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待厉峥从净室中出来,正见岑镜已梳好发髻。她侧坐在椅子上,单臂搭着椅背,脑袋枕在手臂上,正看着地面发呆。似有思量着什么,眉宇间隐有忧愁。
厉峥见状不解,头微侧,走过去俯身凑到她面前,问道:“在想些什么?”
岑镜似是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眸色有些躲闪,跟着语气淡淡道:“没什么,我去梳洗。”
说着,岑镜起身朝净室走去。
厉峥直起腰身,看着岑镜的背影,面露疑色。他眨了眨眼,先去了榻边叠被子。
片刻后,岑镜从净室中出来。厉峥抬眼看过去,正见她看着地面,神色还是有些恹恹的。一副心事极重的模样。厉峥面露不解,目光追着她。见她走回柜子上的镜子前,拿起桌上头饰便开始往发髻里戴。
镜子里,岑镜面上神色,分明沉沉。
厉峥取过一旁搭护,边穿边朝岑镜走去。来到她的身后,厉峥俯身脑袋越过她的肩看过去。望着她的侧脸,软了语气,似哄着般问道:“怎么了这是?”
岑镜轻咬了下下唇,欲言又止。但她只哑声张了张嘴,最终只垂下眼眸,淡淡道:“没什么。我们出门吧。”
说着,岑镜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厉峥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捞回来,转过她的身子,双臂往柜上一撑,将她困在怀里。侧头看着她问道:“究竟怎么了?”
岑镜抬眼看看他,神色间明显带着些委屈。抿着唇犹豫好半晌,岑镜方才道:“昨夜你分明熟练。可我们也只有过一次,我还不记得了。谁知道在我之前你还有没有过旁人。”
厉峥立时哑然。
下一瞬,他蹙眉合目。恨不能回到去年五月,给当时那个自己一巴掌。好端端地让她施什么针!这下要如何自证?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趁他没注意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跟着又一副委屈忧愁的模样。
半晌后,厉峥睁眼,看向她。他没法儿自证,只能说细节于她,真假她当会判断。思及至此,厉峥低声哄道:“我只有你!那晚你头一回,我好半晌进不去,我还以为我找错了地方。又没脸问你这种问题。之后我就留意你神色,从你神色判断。还得装着不能叫你发现我生疏,只能自己试探。直到确认应该没错,我用了些力气,才一下事成。但好像力气用得又有些过,你疼得吁气,脸色都白了……我就只能等,等你好些,我才……”
总算是听到了她想听的细节。岑镜轻咬住了唇,以免控制不住笑出来。她依旧神色恹恹的,道:“听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可这都是你一面之词,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厉峥正欲继续解释,可忽觉不对。
岑镜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就算没有那晚的记忆,也能从过往的相处中判断他所言真假。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再看岑镜忧虑的神色,忽觉假的很。哪有人的神色会这般夸张地写在脸上?恨不能告诉所有人她忧虑。尤其这个人还是岑镜。
他不由松开撑着柜子的手,站直身子,双手虎口挂上胯骨,侧头看向岑镜。
厉峥唇角勾起,舌轻顶一下腮,蹙着眉道:“如今再看,你这戏演得也不怎么好。我当初怎就被骗得团团转?”
“哈哈哈……”
岑镜一下朗声笑开。她笑着伸出食指,点着厉峥胸膛道:“如今再看,你就是只纸老虎。我当初怎就被唬得谨小慎微?”
尤其她刚施针那几日,他那般阴阳怪气,总给她弄得脊背发凉,生怕一步走不对就给她杀了。如今再看,就是被她骂了一顿,心里憋屈,跟她撒气呢。
厉峥一下笑开,抱起岑镜让她坐在柜子上,跟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大清早起来吓唬我做什么?”
岑镜伸手,双臂勾住他的脖颈,下巴微抬,倨傲道:“谁叫你昨晚总不说我想听的细节。”
厉峥听罢,伸手托住她的后背,离她越来越近。他唇边的笑意里勾芡着些许调笑,眼微眯,俯在她唇边低声道:“我不是做给你看了吗?”
