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往城外逃去的路上,岑镜不断回头观察围堵情况。除了一路向前,她几乎已无其他逃跑的可能性。岑镜不再犹豫,驾着马径直往城外而去。
待出了城门,岑镜不再紧拽缰绳,当即纵马疾驰。待行至人烟较稀少之处,岑镜从怀中取出一支北镇抚司的信号烟花,用牙咬掉拉环,而后举手向天鸣射。
掌心中微微传来震手之感,北镇抚司特质的烟花,哪怕是在白天也清晰可见。一发烟花放完后。岑镜继续纵马疾驰,从腰后取出弓弩。她一手握紧弩身,而握着缰绳的另一手,连同缰绳一起握住弓弦,用力张弦。
练了这么久的弓弩,她的臂力也有所增长。虽然张弦还是费劲,但已无需用脚辅助。将弦挂好,岑镜从腰后箭筒中取出弩箭,扣进了箭道里。一套动作一气呵成。上好箭,岑镜单手举弓扭转身子,将弓弩一边搭在了肩上。
待瞄准骑马跑在最前头的一名护院,岑镜屏息一瞬,一支弩箭瞬时破空而出。短促的鸣响在耳畔一闪而过,弩箭直挺挺钉进了那护院的肩头。一声惨叫过后,那护院吃痛松了缰绳猛地摔下马去,重摔在地,滚了好几圈,扬起一片尘土。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所有护院脑中都空白一瞬。没人想到岑镜身上会有武器。见一人受伤,后来者生怕马蹄踩到同伴,投鼠忌器,只得勒紧缰绳,减了速度。甚至有两人勒马停下,下马去瞧摔在地上之人。
这一阻拦,让岑镜和那些护院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但好在护院头目反应迅速,立马示意其余人继续追,并高喊:“小心!她有弓弩!”
岑镜继续张弦上箭,再次举着弓弩扭转身子。见她又转身过来,众护院心生惧意,不约而同地勒马减速。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亦减缓了马速。见已同方才发射信号烟花之地有了一段距离,岑镜再次取出一支信号烟花,将其放上了天。
从城里出来的时间不长,锦衣卫赶过来应该不需要太长时间,她只需要拖住一会儿就成!
众护院见岑镜一直没有再射出第二支弩箭。可奇怪的是,她也不抓紧机会纵马逃离,而是就这么也缓了马速,一直和他们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护院头目看着前方的岑镜,神色间忽地满是怒意,他盯着岑镜厉声骂道:“妈的!拿我们当狗遛啊!追!”
一声令下,众护院立时加快了速度。岑镜也不慌,估摸着他们进入弓弩的射程范围,再次瞄准最前的一名护院,射出了一支弩箭。那人想躲,可根本来不及反应,弩箭破空而来,一下贯穿了他的手臂。有了上次同伴被射的经验,这次那名护院没再摔下马去。但受了伤,手臂上痛楚钻心,他只得勒马停下。
当众护院看着岑镜再次举着弓弩转过身子来,他们到底是再次减了速,不敢再贸然上前。他们只是邵府护院,每月那点月例银子,实在不够买命。
岑镜见此,也跟着减了速。厉峥过去说起过,与敌周旋,拖延时间时可用放风筝战术。既让他们忌惮着不敢靠近,又不会拉开太远。见战术已成,她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盯着身后追着的那些人。
恰于此时,岑镜忽见众护院身后又骑马来了一队人。这一队人纵马疾驰,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岑镜眼微眯,骑马走在最中间之人,可不正是她那位身着正二品锦鸡补,头戴乌纱帽的爹吗?
眼看着邵章台等人不管不顾地朝岑镜追去,那护院头目忙高声喊道:“家主不可!姑娘手里有弓弩!已经伤了两人!”
邵章台闻言连忙勒紧缰绳,他紧盯着前头的岑镜,神色间不由流出一丝从未认识过她一般的震惊。她会弓弩?还伤了两人?她何时会使用这些兵器?
几乎是同时,又一队人马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乌泱泱地赶来。人数远比邵章台带来的人数要多,足有四十多人。岑镜立马定睛看去。很快便见赵长亭和尚统的面容出现在视线中。跟着便是韩立春、梁池、李元淞等所有她熟识的精锐缇骑中的人。
岑镜见此,勒马停下。
她骑马站在官道中间,端着弓弩,指向眼前的邵章台等人。
邵章台等人听到马蹄声,亦勒马停下,转头看去。
邵章台仔细辨认着来人,待他们靠近时,才发觉是锦衣卫。
邵章台的眉峰缓缓蹙起,越拧越紧。他的神色间还带着浓郁的困惑。是锦衣卫?厉峥已经下狱,这些锦衣卫还跑来管他后院里的人?
