岑镜伸手接过,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岑镜进屋后,厉峥自去井里打了几桶水,直接倒进厨房的大锅里。待水烧温,他将衣裳脱下,只留一条中裤,搭在厨房的椅子上。之前来照看他的人多,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好些椅子,现如今用不着,都堆放在厨房里。

厉峥直接用桶将水舀出来,提着便去了院中。

走进他那草随意乱长的院子里,提着桶便当头浇下。岑镜在屋里听到院中水声,揭开门帘看了出来。

正见他站在院中,不远处便是水井。他浑身已是湿透,额边碎发也被冲下来,正滴着水。岑镜立时瞪眼,朗声道:“你用凉水!”

厉峥闻声回头,岑镜蹙眉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编排道:“你当你还如从前?太医说你元气大伤,而且现在才三月,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岑镜已四下找了起来,“衣服呢?”

厉峥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桶,看里头还剩一些水,将桶口递向岑镜,理直气壮道:“热的。”

“嗯?”

岑镜走过去,伸手下去一摸,还真是热的。

“哈!”

岑镜笑开。她佯装生气,指尖揽了一点水便洒向厉峥面门,“早说呀!”

“诶?”

厉峥侧头躲了一下,立时眼眸微睁看向岑镜,“你不分青红皂白还怨上我了?”

说着厉峥伸手揽水也准备洒岑镜一点,岑镜见状转身就跑。怎料厉峥眼疾手快,一下钳住岑镜手腕,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他侧身放下水桶,正好手湿的,对着岑镜脸弹指,星点般的水渍便洒向岑镜的脸,“是不是热水?”

“啊!你怎这般记仇?”岑镜嗔骂着,侧头抬臂,试图将脑袋躲进臂弯里,人还用力往后撤。

见她还想躲,厉峥捏着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岑镜猝不及防撞进厉峥胸膛,温热的气息卷着潮湿的水汽瞬时间将她席卷。岑镜的动作于一瞬间凝滞,单臂揽着岑镜的厉峥,垂眸看着怀里有些僵住的岑镜,一股强烈的异样浮上心头,所有的打闹之心,于顷刻间散去。

那股通往四肢百骸的灼热,再次于此刻惊涛骇浪地苏醒。厉峥凝眸看着怀里的岑镜,胸膛大幅的起伏起来。

未尽的残阳如血般洒在院中,一时间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各自凌乱的气息再无所遁形,清晰地落进彼此的耳中。

本就垂着的目光的岑镜,此刻清晰地看着他那已经湿透黏在身上的中裤。浑身的血液似是变成了岩浆,滚烫地烧过身中的每一寸经脉骨血。

岑镜的面上已无半点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郁的霞光。她在厉峥怀里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轻抿着唇,正垂眸看着她,眸中神色晦暗幽深。随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额角的青筋亦跟着浮动。就连他胸膛、手臂上的血管,都变得清晰可见。

厉峥忽地臂上用力,一下揽紧岑镜,另一手托住她的脖颈,俯身重重吻在了她的唇上。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浓烈,贪婪地在她唇齿间啃咬争夺。二人勾缠的气息彻底乱套,烈火燃尽了岑镜的理智,只余本能驱策着她予以热烈的回应。

厉峥脑海中还绷着唯一一根理智,他忽地松开岑镜,凌乱的气息裹挟着难以遏制的喘。息。他捧着她的脸,竭力控制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在她唇边哑声询问道:“阿镜,我想……”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紧绷着,喉结大幅的滚动。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上了烧红的烙铁,身上每一寸都是那般的烫。她的眸光中流露出此生从未有过的些许怯意,却又藏着点点光火。她双臂缠着厉峥的脖颈,细若蚊声的声音夹杂在她凌乱的气息里,询问道:“我们之间……当真已经有过?”

厉峥眸光贪婪的沉在岑镜的面容上,轻轻点头。

岑镜忽觉脑海中所有理智轰然碎裂,一股本能驱策而来的勇气骤然迸发。她双臂攀着厉峥的肩,忽地踮脚,闭上眼睛重重吻上了厉峥的唇。

好似所有的禁忌都在终在此刻化作乌有,厉峥再无所顾忌,释放全部浓烈的渴望。他重吻着岑镜,胸膛的起伏愈发剧烈。他一下将她抱起!待岑镜双腿缠上他的腰,厉峥啃咬着她的唇。舌,抱着她便往屋里走去。

第169章

刚进房间,厉峥一旋身便将岑镜抵在了门旁的柜子上。粗重紊乱的气息伴随着他近乎啃咬的疯狂,在岑镜唇齿间攫取。他的手几乎是同时攀上岑镜腰侧的系带,指尖一勾将其拽开。

岑镜的立领斜襟长袄、袄下的中衣,尽皆从肩头垂落,轻飘飘地落在柜子上。厉峥揽着岑镜腰身的手松开一瞬,跟着他那条湿透的中裤便跌落在地上,在地板上打出些许水渍。直到岑镜的主腰亦落在柜上的瞬间,厉峥再次将岑镜拦腰抱起,啃咬着她的脖颈,转身往里头走去。

在他那张窄小的榻上,厉峥只重吻着她的唇,别的什么也没做。片刻,他松开她的唇,缓缓抬头望向她,细细的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滴落。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微微俯身,在她唇角轻轻一吻。灼热凌乱的气息中,厉峥喉结滚动,在她唇边哑声问道:“这次没有迷药吧?”