岑镜脸颊瞬时染上一片绯红,咬着唇,似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厉峥眉微挑,忽觉在这春日明媚的晨光中,他的阿镜才是绽放最艳的
那朵花。
厉峥俯首,吻上了岑镜的唇。
二人勾缠深吻片刻,旋即松开。厉峥复又在她唇上浅啄一下,笑道:“走吧,再不过去师父该着急了。”
“嗯!”
岑镜应下,轻轻一跃跳下柜子,牵起厉峥的手,同他一道出了门。
二人过去吃完饭喝完药,便一道出门去了新家。厉峥跟作头说了加人手的事,让他在保证质量的同时加快进度。然后一道去账房那边看了下匠人们餐饭上的开销。跟着便又去了街上,给新家添置东西。
眼看着天气即将热起来,需要多做些春装和夏装。于是二人又去了给岑镜制作婚服的裁缝铺,量身让做衣服。厉峥将金台坊岑镜家的位置告知裁缝,让他派人跑一趟,去给岑齐贤量身。打算将三个人的衣服一道做了。
从裁缝铺出来后,二人进了瓷器店,去购置日常所用的碗盘杯碟,以及家中装饰所用的花瓶、莲缸等瓷器。待订好一批瓷器,厉峥留下新家的地址,叫他们送过去,便牵着岑镜的手,一道出了门。
本打算再换家瓷器店瞧瞧,怎料走在街上时,厉峥目光瞟过道旁一个摆摊的商贩。是个卖银首饰的。厉峥只看了一眼没在意,可收回目光时,却又一串挂在细绳上的银铃手链落入视线。厉峥再次看了过去,拉着岑镜止步。
厉峥拉起牵着岑镜的那只手,指向那个卖银首饰的摊位,道:“我们过去瞧瞧。”
岑镜应下,跟着厉峥一道去了摊位前。摊贩起身招呼,“郎君娘子想买些什么?”
岑镜扫了一眼摊位上的银饰。虽然只是一个摆摊的小摊位,但上头的首饰都挺好看。只是最近厉峥已经给她买了很多首饰。还有她娘亲嫁妆里,以及他姐姐留给她的那些。
岑镜正欲跟厉峥说不要首饰了,转头却见厉峥从挂绳上拿起一串银铃手链。他将手链提在指尖,晃了晃。一串清灵的脆响“叮铃铃”传来,甚是悦耳。
厉峥拿着手链转身,拉起岑镜的手。手链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奈何手链长出来半截。厉峥似自语般道:“果然大了。”
岑镜以为他要放下手链。怎料下一瞬,厉峥将手链递给商贩,“要这个。”
看着商贩忙碌的动作,岑镜眼露不解。厉峥给她买首饰一向挑剔,今日怎会买一条明显大了的手链?
岑镜看向厉峥,似提醒又似询问,道:“大了。”
厉峥边付钱给商贩,边看向岑镜笑道:“我知道。”
“那你还买?”岑镜愈发不解。
厉峥从小贩手里接过装手链的小布袋,将手链扔入袖中。他牵起岑镜的手继续往前走,唇边挂着晦暗不明的笑意。他另一手轻轻一摊,对岑镜道:“又不贵,买着玩儿。”
岑镜皱皱鼻,不解道:“看不懂。”
厉峥捏捏岑镜的手,同她商量道:“今日瞧着花园里已经开始引水。差不多下个月,该往家里头添人了。日常伺候的人你挑,选年龄大稳重些的。我打算选精壮男子十五人,练护院。如何?”
岑镜知晓,厉峥现如今没了官身,纵有皇帝赐服,也还是得多留神。岑镜点头,“好。今晚回家我算算。”
说来也是尴尬,她虽然是二品官家的小姐,但是却没过过什么小姐的日子。也没在大宅院里长期待过。还真不知他们那个三进的宅子需要多少人手。就先按所需来选吧,若日后人不够,再添就是。
“还有成亲的事。”
厉峥侧低头,看向岑镜,道:“之前长亭说,他们夫妻本打算认你做个义妹。到时成亲让你从他们家里头出嫁,你怎么看?”
