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这一次他已经为她安排好一切,能让她未来无忧。本以为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最差的结局,本以为能够坦然赴死。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心竟是痛得这般厉害,竟是……如此这般的,不舍。
短短六个字,已是用尽厉峥全部的气力。堪堪说完,厉峥合眼,意识骤然绷断,身体软绵绵地从岑镜怀中滑落。
“厉峥!”
岑镜跪在被炸得砖石碎裂的石板上,紧紧抱住厉峥,另一手绕过他的脖颈,托住他向后仰去的头。他平素坚如铜墙铁壁的身子,此刻已是绵软无力。她亲眼看着大片的血迹泡透他的衣衫,从他身下缓缓渗出。
岑镜忙乱地按压他后背上的伤口,无论怎么按,都无济于事。脑海中什么东西于此刻彻底绷断,心被丢进了石磨里,一点点碾碎成渣……便是面对娘亲的尸身都能强撑住冷静的岑镜,终被巨大的悲痛与恐惧冲散了全部理智。泪水决堤而下,声声撕心的厉喊响彻整个北镇抚司,“军医!军医!厉峥……”
在岑镜撕心的叫喊中,北镇抚司霎时间乱成了一团。爆炸刚过,空气中残留着火药灼烧后与尘土的气息。无数人朝厉峥和赵长亭奔来。常驻北镇抚司的军医已提着药箱冲过来。唯独尚统,逆着人流,猩红的眸中满是杀意,提着刀朝严绍庭冲去。赵长亭方才被厉峥护在身下,后背上虽在流血,但他伤势不重,并未晕过去。但方才依旧受了不小的冲击。他刚被韩立春等人扶起来,迷茫地看着周围混乱的人群,什么也听不见。
项州是在场唯一尚且保持冷静之人,他同岑镜一道看顾着厉峥,一把拽过身边一名锦衣卫,厉声道:“去太医院!将能来的太医全部请来!金台坊集英巷甲辰号!”
厉峥被军医翻了个身,趴在岑镜怀中,他已拿起剪刀,剪开厉峥后背上的全部衣物。触目惊心的伤口映入眼帘。大小不一的散射撕裂伤布满他的右半边身子。从肩胛骨下缘直至腰际。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从中心向外撕扯。
创口周围的衣物碎屑已被爆炸时的高温嵌入血肉。最骇人的是,部分创面呈现出焦黑色,与下方尚在渗血的新鲜创面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创面上散布着尚未烧尽的火药残渣,深深嵌入皮。肉。甚至还有炸碎飞起的石砾嵌入其中。
伤口大量的渗血,厉峥的面色已是惨白如纸,唇色褪尽。军医伸手探上厉峥的鼻息,已是进气少出气多。胸膛起伏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军医神色一凛,直接从医箱中取出一坛高粱酒,将棉布浸泡入酒中后取出,迅速按压在厉峥背上最严重的创口处。
见军医已开始施救,岑镜紧紧咬住唇,生怕自己扰了军医施救。仅片刻功夫,她口中已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军医从医箱中取出状似柳叶的薄刀。岑镜见此,立时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手臂上,将厉峥稳稳抱紧。
军医将柳叶刀泡过酒后,屏息凝神,开始清理厉峥背上那些已经焦黑的皮肤。刀刃平行而下,横向切割,动作极轻极稳,力求只切除死肉,不伤及下方尚有生机的血肉。
军医将焦黑的皮肤清理完后,又换了一把平刃小刀,配合镊子。开始剔除嵌入皮肤的异物。军医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细致,动作半分不停。正月的天里,军医额上尽是布满一层细密的汗水。
重锦衣卫也不耽搁,在项州的指挥下,取担架的取担架,取伤药的取伤药。
一旁堪堪缓过劲儿来的赵长亭,在韩立春的搀扶下,爬至厉峥身边,轻声唤道:“堂尊……”他还是什么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微弱到难以察觉。
将明显的异物清理掉之后,军医取出全部
的止血散,全部撒上厉峥的伤口,有多少撒多少。
初步的急救弄完后,军医紧着道:“赶紧转移!回家去!太医们马上来,仔细保暖!”
众人连忙应下,将厉峥抬上担架。一行人在项州和岑镜的带领下,风风火火朝北镇抚司外而去。赵长亭也被抬上担架,军医跟在赵长亭身边,一道往厉峥家中而去。
岑镜本打算将厉峥和赵长亭带回自己家,可是方才慌乱间,项州报的是厉峥家的坊号。且厉峥家离北镇抚司更近。
待来到厉峥家门外时,封条尚在。项州也不管锁头,狠狠一脚踹上院门。锁头未坏,但是门上锁链却生生绷断。院门“嘭”的一声撞上墙面。项州一把按住回弹的门,众人紧着便进了院中,将厉峥抬回了屋里。
岑镜记着军医的叮嘱,厉峥一进屋,便紧着叫随行而来的锦衣卫去生火。抬着厉峥让他趴在榻上后,军医掀起罩在他身上的棉布看了一眼。创口边缘已出现青紫色。军医面色一沉,再次伸手去探厉峥的鼻息。
岑镜站在一旁,紧着问道:“军医……”
军医喉结动了动,道:“我继续清创。等太医们来了再看如何。”他没敢跟岑镜说,人已经……快不行了。军医再次持刀,继续清理伤口中残留的异物。这些异物若留在体内,日后必化脓溃烂。便是侥幸活下来,也是神仙难救。
就在这时,四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太医在各自徒弟的陪同下进了厉峥房中。见太医们进来,岑镜和项州等人立马让开。太医们围过去仔细看了起来,又同军医交流起医治情况。
待详细掌握伤势后,一名年纪最大的太医看向岑镜和项州,吩咐道:“去烧热水,买烈酒。还有止血散等所有药铺制好的外伤药。越多越好,速度快,去买!”
二人点头连忙跑了出去,军医见厉峥那边有太医,忙去一旁,去看屋里另一边担架上赵长亭的伤势。赵长亭明显好很多,人到现在还是清醒的。他静静地靠墙坐在担架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一直看着榻上的厉峥。
他的左耳已恢复了些听力,只是所有声音都似从厚厚的棉被里传来,只有混沌的声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纵然他什么也听不见,可是厉峥已有些泛着青灰的面色,却在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现在很不好。这般青灰的面色,他只在尸体上见过。今日,他用命护住了他。堂尊可一定要好起来啊……命的代价,太重太重,他还不起。
待岑镜和项州来到院子,院中乌泱泱站满了人。甚至院中站不下,连院门外的巷子里都是人。厉峥昔日手下的精锐缇骑,尽皆到齐。项州立马按照太医的吩咐传话下去,众锦衣卫如领了任务般哗啦一下散去。
留在院中的锦衣卫们,打水的打水,烧水的烧水,烧炭的烧炭。炭烧起来后,两个炭盆一个红泥小炉,尽皆送进厉峥的房间。热水也不断被送进房中,被换出来的则是一盆盆血水。出去的一众锦衣卫,零零散散地回来,买回来的所有东西全部送进了房间。
岑镜和项州站在门外,紧盯着厉峥的房门。岑镜眼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一刻也不见停。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岑镜身旁,一直冷静指挥着一切的项州,忽地单膝屈起,蹲在地上,抬手重擦了一下眼睛。再次抬眼时,项州双眸已是通红一片。他的语气间满是自责,“今晨分明看着严绍庭被朱希孝的人召回走了。”
“堂尊他一直都很谨慎,一直有防着严绍庭。”项州显然是忘了,如今厉峥没了官身,已不能再唤作堂尊。
话至此处,项州痛惜合目,神色间的自责愈发浓郁。今日锦衣卫去了邵府抄家,无数的人员和财物需要清点入库。想是严绍庭趁乱回了北镇抚司,躲在无人的庑房中。就等着厉峥出来,在他最松懈时,给他致命一击。是他们失职!跟了厉峥那么久,分明早已习得他的严谨与风险推演,可竟是还在这般的事上失职。
听着项州的这些话,岑镜垂眸看向他。她的声音因悲伤而颤抖,可语气却依旧是宽慰,“他说过,这世上的事,我们很难尽算。我们能做的,便是将能考虑到的风险都考虑周全。若再有变故,便已是力所不能及。随机应变,竭力应对。事已至此,你无需自责。”
如何能不自责?
项州蹙眉合目,搭在膝盖上的手,骇然攥紧。
房间里,太医们围着厉峥,各自手持平刃小刀,已将创口清理干净。太医们接过瓷淋洗壶,里头是医童用黄柏、黄芩、大黄等清热解毒之药熬成的药水。壶嘴对准厉峥身上的创口,缓缓倾倒而下,药液细细淋过每一处创口,冲洗残留的血污和细微异物。此法既能清洁,又能借药力清热解毒、消肿止痛。
淋洗干净后,太医们开始缝合创口。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厉峥右侧的后背上,自肩胛骨至腰部以下,逐渐出现一条条缝合的伤口。宛如四五条蜈蚣狰狞地趴在他右半边的身子上。
缝合完毕后,太医们再次给他敷上调配好的生肌散,再以长条纱布仔细缠绕固定。待一切做完后,太医再探厉峥鼻息,气息依旧微弱。太医轻叹一声,对身边同行的太医道:“失血太多,内脏也有震伤。可能过不了今夜。”
一旁给赵长亭救治的军医闻言,手忽地一顿。他闭了闭眼睛,再次仔细给赵长亭清创。他的情况比厉峥要好许多。厉峥以身相护,他几乎没怎么受伤。只有四五处嵌入的异物导致的创口。只是右耳渗血,赵长亭这只耳朵,若是养不好,极有可能失聪。厉峥若是醒过来,听觉情况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长亭在军医的搀扶下从房中走了出来。他面上看不到一丝表情,只神色苍白如纸。
尚统也早已来到厉峥家中,同岑镜和项州一同在外等候。严绍庭武艺不如他。他今日将严绍庭狠狠打了一顿。他恨不能杀了严绍庭!可是刀尖对准严绍庭咽喉的那一刻,他忽地想起厉峥。那日在赵长亭家吃饭,厉峥曾认真地告诉他,他并非无所不能。而他也需得学会收敛脾气性情,做个真正能独行于世的精锐缇骑统领。
那一刻,尚统放下了刀。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用理智拴住汹涌的情绪。他不能再给厉峥结下仇怨。也不能背上杀人的罪名,断送厉峥送他的这光明前程。最终,他只是狠狠打了严绍庭一顿,而后将他关进了诏狱里。
岑镜等人忙围上前去,“赵哥如何了?”
赵长亭只看着眼前众人的嘴在动,奈何声音入耳,只有左耳中有些许混沌的声响。一旁的军医道:“爆炸震伤了耳朵,他得缓些时日才能恢复听觉。你们现在说话,他听不见。”
院中众人闻言看向赵长亭,尽皆眼露担忧。岑镜想了想,连忙拐进厨房,从角落里取了一块炭。一名锦衣卫见此,从袖中取出一沓纸递了过来。这本是今晨他买了准备晚上拿回家,给孩子练字的纸。
岑镜连忙接过,用手里的那一块炭,在纸上写道:赵哥受伤,抓紧回家好好养伤。这边有我们照看,任何情况,我们都会及时通知你。
赵长亭看过后,看着众人点点头。如今他也伤着,留在这里除了费神让大家照顾他,帮不上什么忙。项州连忙喊过两位兄弟,叮嘱道:“你们送赵哥回家。记得将今日的情况,仔细说给嫂子听,叫她照看好赵哥。”
两名锦衣卫点头,上前扶住了赵长亭。赵长亭回头又看了一眼厉峥的房间,沉吟片刻。数息过后,他转回头又冲岑镜等人点了下头,方才在两位锦衣卫的搀扶下离去。
目送赵长亭离开后,众人又陷入了漫长无尽的等待。
待太医们从厉峥房中出来,月已高悬。
太医来到岑镜
和项州面前,开口对他们二人道:“今夜……”太医的目光在岑镜和项州面上来回逡巡,“是生死关。随时都可能咽气。你们……做好准备。”
太医话音落,岑镜的心狠狠揪起,霎时间四肢又凉又麻。
“作何准备?”