众锦衣卫很快骑马穿过邵章台等人,连个礼都没行,径直向岑镜而去。邵章台一下便被淹没在锦衣卫的人海中。看着身边川流而过的人影,邵章台眸色冷了下来。
就算他们是为着厉峥的托付而来又如何?厉峥已经下狱,这些人想来也会审时度势,他会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念及此,邵章台下巴微抬,神色间依旧是傲然与笃定。
赵长亭、尚统等人很快来到岑镜身边,一声声“镜姑娘”响彻在岑镜耳边。岑镜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唇深抿,朝他们点头致意。赵长亭等人调转马头,全部围着岑镜依次
列队。赵长亭和尚统,分别骑马站在岑镜的一左一右。
凛冽的风卷着尚未消散的尘土,两拨人就这般对峙在了官道上。
邵章台拉着缰绳,沉着神色,定睛看着眼前的所有人。他那长女手持弓弩,跨马而立,居中站在锦衣卫中间,好不威风。邵章台唇边闪过一丝嘲讽,还真叫她攀上一棵大树!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率先开口,中气十足的朗声喊道:“邵总宪放任府上人扰乱京城治安,何故?”
邵章台下巴一抬,眉蹙得更紧,朗声回道:“此女乃本官亲生女儿,此乃本官家务事!本官长女身患癔症,本官需得将她带回府中安置。”
邵章台看着前方诸人,并未等他们回话,接着高声道:“听我一句劝,前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已削职下狱!尔等官涯清白,实不必为旧主协帮此女!速速离去,本官既往不咎!”
岑镜听罢一声冷嗤。
言下之意,旧主失势,不要为了效忠旧主得罪他。为她这么一个厉峥的贴身人,得罪他不划算。
她爹怕不是以为,诸位兄长们帮她,是因着厉峥的缘故?可笑至极。若是单靠着厉峥,江西时他便已尽失人心。所幸之前她扯了一堆谎,她爹至今都在错判局势。
怎料话音落,邵章台预想中锦衣卫们迟疑的画面并没有发生。甚至连一丝一毫交头接耳,面面相觑的神色动作都瞧不见。所有人都宛如磐石般跨坐在马背上,毫无半分退意。
邵章台看着眼前的情形,本抬眉俯视的人,头缓缓低了下来,平视于眼前众人。他的眸色中漫上浓郁的不解,为何无人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这么多人,怎会连一个迟疑都瞧不见?他们对厉峥就这般忠心?
恰于此时,赵长亭一声嗤笑,语气变得有些慵懒,“邵总宪说话好生有趣,你女儿?”
说着,赵长亭做势看了看四周,复又看向邵章台,侧头不解道:“这里哪有你的女儿?”
邵章台牙关紧咬一瞬,跟着道:“我是写过义绝文书,可那又如何?就算我不认她,她邵心澈,依旧是我的亲生骨肉!”
尚统闻言,朗声几声嘲讽大笑,跟着不解道:“我看发癔症的是邵总宪你吧?邵心澈?谁呀?”
话至此处,尚统身子向右后侧一转,朗声喊道:“兄弟们!咱们这有邵心澈这个人吗?”
“没有!”
震天一声齐呼,惊起不远处树上一群麻雀。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神色间的困惑愈发的浓。他看看岑镜,又飞速的看看其余锦衣卫。他心间闪过一个直觉,这些话下头,似乎有他从不曾知晓的消息。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说着,尚统看向岑镜,故意拔高音量,问道:“镜姑娘?咱们这里可有邵心澈这么个人?邵总宪好端端地派人围堵你做甚?这位正二品大员,莫不是要强抢良籍女子?”说话间,尚统一双锐利的眸射向邵章台。
岑镜看了尚统一眼,唇边出现笑意。她复又看向邵章台,朗声道:“谁知邵总宪作何想?无缘无故,便将我追截至此。《刑律》中强抢良籍平民,怎么判来着?”
听着他们这些话,邵章台脑袋上的雾水愈发的浓,跟着一股怒意冲上心头,厉声斥道:“有话便说!”
赵长亭朗声笑笑,摊手指向岑镜,喊话道:“这位姑娘,名唤岑镜。自嘉靖四十二年五月供职北镇抚司!乃我北镇抚司属吏,任仵作之职。北镇抚司详细留有其领俸记录。邵总宪何故当街为难我司之人?甚至将其堵截至此。邵总宪好大的官威!”