岑镜牵着厉峥的手,低眉看着自己脚尖,仔细思量起这件事。若是从前那般情形,从赵哥家里出嫁是最好的。但是现在她有自己的家,完全可以从自己家里出嫁。
只是……现如今经历了这么多,这两个去处她都不想选。他们都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有彼此相伴于世。嫁与娶,似是并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同他说嫁娶,反而显得生。
思及至此,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商量道:“我不嫁,你也不娶。如何?”
“啊?”
厉峥愣了一瞬。
他眼一眨看向岑镜,问道:“你的意思是,等新家修整好。我们就在新家准备婚事,不走嫁娶流程。吉时到,在家中拜堂?”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点头道:“嗯。”
厉峥看着岑镜,思量着她的提议。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提议确实更适合他和岑镜。嫁娶涉及离家入夫家。但是他们只有彼此,既无要离的家,也无要入的夫家。比起嫁娶,
他们则是两个本就没有家的人组成自己的家。可另一方面,按照岑镜的提议成亲,便是少了嫁娶的流程,他又不想在流程上减省,不想亏待她。
见厉峥陷入沉思,岑镜问道:“你觉得这般不合适吗?”
厉峥摇了下头,“不是。”
厉峥看向岑镜,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她。
岑镜听罢,伸手抱住他的手臂,脑袋枕了下他的肩头。毕竟在街上,她脑袋只靠了一下便起来,而后对厉峥道:“比起流程是否完备,我更在意成亲的方式是不是更适合我们。”
厉峥想了想,重点头,“好!”
他唇边出现笑意,对岑镜道:“那到时我们一起在家里穿婚服,再一起携手出去拜堂。拜完堂你也别在屋里坐着等我了。我们一道去宴宾客。”
她就是这个意思!
岑镜面露喜色,点头应下。她跟着问道:“对了还有宾客。我身后没什么人,除了赵哥他们,你还要请哪些人?”
赵哥他们自不必说,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给过去一些同僚下帖子。比如……徐阶。她知道他对徐阶的态度很复杂。既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却也是给他拴上锁链的最大束缚。
厉峥神色间带着一丝调笑,对岑镜道:“陛下赐服之前,我本打算我们离京找个安静的地方成亲。到时只叫长亭他们几个过来。但是如今,若要在京里成亲的话,恐怕你那一百来个哥哥都得请。”
岑镜一下低眉笑开,侧抬腿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跟着编排道:“百来个哥哥这一茬过不去了是不是?”
厉峥亦失笑。
他其实不吃醋。都是他手底下的人,他也知道什么关系,他醋什么?但他就是喜欢这么说。不痛不痒地刺一刺小狐狸。再看她亮亮小爪子。有趣!
听他没有提徐阶,也没有提北镇抚司外的其他同僚。岑镜基本知道了他的意思,便也没提。不请也好,她看徐阶也来气。
厉峥本质上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惜在他成长最关键的少年时期,从徐阶那里,他只学会一种与人连接的语言,那就是控制与被控制,利用与被利用。
如今走出这个深渊的厉峥,多好?
会真挚的付出感受兄弟间的情义,会在愧疚中接纳来自师父的关怀。也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接纳被爱。不会在她对他好时,溃不成军地败逃。也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将她当成一个需要掌控的变数。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到一家卖地毯的店。他捏捏岑镜的手,道:“我们去那家店瞧瞧。兴许能将卧房弄得更舒适些。”
岑镜应声,同厉峥一道往那家店走去。
又是一日忙碌。
傍晚回到家,刚吃完饭喝完药,账房先生便来了岑镜家中。账房先生是位四十出头的男子,唤作张明兴。他拿着厚厚的账本,来给厉峥和岑镜对这些时日的账。
今日夫妻二人往新家里买的所有东西,基本都是他们订货,店家直接送去新家,再由账房先生记账。
三人在屋里仔细对了对,发觉该买的都已经买的差不多了。而后由厉峥报数,岑镜打算盘。核对完账目后,岑镜给张明兴拨了银子,叫他去那些店铺里头结账。
待账房先生离开时,已快至亥时。
二人见天色已晚,岑镜这边又正好有热水,便直接在岑镜家里沐浴,打算一会儿回去直接休息。
待岑镜进了净室,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走上前将门闩插上。锁好门,他转身便跟着进了净室。
厉峥进来时,岑镜正脱衣裳。得知他要一起洗,岑镜着实有些不好意思。奈何厉峥振振有词,说什么如今都是亲力亲为,来回倒水添水实在没必要这般麻烦。岑镜当真是又好笑又无奈,他总是能叫自己的言行挑不出错来。
沐浴过后,厉峥便拉着岑镜往他那边而去。若是已经成亲了多好?他们二人就没必要这般来回折腾。直接睡岑镜这儿。
待回到厉峥家中,屋内点起了灯。
岑镜在脱了外衣,只穿着中衣中裤在榻边坐下。她刚脱了鞋袜,未及上榻,厉峥便道:“稍等。”
“嗯?”