岑镜的声音虚浮得宛如水面上浮萍,眼神也有些失焦。
太医看着岑镜煞白的脸色,抿了抿唇。沉吟数息,太医到底是开了口,“后事。”
“轰”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在岑镜脑海中炸开,冲得她耳中嗡鸣,眼前眩晕,险些站立不稳。还是项州伸手扶了一把,方才助她稳住身形。
好半晌,岑镜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厉峥的房间,跟着提裙跑上了台阶。
见岑镜进屋,太医接着对项州和尚统道:“夜里八成会发高热。你们要记得给他降温。若是能撑过今晚,或许有些希望。桌上留了方子,按方子给他喂药水,一个时辰一次。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说罢,众太医与项州等锦衣卫行礼,而后出门离去。
岑镜进了厉峥房中,看到烛光下厉峥面容的刹那,岑镜的脚步缓了下来。屋里点了很多盏灯,他就那般静静地趴在那里,轻合着眼睛,就像只是累了,睡着了一般。
岑镜缓步走到他的身边,在他那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的榻边单膝落地蹲下,伸手按住了他平放在枕边的手。他的手再无昔日的滚烫,指尖凉如冰。
泪水汹涌着从眼眶中滚落,岑镜俯身趴在榻边,看着他的面容,缓声道:“你让我往前看,是看什么?看没有你的日子吗?”
“我看不了……”
岑镜声音里已染上哽咽,音颤如振翅之蝶。她的目光落在厉峥面上,想是怎么也看不够。
她已是哽咽到无法说话。抿唇静默许久之后,她神色莞尔,唇边也出现笑意,缓声再对厉峥道:“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坚韧。也比你以为的更加坚韧。”
岑镜双手一上一下,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滚落的泪水划过唇角,是那般的苦涩。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及跟他说。
岑镜看着近在咫尺的厉峥,含泪亦含笑,软语轻声道:“我总是忘不掉我们从南昌回宜春的那个晚上。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一个人完全地看见,是怎样一种玄妙的感受。那日我看着你,像一座苍翠的青山。也是在那日,我听到了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你总说我们是一样的人。可是厉峥,同一个魂魄,没有办法只留一半活在世上。我不想往前看,我只想看向你。”
这二十年来,她有时候觉得上天待她真好。有娘亲毫无保留的疼爱,有师父跨越血缘真挚的亲情。她能脱离后宅,去诏狱里领一份俸禄。同锦衣卫一道,走了那么远的路。认识了赵哥、项州,还有那么多真心当她是自己人的哥哥们。她甚至还这般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真正能彼此看见,灵魂共生的心爱之人。
可是有时候,她又深觉命运待她是如此的不公。
八岁懵懂无知之际,便被爹爹以保护之名抹去在这世上存在的痕迹。被囚于京郊宅院直至十九岁。便是离家,她都只能用着师父孙女的户籍。初到诏狱之时,她连自己拥有利剑都不知晓。只尽可能保持安静不被人看到。好不容易同厉峥相知相许,却又深陷于彼此缺陷造成的伤害纠缠。如今一切终于眼看着好了起来,可她心爱之人,却又命悬一线。
泪水更多地落下,岑镜身子前倾,脸颊贴上了厉峥的脸颊,轻声在他耳畔道:“你一定要好起来。你说过两次,我们一起活!这次我来说。厉峥,我们一起活!”
太医离开后,项州、尚统、韩立春等人也陆续进了房间。一屋子的人,熬药的熬药,烧炭的烧炭,都安静地陪着岑镜守着厉峥。
岑齐贤一直在家里等着,久不见岑镜回来。心间起了疑,高高兴兴地去接厉大人,怎么会一直不回。到了夜里,岑齐贤等不住了,便出来寻他们二人。可刚出院门走了几步,便见前头巷中站满了人。正是厉峥的家。岑齐贤匆匆赶来,便得知了厉峥出事的消息。
他告知锦衣卫们自己的身份,当众人得知是岑镜的师父,便放了岑齐贤进去。他站在门外看了看,见岑镜陪在厉峥身边,心下也是忧心得不行。岑齐贤没有进去打扰岑镜,只默默加入了帮忙的行列。
正如太医所预料的那般,入夜后不久,厉峥便发起了高热。饶是如此,他依旧是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几乎都不怎么能看见。岑镜等人便轮番给厉峥降温,不断用凉水浸湿棉巾,敷他额头、腋下、腿根。
他伤在右侧后背,无法平躺。为了给他喂药,众人只好在榻头垫了厚厚的被褥,让厉峥左侧身斜靠上头。药也喂不下去,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叫他咽下去。为了不折腾他,喂过药后大家伙没再挪动他,只叫他一直这般侧躺着。
夜里丑时,厉峥忽地浑身抽搐,牙关咬的作响,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渗透了缠好的纱布。岑镜、项州、尚统等三人帮忙按,方才堪堪将他按住。屋里众人全部围来了厉峥榻边。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心中都是同一个担忧,生怕他在这般的抽搐中忽地拔了气。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抽搐才逐渐平息。待他安静下来后,岑镜连忙用鹅羽探他鼻息。她连手都是颤的。直到看见鹅羽轻动,她紧提的心放下有一瞬的松懈。巨大的后怕席卷而来。她更是盯着厉峥,眼睛片刻都不敢移开。
之后的后半夜,厉峥的身体时不时便会有某个部位抽搐一下,时而是腿,时而是手……以至于岑镜在内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停在嗓子眼,半分也不敢松懈。
这一夜,是岑镜此生最煎熬的一夜。
她从未觉得这世间的夜竟是这般的长。待东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岑镜握着厉峥的手,只觉自己似是苦熬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暗长夜。
经过整整一夜的煎熬,厉峥的烧不见退。但是肢体抽搐的间隙却越来越长。但是他的气息依旧是那般的微弱,岑镜也不知他的情况到底有没有好转。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项州劝她去歇一歇,岑镜只轻轻摇头,坚持守在厉峥身边。她不敢闭眼 ,生怕一闭眼,榻上的人就没了气息。
天明时分,众太医再次前来。
院子里依旧是如昨夜那般多的人。可是走进院中后,却半点不见准备后事的迹象。太医眸光一闪,看向身边的一位锦衣卫问道:“昨夜挺住了?”
那锦衣卫重重点头,“嗯!”
太医眸色一亮,大步朝房间走去,“我们去瞧瞧!”
第162章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的椅子上,将他的手合在掌心里暖着,目不转睛地望着侧躺在榻上悄无声息的厉峥。
项州也坐在岑镜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两手抱臂在胸前,看着厉峥。尚统则坐在不远处的矮柜上,靠着墙面,远远望着厉峥。三人皆一宿没合眼,此刻眸中都布着些血丝。岑镜更是眼睛红肿。
身后忽地传来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声音。
岑镜、项州、尚统等人闻声转头,正见太医们走了进来。三人连忙起身,搬开椅子给太医让出位置。
太医来到厉峥身边,俯身把脉,而后又掰开厉峥眼皮瞧了瞧。指背贴了贴厉峥脖颈,感受了下温度。
昨晚这些,太医看向岑镜,问道:“昨夜如何?”
岑镜将厉峥昨夜的情形事无巨细地告知了太医。什么时辰开始发烧?什么时辰出现抽搐?持续多久等所有情形,一一详尽告知。
太医在听岑镜讲述的同时,已叫医童去准备瓷淋洗壶和淋洗药液。听岑镜说完后,太医微微蹙眉。他以为挺过了昨夜,今日情况能好一些。怎料依旧是不容乐观。这等伤势,多数情况下,昨夜抽搐那时,怕是已经咽气。还能撑到今日此时,已是意志顽强。许是还有放不下的事,一直吊着一口气。
两名太医一同上手,叫厉峥重新趴在榻上,跟着剪开了昨日缠上的纱布。两名太医仔细检查厉峥背上昨日缝合的伤口。那些创口边缘,有些地方已是泛起红肿。那些红肿之处,轻轻一按,便会有黄水混着血水渗出。太医们见此,神色愈发没了刚进来时的期待,再复蹙眉抿唇。
这是化脓的前兆。若今夜不能退烧,这些创口还继续溃烂,即便还吊着一口气,他们这些太医也不必再来了。
太医们再次在碗中点燃烈酒,烧过平刃刀后,在厉峥背上那些红肿处切开小口,将里头的脓液和瘀血挤放出去。待全部清理干净,太医们再次用灌着药液的瓷淋洗壶反复冲洗。
待将伤口全部处理干净后,太医从医箱中取出几枚用蟾酥、麝香等药物调配的化毒丹。将几枚丹药碾碎后,全部敷在了厉峥的伤口上。敷上药之后,再次用干净的纱布缠裹伤口。
昨晚这些,太医对岑镜道:“且看今夜能否退烧,明日清晨我们再来。”
岑镜行礼,“深谢太医。”
太医转而看向随同他们进来的军医,将医箱中的化毒丹全部留给了他,而后对他道:“得时刻留神不能叫创口化脓。清创的法子你知晓,每隔几个时辰,便拆开瞧瞧,及时清理上药。莫叫伤口化脓,若能熬到退烧,兴许有救。”
“兴许有救”四个字入耳,岑镜眸光亮了一瞬,蓦然看向榻上的厉峥。都说祸害遗千年不是?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合该遗千年才是。他一定会好的。
太医转头又对岑镜道:“或可试着调配一些软烂的稀粥或是肉糜,想法子给他喂些。肉糜要避开羊肉、鱼虾等发物。若实在喂不下去吃的,就给他多喂参汤。”
岑镜颔首行礼。太医们再次离去。
岑齐贤站在门口,听完了太医们的话。太医们走后,岑齐贤对岑镜道:“你好生照看郎君,米粥等吃食我回家去准备。”
岑镜点头应下,岑齐贤便转身回了自己家,去给厉峥准备软烂的吃食。
接下来的一整日,军医每隔两个时辰,便会拆开厉峥的纱布检查一次、清一次创。然后淋洗,敷药。岑镜则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喂些参汤,自然还有太医开的药。但他吞咽依旧困难,还是同昨日一般,三四勺里只有一勺能咽下。岑齐贤送来的吃食,一口也没能喂下去。
项州遣散院中的兄弟们,叫他们回北镇抚司。但大家伙儿不放心,担心一旦出事,厉峥这里忍受不够。但也实在无需这么多人全部守在这里。最后大家伙儿商议,五人一组,日夜过来轮值。
傍晚的时候,谢羡予带着家中几个仆从,带着给大家伙儿做的吃食来了一趟。说是赵长亭放心不下厉峥,叫她过来瞧瞧。谢羡予眼睛也有些红肿,想是哭过。详问了厉峥的情况后,又给岑镜他们说起了赵长亭的情况。他伤得虽然不严重,但出现的情况和厉峥相差无几,伤口也是有化脓的征兆。治疗流程也和厉峥相同。
谢羡予说赵长亭左耳已经能听见些声音,不影响交流,只是还是听不太清,需要很大声的说话他才能听见。右耳的情况大夫也已瞧过,听觉能恢复,只是需要两个月左右。即便恢复,右耳听觉恐怕也会受些损伤。但程度不会影响生活。
岑镜听着心下黯然。不由又看向厉峥。厉峥当时和赵长亭在一起,恐怕也是一样的情况。岑镜叮嘱谢羡予好好照看赵长亭,简单说了几句话后,谢羡予便匆匆离去。
岑镜、项州、尚统三人一直都没有休息。一直到再次入夜后,项州和尚统方才轮流在房中躺椅上合了合眼。而岑镜,则是一直没有合眼,就守在厉峥身边。一直到夜里快子时,岑镜实在撑不住了,方才趴在厉峥榻边闭上了眼睛。
见她睡着,项州和尚统都不欲吵她。谁知,本以为这么久没休息,应当能多睡一会儿的岑镜,连半个时辰都没睡到,人一下便惊醒过来。跟着便开始给厉峥喂参汤润唇。项州和尚统无奈轻叹。
这一夜,厉峥依旧没有退烧,人也始终昏迷不醒。四肢偶尔也还会不自觉地抽搐,但始终都未再出现昨夜那种全身的严重抽搐。经过军医、岑镜等人一整日悉心的照料。哪怕到了夜里,也没人敢大意,军医依旧精心淋洗创口,仔细敷化毒丹。
第三日清晨,太医再来。
情况还是同昨日一样,未见好转。但好在,也未见恶化。太医照旧重复昨日的流程。人烧得没有之前厉害,但低烧依旧持续。人还是昏迷不醒,吃的也喂不下去。
就这般煎熬了两日一夜。
第四日的夜里,岑镜趴在厉峥榻边睡了会儿。眯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是丑时。她对项州和尚统道:“我醒了,我来照看,你们去歇会儿。”
二人应下,各自去一旁的躺椅上歇息。
岑镜取过温在炉子上的参汤,在厉峥榻边坐下。她垂着眼眸,吹着勺子里参汤。而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身子一僵,惊骇抬头。
正见厉峥睁着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岑镜一时又惊又喜,她连忙放下手中参汤,一下扑上前去。坐在榻边,手按住他的手臂,紧着问道:“你醒了?厉峥!你感觉如何?”