岑镜立时羞愤难忍,抬手往他脸上打去。只是她动作很轻,只指尖从他下颌处轻抚而过。她的脸愈发的红,细弱蚊声地娇蛮嗔道:“阴阳怪气的毛病改不掉了是不是?”

虽逗弄了她一下,可她原本紧绷的身子,却也在拍他的这一巴掌中松弛下来。厉峥觉察到她的变化,呼吸一紧重重吻在了她的唇上……

最后一缕火红的残阳躲过屋檐的遮挡,自窗扉的一角悄然钻入,轻轻洒落在门边矮柜上,岑镜凌乱堆叠的衣衫上。此时厨房炉灶里的柴火燃至鼎盛,方才烧上的那大锅的水,在剧烈的沸腾中蒸腾起满室氤氲又灼热的水汽。

夜幕不知何时降临,那锅水在火焰上沸了好久。半锅水都成了水汽,逸散在满室满屋里。

不知过了多久,灶中的柴火燃尽,只剩下些许闪着火星的苗子。那锅中剩下的水终于停止了沸腾,渐渐恢复平静。只氤氲的热气,依旧是如云如雾般逸散。

巷子里传来不紧不慢的打更声,又似是偶有几声犬吠远远钻入耳中。时间缓缓流逝。直到月渐悬起,如玉盘般悬于窗扉。

厉峥和岑镜共躺在枕上,厉峥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唇间含着她的唇珠,绵长又温柔地久久亲吻。岑镜双臂搭在厉峥胸膛上,仰头合目回应着他的吻。修长的脖颈并光洁的后背共同在厉峥粗粝的掌心下勾出优美的弧度。

如今屋里虽已无需燃烧炭火,但夜里还是有些凉。待觉察到她肩头的凉意,厉峥这才伸腿,将榻尾叠好的被子勾了起来,而后用膝盖送上来,将其拉开,盖在彼此身上。

岑镜松开厉峥的唇,睁眼看他。

黑暗中,他的面庞瞧得并不清晰。但她却能感觉到,他是看着她的,唇边还挂着笑意。岑镜低声打趣道:“腿长是好,拉被子都不用手。”

黑暗中传来厉峥一声轻笑,他揽着岑镜的手臂复又紧了紧。他微微抬头,吻从她脸颊蜿蜒至耳畔,咬着她的耳骨道:“主要是不想出来。”

这会儿缓了下来,岑镜这才迟迟又忆起之前他那句令人有些无地自容的话来。她指尖掐了下他的腰,问道:“你好生记仇。你若不抢我护身符,我何至于迷晕你。”

厉峥笑出了声,他又枕回枕头上,对岑镜道:“当时是难过,但没记仇。刚才看你紧绷的厉害,怕你明日起来又浑身酸痛,才逗你一句。”

听他提起当时在江西时,岑镜兀自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不由一声轻叹,莫怪上次在江西时第二日难受成那般。而且和今日的循序渐进相比,当时这坏东西约莫对她不好,不然她上次怎会受那般难忍的撕裂之痛?

厉峥忽地念及初到江西时第二日,在香粉铺子里查案时的情形。她独自一人靠着墙边,坐在细雨中,唇色泛着白,眉宇间尽是倦怠疲惫。厉峥眉宇间的愧色清晰可见,他敛着岑镜鬓发,低头吻着她的脸颊,关怀问道:“今日如何?可有不是?”

岑镜抿唇摇摇头,身子前倾往厉峥颈弯里缩了缩,回道:“初时有些,后来就不了。”

她已不记得当初之事,全不知他们当时那夜如如何度过。亦不知第二日她怎就能难受成那般。但是今日,她却是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克制与爱重。

从前她还好奇,不知那种时候他是什么样子。今日见着了。时而失焦的眼神,时而失控的低吟,时而经脉紧绷的战栗……这坏东西有时不刻意去做什么,反倒极挑弄人。

岑镜忽地从厉峥的颈弯抬眼看向她,抿着笑低声道:“美人计那种法子,也只能对你用。”

厉峥一下笑开,当初痛得他几欲肝肠寸断的经历,此刻回想怎就反而变得甜蜜起来?他拉起她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而后在她后背上一按,让她紧贴上来。胸膛上当即便觉绵软,格外舒适。

从前看话本子,一直不明白怎么那些男人那般不济,轻而易举就落入美人计的圈套。经历过后就懂了,自己可是能上赶着往圈套里钻。他的掌心在岑镜腰间轻抚,哑声道:“日后美人计大可多些。”

“哈哈……”

岑镜在他颈弯中笑出声。岑镜从他颈弯中微微抬头,问道:“当初临湘阁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了吧?”