岑镜不解看向他。正见厉峥从已脱下搭在椅子上的衣袖中,取出今日买的那条银铃手链走了过来。
他来到岑镜腿边单膝落地半蹲下,握住岑镜脚踝,将银铃系在了她的脚腕上。岑镜见此失笑,“原是买回来给我当脚链的?”
系好后,厉峥单臂搭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她。他唇边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缓一眨眼,只应了一声,“嗯。”
岑镜甩了下小腿,“叮铃铃”一阵轻响。岑镜笑着道:“好看。”
说罢,她上了榻,正欲伸手拉被子,手腕却被从榻边起身的厉峥一把捏住。岑镜抬眼看向厉峥,正见他含笑看着她。只是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眸,此刻眼底已燃起一片灼人的焰光。岑镜的心骤然间紧缩,喊他熄灯的话忽也就说不出了。
厉峥单膝跪上榻,单臂拦住她的腰背,吻住她的唇,将她吻倒在枕上。
原本岑镜只当那条银铃脚链只是一件寻常的首饰。可很快,在那榫卯挤压出的“吱呀”声响中,伴随着隐约却清脆的银铃声阵阵响起时,她忽就明白了这坏东西买这条银铃的真正意图!霎时间,岑镜羞愤愈加……
第172章
阵阵脆响的银铃声催人心魂,如翠玉制成的鼓槌敲击着她的心鼓。逼得将人最难面对的羞赧尽皆暴露在外,却又从神魂深处扯出藏在最暗处的隐秘欲。望。分明羞愤欲。死可又是那般的无法抗拒。这人从来都是这般。好着,坏着,令她气恼又令她沉沦。便如这腕间恼人又动听的铃响……
矮柜上的烛火,滴落的蜡液已凝满整。根烛身。良夜悄然入深。
厉峥的气息尚未平稳。此刻他薄唇微张,轻。喘着,唇角勾着笑意,垂眸看着岑镜。那双如鹰隼的眸中,眼底难掩满足的愉悦与眷恋。便似一名打了场酣战迎来胜利的青年将军。
这般神色出现在他面上,还这般看着她,似邀功又似掠夺。岑镜竭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脸颊上一片绯红,侧头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厉峥失笑,他伸手托住岑镜的膝盖弯,拉着她的腿曲起。跟着指尖下移,摸到她脚腕处的银铃脚链。轻轻拨动,银铃声再响。
清晰地听着银铃响在耳畔,岑镜将脸在他臂弯里埋得更深,嗔斥道:“过分!”
厉峥朗笑,顺势捞着岑镜转身,侧身躺在了枕上。厉峥看着怀里捂脸的岑镜,哑声调笑道:“我们是夫妻,你可是打算今晚都不露脸了?”
听着他的话,岑镜鼓起勇气,迟疑着,将手放下。但她还是没敢看他,放下手的瞬间,颔首就缩进了他的怀里。见她这般神色,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忽地开口道:“明日找个首饰铺子,这般的链子多打几条。”
话音刚落,不轻不重地一拳捶在他胸口。厉峥一下按住她的手,重吻在她额上。竟见筋骨都有一瞬的紧绷。今夜她羞愤愈躲,却又难以抗拒的模样,实在是太勾人神魂。
厉峥抱着岑镜,伸手将那串银铃塞进了枕下。岑镜觉察到他的动作,低声嗔道:“坏东西!”