榻上的人并没有回答她。她这才发觉,那双看似看向她的眼睛,眸光分明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再发出声音,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岑镜连忙伸手探他脖颈处的脉息,依旧同之前一样,并无差别。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睡着,就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的幻觉。可她知道不是幻觉。她忽地意识到,他虽睁眼一瞬,也确实唤了她的名字,但人未必醒了。只是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某种本能。好似梦游一般。
意识到这点瞬间,岑镜心间方才腾起的巨大欣喜荡然散去。她这才发觉,她浑身已是发麻,四肢冰凉。只是不知这般的情形,是不是意味着好转,意味着他快醒了。
岑镜长叹一声,平复了心绪,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参汤给他喂。当勺子里的参汤送入他的口中,岑镜正准备拿起棉布擦拭,怎
料他却顺利地咽了下去。岑镜一怔,这四日来,他这还是头一回第一口参汤就顺利咽下去。岑镜连忙再试,一勺、两勺、三勺……每一勺,他都顺利地咽了下去。
岑镜看着喉结微动的厉峥,忽地颔首抿唇,泪水夺眶而出!能好好地咽下参汤,这是不是意味着好转?岑镜不再耽搁,就这般湿着眼眶,给他继续喂参汤。
之后的后半夜,岑镜半点没再合眼,生怕错过他再次醒来的时刻。可是他没有再醒,一直昏迷着。
第五日清晨,岑齐贤再次送来肉糜稀粥。
这一次,厉峥破天荒地吃下了半碗。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岑齐贤更是搓着手道:“好好好,能吃就能活!”
吃过饭后不久,他那持续五日的低烧,终于彻底消退,脸上也逐渐有了血色。所有人都高兴得不成。
太医来时,岑镜将昨夜和今晨的情况告知。太医亦面露惊喜之色。太医看着榻上的厉峥叹道:“当真不易。”这般伤势,竟是硬生生挺了过来。
太医再次照例清创敷药,叮嘱了些事项后离开。经过这一日精心的照料,至晚时,他的气息越来越平稳,晚上能吃下的东西也比清晨时多了半碗。
第六日清晨,太医再次前来。
他如常般拆开厉峥的纱布。创口边缘处的红肿终于消了大半,渗出的液体也由黄转清,且细看之下,缝合的伤口处,已开始出现嫩粉色新鲜肉芽。
“哈哈……”
太医忽地失笑,对身边的同僚道:“奇迹不是?”同行的太医亦看着伤口含笑点头,表示认同。
见太医这般语气神色,岑镜忙问道:“敢问太医,可是好转了?”
两位太医站直身子,对岑镜道:“转危为安了!”
岑镜一下捏住了衣袖,跟着唇角就开始颤抖。她全然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等喜悦!她此刻便好似那话本子里获得天大机缘的人,亲眼看着莫大的祥兆降临到自己头上。整整六日的险象环生!终于换来她做梦都想听到的四个字,转危为安!
万千的浓郁喜悦轰然冲破心防,尽皆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缓步来到厉峥身边,俯身下去,在他耳畔轻声道:“我等你醒来。”
太医们重新给厉峥清理了伤口,敷上药。
做完这些,太医从医箱里取出三十副已经调配好的药,提到手里,递给岑镜,对她道:“接下来慢慢养就是,人随时都会醒过来。这些是从太医院配好的药,十日的量,好好给郎君用着。”
岑镜重重点头,边抬袖擦着泪水,边伸手接过药。太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笑道:“想是郎君知晓夫人牵肠挂肚,也舍不下夫人吧。”
岑镜闻言,低眉笑开。
六日了,整整六日,她面上终于有了笑意。
满屋子的人都是庆幸不已,看着岑镜,都是笑意盈盈。尚统悄然躲到项州背后,偷偷擦了擦眼睛。
太医走后,项州从岑镜手里接过药,“我让兄弟们去煎药,顺道派个人去给赵哥说一声。他日日叫嫂子来,想是也挂心得很。”
岑镜重重点头,项州拿着方子出了门。
岑镜坐回厉峥榻边。见他的嘴唇又有些发干,她端起参汤,边拿汤匙调着降温,边小声对厉峥道:“坏东西就是坏东西,要六日才见好转。日后可不许再用这等法子折磨人。”
回想起这六日,她方才发觉,当真如身陷地狱一般,时时都是折磨。
屋子里安静,饶是她已经很小声了,但尚统还是听了个清晰明白。他含着笑,重搓了下鼻尖,而后开口道:“嫂子,一会儿你好好去睡一觉。厉哥这儿我和项哥看着。”
厉峥已经无事,且随时都会醒。
岑镜确实终于是放下了心,她是该去歇歇。他若是醒来后看到她如今这副憔悴的模样,难免又担心她的身子,心生自责。
思及至此,岑镜应下,转头对尚统道:“成,你和项哥也记着轮着休息。”
这六日来,项州和尚统也是寸步不离,还有院外的那些锦衣卫,五人一组日夜轮换。厉峥已经没了官身,但他这些兄弟们,都记着他的提携之恩以及袍泽之情,到底都是有情有义之人。
给厉峥喂完参汤后,岑镜将厉峥交给项州和尚统照看,自先回了家,去沐浴休息。但她也没睡多久,下午未时便醒了过来。醒来后,她亲去厨房,和师父一起给厉峥做了肉糜粥,放进食盒里提着便去了厉峥家里。
来到厉峥家里,正见赵长亭和谢羡予也在屋里,尚统不在,想是回去歇着去了。
一见岑镜进来,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转头看来,笑道:“妹子可休息好了?”
岑镜面露笑意,和谢羡予见了礼后,看向赵长亭问道:“赵哥你如何了?”
赵长亭脑袋转了转,左侧脸对向岑镜,“声音大些。”
岑镜失笑,只得再次提高音量,道:“你如何了?”
“哦!”赵长亭回道:“我也缝了几针,但明早就能拆线了。左边耳朵已经好差不多了,右边现在听你们说话,跟闷缸里了似的。嗡嗡地听不清说啥。”
岑镜听罢,冲赵长亭喊道:“你回去好好歇着!这边有我们,伤刚好一些,可别乱走动又扯开了。”
“好,好。我们坐一会儿就走。”赵长亭点头应下。
本以为厉峥今日能醒,赵长亭想着第一时间看看他。怎料众人等到戌时都没见他醒。眼看着夜幕已临,赵长亭和谢羡予只好先行离去。
夜里亥时,回家休息的尚统赶了回来,替换项州回家休息。这一夜,岑镜和尚统一道看护厉峥。这一晚他还是没有醒,但是无论是呼吸还是面色,都已经恢复了很多。最开始头几日,几乎瞧不见他胸膛的起伏,现如今已是恢复正常。
这一夜,岑镜再次听到他两次梦中呓语。两次呓语间隙很短,轻唤了一声阿姐,又轻唤了一次她的名字。伴随着眼皮微微颤动,岑镜本以为他要醒,可不多时,他又恢复了安静。
第七日清晨,只来了一位太医。
太医照例处理厉峥的伤口。剪开纱布,仔细观察过后,对岑镜道:“恢复得不错,再过个五六日便可拆线了。”
岑镜应下,而后问道:“他怎么还不醒?”
太医道:“他不止有外伤,内脏也有震损。这般伤势,元气大损。睡着也是身体在修复。不必急于一时,等他自然醒就是。”
岑镜跟着问道:“他内里现下如何?”
太医道:“当时躲开应该算是及时?躺了这么些时日,已经恢复了六七成,养个一两个月,基本也就无碍了。但若想恢复到从前的体魄,怕是得慢慢调养个一两年。”
听着太医的话,岑镜眼前莫名出现之前在江西时对敌的画面。他那一手刀用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半点不见破绽。岑镜微微垂眸,看来余下的一两年,他们二人得一道养身子了。
太医走后,项州回了院中,和尚统说了几句话后,尚统便回去歇着了。项州进了房间,见岑镜正在喂厉峥吃饭,而岑齐贤就坐在一旁。岑齐贤见项州进来,起身行礼。项州抬手道:“岑伯莫要见外。”
说罢,项州走到岑镜身边,对岑镜道:“等他吃完饭你回去休息,我守着就是。”
岑镜应下,岑齐贤给项州递上一杯热热的姜茶,项州道谢后接过。待岑镜喂完饭,便和岑齐贤一块回了家。
眼看着厉峥快醒,赵长亭在家里实在待不住,吃过药后便又和谢羡予一道来了厉峥家里。他来时,岑镜刚走没多久。
项州、赵长亭夫妻二人,就这般陪在厉峥身边。三个人时不时给他喂几口参汤润唇,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晌午时分,三人正商量着中午吃什么,榻上忽然传来第四个声音,“六必居的厨子好。”
三人一惊,齐刷刷看向厉峥。
正见侧躺在榻的厉峥,已经睁开眼睛,正
含笑看着他们三人。
“你醒了!”
项州离座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
赵长亭正欲起身,怎料牵动背上伤口,嘶了一声,复又坐回椅子上。谢羡予当即面露愠色,瞪向赵长亭。赵长亭见此,讪讪笑笑,看向厉峥。他一时喜极,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好重复项州的话,“你可算醒了!”
厉峥动了动唇,口中味道苦涩怪异。
周身上下亦是绵软无力,四肢还有些僵硬。他扫了眼房间,问道:“岑镜呢?”