赵长亭身侧的韩立春亦在此时发话,蹙眉骂道:“你当我们是因前掌北镇抚司事才来助她?错!她是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的同僚!是几次三番救众人性命的恩人!哪怕邵总宪今日你便能夺我等性命,我等也会先安全将镜姑娘送离!”
梁池不屑的眼风从邵章台面上瞟过,“你还威胁我们?我劝你还是先想想好,究竟是等着我们以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为名将你告至西苑,还是现在乖乖带着你的人滚蛋。自然,若是现在走,我们也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听着这些话,邵章台诧异看向岑镜。他眼眸微睁,甚至都忘了眨眼。直到眼睛里传来酸涩之感,他方才回过神来。
此言何意?
诏狱仵作?
邵章台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脑海中所有关于岑镜离家后的事全部被打碎。这个消息,便如一条纤细的线,将他脑海中被打碎的所有事,重新串联成一个崭新的模样。之前她回家后那一个多月发生的所有不合理之事,在这一刻尽皆有了解释。
为何她消失一年多杳无音信。为何分明是厉峥身边的玩物,厉峥却又在她出嫁那日,为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失魂涉水而来。为何这些人,在厉峥分明已经失势的情况下还愿意帮她。
过去一年半的时光里,她从不是什么被厉峥囚禁在府上的禁。脔,而是诏狱里的仵作!是在厉峥身边,靠本事吃饭,靠能力立足之人。
而她会验尸……邵章台顷刻间便想到了一个人。他不由抿唇垂首,除了当时别苑的管家岑齐贤之外还有谁能教?
且听这些锦衣卫所言,她早已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甚至还救过他们,是他们同生共死的兄弟。
这一刻,邵章台看着眼前持弩而立的岑镜,又看看各个神色坚定的锦衣卫。他忽地意识到,哪怕没有厉峥,这些人也会是岑镜身边最坚实的盾。他们官位不高,可胜在人多。
邵章台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看着她稳而尖锐的眼神,他的眸色间竟是闪过浓郁的陌生。这还是那个他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吗?可曾被什么妖物夺舍?
他以为的女儿,依赖他、有点小脾气、没见过世面、无能懦弱。可真正的长女,会验尸、会弓弩、供职诏狱……不仅得厉峥倾心相待,更是在北镇抚司中深得人心。
她归家后的所有画面开始在前头浮现。他忽地意识到,从她回家的那一刻起,他看到根本不是柔弱无能,任人摆布,需要仰仗他才能活的弱女子。而是一个步步为营,谋划布局,以柔软为武器,以依赖为障眼法的棋手!
这么久以来,面对岑镜,邵章台心中头一次生出一股恶寒。这股寒,来自于某种隐秘的恐惧。既有预感到对手实力强劲的恐惧,又有因误判局势,导致事情正在脱离掌控的惶恐。
而就在这时,对面的岑镜端着弓弩看着他,语气纵然平静,可说出的每个字,却都似一位内力强劲的高手,“邵总宪,北镇抚司还有差事,劳烦让道。”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他深知此刻让道意味着什么。他的人已全部在此,他本人亦在此。此刻放她回去,登闻鼓必响!可眼下的局势,他根本无法不放。论武,他们打不过锦衣卫。论文,他们已给他安上扰乱京城治安,强抢良籍女子的罪名。
心间生出无尽的不甘,邵章台盯着岑镜的神色愈发复杂。他不由攥紧缰绳,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片刻后,他到底拉转马头,带着一众邵府护院,退到了官道边上。
岑镜见此,唇边出现笑意。她同赵长亭对视一眼,收了弩箭。双腿一夹马肚子,岑镜及众锦衣卫往回走去。
待岑镜路过身边时,邵章台的一双眸紧盯着岑镜的侧脸,神色格外的复杂。有忌惮,有厌恶,却又潜藏着一丝连他都不曾发觉的欣赏。所有的孩子里,她果然是最像他的一个。
待走出不远,众人忽地放开马匹,纵马疾驰离去。岑镜看着京城的方向,眸光灼灼。
众人骑马跑着,一旁的赵长亭喊道:“镜姑娘,怎跑城外来了?”
岑镜转过头,亦大声回道:“一来去登闻鼓院的路被我爹的人堵了,二来我得拖到你们来,我不能在城里当街用箭。”一旦不小心杀了人,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得,她可不想成为杀人犯被下狱。
众人朗声笑起,马蹄声夹杂着众人的大笑,同往京城而去。
来到城门外,众锦衣卫勒马。
岑镜亦勒马停下。她下了马,将身上的兵器全部交给赵长亭。赵长亭伸手接过,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去吧!”