对当时的事,她有很多疑问。按理来说她和厉峥很难中药,就算中药也会很快发觉。而且那药效就那么好吗?只喝一点就能滚上榻去?

厉峥失笑,应了一声,跟她讲起当初的事。

厉峥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尖轻点两下,对她道:“那日我们在县衙验完尸后,发现临湘阁非第一现场,于是便准备从临湘阁入手查起。长亭当时提前去了临湘阁审人,验完尸后我们便一道前往临湘阁。”

“从县衙出来时,天刚蒙蒙黑。当时大家伙又是刚到江西,案子又得从临湘阁查起,所以我想着在临湘阁看供词,大家也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厉峥眉微挑,接着道:“正好都没吃饭,便叫临湘阁准备晚饭。当时你跟着我进了房间,临湘阁的人想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东西。”

岑镜好奇地问道:“我们没发觉茶味儿不对吗?”

厉峥知道岑镜并不知晓风月场所的那些不成文的事儿,便道:“临湘阁那等规格销金窝,所用之物多为无色无味,以免影响客人饮酒饮茶的口感。所以没发现。”

岑镜接着问道:“那药效很烈吗?我们喝点茶就那般受不住了?”往日喝茶都是慢慢喝啊,而且以她当时和厉峥的关系,她在他面前紧守规矩,就算喝茶,顶多也就抿几口。

头顶传来厉峥一声哼笑,他垂眸看着她,编排笑道:“还不是怨你!”

“我怎么了?“岑镜不解相问。

想起当时的那些事,厉峥没忍住低低笑开,身子都有些颤。他掐了掐岑镜的腰,挑眉道:“想想你自己干的事。加重盐的粥,苦的发涩的茶,临睡还给我点提神醒脑香……哦,前往南昌前一晚,还哄我吃放坏的茶饼。”

“哈哈哈……”岑镜朗声笑开,笑得肚子都有些痛。她于笑声中颤声问道:“可这同临湘阁那晚有何关系?”

厉峥复又掐岑镜的腰,挑眉道:“那晚上了一道辣炒鲜笋。你为了作弄我一下,装着面不改色地吃。说京里吃不到这么鲜嫩的笋,还说一点不辣。我心想确实,京里鲜少有鲜笋,便想着尝尝。”

“哈哈哈……明白,明白了。”岑镜笑声愈发爽朗,难怪后来带着王守拙从明月山下来,她说那菜太辣厉峥能气成那个样子,逼她吃了那么多。跟着就是她发现她那些小心思全露馅了。原是如此!

厉峥垂眸看着她,亦是跟着笑。他佯装嗔道:“好笑吗?太辣了,吃完后我连着喝了四五杯茶。看你来气,我就离桌去看供词。跟着我便瞥见你也在那边桌上猛灌茶。当时我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岑镜的笑声愈发的爽朗,她窝在厉峥怀里,笑得停不下来。

听着她的笑声,厉峥指尖复又在她腰间轻点。他啧了一声,眼微眯,道:“这就叫轮回不停,报应不爽。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从前次次成功,就那日伤敌八百,自损八千了吧?”

岑镜连声笑得停不下,于笑声中颤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厉峥挑眉道:“然后药效起了。你大概是脑子也不好使了吧,就为着宜春县衙那个姓王的仵作和我吵了起来。”

“啧……”厉峥挑眉评价道:“牙尖嘴利,好不厉害。”

“哦!所以后来你放过了那个仵作!”岑镜恍然大悟,“我就说后来那几日,你跟我说话怎么那么阴阳怪气,原是我早早将你骂了一顿。”

“是啊!”厉峥低头,在她额上泄愤似的重亲一下,接着挑眉道:“吵着吵着越贴越近。你晕了下没站稳,我拉了你一把,你撞进我怀里。我忽然就很想……跟着你就亲我脖子。”

“咦!”

岑镜立时蹙眉道:“难怪任何宴饮,你总强调不许用那些药,都把我变得不像我了。然后呢?”

厉峥接着道:“我们这才发现不对劲。你率先发现茶有问题。我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我当时想走来着,然后就被你拉住了。”

说着,厉峥身子往下蹿了蹿,用额头将岑镜脑袋顶起,贴至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并低语落在她耳畔,“你扯我衣裳,拉我革带,手还往下抓……几次三番都没走成。”

岑镜的脸再次红了起来,气息又有些乱,解释道:“我猜想,我当时应该是怕你出去被人瞧见,会害我在诏狱待不下去。”

“嗯……”

厉峥亲吻她脸颊,道:“你应当是这般盘算的,我当时也猜到了。我当时想呀,这小姑娘当真厉害。分明是未嫁之女,但为了能保住这份差事,取舍竟是那般果断。”

“然后呢?”岑镜接着问道。

厉峥微微抬头,看向她,唇边出现笑意,“然后我问你,是要我走还是要我留。你说留,我就留下了……”

厉峥看着她,有意招惹她,接着道:“我们若是没有一次性喝下那么多茶,兴许不至于到那般地步。所以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怨你?”