看着厉峥想起身,项州连忙上手相扶,“伤在右侧,往左边转。”
厉峥应下。借着项州的力,厉峥坐起身,左侧身靠在身后的被褥上。见他坐好,项州方才回道:“镜姑娘不眠不休守了你六日,昨日得知你转危为安后,才开始和我们轮流休息。今晨太医走后,我换她回去休息了。算算时辰,应该一会儿就会带着给你做的午饭过来。”
“六日?昨日?”
厉峥重复着项州的话,目光扫过三人,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问道:“我昏迷了七日?”只一闭眼又一睁眼的功夫,便已是七日了?
说着,厉峥伸手捂了捂右耳,面露疑色。
听见的声音怎么有些不大对?好像只有一边儿耳朵能听见。另一边听得也不清晰。项州的话听得断断续续,靠猜测听清的词句,才拼凑出完整的意思。
看厉峥捂耳朵试探,赵长亭道:“咱俩都被震伤了,右耳听力受损,得一两个月才能恢复。”
厉峥片段化的思路,直到此时,方才迟迟接续。
他从诏狱出来,看到岑镜来接他。跟着他们都变了神色,一转头,就看见严绍庭扔了炸药过来。随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爆炸,之后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五脏六腑都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此刻回忆起来,留在脑海中最后的印象,是岑镜惊惶失措的哭喊。
一股难言的悲伤从心底深处袭来。伴随着周身感官逐渐苏醒,后背上细密的传来阵阵胀痛之感,还有口中干苦涩索,腹中饥饿难耐……厉峥忽地眼眶泛红,他看向赵长亭和项州,难以置信地确认道:“我还活着?”
项州和赵长亭连连点头,谢羡予侧身抬袖,悄悄抹起泪水。
项州对厉峥道:“是!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整整七日,险象环生。你差点活不下来。险些吓死我们。”
而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传来岑镜的声音,“赵哥家马车在外头……”
与榻上的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提着食盒,僵在了房门处。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有了聚点,而不是如那夜般涣散。此刻他正看着她,唇角浅淡的笑意,直达眼底深处。
岑镜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厉峥,连气息都凝滞在胸腔里。好半晌,她方才缓步朝厉峥走去。
谢羡予见此,拽拽赵长亭的衣袖,又看看项州,冲二人使了个眼色。二人见状,立马起身,什么也没有说。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关好了房门。
路过桌子时,岑镜放下食盒。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厉峥面上,之前他躺着时没觉得不对。可此时坐起身,才发觉他脸颊凹陷下去了一些,长出的胡须在唇边和下巴处围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看她来到榻边,厉峥朝她伸手。岑镜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厉峥反手紧紧握住,拉着她在榻边坐下。
四目相对许久,岑镜哽在嗓子里的声音,方才说出口,“你终于醒了……”
厉峥靠看她的唇形和断续的词句,隐约辨清了她的话,看着她徐徐点头,“我醒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岑镜脸颊。岑镜侧头,将脸贴进了他的掌心里。厉峥目光扫过他掌心里的那只手,她手腕处的骨节比往日更清晰凸出。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她,缓声道:“可是一直没有休息好?本就纤瘦,如今更瘦了。”
岑镜强忍住泪水,抿唇颔首一瞬,而后抬眼看向厉峥。她声音颤抖,轻声道:“还好……还好你没有留下我一个人。”
眼前的厉峥,听着她这句话,神色间忽地闪过一丝焦灼。他身子微微前倾,左侧脸对向岑镜,“你再说一次。”
短短五个字,便似五把短刀扎入岑镜心间。一直强忍着的泪水,到底还是涌出了眼眶。
岑镜身子前倾,侧脸贴上厉峥的侧脸。她一手撑着榻面,另一手扶上厉峥左侧的腰身。他身上已闻不见当初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而是被化毒丹中浓重的麝香气味所取代。
心中虽痛,但知他的听力过不了多久就会好。
岑镜不欲刚醒来的他被悲伤浸染。她唇边出现笑意,在他耳畔道:“我问你,身上的伤疼不疼?这样能听清吗?”
“能!”
厉峥蹭了蹭她的侧脸,对她道:“在耳边说话能听清。有些疼,但没有上次断骨疼。”
岑镜接着对他道:“等下吃完饭给你重新上药,化毒丹里的药有止疼之效。太医说,无论是你的伤,还是听力,都能好。”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复又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他心间忽就生出无边的后怕。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无论有多少报应也尽够了!这次,他真的会平安是吗?真的能和她有个未来对吗?
“我先喂你吃饭,不然该凉了。”
说着,岑镜放开厉峥,走过去从食盒中取出熬制的肉糜粥,重新坐回厉峥榻边。
岑镜端着手里的碗,身子复又前倾,在厉峥耳边笑道:“这次真得我喂你了。你背上的伤,半点动不得。”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问道:“听项州说,你这些时日,不眠不休?”
岑镜重新坐直身子,冲着厉峥抿唇一笑,“你可记得你曾说过,这世上,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只有彼此。”
说话间,岑镜舀起一勺粥,吹了吹,而后用唇峰试了试温度,跟着递到了厉峥唇边。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是用当初他的话,变相的告诉他,他们只有彼此,所以遇上任何事,她都会为他竭尽所能。辛苦无需言;不眠不休,也无需记。因为换成他,也会如此。
看着含笑给他喂饭的岑镜,厉峥的心骤然一软,一股巨大的暖流侵袭而来。整颗心忽然就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水,令他全然失了招架之力。
这般的感受,莫名令他想起当初在江西时的画面。
第二次明月山之行,他伤了右肩。右臂用不了,夹不到菜。他逗弄岑镜叫她喂他。本以为她会和他拌嘴,可是她却欣然接受,真的来喂他。当时她还跟他说“你便是什么也不给我,我也愿意照顾你。”
昔日所言,犹在耳畔。
那一瞬间,他也是如现在这般,心间升起一股强大到叫他无法招架的汹涌暖流,如海啸般翻天覆地而来,令他惶恐到全然不知该如何接纳。当时他终归是拒绝了她喂饭,因为他知道,若他接受,定会难以自控的溃不成军。
可是现在,纵然心知会如何的溃败,他依然想要勇敢的往前走一步,去尝试着接受。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仿佛听到心中一座高拔的城墙堡垒,轰然坍塌的碎裂声响。
厉峥看着眼前的一勺粥,缓缓张口。只是他张口的动作,落在岑镜眼中,莫名品出些生涩的味道来。
随着清淡却可口的肉糜粥的香味在口中散开,豆大的泪水骤然从厉峥眼眶中跌落,砸在围在腰间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水痕。
岑镜微微提气,面上笑意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动容。他就是这般,往日里瞧着是何等的冷漠强大,仿佛天生就不需要感情。可当真正叩响他心门之时,便会发觉,他的心防之线,竟是如此的脆弱。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拨开她的手,身子前倾,伸出左臂将她揽进了怀里。泪水沾染上岑镜颈
间的碎发,他嗓音沙哑,声线微颤。那声线里,染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阿镜,我们一起过完这一生,成不成?只有你我……”
岑镜瞬息间泪落如雨,在他肩头处重重点头,贴着他的耳畔连声道:“好!好!”
听她终于应下,厉峥绕至她腰后的手,兀自捏紧了她的衣衫。他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迫切地想知晓岑镜的真实想法。他想要无比清晰地确认清楚。再也不想有一丝一毫的逼迫强加于她。
他微颤的声音,再次在岑镜耳畔缓缓响起,“在你心里,我究竟占着怎样的位置?”
往昔的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初时的庇护、信任、看重。
后来的扶持、赋能、疼惜。
岑镜泪落如雨的面容上绽开灿烂的笑意。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厉峥在她心中的位置,竟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回答他的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有提携救命之恩,有相知相惜之情。
是唯他一人的至亲,亦是唯他一人的至爱。
岑镜怕他听不清,紧贴着他的侧脸,双唇近乎贴上他的耳骨,一字一句,清晰道:“恩重情深,至亲至爱!”
八个字入耳,抱着岑镜的厉峥蓦然合目,埋首进她的颈间。泪水滴落在岑镜的衣衫上,他左臂用力,抱紧了怀中的人。
第163章
感受到腰际他不断收紧的力道,岑镜攀在他左侧腰际的手,亦缓缓握紧。掌心里是纱布绵软的触感,他身上的温度很快隔着纱布传来。这般近的距离,她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强劲的心跳。这来自他的每一份触感,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她,他好端端地活着,此刻就在她的怀中。
心间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岑镜下意识侧头,将侧脸在他鬓发上贴得更紧。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般心生浓郁的感激之情。感激命运不曾将他带走。感激他始终吊着精神,没有丢下她一个人在世上。
岑镜左手里还端着他的肉糜粥。
二人相拥许久,岑镜深吸气,强自敛尽泪水。轻轻捏了捏他的腰,在他耳畔道:“快吃饭啦,再不吃要凉了。”
厉峥闻声抬头。
二人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相碰。岑镜望着他,他平直的睫毛上挂着泪水,就这般看着她,还伸手给她擦泪水。她从未在厉峥这个罗刹脸上,见过这般纯粹又单纯的神色,像个受了委屈刚被哄好的孩子。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忽地失笑。
厉峥眼下听力不大好,屋内屋外一点多余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只觉整个安静的世界里,只剩下岑镜忽远忽近的清灵笑声。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一般。
厉峥左手下移,搭在岑镜腰际。他唇边不由出现笑意,垂眸道:“你又笑我。”
岑镜面上笑意不减,低眉舀了粥喂到他嘴边,提高了些音量,“谁笑你?我这是高兴!”
许是方才已经过了心里最难突破的那一关,此刻看着岑镜喂来的粥。厉峥忽觉,学会接受他人对他好,好像也没那么难。他张口,主动低头,吃完了她喂来的粥。
咽下口中的粥,厉峥问道:“严绍庭如何了?”
岑镜边给他喂饭,边提高音量回道:“被尚统打了一顿,关进诏狱了。他在北镇抚司用炸药蓄意伤人,逃不脱律法!想不想收拾他?”
说起严绍庭,岑镜心里是真恨。
她最厌恶这等庸蠢拎不清事之人。要对付严家的是徐党,厉峥若不是身份凭证被捏在徐阶手里,他一个锦衣卫又怎会卷入党争?严绍庭不去找徐阶报仇,却跑来为难厉峥?从未见过报仇找刀而不是找持刀人的蠢材。
厉峥听着岑镜的话,果断摇了摇头,“不管他。”说着,他低头老实吃岑镜喂来的饭。
岑镜微愣,“不管了吗?”
“嗯。”
厉峥应下。他捏了捏岑镜的腰,看着岑镜的眼睛,回道:“我不想再同任何人结仇。就这样吧。”
他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君子。只是此番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忽然发觉,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同岑镜在一块好好生活来得更要紧。比起报复泄愤,他如今更期待,也更看重同她在一起后的未来。
岑镜明白他的意思,低眉抿唇,而后点头,“嗯!那我们只管自己好好生活。”
厉峥闻言,冲她抿唇一笑,又问道:“长亭他们如何了?”