“嗯!”
岑镜重点一下头,牵住了自己马匹的缰绳。她的目光一一从诸位兄长的面上扫过,跟着她行礼作揖,腰身深深地弯了下去,“深谢诸位兄长!”
“保重!”
“镜姑娘留神!”
岑镜听着众人的祝福,微一抿唇,拉过缰绳便跨马而上。她拉转马头,控制着马速,朝城中小跑而去。
这一次,她终于顺利来到西长安门外的登闻鼓院。
下了马,岑镜仰头看向登闻鼓院。小楼上,登闻鼓就在楼上厅阁中,清晰可见。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将缰绳甩上马背,大步走向登闻鼓院。跨过门槛,她便见站岗的锦衣卫,尽皆是诏狱里熟识的面孔。他们一个个的看着她,正朝着使眼色。
而坐在厅中的值守锦衣卫官,也在她进来后,跨步走了出来,“镜姑娘!”
熟悉的声音入耳,岑镜骇然转头。项州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正看着她抿唇含笑。
岑镜一下愣住,厉峥安排的值守锦衣卫官,竟是项州!
项州看着岑镜,脑袋朝小楼侧点一下,对岑镜道:“去吧!”
“嗯!”
岑镜朝项州浅施一礼,大步朝下楼走去。
进了楼,阴暗的光线铺天落下。岑镜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全程似
是都感觉不到自己手脚的存在。一颗心已不知悬停在了何处,她似乎连跳动都感受不到了,耳中只剩下一片嗡鸣。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地豁然开朗。楼上风过凛冽,岑镜走向前去。她取下鼓边的鼓槌,一手一个握住,跟着绕至登闻鼓面前。
她仰头看着登闻鼓的鼓面,深吸一气,跟着抬手,鼓槌重重落下。
登闻鼓响!
鼓院内所有锦衣卫都抬头看来,项州亦仰头看向楼上的岑镜。鼓院附近的街道上,商贩走出店铺,食客离开座席,行人停下脚步……所有人都聚集在街上,看向那许久未曾有鼓声响起的登闻鼓院。
第152章
岑镜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溺在震耳的鼓声中,她的双手掌心已被震得发麻,神魂似是都在随着鼓声在她的躯壳中战栗。可饶是如此,她每一次落锤,依旧用着最足的力道。
她仿佛听到幼时娘亲时常唱给她听的那首歌谣,仿佛看到抱着王守拙时洞外的月下竹海……过去十九年困守别苑的每一段时光都在眼前浮现,娘亲的笑意、疼爱,还有她眉宇间化不尽的忧愁。所有的往事,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绝望的……都在此刻如海啸般涌现。
她如执念般想要的真相与公道,终于在今日,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她走到了离它们最近之处!
项州于院中负手而立。他仰头看着楼上的岑镜,到底是含着笑意深深抿唇。他一双眸中的钦佩之色愈来愈浓,直至再不加半分掩饰。
他蓦然想起当初在明月山下山时,他和赵长亭的那段谈话。当日他听赵长亭的话,觉着他考虑得不太现实。可现如今,他忽地发觉,狭隘的人是他。这一路走来镜姑娘做下的所有事他都一一看在眼中。
初来诏狱时的冷静与专业,在江西时的勇敢与智谋,回京后的坚持与决绝……她就像一位手持喝棒的先生,无意间敲碎他过去理解男女身份的模具。她让他明白,总有一些人在这个世上,不会按照既定的模具去活。
他们看到了模具,选择走出模具,然后凭自己的智慧和信念,亲手塑造自己的模样。岑镜如此,厉峥如此,赵长亭亦是如此……与他们相比,其余更多的人,便好似神魂中被写下既定的话本,被话本推着走的人偶。浑浑噩噩,糊糊涂涂。从不知自己是谁,也从来弄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镜姑娘的出现,以及后来厉峥的选择。在他的人生中,第一次让他看清,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正的人,该是何模样!
项州忽地垂首,会心一笑。
他好像理解过去被他斥为混日子的赵长亭了。为何数年来,他总是不那么争名利,又总是将家人妻儿放在首位。如今看来,他不是混日子,而是知道是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维护自己想要的。或许和所谓的聪明人相比,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或许,待此番事毕,他也该好好花功夫想一想,他是谁,想要什么?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思及至此,项州唇边笑意更深。
数息后,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鼓楼上的岑镜。项州用力提气,而后朗声喊道:“值鼓官项州,鼓声已闻!令鸣鼓之人,递交诉状!”