“哈哈……”岑镜讪讪笑开。

若这般说的话,还真是怨她。可是……

岑镜面露不解,她看向厉峥,问道:“可是,有一点我想不通呀。”

“什么?”厉峥抬眼问道。

岑镜看向他,蹙着眉道:“我往日不是都和其他锦衣卫们一起吃饭吗?我何时同你吃过饭?那日我怎么会同你一起吃饭?”

话音一落,厉峥立时笑开,脸埋进她的鬓发间。

听起来笑声里还有点心虚的意味。岑镜当即了然,这里头怕是有事!她侧头看向厉峥,斜睨着他,问道:“说吧厉郎君!我怎会同你一起吃饭?”

厉峥敛了笑意。合目抬头,双唇吻着她脸颊,含着她的耳骨,哑声低语道:“那是我头一回见你穿女装。那日去临湘阁前,我在县衙外等你,你提着灯跨出门栏,我就看到了你。我甚至还记得你那日穿了什么。花鸟纹的月白色马面裙,窄袖素色薄纱对穿交。还盘了发髻,只戴着一支兰花样式的绒花。未施粉黛,清丽脱俗。”

他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响起,“那日你本是要出去和

其他锦衣卫们一起吃饭。可你往外走时,如风轻动的裙摆拂过视线。我鬼使神差的开口,让你留下了。”

“还有去滕王阁那日。”厉峥吻着她的耳骨,“我特意让你换女装,仅仅是因为,你穿着好看。”

岑镜静静地听着,他灼热的气息混着吻和低语一起流连在她的耳畔。她心里一面编排着狗男人见色起意,一面却又因他当初不掺杂质的欣赏而感到心跳逐渐加速。

耳畔再次传来他的声音,“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我们都是第一次,我仔细着不想在你面前露了怯,却也难免生疏。阿镜,对不起。当初我做得很不好,让你那般难受。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始终理解不了当初的自己,我怎么能……冷漠到那般地步?”

厉峥的手臂将她越抱越紧,“让你施针,第二日的避子药。我始终忘不掉。哪怕到了现在,日日同你开心地在一起。可一旦想起这两件事,心间某处就会一阵生疼。我从不因我们未来没有孩子而感到遗憾。我放不下的是,我曾那般冷漠独断的对待你。给我最珍视的人,带去最大伤害的,竟是过去的我自己……”

可偏生他的阿镜是那般的好。

她会心疼他过去看不见自己的感受,会悲悯他因恐惧而试图掌控一切的可悲。但在心疼他的同时,她亦会坚守着她牢不可破的底线,不给他一丝一毫的侥幸。终让他完成了从工具到人的蜕变。

她是那般的好。

在他学会尊重,懂得如何去爱,不会再伤害她之后。她毫无芥蒂地原谅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接纳他回到她的身边,一如既往地爱他。

厉峥腿微微曲起,将岑镜的双腿缠在了腿间。因珍视而来的吻,在她脸颊鬓发间流连。

怕她觉得矫情,他从不敢说出口。

他的阿镜,在他心中,宛若神女。

她洞明世事,看得见他言行的全部利弊,亦看得见他言行背后的全部深渊。她知道他过去言行的不可原谅,所以坚守着牢不可破的底线。可她却又因看到他言行背后的深渊而心生无尽的悲悯。所以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决绝退出时带走的不是恨,而是对他的心疼。

可若想做到这般,洞明世事的智慧,自剜腐肉的勇气,坚守信念的坚韧……缺一不可。

离怨恨而见众生苦;见众生苦,缘不至而不度。便是神女。

听着厉峥在耳畔的低语呢喃,岑镜取下搭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指尖划过他的胸膛,绕至他手臂下,手臂攀过去抱住了他后背。掌心里传来他背上伤痕凹凸不平的粗糙之感。温热的掌心从那些伤痕上抚过,带起厉峥心间阵阵战栗。

岑镜微微侧头,与他鼻尖相碰,对他道:“你是武官,你有一身精湛的武艺,会一手漂亮的刀法。可是厉峥,十四岁之前。那刑部大牢的那几年,你背上留下那么多鞭痕。你为何不保护自己?是不想吗?”