岑镜一勺勺地给他喂着饭,唇边含着笑意,细细将他昏迷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告知于他。
“赵哥同你一样,耳朵听不清了。但是伤势比你好太多,爆炸发生时你护住了他。听说只缝了三处伤口。创口最长不过三寸。前五日,项州和尚统同我一道守在你榻前,寸步不离。你好转后的这两日,我们三人才开始轮流回家休息。尚统今晨刚走。应该一会儿会过来。”
“还有你的其他兄弟们。头一个晚上,精锐缇骑全在院里。院里站不下,好些人都去了巷子里。第二日项州叫他们回去,都劝不回去。他们派你有个什么好歹需要人手时人不够,也担心还有人趁你伤重前来报复。最后项州定下五人一组,日夜轮值的方式,方才将他们劝回去。赵哥前几日虽在家里头养伤,但日日都叫嫂子做了饭菜过来看你的情况。昨日听说你好转,便同嫂子一道来了,今日也来了。”
岑镜给他说着这些,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一口粥喂进厉峥口中后,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很多人在意你呢。还有我师父,前几日你虽然什么也吃不下,但他还是顿顿给你做软烂的肉糜粥送来。”
岑镜站起身,将屋里小炉上的参汤倒进杯子里。她回到厉峥榻边,将杯子塞进厉峥手里。
她弯腰俯身,复又贴上厉峥的耳骨,对他缓声道:“我们只有彼此,但我们也并非只有彼此。”
他们还有师父这般没有血缘的亲人,有北镇抚司那么多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的手足。
听着岑镜的话,一股股暖流在厉峥心海中缓缓流淌开来。他忽就觉得,虽然于官途上,如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过去那么些年的锦衣卫,并不算白做。他收获了比权势更值得珍惜的东西。
岑镜看着厉峥神色间的笑意,伸手往上拉了下他腰间的被褥,对他道:“我去厨房看看你的药。赵哥他们眼下肯定急着同你说话,你先和他们聊聊。被子盖好,嫂子在呢。”
看着岑镜朝外走去的背影,厉峥心头闪过一丝困惑。嫂子在为何要将被子盖好?念头落,他似是意识到什么,不由拉开被褥往里看了一眼。看过后,厉峥不动声色放下被褥,听话的往外拉了拉。他竟是什么也没穿!身上纱布缠得几乎只露一条手臂和肩头,但是……好歹给他穿条中裤呢。
厉峥看向门口,正见岑镜放下门帘出去。他唇边不由出现一抹狡黠的笑意。
岑镜前脚刚出去,后脚项州、赵长亭、谢羡予以及在外的五名锦衣卫全部乌泱泱地进了房间。
“厉哥你可算醒了!”
“你吓死我们了!”
人如潮水般哗啦一下将他的榻围了个严严实实,厉峥看着众人直笑。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同他说话,厉峥好些话听不清,但不妨碍他的目光不断流连在众人面上。他以前怎么没发觉,他手底下这群锦衣卫各个都这般丰神俊朗。
众人围着厉峥说了好久的话,直到赵长亭发觉厉峥面露疲色,方才哄着大家出去。
岑镜在厨房里倒药时,正好听见项州带着大家伙来到院中。项州朗声对众人道:“这些时日辛苦兄弟们了。都回去歇着吧。你们回北镇抚司,厉哥醒来的消息私下里跟大家伙说一声,但莫要宣扬,以免又有贼人乱动心思。”
都是跟了厉峥很多年的人,晓得轻重。听项州这般说,立时点头应下。项州看向
韩立春,对他道:“兄弟们肯定都想来看厉哥。但他刚醒,身子怕是受不住。你回北镇抚司后安排下,让大家分批,每日晌午来两三个。如此这般,他不受累,养伤这段时日也能每日热热闹闹的。”
韩立春点头应下,带着兄弟们出门离去。
听着项州精心的安排,岑镜唇边闪过笑意。她端起厉峥的药,走出了厨房。见岑镜出来,项州冲她一笑,侧身让道,“一道进去。”
岑镜应下,同项州一块进了房间。
见岑镜进来,谢羡予冲她笑笑,起身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岑镜亦回以一笑,而后端着厉峥的药在榻边坐下。看着厉峥眨眼的速度有些缓慢,岑镜问道:“可是累了?”
厉峥点点头,“有些。”
躺了七日,怎么才醒一会儿,又这般的乏力。
赵长亭对厉峥道:“那你吃过药后好好歇着,我和夫人先回去了,明后日再来瞧你。”
听赵长亭这般说,厉峥看向项州,对他道:“这些时日辛苦了。同长亭一道回去歇着吧。找个人去跟尚统也说一声,好好歇着,今日不必过来了。”
听厉峥这般说,项州沉吟一瞬,这些时日赵长亭养伤,他和尚统都在厉峥这里,北镇抚司的公务怕是堆了一堆。他得回北镇抚司去处理下堆积的公务。
思及至此,项州对厉峥道:“好,那你好好歇着。晚些时候我们再来。你眼下情况还不稳定,不能缺了人手。”
厉峥颔首应下,赵长亭、项州、谢羡予三人便一道离去。岑镜出门相送。待他们离去后,岑镜从里头锁上院门,回了房间。一下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她还颇有些不习惯了。
她进去时,厉峥正端了药喝。
岑镜走过去在他榻边坐下,对他道:“太医救治当真尽心。便是留下的药,我找人看过,都是上好的药材。”
她有些怕厉峥在朝中还有想对他不利的仇敌,太医留下的药,她都是拿出去叫别的大夫瞧过的。
厉峥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岑镜。
他复又看了看手里的药,而后对岑镜道:“太医院给外臣看诊,一般不会配药,只开方子。”
“嗯?”
岑镜闻言亦是一愣。她似是意识到什么,看向厉峥手里的药,“太医留了十日的量,那这药是……”
厉峥看向岑镜,唇边不由出现笑意,“想是陛下知道了,应当是他授意。”
果然是皇帝……岑镜不由轻叹一声,“你能恢复过来,同这些上好的药材脱不开关系。可惜你无法再去西苑谢恩了。”
厉峥眉眼微垂,念及嘉靖。
当初在江西周乾案时,他短暂地怨过嘉靖。但如今再看,他作为皇帝,同文官斗得也当真累。
厉峥喝完药后,神色愈显疲乏。
岑镜起身扶他侧躺下,拉起被子给他盖好,“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好……”
厉峥从榻中伸出手,将岑镜的手握住,而后闭上了眼睛。
待厉峥睡着后,岑镜悄然抽出手,去厨房里给他煎药。他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酉时末才醒。
尚统下午便得知厉峥已醒,但他得了项州的传话。纵然心里焦急,但没急着过来。让家里的厨娘做了清淡可口的晚饭后,提着同项州一道来了厉峥家里。
待他再次醒来时,精神明显又比晌午时好很多。睁眼便见岑镜、尚统、项州三人在他屋里吃饭说话。他们用正常音量交谈,他听不太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岑镜不由失笑,他这样也好,他们说话都不怕吵他。
见他醒来,尚统撂下筷子就扑到了厉峥榻边,半蹲在地上,可怜兮兮地道:“厉哥,你可算是没事了。”
厉峥失笑,而后在项州和尚统的搀扶下坐起身。
尚统和厉峥说话,岑镜和项州一个搬小矮桌放在厉峥榻上,一个去取温在炉子上的饭菜。他终于可以正经吃些饭了。
岑镜坐在厉峥榻边,给他喂饭吃,尚统和项州也在一旁桌上吃饭,几人边吃边聊。待厉峥吃过饭喝完药后,军医再次过来。给厉峥淋洗创口,更换外用的药和纱布。
他趴在榻上,军医直接掀开了他的被褥。
厉峥一愣,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站在榻边,神色如常地看着军医给他淋洗伤口。他耳尖瞬时便泛上一片异样的红。这些时日,怕不是一直这般?她看起来都习惯了。
纵知他们早已做过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可他难免会站在岑镜的视角下去思考。在她那里,她可是什么也不记得。然后他就赤。身。裸。体地在她眼皮子躺了七日?
待军医给他处理完伤口,重新缠上纱布后。趁着项州扶他起身的功夫,厉峥一把按住项州手臂,在他耳畔蹙眉低声道:“你从柜里拿条裤子给我穿。”
项州不由失笑。
这般模样都七日了,这会儿还害臊什么?
一旁的岑镜颔首,抬手遮去了笑意。厉峥如今听力出了问题,他怕不是以为他很小声?岑镜佯装没听见,只配合着去炉边看参汤。正好背对着厉峥。
项州起身走到厉峥的衣柜旁,将衣柜拉开。
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下,拿起中裤正欲关门,却忽地意识到,厉峥的伤面积很大,右半边延续到了腰际以下。穿中裤怕是不好。他想了想,将中裤放下,拿起一条刚过膝的璇子。
来到厉峥榻边,项州冲厉峥道:“给你拿了条璇子,也能遮遮。”
厉峥神色一凛,飞速瞥了眼岑镜背影,而后瞪向项州,“你小声些!”
“小声了你又听不见!”项州哈哈大笑。
岑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筷子搅动着参汤,笑得合不拢嘴。怎么这个坏东西脸皮忽厚忽薄的?
厉峥见岑镜没动静,忽就有种欲盖弥彰之感,一时耳尖更红。他沉默着从项州手里接过璇子,单手在腰际往下处绕了一圈。系带系不上,项州帮着打了个结。
待他重新盖好被褥,岑镜方才站直身子,而后对项州和尚统道:“你们晚上回去好好歇着吧,这里我陪着就成。”
项州和尚统应下,又和厉峥说了会儿话,然后便收拾了碗筷,一道出门离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岑镜行至厉峥榻边,两手负于身后,弯腰俯身,凑到厉峥面前,鼻尖几乎相碰。
她唇边含着笑意,向厉峥问道:“要不要梳洗一下休息?”
她忽然这般主动地凑近,那双洞明的眼睛近在咫尺,厉峥忽觉心就漏跳了半拍。厉峥抿唇笑着摇头,“我还不困,你也莫忙。”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将她往怀里拉,“陪我说会儿话。”
“嗯!”
岑镜应下,在他榻边坐下。
怎料厉峥却掀开被子,眼露请求之色,“上来。”
他方才要中裤,就是想叫她上榻来。若是什么也没穿,他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掀被子。他也有些不明白,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他不好意思什么?可是因为只有过一次?还有些久远?还是说……意外之下发生的事,同如今情至浓时不同?
岑镜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心瞬时便是一紧。
他后背的伤延伸至腰际以下。璇子没有如常般系在腰上,而是在胯骨处。清晰的两条阴影构成的线,从他双侧胯骨延伸至璇子裙头里。当真比什么也不穿更引人遐想。
岑镜脸颊微微泛红。
好在天已经黑了,屋里烛光下,脸红应当不太能瞧出来。
厉峥见岑镜顿住,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冒进了?可就在这时,岑镜忽地点头,下意识低声说了句什么。厉峥没听清,但他看出了唇形,她说“好啊。”
岑镜转身在他榻边坐下,而后脱了鞋,旋即身子一侧,靠上了厉峥床头的被褥。厉峥这榻很窄小,只容得下一人,岑镜上来便只能在他怀里。她上来的瞬间,二人都下意识地抬腿,在被褥中交缠在一处。
厉峥唇边浮现笑意,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他左臂绕过岑镜右肩,将她揽进了怀里。岑镜侧脸贴上他缠着纱布的胸膛。她不敢抱他,怕碰到他背后的伤口,只抚上他的胸膛。
抱着怀里的岑镜,掌心感受到她身上的血肉与骨骼,仿佛某件事到了终点,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满足之感。
厉峥看着怀里的岑镜,问道:“你不是说,只要我平安无事,待你爹伏法后,你有件事同我说。现在可以说了。是何事?”
第164章
他那双生得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眸底却似沉着一片春日暖阳下的花田。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脸颊有些烫。
厉峥侧身斜靠在榻上,岑镜便往他怀里偎了偎,脑袋靠进他的颈弯里,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知晓他不太能听清,岑镜在他颈弯里微微抬头,对他道:“你将婚书给了我。我想着等尘埃落定后,找你兑现婚约。”
本想着这一次他若是平安无事,她就找他兑现婚约。他努力了那么久,总该由她主动一回。可是没想到,他醒来后第一时间便先问了。到底还是被他抢先一步。
厉峥垂眸看着怀里的岑镜,眉微挑,唇边不自觉绽开笑意。他看向岑镜问道:“所以这次即便我不问,你也会来找我?”