厉峥失笑,咬着她的耳垂诱。哄道:“只夜里戴戴。除了我旁人听不得。”
岑镜听罢含羞带笑。从前她虽未佩戴过银铃,却也从未觉得佩戴银铃首饰有何不妥。可今夜之后,她绝不会再叫带有铃铛的首饰出现在她的妆匣里。如他所言,夜里戴戴就好。
说着,厉峥伸手捧起她的脸颊,重而深的吻复又落在她唇上。见他兴致未减,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她于亲吻中睁开眼睛,推了推厉峥。她的声音纤细,只余夫妻间耳语般的亲密。她悄声对厉峥道:“我有事
跟你说……”
烛火倒映在她的眼中,叫她眼尾泛红的一双眸,显得愈发像是盛满水光。此刻这双眸就这般抬着看着他,厉峥心角莫名便塌了一块。他不由温声问道:“你说,何事?”
之前眼前的岑镜咬了咬唇,而后身子又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双唇凑到他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同落下,迟疑着,局促着,轻语问道:“以后、以后你……你能不能用左手?”
“啊?”
厉峥眉一抬,眼露诧异。这是他没想到的要求。他不解问道:“为何啊?”
岑镜紧紧抿了抿唇,似是想要压住唇边的笑意。她轻笑几声,无奈解释道:“你常年用刀,掌心里厚厚一层茧。我……我有些不舒服。”
厉峥闻言,抬起本托着岑镜后背的手,仔细看了看自己掌心。确实很粗糙。但他习惯了,还真是没留意。他又看了看自己左手。左手确实稍好一些,可是……
厉峥蹙眉,眼露沉思之色,寻摸着道:“可是左手用不惯啊……”
厉峥静思片刻。
倏忽之间,他的唇边忽地出现笑意,眉宇间的神色豁然开朗!行……他知道哪儿软。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地一下翻身起来,跪在榻上。起身的同时,他顺势揽起岑镜双膝,扛于肩上,跟着拉过被子垫在她腰下。
“欸?”
看着正垂眸望着她的厉峥,岑镜面露茫然之色。他唇角浅浅勾着一丝笑意。岑镜见此立时面露狐疑,隐觉不妙。他这单边儿隐隐勾笑的神色她可太熟悉了!这坏东西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就在她欲开口询问的瞬间,却忽见厉峥俯首。岑镜当即眼眸微睁,声线颤如振翅之蝶,失声惊呼,“厉峥……”
第二日。
不出意外,二人再次起晚。甚至比昨日还晚。许是今晨岑齐贤没有再来找他们,等厉峥迷迷糊糊间醒来时,已是巳时末,快午时。
人刚刚回笼一些意识,尚未睁眼,厉峥心间便出现岑镜的影子。他下意识抬抬手臂,跟着便觉搂了个满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长吁一气,缓缓睁眼。
身边岑镜尚未醒,平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脑袋侧向他的这一边,一只手还摊开在他胸膛前。之前睡在一起,他俩都是卯时自然醒。昨日清晨起得太匆忙,都未见着一夜温。存后醒来的模样。这会儿倒是格外满足。
厉峥看了看窗内照进来的阳光,看着阳光在地面上的角度,他便知已是快午时了。厉峥眉微抬,心知这两夜有些太过放纵。他俩都在养身子,他伤也未好痊。他已经预感到今日等岑镜醒来后要提醒他,规整作息,养伤为重。
厉峥唇边闪过笑意,往前窜了窜贴上岑镜。
晌午已是有些热。他方才贴了一会儿,便觉背上渗出些许汗水。岑镜许是也有些热。睡梦中,她蹙蹙眉,将被子往下蹬了蹬,最终被子停留在腰际。
厉峥垂眸看去,抬眉。下一瞬,他半身撑起,吻了过去。睡意蒙眬间,岑镜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手。待掌心抚摸到他的鬓发,岑镜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于睡眼惺忪中嗤笑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拍在厉峥脸颊上,跟着翻身拉被子,嘟囔着编排道:“大清早的莫折腾人。”
厉峥失笑,撑了个懒腰,人已是完全清醒。他翻身至岑镜身边,手臂搭在她肩上,看着她的侧脸道:“都晌午了。还大清早。”
岑镜闻言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屋内洒进来的阳光,诧异转头看向厉峥。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忽地怔愣道:“我从未起这般晚过!”