厉峥看向她,明白了她要说什么,眸色间闪过一丝动容。他顺着她的话,回答道:“精湛的武艺,漂亮的刀法,那时并不会。”

“这就是了……”岑镜接着道:“人总是在一步步往前走。便是回到十岁那年,你依旧保不住家人,护不住自己。我也无法逃脱被软禁于郊外的命运。过去经历的伤害,会从心里消失吗?我想是不会的。我不能骗你说不曾介怀过。可是厉峥,过去的一切经历。伤害也好,幸福也罢。都是一块块铺在脚下的砖石。让我们一步步走到今日站立的位置。”

说着,岑镜侧脸,贴上厉峥的脸颊,缓声对她道:“若是两年前,有人将如今的画面拿给我看。并且对我说:两年后的你日子会过得很好,为娘亲讨回了公道、拥有自由、拥有自己的宅院和积蓄,还有一位真正疼你敬你,见你神魂,与你同行的夫君。只是要拥有这些,你会经历很多很多的痛苦,你愿意吗?”

听着岑镜的话,厉峥恍惚间似是明白什么,胸膛都开始跟着起伏。耳畔传来她的轻笑,“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

就像他之前所说,我们无法掌控这世上所有的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个当下,诚实的问自己的心,这是不是我想要的?

厉峥骤然收力,将岑镜箍紧在了怀里。

这次力气真的有些大,岑镜肋骨处隐隐作痛。她立时蹙眉,指尖忙拍厉峥肩头,“松开些松开些。”

厉峥失笑,松开了些许。

岑镜面上再复露出笑意,便是没有点灯,厉峥似乎也能看到她眸中晶亮的光。岑镜挑眉,对厉峥道:“所以!就算时光倒流,你当时那个样子,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你与其困着自己,不如多花时间想想,咱们的日子怎么过才能更开心。咱别苦大仇深地活着。”

厉峥笑开,重声应下,“好!”

厉峥正欲开口,却忽地被岑镜抢先一步打断,“欸?”

岑镜看向他,蹙眉嗔道:“刚才不是在说我怎么会留下和你一起吃饭的事儿?你前脚不是还埋怨说怨我来着!险些被你这个坏东西绕过去。现在再看,是你见色起意惹出的祸端!”

厉峥立时眼眸微睁,“天地良心!我是见色了,但我没起意!我岂是那般眼皮子浅的人?就是看你好看想多看几眼。”

听他在耳边急急辩白,岑镜笑开,寻摸着道:“说来也是有趣。我因热穿了女装、厨子因此误会、你看我好看留我吃饭、我拿辣笋捉弄你……但凡那日这四件事有一样不发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不穿女装厨子就不会误会,厨子不误会说不准就不会下药,哪怕是前两件事发生了。可若是厉峥不留她吃饭,那就是他一个人中药不关她的事儿。就算她留下吃饭了,若是她捉弄他,喝的茶不多可能也会无事……这四件事,哪怕当天只发生一件,都是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可偏偏,这四件事凑一起发生,导向了那般意外的结果。岑镜忽地失笑,跟着道:“约莫是……缘分到了吧?哈哈……”

这话厉峥爱听,他复又捏捏岑镜的腰,缓一眨眼,道:“你若是这般说的话,咱俩这缘分还能往前推推。”

岑镜转眼看向他,好奇道:“怎么?”

岑镜好奇的目光一直黏在他面上。跟着就见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眉宇间隐有些许得意之色。岑镜静静地看着他,旋即,就亲耳听着从他嘴里蹦出他此生说过,也是她生平听过,最离谱的一句话来。

“我是我岳母,亲自选的女婿。”

“哈?”

岑镜蹙眉看着厉峥,一时哭笑不得。好半晌,她方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再离谱些。”

谁料厉峥却正色下来,认真道:“我说真的!”

这种离谱的话,他这一认真,显得更像在戏耍她。可他应当不会拿她娘开玩笑。岑镜头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随意敷衍道:“那你说说。”

厉峥道:“岳母出事前,曾试图来北镇抚司找我。奈何没见到我,便被你爹抓了回去。晏道安得知岳母曾来找过我,留了心,将此事报给了我。我因此留意邵章台,才去了趟义庄,遇见了你。”

岑镜听罢,气息于一瞬间凝滞。

她并不知晓她娘亲生前那两日经历了什么。此刻听他补全些许碎片,在震惊于义庄相遇还有这段内情的同时,竟发觉无从反驳他那个离谱的结论。

听着岑镜没了话,厉峥唇边复又勾起笑意,问道:“所以,我是不是我岳母亲自选的女婿?”

“呵……”

岑镜无言以对。无从反驳,亦无从认可。

厉峥接着道:“你离了家,没吃一日在外流落的苦,就被我带了回去。可见岳母生怕你吃苦,冥冥中安排我去照看你。”

越说越离谱!

她这是头回见着他用堪比查案的严谨推理,来试图证明一个如此离谱的结论。更关键的是,竟还真被他推得严丝合缝。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纵知离谱,可这个离谱的结论,却是让人听了如此的想要相信。似是弥补了娘亲无法见着她成亲的遗憾。

岑镜轻抬腿,膝盖撞了厉峥一下,打趣嗔道:“左一个岳母右一个岳母,我们还没成亲呢。”

厉峥眼睛一抬,正色反驳道:“论夫妻之实,去年五月我们便已是夫妻!”