“嗯!”
岑镜抬着眼睛看他。重而清脆地应下。烛光倒映进她的眼中,映出一片清亮。
赵长亭说得没错,只要他改变过去
那等行事章法,她当真会自己回来。
从前身在迷雾中未觉不妥,但是如今走出迷雾。再次回望过去,从留宿明月山那夜,牵起她手的那一刻起,他便未曾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总觉得她是他的人。却未曾想过,她不是呆立在那里,等着他去摘取的一颗果实,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有想的人。
自十岁离家,他便再未被人真正的爱过。所以他也不知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也不懂得该如何去接受他人的善意和爱。但好在,他遇上了岑镜,在血与泪中,缝补了他原本的缺陷。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问道:“过去你怕连累我,不愿与我成亲。如今你没了官身,还要担心是否会连累我吗?”
厉峥垂眸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歉意与动容。他轻轻抬起右臂,搭在岑镜身上,指背拂上她的脸颊。
他看着岑镜道:“如今失了权势,更不安全。”
他话音刚落,便见岑镜欲言,厉峥忙打断道:“你是不是想说如今你爹已经伏法,你的事情已经做完,愿与我同生共死。”
岑镜怔愣一瞬,旋即失笑,没了话。
她确实要说这句,与他所言连措辞都相差无几。
厉峥微微低头,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经历至此,他心爱的女子,他势必是要同她有名有份的在一起。但同时也要护着她的安全。
厉峥的手捧住岑镜脸颊,开口道:“待我伤好,我们便离京。寻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我们成亲!”
他不敢继续留在京中,十三年的锦衣卫生涯,焉知还有多少个严绍庭。躲去外头。大明这么大,总有个地方,能叫他们安稳地成亲,安稳地生活。
岑镜闻言失笑,“怕还有人害你?”
旁人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的夫君就不同了,连京城都不敢待。
厉峥不好意思的笑笑,点了下头。
厉峥跟着看向岑镜,捧着她脸颊的手,轻捏了下岑镜的脸颊,而后挑眉道:“你以为你就高枕无忧了?邵家多少人丁,恨你的大有人在。”
岑镜闻言一愣,倏然抬眼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闪过一丝恍然大悟之色,紧着道:“对啊!我也不安全……”
原来他们夫妻一个德行。
岑镜不由失笑,脑袋又往厉峥脖颈处缩了缩。
她依偎在厉峥怀里,复又想起一事,问道:“说起你身份的事,我外祖家的案子已经平反。那你家的案子呢?你没想着做些什么?若是能平反,日后你就再也不必担心身份之事。”
似是从未见他流露过平反家族案子的意思。
厉峥听罢,轻叹一声,而后对岑镜道:“只要皇位上的人还是嘉靖爷,夏言案就不会平反。夏言案不能平反,我家的案子就不能平反。”
岑镜听着,眼露困惑,不由接着问道:“之前无论是听你说起嘉靖爷和你的谋划,还是我在西苑见着嘉靖爷时观其言行。他都是个很洞明世事的聪慧之人,想来夏言案他也知其中内情。如今严嵩已经倒台,他为何不肯平反夏言案。”
厉峥看向岑镜,抿唇一笑,缓声解释道:“他是皇帝,他的决策就算有错,也不能有错。而且……”
厉峥眉眼微垂,“他老了。他如今做的许多谋划,都是为了儿子。我什么也不必做,夏言案也一定会平反。但不会是在嘉靖朝。”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微微低眉,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看过的一些史书内容。万千信息瞬时串联成线,岑镜一下反应过来,看向厉峥,诧异道:“夏言案,是嘉靖爷留给新君登基后的政绩?”
见岑镜如此洞若观火,厉峥无比认同又赞赏的点头,“正是。”
“哦……”
岑镜恍然大悟,“难怪从未见你想着为家族平反,原是这个缘故。”
夏言案非同寻常,时机不到,他便是做也是飞蛾扑火。但时机一到,他什么也不做也会心愿达成。这便是朝堂之事,没有什么黑白可言,只有势力的更迭。
岑镜想着,眼中再次出现一丝好奇之色。
她复又看向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奇问道:“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着,真正的‘厉峥’去了哪儿?”
“呵……”
厉峥失笑。他佯装嗔怒,伸手掐了掐岑镜的脸颊,调侃道:“你自己冒名顶替,便以为我也是冒名顶替。”
“嗯?”
岑镜面露疑色,此话何意?
厉峥解释道:“锦衣卫中,有一些人祖上于大明立国有功,洪武爷便赐他们锦衣卫官职,可历代世袭。这其中有一位姓厉的锦衣卫,我十四岁那年因病身亡,但是他无后。徐阶便从中运作,给我造了这个身份,说我是那位厉姓锦衣卫养在老家的儿子,我便承袭了他在锦衣卫中的校尉之职。”
话至此处,厉峥指尖轻勾一下岑镜脸颊,“哪有什么真正的厉峥?我就是。”
“哦……”
岑镜了然一笑,她还以为有另一个“厉峥”呢。
话至此处,岑镜心间又起了好奇,“那以后若是夏言案平反后呢?你原籍便不再是奴籍,你是要做厉峥还是沈峰?”
听岑镜这般问,厉峥本含笑的面容,笑意忽地淡了下去。他似是想起什么,眸色有一瞬的沉。沉默片刻后,他垂着眼眸,对岑镜道:“十四岁更名换姓,如今二十七岁……夏言案尚不知何时才会平反。”
厉峥看向岑镜,含笑道:“就这样吧。我们向前看。”所有亲人都不在了,他就算叫回沈峰又有什么意义?
说着,厉峥又将侧脸贴上岑镜额头,缓声道:“过去没有亲人。未来的话,我们也不会有孩子。不涉及子嗣姓氏归宗的麻烦。就‘厉峥’,对你来说最熟悉。”
听他不避讳地提起无后之事,岑镜微微颔首,唇边出现笑意。她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不会因厉峥的不介意而心生感激。但是他的坦然接受,却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一股被理解和接纳的安然。这是他基于对她这个人的理解,而做出的选择。
厉峥抬起头,低眉看向怀里的岑镜,问道:“那你呢?日后是想继续做‘岑镜’,还是做回‘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灿烂,她笑着道:“我又改姓了!现在叫荣心澈!”
“啊?”
厉峥蹙眉,一时无奈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当真是狡兔三窟呢你?”岑镜、邵心澈、邵书澈,如今
又来个荣心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花心,一下爱上这么多人。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解释道:“接你出来的前一日,我和师父出去买东西,顺道去了趟衙门取我的籍契。却不知陛下竟是记着我的事,特意吩咐户部,允我归宗荣氏。这样也好,不必成为罪臣之女。”
厉峥低低失笑,“原是如此。”
他无奈摇头,但好笑的同时,心间却也生出一丝难言的心疼。若非命途坎坷,她也不会有这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变化的节点,都无声记录着她人生的动荡。
厉峥看向岑镜,问道:“那我以后唤你什么?还有成亲须得上户部,你要用哪个身份同我成亲?”
岑镜闻言,一时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摆出一副认真琢磨的神色,道:“岑镜想做,荣心澈也想做。你看着唤哪个都成。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今天做岑镜,明日做荣心澈……”
话未说完,岑镜自己便先笑了出来,厉峥亦跟着重重失笑。看着眼前狡黠又笑声朗朗的岑镜,厉峥心间生出一股难言的喜欢,心间那被小猫爪挠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低头在岑镜的鼻梁骨上轻咬一下,而后道:“戏耍我!”
岑镜揉一揉被他咬过的鼻骨,而后道:“不逗弄你了,认真说话。我师父的孙女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找回来了。所以成亲还是得用我真正的身份和你成亲。至于生活里……”
岑镜眉眼微垂,唇边逐渐出现笑意。从嘉靖四十二年五月,到如今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做岑镜的这两年,是她人生中最精彩、最像自己的时光。
岑镜看向厉峥,“还是唤我岑镜。”
说着,岑镜脸埋进厉峥颈弯里,双唇贴上他耳下的颌骨处,对他道:“你还是厉峥,我也还是岑镜。”
她柔软的双唇伴随着温热的气息一道而来,厉峥立时便酥麻了半壁身子,跟着他便觉不妙。
若是中裤还好说,至少能兜一下。可眼下穿的是璇子,璇子结构同她的马面裙一模一样,只是男装璇子短至膝盖,只穿于袍子下用以撑衣摆。两片式结构的璇子,开衩的裙门处一下便被顶开,直直伸了出去。他俩又缠着这般近……
岑镜从他的颈弯里抬起头,顶着一张有些迷茫的脸,“你……”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岑镜的脸瞬时烧红起来。想提醒他动不得的话便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胸膛有一瞬的起伏。
他忽就有些恼自己。怎这般不济?伤成这样还能动这般心思。
“呵……”
厉峥讪讪笑开,他忙抬手将岑镜的脑袋重新按回颈弯里,紧着道:“说会儿话,说会儿话,一会儿就过去了。”
嘴上虽这般说,可他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岑镜身上看去。气息忽轻忽重。他忽就有些烦这一身的伤!
当真煎熬!
厉峥合目一瞬,连忙转移注意力,看向岑镜道:“你方才说,允你归宗荣氏是陛下特意嘱托户部的?”
岑镜窝在他怀里点点头,强忍着乱跳的心,点头道:“嗯。”
刚应了一声,岑镜似又想起什么,抬头至他耳畔,复又好奇问道:“初到江西之时,临湘阁那晚都发生了些什么?”
厉峥当即蹙眉失笑,面露苦涩。他苦笑着道:“阿镜,现在能不能不问?”怎么还能往烈火里添柴呢?
“哦!”
岑镜乖巧地应下,安静窝在他怀里没了声音。
两个人都没了声音。
厉峥刚才本还有事想问岑镜,但这一下,所有念头都被冲散,他想不起来要问什么事。厉峥闭上了眼睛,不看岑镜,不想岑镜。他拼命地乱七八糟地胡想,使劲转移注意力。
好半晌,感觉他下去了些。岑镜忽地对厉峥道:“我去倒水,咱们梳洗歇着。”
话一说完,未及厉峥回话,岑镜便离开厉峥怀抱,翻身下了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视线在她身上每一处停留。他忽就有些焦灼,轻叹一声,这身伤何时能好?但凡他能动呢,今晚定是要纠缠她,怎么也得进去。
厉峥再次闭上眼睛,几不可察的一声轻叹,真难受啊。
岑镜自己熟悉好后,端着清水来到榻边,在水中搓揉起了棉巾,准备给厉峥擦擦脸。
厉峥看着榻边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问道:“我醒来后还没照过镜子。躺了这么久,是不是很邋遢?”
岑镜将棉巾从水中捞出棉巾,拧至半干,坐到榻边,边给厉峥擦脸,边道:“没有,只是胡子有些长。我怎么会让你邋遢?你昏迷时,我每日都有帮你擦洗。”
温湿的棉巾落在脸上,厉峥忽地想起自己醒来时的情形,他可是什么也没穿。他的目光追在岑镜面上,问道:“全身都是你擦洗的吗?”
岑镜一下收回手,坐直身子,急急辩驳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脸烧得不成样子,连忙解释道:“给你翻身的事都是项州和尚统来,我又抱不动你。每次我过来时被子都盖好了。要说见也只有太医给你淋洗伤口时见着过,不过那个时候你都趴着。我也没有给你擦洗身子,你每日都淋药液,太医们顺手就擦干了。我只是给你擦洗脸和手脚!”