厉峥失笑,道:“我也不曾。”
“快起!”岑镜连忙推开厉峥起身,拉过榻边椅子上的衣服穿起来,“师父心里约莫已经骂我们数百遍了。”
厉峥见此,也撑了个懒腰,跟着起身。岑镜边穿衣服,边对厉峥道:“你伤都未痊愈,明日起不能再错过早上那顿药了。”
岑镜扣着领间子母扣,对厉峥正色道:“今夜起,最迟亥时二刻,必须睡!”
果然说了!
厉峥挑眉,含笑微抬下巴,对岑镜道:“哦!”
只有一声“哦”,但语气短促,掷地有声。竟显得他有些乖巧。岑镜系系带的手忽地顿了顿,看向他哄道:“我没有不想同你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不想影响你伤势恢复。若是落下病根,往后旧伤复发可就不好了。”
厉峥上前一步,俯身弯腰,揽住岑镜的腰,侧脸蹭上她的鬓发,含笑温声道:“我知道。”
岑镜顺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丝绦,绕过厉峥腰间,对他道:“那快梳洗,师父约莫等急了。”
厉峥应声,松开岑镜的腰,转身进了净室。
待二人梳洗好,一道往岑镜那边而去。
怎料刚等岑齐贤开门,二人就见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赵长亭,躺在院中躺椅上,摇摇晃晃,舒适的晒着太阳。
见他们二人进来,赵长亭垂眸看过来,悠悠道:“瞧瞧,瞧瞧。如今二位可真是过上了神仙日子。我都快睡一觉了,您二位才姗姗赶来呢。”
岑镜和厉峥立时面露笑意,牵着手走上前去。岑镜诧异道:“赵哥,你怎么来啦?来多久了?”
赵长亭扶着躺椅扶手起身,慵懒地撑了个懒腰,继续悠悠地阴阳怪气道:“一个多时辰了,叫我好等啊二位。”
说着,赵长亭放下手,叉腰道:“这都晌午了,那就顺道管我一顿饭吧。”
岑齐贤闻言道:“饭都做好了,你们进屋聊,我去盛饭。”说着,岑齐贤转身进了厨房。
三人一道进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厉峥边倒茶,边看向赵长亭,问道:“有事?”
赵长亭点了下头,握住厉峥推过来的杯子,对岑镜道:“是邵章台的事。”
岑镜和厉峥闻言,神色都严肃下来,静静看向赵长亭。
赵长亭道:“之前邵章台不是判了凌迟,但陛下后又以不伤人和为名,改判斩首。刑期未改,依旧是三月二十日,还有两日。”
岑镜微微颔首,国贼之名本就是诬陷,凌迟极刑确无必要。赵长亭接着道:“刑部那边的人昨日传了话来诏狱,说邵章台想见你一面。你去吗?”
赵长亭话音落,厉峥看向岑镜,留意着她的神色。
岑镜闻言,唇微颤。旋即抿唇,垂下眸去。
看着岑镜久未有言语,厉峥伸手在桌下捏住她的手,对她道:“他既是你的生父,也是害你生母的凶手。你若想去,理所应当。你若不想去,亦理所应当。无论哪个选择,都是理所应当。不必有负担,按照心里的想法作决定便是。”
岑镜看向厉峥,神色间罕见地出现求助之色,“我这次……当真不知。”
这是她第一次,连决定都做不出来。
若是不去,那是她的生父。在过去的多少年里,她曾是那般的期待过他的在意。尤其很快就会生死两隔,若是不去,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到他。可若是去,是她亲手送他走上的绝路。在他的无情之下,她连娘亲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这一刻,岑镜忽就很恨自己。
她为何就不能像话本中的那些人物一般?面对一个抉择时,总能那般洒脱地做出决定,心间不起半分波澜。她总是得这般挣扎着,盘算着,心痛着……
厉峥看着岑镜,唇微抿。他明白她此刻心间的复杂。她做不出决定,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天意。
思及至此,厉峥松开岑镜的手,从腰间蟠囊里取出一枚铜板。他将铜板放进岑镜手里,跟着对岑镜道:“去你娘亲灵前询问,阳便去,阴便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