听他又提起去年,岑镜似是又想到什么。她的指尖快速轻抚两下他背上的疤痕,扬起笑脸,跟着细声问道:“然后呢?临湘阁,然后还发生什么?”

厉峥哑声张了张嘴,道:“之后就是让你施……”

“不是!”岑镜打断他,声音愈发细弱蚊声,还带着些许嗔他没听懂的撒娇意味,“我不是问这个然后……”

“那是?哦……”厉峥恍然,唇边出现笑意,眸色于瞬息间晦暗。

厉峥伸手将她的手臂从背后取过来,挑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二人食指上的玉戒亦交缠在一处。他侧抬头,绕过岑镜鼻尖,与她唇峰相碰,哑声问道:“你想听细节?”

岑镜感觉脸颊又有些烧,低声解释道:“毕竟是我们的第一次……就是很好奇。”

厉峥上身抬起些许,拉起她与他相扣的那只手,按在了她鬓边的枕上。借着窗户里照进来的隐约月色,厉峥的目光在岑镜面上流连,而后道:“我们在一起很久。戌时至临湘阁,到你离开时丑时已过。至于更多细节……”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对岑镜道:“你先回答我几个别的问题。”

“什么?”岑镜好奇地问道。

厉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现下如何,身上可有哪里疼?”

岑镜摇摇头,“没有。”

厉峥又问道:“之前女医官可有说过,同房频次对你身子恢复的影响?”

岑镜眨眨眼,面上飞过一片霞色,如实道:“未曾提过。只提过一句,说这方面……让我最好养两个月再有。十一月至今,都快五个月了。”

厉峥接着问道:“方才结束后呢?身中……可有不适?”

“方才说了呀。”岑镜重复道:“只初时有些疼,之后便好了。”

岑镜不解,“反复问这些做什么?”

厉峥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忽地翻身,撑在了岑镜身上。他松开岑镜的手,指背轻抚过岑镜脸颊,“大概是因为……”

他缓缓俯身,凑到岑镜耳畔,哑声道:“喂饱我不是件容易的事。”

短短一句话,瞬时便如星火跌入柳絮丛中一般点燃岑镜全身,未来及反应,灼热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

岑镜骤然侧头躲开,急急道:“等一下等一下!”

厉峥眼露诧异,“怎么?”

莫不是他做得还是差点意思,她不想了?

怎料未及他再问,眼前的岑镜却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将他往下拉了些。岑镜贴着他的唇边,低而轻的声音里,既有调笑却也夹杂着些许真实的担忧,悄然问道:“方才、方才你这榻响得也太厉害了些,再来会塌吗?”

厉峥这榻本就是只容一人的小榻,方才“吱呀”作响,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便会垮塌。她真的有些担

心会塌掉。

眼前的岑镜,那勾芡在羞赧里的真切忧心,可爱又单纯。宛如一只小猫爪在厉峥心上挠。厉峥重声失笑,双臂绕至她背后将她抱紧,单手扣住了她的肩。

厉峥的唇峰在她唇边似碰非碰,哑声低语道:“应当……能撑到明日早上吧?”看着眼前的岑镜,周身的血液似是再次换成了滚烫的岩浆。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莫说拆榻,拆骨都可。

岑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时限,眼眸微睁,诧异道:“明日早……”

话未说完,厉峥忽地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第170章

明月悄无声息地在夜幕中攀升。院中屋檐在月色下的影子,由西转东,由短拉长。深巷中隐约传来不紧不慢的打更声,却唤不醒那紧闭房门内的沉溺深陷。

在很多的时刻里,岑镜望着他,眼前总是会出现从前的好些画面。

义庄里,他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能力,又以诏狱的规矩威慑。查案时,他公事公办,从不多言半句废话,仿佛诏狱刑具的化身。每每在二堂后院里偶遇,她侧身行礼时,他从来视之不见,擦身而过。

若有事去堂中找他,会见着他坐在点着香的桌案后,身姿隐于淡淡的烟雾,矜贵而又疏离。当她需要剖尸时,他安静坐于身旁,恰到好处地询问进度,有条不紊地修改尸格。外出办差时,他仿佛立于高台之上,而她隐匿在人群里,听着他发号施令。

就是过去那个孤高又邈远的人,今夜会身躯滚。烫,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会伏在她的耳边,咬着她的耳骨,动。情地唤她“阿镜”。会被情。欲染红眼尾,会在她身上失魂战栗……

每当一个过去的画面出现,岑镜的指尖便会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时而抚过他的眉骨,时而抚过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平直的睫毛划过指尖时有些痒,可他却又像被驯服的猛兽。在喘。息中合上失焦的眼眸,侧头往她的掌心里贴来。

早前还能听到些许巷中传来的犬吠声,孩童尖叫的打闹声。可现下外头愈发地安静,什么多余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厉峥……”

岑镜伏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耳畔男人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指尖卷着她被弄乱垂下的发丝,缓声道:“不知……”

被褥虚虚搭在岑镜腰间。厉峥松开她垂落的发丝,将被褥拉起来盖过她的肩头,而后抱着她侧身,一道枕在了枕头上。厉峥吻她额头,而后问道:“可是困了?”