看着岑镜红着脸急急辩驳的样子,厉峥面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待她长长一串说完,厉峥忽地悠悠地道:“我没问这些啊……”
岑镜陡然僵住!
是啊,他没问这些啊!她此地无银什么?一股对自己多余言行的羞赧之感立时从心间腾起。岑镜深深抿唇,手里握着棉巾,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自醒来后,他就有种力量被剥夺之感,总觉得无论做什么事都缺些底气。但此刻看着岑镜窘迫成这般,他忽觉他的底气又回来了!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抬眼看向榻边直直坐着的岑镜,缓声低语道:“无妨,你见过的,还握过……”
“啪”一声轻响,半湿的棉巾砸在了厉峥脸上。
他就这般仰头顶着棉巾,也不伸手去取,低低笑开。
岑镜无奈看着棉巾下厉峥五官的轮廓,到底是无奈笑了。这一刻,她忽觉江西那个不要脸的坏东西又回来了。虽坏,但远远好过自回京后眉宇间烦躁与愁意化不开的那个他。
岑镜凑上前,半跪在榻边,顺势按住棉巾给他擦脸,而后道:“你把嘴闭上!不许说话!”
厉峥沉默一瞬,开口道:“你声音大些。”
“呵……”岑镜气笑。
岑镜提高音量,“你是不是故意装没听见?”
厉峥伸手拉了拉脸上的棉巾,露出半只眼睛,迷茫道:“我没有啊。”
岑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算了,不跟重伤人士计较。
岑镜一言不发地给厉峥擦洗完,自端了水出去倒了。回屋后,她往炉子和炭盆里加了炭火。而后将躺椅搬到厉峥榻边,又从他柜里取了一条棉被扔在躺椅上。
做完这些后,岑镜再次半跪上厉峥的榻,朗声道:“我扶你躺下。”
厉峥边借着岑镜的力往下躺,边扫了眼躺椅,心知她晚上要睡上头。
待他躺下后,岑镜正欲起身离去,却被厉峥伸手拽住了手腕。岑镜看向侧躺下去的厉峥,问道:“做什么?”
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露请求之色,道:“你上来睡。”
岑镜正欲说他伤着,怎料却被厉峥抢先道:“我只能侧着睡,你碰不到我的伤。这榻小,你上来睡还能挡着我,省得睡着了翻身。”
本以为岑镜会拒绝,厉峥正欲再找别的借口,怎知岑镜却道:“那……你往里挪一些。”
“好!”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小心着往里挪了一些。
岑静背过身去,脱了身上的交领长袄和马面裙,搭在躺椅上,而后在榻边坐下。厉峥见此,连忙掀开被子。下一瞬,岑镜转身上了榻,躺进了厉峥怀里。
她发间的皂角香气钻入鼻息,厉峥唇边一下绽开笑意,伸手便将岑镜抱住。这一刻,厉峥忽觉他这只容得下一人的榻极好!岑镜一上来,只能
进他怀里。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满足的笑意,一个吻落在岑镜额上,轻抚上她的鬓发。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脸颊贴上岑镜额头,笑道:“睡吧。”
第165章
鼻息间是她发间的香气,怀里是她温热的体温。厉峥忽就想起从前每一个期待睡她边上的时刻。那些时刻竟是那般的多,多到心愿达成的这一刻显得弥足珍贵。
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岑镜抬手抚上他的下颌。岑镜唇边出现笑意,掌心蹭了蹭他有些扎手的胡须,而后道:“你也快睡。你如今要多休息。”
“好……”
厉峥应声,唇边笑意更深,老实酝酿睡意。
岑镜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睡着后平稳的气息、有力的心跳、已然恢复的火热体温……她鼻腔中忽就传来一股酸涩。她不由再次睁开眼睛,抬眼看向眼前的人。
岑镜抿唇深笑,抬起头,悄悄凑上前去,在那双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吻过他后,她复又躺回枕上,凝望着他。
厉峥忽地道:“我没睡着。”
岑镜眼睛微微瞪大一分。厉峥一下笑开,再次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岑镜的脸颊眼可见地泛上一片红晕。她眸色躲闪,讪讪笑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厉峥将岑镜抱得更紧了些,哑声询问道:“以后你每晚都同我一起睡成不成?”
岑镜眸光微颤,旋即点头,“嗯。”
听她应下,厉峥强忍住想要吻过去的冲动,气息乱了一瞬,只叮嘱道:“最近劳心劳力,安心睡吧。”
岑镜再次应下,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日寅时刚过,岑镜便已醒来。
她看着身边安睡的厉峥,悄然取下他搭在腰间的手臂,又从他两。腿间抽出自己的腿,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穿好衣服,岑镜又往屋里的红泥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煮上参汤,温上热水。跟着便去厨房给厉峥熬早上要喝的药。
待厉峥被岑镜叫醒时,已是辰时。
这是厉峥伤后的第八日。太医刚来。见厉峥已醒,且精神尚可。太医唇边出现笑意,捋须笑道:“老夫恭贺厉郎君。”
厉峥对太医道:“这些时日,劳烦太医照看。”
太医抬抬手示意免谢,而后对厉峥道:“郎君安心养身子便是。这两年间,郎君养身所需药材,皆由太医院出。想来郎君知晓这是谁的意思。”
厉峥抿唇点头,看向太医道:“劳烦太医转告。深恩惦念,铭记于心。”
太医点头应下,而后拿起剪刀,开始动手拆厉峥身上的纱布,准备给他淋洗敷药。
待他趴下,太医看了眼他胯间璇子,道:“若不然脱了吧?”
“不脱!”
厉峥瞥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岑镜,坚定答道。
岑镜颔首失笑,悄然背过身去,佯装搅动炉上的参汤。她懂!厉峥如今遮得不是羞,遮得是伤重后的脆弱。强势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脆弱得起不来榻,这个落差对他来说其实很难受。
太医无奈,只得将他璇子往下拉了拉,着手处理伤口。
太医仔细观察厉峥的伤势,对他道:“郎君伤口长得很不错,再过几日便可拆线。”
厉峥听着,唇边出现笑意,不由看向岑镜的背影。
给他处理好伤后,太医告辞离去。岑镜打来热水,取来马尾毛制的牙刷子等物,给他梳洗。厉峥看着她忙前忙后的,心间只觉愧疚。想好起来的心愈发强烈。
梳洗完没多久,岑齐贤便提着早饭来了厉峥这边。
饭间,岑齐贤对厉峥道:“等郎君好些,便搬过去住吧,家里更方便些。总归天气热了,我先去厨房隔一段住一阵子,把房间给你腾出来。”
说着,岑齐贤又道:“姑娘给你新的床铺被褥,到时换到我房间里,郎君先凑合住着。”等他们二人成了亲,住去姑娘那边,他再住回去就是。
岑镜听着岑齐贤的话,紧紧抿唇,掩住了笑意。
果不其然,她接着就听厉峥道:“哪儿能叫你老人家去睡厨房?不必麻烦挪动!我先在这边住着就成。正好之前给岑镜在京中买了套宅子。等我好些,便着手去修整那套宅子,修整好后我们一道搬过去那边住就是。何必来回折腾?”
说着,厉峥看了岑镜一眼,眸中隐带求助。
他当然想跟着住去岑镜家里,但他更想和岑镜睡一起。虽知很快就会成亲,但他一刻也不想再等。
岑镜自然明白厉峥的意思,转头对岑齐贤道:“他伤着,就别叫他挪动了。京中确实还有一套三进的宅子,但未来也不见得在京中长居。变故多,你搬来搬去得费劲,就先这般。”
听他们两个另有打算,岑齐贤也只好点点头,道:“那成吧。”左右离得近,几步路的事儿。
见岑齐贤应下,厉峥唇边露出笑意。跟着便同岑镜商量起京里那套宅子的事儿。虽然他们暂时不在京中长住,但还是打算在京里有个家。毕竟亲近些的挚友们都在京城,随时回来都有地方住。
商量一番后,二人便决定将京中三进的那套宅子修整出来,然后将金台坊这两套卖出去。到时京中的家寻些靠谱的下人打理着,他们二人先带着岑齐贤一道去外头。等过几年看风向如何,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就这般聊到晌午时分,项州带着三名锦衣卫一道来看厉峥。从他们口中得知,北镇抚司的兄弟们听说他醒了,都急着想来,但全被项州按住。安排每日晌午过来三个人探望。
厉峥今日精神明显比昨日又好很多,众人说起以后上峰不再是厉峥时,都有些伤感。但厉峥反而乐得轻松,过去那种紧绷的日子,他不想再过。
众人聊了许久后,眼看着午休时间快到了,三位锦衣卫方才告辞离去。
项州没有急着走,三位锦衣卫走后,项州告知厉峥,陛下对北镇抚司的安排下来了。
嘉靖帝没有再安排新的锦衣卫接替厉峥的职位,而是直接让朱希孝兼领了掌北镇抚司事。厉峥明白皇帝的安排,想是如今他找不到更信任的人来接任他的职位,于是便叫朱希孝兼领。
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如今兼领北镇抚司事,要管的事情更多。有些顾不过来。于是熟悉北镇抚司差事的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尽皆擢升一级。
项州从之前的正五品千户升为从四品锦衣卫镇抚使,赵长亭和尚统从之前的正六品百户升为从五品副千户。
镇抚使的职位,在锦衣卫中已算是高官之职。
厉峥听完后,心知以后便是项州要带着他从前的那些人往前走。于是便细细叮嘱了项州一些事项。项州仔细听着,一一记了下来。只是不知为何,升了官心里却不痛快,似是堵着一团湿絮。
厉峥看出了项州神色间若有若无的没落,笑着道:“你早就有独当一面之能。以后照顾好兄弟们。等我好些,宅子修整出来后,便在家里给你们三个办个升迁宴。”
项州听罢失笑,只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厉峥拜托项州帮他刮了下胡子,之后项州便告辞回了北镇抚司。
余下的日子,便是漫长无尽的休养。每日清晨太医来淋洗敷药,晌午都会有北镇抚司里的人来看望厉峥,晚上军医过来淋洗敷药。赵长亭的伤倒是已经没什么影响,只是耳朵未好,尚在家中休养,没事儿就和谢羡予来厉峥这儿遛达坐会儿。岑齐贤照例每日给厉峥和岑镜做饭送来。
从厉峥醒来后的那日起,岑镜每晚都同厉峥挤在他那个窄小的床榻上,共眠一枕。因着背上的伤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厉峥每夜怀里抱着岑镜,却是连亲都不敢亲,生怕给自己找活罪受。
厉峥醒来后的第十日,太医检查过厉峥的伤势后,便给拆了线。岑镜在旁看着,新生的血肉很是脆弱,那些缝合过的痕迹,宛如数条大蜈蚣狰狞地趴在他的背上,甚是骇人。她都有些担心日后他右臂行动是否会受阻。
太医重新给厉峥敷上药,缠上纱布后,从医箱里取出新的药放在桌上,对厉峥道:“郎君的伤已无需每日以药液淋洗,叫夫人每日清晨给你敷药便是。这次的药也是十日的量,我十日后的清晨再来瞧郎君。若有崩裂,随时遣人来太医院唤我。”
岑镜向太医行礼,“劳烦太医。”
太医向岑镜颔首回礼,让徒弟拿起医箱后一道离去。岑镜跟在太医身后,送他出门。
目送太医离开,岑镜退回院中,正欲关门,却见有两名男子走来门外。一名望之五十来岁,一名望之不过十七八岁。两名男子身上的圆领袍颜色虽素,但衣料质地眼可见的好。且两名男子都没有胡须。他们二人手里都托着东西。年长那位手里拖着一个长条的匣子,年少那位手里则端着一个托盘,上头盖着红绸锦缎。
岑镜面露疑惑,“二位是?”