岑镜摇摇头,“尚未。”

岑镜忽地发觉,她好像短暂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此刻全然无法用感觉判断是何时辰。

“阿镜……”

厉峥轻唤。而后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哑声道:“你今夜同在临湘阁时不一样。”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眼露好奇。她抱紧他紧窄的腰,低声问道:“哪里不一样?”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在岑镜腰间摩挲,脑袋微微前倾,抵达唇峰几乎相碰的距离,方才开口道:“准备好,和没有准备好的差别。”

他复又吻上岑镜的唇,眷恋地勾缠,片刻后,他方才睁开那双有些失魂的眼睛,哑声低语道:“今夜的你,让我比中药时更难自控……”

说着,他又吻了下来。岑镜闭上眼睛,回应着他绵长的吻。好半晌,彼此方才松开。

岑镜好奇问道:“其实我没太明白,准备好什么样?没准备好时又什么样。”

厉峥失笑,贴到她的耳畔,低语出几个词。旋即又抿唇含笑,眸色晦暗。

用词是那般大胆直白。岑镜听罢,瞬时红了脸颊,后背上细密的汗水再复渗出。她推开厉峥,岔开话题道:“你伤没好全,该睡了……”

厉峥听罢,轻叹一声,只得意犹未尽地应声,“好吧。”

他揽过岑镜,给彼此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复又在她唇上一吻,道:“那睡吧。”

岑镜抬手推推他的肩,低声嗔骂道:“你出去。”

厉峥失笑。虽不太想,但心知时辰怕是不早了。他轻嗤一声,松开岑镜,转身仰躺在榻上。就在同他分开的瞬间,岑镜面色一变,“诶?”

这一刻,她的神色间,既有怔愣,又有尴尬,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羞赧。

厉峥听她语气不对,转头问道:“怎么?”

岑镜好半晌没回话。片刻后,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可能得、得……得换一下单子才能睡。”

厉峥忽地想起当初临湘阁烛火下见过的情形,他似是意识到什么。探手过去摸了下单子。厉峥失笑,太久了,有

些多。他收回手,起身对岑镜道:“我去点灯。”

隐约的夜光中,岑镜见他高大的身影在榻边站起身,走去榻边的柜旁。火折子燃起,照亮了他半壁身子。岑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脑海中复又出现留宿滕王阁的那个晚上。她唇边出现笑意。锦衣卫不愧是皇帝的仪仗队,便是如今比当初全盛时差些,背上还多了许多狰狞的疤痕,但也比寻常男人夺眼得多。她的夫君,真俊!

灯点起来,岑镜捂着被子坐起身。她看向门边的柜子,抬臂指了下,对厉峥道:“帮我拿一下衣裳。”

厉峥转身,见她纤白的手臂按着被角,一截手腕莫名夺人眼睛。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应声朝柜边走去。将岑镜的衣裳都拿了回来,搭在榻边的椅子上。岑镜伸手取过中衣中裤,套在身上。

岑镜下榻整理衣裳,眼睛都有些不敢去瞧厉峥,只佯装随意的看着地面,问道:“你的衣裳呢?”

听她提起衣裳,厉峥正欲回答,却似是想起什么,神色一变,“坏了!”

他骤然一声吓了岑镜一跳,岑镜忙看向他,“怎么?”

厉峥大步走到柜边,将衣柜拉开就取出一件道袍,“厨房里还烧着水,我去瞧瞧。”

岑镜看着他大步朝外走去的身影,立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厉峥出了屋,岑镜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恢复如常。他应当用的柴火,这么久了,八成燃尽了,想是无事。有事厨房早着了。

如此一想,岑镜便没有跟出去,转身抱起被子放在凳子上,然后将弄脏的床单撤了下来。她去厉峥衣柜里翻找,很快找到一条干净的床单,给换了上去。

换床单时,岑镜微微抿唇。她想起来了,当初临湘阁第二日,起来后,她除了疼之外也有类似的感觉。总觉像是月信似来非来。

“哼……”

岑镜兀自一声哼笑,原是他的。

片刻后,厉峥抱着自己的衣服从厨房里回来。一进屋,他便对岑镜道:“幸好晚上倒的水多,没烧干。”

他将自己的衣服和岑镜的衣服搭到一块,看向岑镜问道:“火没全灭,水还温着,要用水吗?”

岑镜刚好铺好床单,抱过被褥往床上铺,跟着应道:“要,正好没梳洗。”

厉峥闻言,出去打水前,先朝岑镜走去。见他忽然来到面前,岑镜仰头看向他,不解道:“嗯?”