年长那名男子朝岑镜温和笑笑,道:“叨扰娘子,我们是西苑的人,敢问这里可是前北镇抚司事厉郎君之所?”
西苑的人?
是皇帝身边的内臣!
岑镜立时行万福礼,而后侧身礼让,“正是,两位贵人里边请。”
将人请进院中,年长那位内臣打量下院子,打趣道:“厉郎君竟如此清贫?”
岑镜闻言险些笑出声,但念及厉峥没有穿衣服,岑镜紧着对二人道:“两位贵人请稍待片刻,我家郎君刚上过药,眼下衣衫不整,我去给他穿身衣裳。”
那位
内臣颔首笑道:“我们知晓情况,娘子和郎君缓缓出来便是。”
岑镜行礼道谢,紧着往屋里走去。
进了房间,岑镜走到厉峥身边,俯身在他左耳边道:“西苑来人了!我给你穿衣服。”过了十来日,如今他的左耳听力已基本恢复正常,右耳已能听声,但还是混沌不清。
说着,岑镜便去衣柜里给他拿干净的中衣中裤还有外衣。
厉峥一愣,“西苑来人?”
岑镜将中衣中裤扔到榻上,对厉峥道:“中裤你自己穿。”说着背过身去。
厉峥应下,掀开被子,解了璇子,而后小心着套上中裤。待他穿好中裤后,岑镜转回身来,帮他套上中衣,又将一件干净的道袍给他穿上,系上丝绦。
岑镜动作利落,很快给他穿好衣服,又取过幅巾往他头上一勒,斗篷一披,便扶着厉峥往外走去。厉峥全程安静地站着,忽觉自己像个小姑娘手里的布偶。
厉峥右后侧的伤,延伸至腰部以下,他右腿走路幅度不能过大,只能半步半步地往前迈。
来到屋外,正见两名内臣端立在院中,正含笑看着他。年长那位,可不就是嘉靖帝身边近身伺候的内臣之一吗?
厉峥上前抱拳行礼,“厉峥见过天使。”
内臣颔首,算是受了礼,而后道:“厉郎君,陛下口谕,有罪当罚,有功当赏。厉郎君虽有罪责,但数年来殚精竭虑,罪不掩功……”
说着,内臣看了眼身边小太监手里的托盘,接着道:“今予恩赏,赐服飞鱼,以表尔功。还望厉郎君好生反省,莫负陛下心意。”
厉峥闻言眸光一颤。
话上虽说反省,但皇帝此番赐服的真正用意,是在告知京中所有人,这个人我还看重,谁也别动心思。过去飞鱼服于他是权势的象征,那么今后,这身赐服,便是他的护身符。
他在京中仇人遍地,正缺这么一道护身符!
厉峥扶着岑镜的手臂,单膝落地下拜,“厉峥深谢陛下厚恩!”
那内臣见此忙伸手搀扶,“郎君何必多礼?陛下知晓郎君伤重,写了圣旨都只叫我置于锦盒中转交,以口谕示下。你如今又行大礼,若再伤着,有违陛下好意。”
若接圣旨,须得启中门摆香案。陛下顾着厉郎君的伤,都没叫宣旨,这是何等的恩赏。
厉峥站起身,对内臣笑道:“陛下厚恩,怎可不谢?”
内臣笑笑,将自己手中装着圣旨的锦盒放进厉峥手中,笑着道:“我来时,陛下旨意已晓谕满朝文武。之前北镇抚司发生的那般凶险,陛下不想再见着。陛下还叫我转告郎君,严世蕃已押解回京,案子正在审。严绍庭已判流放至边远卫所,陛下令其戴罪立功。这两日想是便会启程。只盼着严绍庭所作所为莫叫厉郎君心生厌恨。”
岑镜在旁听着,隐隐觉着有些不大对。厉峥按理来说已是无用弃子,怎么皇帝会对他如此上心?
厉峥听罢,眨了眨眼睛,颔首道:“还请天使转告陛下,走过一趟鬼门关,什么仇怨都已不再要紧。陛下已赐新生,旧日恩怨,留于旧日便是。”
内臣闻言,眼露赞赏之色,点头道:“厉郎君敏慧。”
内臣示意身边小太监将手中赐服交给岑镜,而后对厉峥道:“那厉郎君便好生养伤,我赶着回西苑复命了。”
说着,两位内臣朝外走去,厉峥同岑镜一道相送。只是厉峥右腿只能半步半步地挪,两位内臣失笑摆手后,便只叫岑镜去送了。
待岑镜重新回到院中,关上院门后,端着飞鱼服的托盘来到厉峥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陛下关怀她能理解,但这关怀也太细致了些。
厉峥面上没什么笑意,看了眼手中的圣旨,对岑镜道:“进屋去说。”
“好。”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回了屋里。
待关上门,将圣旨和飞鱼服都放置门口柜上。厉峥回到榻边,斜靠着床头被褥坐下,而后对岑镜道:“前些日子晚上我就想问你来着,结果被打断忘了。陛下特意叮嘱户部,允你归宗荣氏。除此之外,你之前在西苑面圣时,他还跟你说过什么?”
岑镜回忆着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对厉峥道:“我请求陛下赦免你后,陛下没有急着走,而是问起我仵作一事。我回答完我的仵作经历后,他忽然说起嘉靖三十三年请命抗倭的瓦氏夫人,这与验尸和案情并不相关。跟着就剖尸一事聊了起来。他问我在剖尸一事上是否深谙其理。我回答了我的看法,他便说如今局面,有违《大明律》初衷。之后就没有再说下去。临走时,他叮嘱我勤勉于学,研读经典,广积经验,莫要懈怠。”
厉峥听罢,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眼露了然。
这些事与邵章台的案情并不相关,之前项州想是也只当是闲聊,并未在狱中告知于他。
见厉峥如此神色,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身子前倾,问道:“怎么?陛下此番话,另有深意?”
厉峥看向岑镜,点了下头,而后叹道:“我就说,陛下对我怎么如此关怀备至?我还想着我没了官身,等成亲后,我们俩可以商量着做些什么。现如今瞧着,什么也别做了,安心过几年舒服日子吧。”
于圣心一道上,岑镜这一次当真听得云里雾里,她揣摩不来圣意。蹙眉嗔道:“什么意思吗?”
厉峥抬了下下巴,指向门口柜上的飞鱼服和圣旨,接着对岑镜道:“日后怕是还会复起。本来我也不确定,直到内臣说让我别记恨严绍庭,且罚他去戴罪立功。我便知我和严绍庭还会有成为同僚的那一日。此番恩典,是保护,亦是安抚,亦是调和。”
岑镜恍然。
她看着厉峥,忽地又想起他经历过的那些凶险。心里忽就有些不舒服,她蹙眉嘟囔道:“这官也没什么好做的……”
厉峥闻言失笑,他身子前倾,拉住岑镜的手,挑眉道:“你也躲不掉。陛下想是看上了你的本事。提瓦氏夫人,是在告诉你,要效仿她为国效力。提有违《大明律》初衷,是于此道上他有改革之意。叮嘱你勤勉于学,就是叫你好好努力,等着他用你。若非如此,他不会特意叮嘱户部,施恩于你。”
岑镜闻言,一双清亮的眸缓缓瞪大。圣心如此百转千回吗?
怔愣片刻后,岑镜唇边忽地勾起笑意,寻摸着道:“若是验尸一道上,我能继续研究,并且为此做些有益于世人的贡献的话……那我是愿意的。”
她此刻眼里闪着光,神色格外可爱。
厉峥看着她不由失笑,说不定日后会在刑部给她授女官。
厉峥琢磨着这件事,将岑镜的手在两手掌心里翻转着把玩起来。皇帝可不管是男是女,他要的是有本事的好用之人。只要好用,如瓦氏夫人这等杰出的女子,照样授总兵领兵。
只是岑镜是女子,便是授女官,官职上限怕是也不会高。甚至不会是正式官职,而是另给个什么名头领职。但是对她来说,能有机会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已是很好很好。
岑镜没跟皇帝打过交道,揣摩圣心实在是生疏。她不由好奇问道:“陛下若有此意,为何将话说得那般迂回?”她那日还以为是寒暄,尽回了些场面话。
厉峥抿唇笑笑,而后对她道:“我若是没猜错的话,陛下应当在给他的儿子谋人才。”
厉峥接着道:“罚了我,罚了严绍庭。日后新帝再次启用我们之时,我们便会感激新帝。你也一样。”
岑镜了然,“原是如此。原是将这知遇之恩给了新帝。”
眼前浮现嘉靖帝的面容,岑镜忽觉嘉靖帝当真深不可测。夏言案留给儿子平反,如此这般,世人便会称赞新帝平反的功绩。而像他们这样的人,也会感激新帝。这每一步,都是笼络人心的精妙手段。
岑镜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而后看向厉峥。
她神色间已没了什么期待之色,只平静道:“新帝不会每一步都按照嘉靖爷的谋划走。日后你能不能复起,我会不会得到一个心愿达成的位置都不一定。毕竟一朝皇帝一朝臣。我们且过好眼前的日子,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厉峥正打算说这个,想告诉她别太期待,毕竟世事难料,君心难测。但未成想,没怎么接触过朝堂的岑镜,已是顺着他的话想到这一层。厉峥颔首点头,缓一眨眼,“正是此理!”
说话间,一缕阳光照进屋内。
岑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是二月,如今日头出来时,已是暖和。岑镜转头看向厉峥,含笑问道:“正好穿了衣裳,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厉峥最近在屋里待得也闷得慌,点头应下,“好!”
岑镜起身走向衣柜,蹲下身子,在最底下一层边翻找边道:“你还是得侧身坐着,别搬椅子了。拿床不用的旧被子,出去铺在台阶上,你正好斜靠。”
看着为他忙碌的岑镜,厉峥心间当真是又暖又心疼,忽就脱口道:“你说什么我听什么。”
岑镜心一颤,转头打趣道:“当初的厉大人竟能这般乖?”她抿唇含笑,抱起被子朝外走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一笑,左臂撑着床头站起了身。缓步朝外走去。岑镜铺好被褥回来扶他,正见他高大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刚才他站起身时没有细看,此刻岑镜方才发觉,他瘦了不少。身形不似记忆中那般精壮。此番重伤,当真是抽了他半条命。
岑镜扶着厉峥在台阶上坐下,他侧身左臂手肘撑在最上头的台阶上,左腿曲着支着身子,右腿长长伸出去,叫右半边身子自然舒展开。
岑镜也难得觉得身心愉悦。她也没规矩坐着,而是双臂靠后撑在厉峥撑臂的台阶上,腿伸下去自然撑直,仰头闭上眼睛,晒起了太阳。温热的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她忽就感觉,厉峥这破院子,也挺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身上。阳光下,她额边的碎发格外显眼,随着微弱的风徐徐抖动。那修长的脖颈自然撑开,显得优美又脆弱。更有趣的是,她两只伸出去的脚,此刻正在愉悦地内外摆动。
正舒适地享受着春日的阳光,岑镜忽觉一道阴影遮来,未及睁眼,厉峥温热的吻卷着他的气息便落了下来。跟着她便觉他滚烫的掌心托住了她的脖颈。岑镜气息微乱,未再睁眼。她薄唇微张,任由他探了进来。二人于春日暖阳中,唇齿相缠,深吻在了一处。
第1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