厉峥冲她一笑,低头在她眼尾处那朵抹开的胭脂花瓣上亲落一吻。吻过后,厉峥抬头,再次看向她的眼尾,唇边笑意满足。便好似那朵被弄乱的花瓣,是他的功勋。

厉峥这才转身再次往外走去。不多时,他提着一桶热水回来,送进了净室。

看着岑镜进了净室,厉峥返回去将门锁好,而后脱下身上道袍,放回了衣柜里。他坐在榻边,抬臂扩胸撑展了下身子。听着净室里隐约传出的水声,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去年五月至今,从夏到春。他眉微挑,从今往后的每一日,都是称心如意的好日子。

二人先后梳洗完后,方才一道熄灯上了榻。岑镜本打算如往日习惯般,穿着中衣中裤睡。怎料却被厉峥在被中解了系带。黑暗中,她的中衣中裤被扔向椅子。

厉峥让她枕上自己手臂,从她身后抱住她,双腿曲起,同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侧脸上落下一吻,厉峥枕回榻上,道:“子时末了,快睡吧。”

子时末!

岑镜眼眸微睁。往日他们亥时过点便睡,这个时候他们睡着都快两个时辰了!

生怕明日起不来,岑镜抓紧闭上了眼睛。厉峥轻嗅岑镜发间皂角的香气,也闭上了眼睛。其实他还有好些事想问,改日吧。

第二日,二人终归是睡过了头。

睡梦迷蒙间,岑镜似是听见外头院门处有敲门声。她迷迷糊糊地睁眼,脑子还未完全清醒,敲门声却清晰地落入耳中。看着屋内从窗户中钻入的明亮阳光,她忽地意识到什么。

岑镜一下翻身坐起。

坏了!定是今早没按时过去,师父找过来了!

岑镜立马转身推身边的厉峥,“快起!快起!”

厉峥迷离睁眼,“嗯?”

下一瞬,他便也听到了敲门声。看着岑镜已经下榻去椅子旁穿衣服,厉峥一下惊觉。急忙起身下榻,看向岑镜问道:“可是师父?”

“定是了!”

二人在逐渐紧促的敲门声中,慌忙地在屋里穿起了衣裳。厉峥对岑镜道:“你把躺椅搬过来做做样子,我去开门!”

长辈跟前,该装的还是要装一下!岑镜立时应声,穿衣服的动作飞速。

厉峥穿好衣服紧着便去开门,岑镜则抓紧搬躺椅,往躺椅上扔被子,做出一副分开睡的模样。

厉峥大步走向院门,朗声道:“来了!”

厉峥将院门拉开,果然见岑齐贤站在门外,神色间隐有担忧。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歉意,侧身让道,对岑齐贤笑道:“昨晚和岑镜算账来着,算得有些晚,睡迟了。”

“哦……”

岑齐贤神色间的担忧褪去,也没进院,对厉峥道:“我说呢。往日卯时过点就过来,今日这都巳时了,也不见你俩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没事就好。”

说话间,岑齐贤抬手指了下岑镜家的方向,道:“我不进去了,你俩收拾好就抓紧过来。药都温两回了。”

厉峥听罢,心间愧色愈浓,他颔首道:“好,师父,我们一会儿就过去。”

奈何只这一颔首,他交领下点点殷红的吻痕并咬痕露出些许。岑齐贤的目光扫过,立时愕然,什么都明白了。当时不愿过去住,今晨起晚,颈上痕迹……岑齐贤抿唇,有些尴尬。

实在不合规矩。

但这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算是亲眼看着如何历经生死之关。而且他也不是正经长辈,说不了什么。也罢,左右厉峥不是什么浪荡之徒,不涉及不爱重姑娘的情况。姑娘自己也是有主意的人。他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岑齐贤道:“那我就先过去了。”

厉峥连忙点头,“嗯!我们就来。”

岑齐贤转身离去,厉峥松了口气。关上院门往屋里走去。

回到院中,岑镜正站在柜前挽发髻。见他进来问道:“师父回去了?”

“嗯。”

厉峥走上前,伸手揽住了岑镜的腰。他俯身在她脖颈处印下一吻,“还是得尽快成亲。”

分明是唯一爱重的夫人,可这偷偷摸摸,跟偷。情似的,他不喜欢。

岑镜失笑,“那就等婚服做好。”

厉峥缓一眨眼,“嗯。新家那边,我们今日过去,再喊作头加些人手。最好成亲时新家能好。”

说着,厉峥松开岑镜,“我先去梳洗。”

岑镜应下,看着厉峥进了净室。想着昨晚的一切,岑镜看着镜子挽着发髻,唇边不自觉挂上笑意。

想着他昨晚的样子,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他总是逗弄她,她是不是也可以反过去逗弄他一下?念头落下的同时,岑镜心间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