项州的声音穿透鼓声而来,岑镜止手。震耳的鼓声于瞬息间消弭,耳中似是还残留着嗡鸣之声。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岑镜方才发觉,她的心跳竟是如此剧烈,周身都在发麻。
岑镜在登闻鼓前站了数息。待心绪稍缓,她放回鼓槌,转身看向楼下的项州。岑镜遥遥叠手行礼,而后朝楼下走去。
边往下走,岑镜边从衣襟中取出备好的状书,将其郑重地展开。
待出了登闻鼓楼,正面迎上刺眼的眼光。灼得岑镜几乎睁不开眼,不远处的项州在这阳光下,看起来只是一个黑影。登闻鼓院外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都佯装路过似的抻着脖子往里头瞧。
岑镜迎着光走上前去,弯腰行礼,递上诉状,朗声道:“民女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勾结严党,受贿行贿,栽赃忠良,助严谋逆!”
岑镜话音落,外头路过的人便似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消息,各个神色震惊着,匆匆忙忙、推推搡搡地走开。
项州接过岑镜的状纸,仔细看了一遍,而后将状书收下,对岑镜道:“本官已收下状书,必当刑正律法。若有冤,朝廷自会还你一个公道!若所告不实,定行反坐。”
项州冲岑镜微一抬眉,低声道:“随我来,走流程。”
“嗯!”
岑镜点头应下,跟着项州往旁边值鼓厅中而去。
进了厅中,没有百姓再看着,都是自己人。项州示意曾经在旁坐下,自己则坐去了中堂的桌案后。坐下后,项州研墨提笔,取过值鼓记簿。
正欲落笔,项州似是想起什么,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岑镜,问道:“前阵
子你爹给你上户籍时,中字用的是和他那俩孩子一样的书字。我现在是登记邵心澈还是邵书澈?”
“邵心澈!”
岑镜毫不犹豫地回道:“用这个名字,审案的人会发现我的名字与户籍上不符。他们必是会查。只要一查,牵丝带线的能将我和我娘的遭遇都拉出来。”
“好!”
项州应下,提笔在击鼓人那栏就写下了邵心澈这个名字。而后项州接着问道:“籍贯。”
岑镜如实作答:“京城。”
项州写下籍贯。接下来所告事由项州已知,便按照方才岑镜所言录下。之后又录下岑镜的形貌特征,以防中途换人。最后接收时间落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九。
录完后,项州看向岑镜,笑道:“你不能再回家了。原告需押送至指定衙门羁押候审。按理,你状告高官,应当送往刑部。但今日值鼓官是我,我送你去诏狱。正好还能陪堂尊说会儿话。”
岑镜失笑应下。项州拿着状纸站起身,岑镜跟随起身。项州来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我现在就去西苑送状,省得夜长梦多。我安排兄弟送你回诏狱。回去路上你再买件厚衣服或者毯子,诏狱冷。”
岑镜应下,同项州一道向厅外走去。按理,值鼓官收状后需立即奏闻皇帝。但实际流程中,往往是先派锦衣卫校尉持驾帖,将原告押送至衙门羁押候审。而后值鼓官将诉状封送至通政使司,由通政司进呈皇帝。眼下项州绕过通政司,直接送至西苑,虽不符合约定俗成的流程,但符合‘理当如此’的流程。而原告在审结前需一直被监候,尤其涉及大案,为防止串供或逃亡。不过这类人通常关在普通牢房。
待出了厅中,项州唤了两名锦衣卫过来,吩咐他们将岑镜押送回诏狱。吩咐好后,项州看向岑镜,对她道:“等我消息。”
岑镜看着项州的眼睛点头,“好!一路小心。”
项州点头,跟着便叫人备马,朝门外走去。
鼓院外还有不少人在徘徊,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名锦衣卫直接将岑镜带至后门处,让岑镜上了马车,而后驾着马车低调回了诏狱。
坐在马车上,街道上的喧闹与车轮滚滚之声一同入耳。岑镜静静地听着,比起之前的提心,此刻她整颗心便似落进了月下的温泉中。平静而又静谧。
尚不知她的案子皇帝会如何审理。
通常登闻鼓案,在收状告知皇帝后,三法司得到皇帝首肯后,将正式开始查办。三法司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如今她状告之人为都察院左都御史。若是从前,她爹怕是会从中作梗。但是现在,徐阶已明确不会相助邵章台。皇帝又会暗中支持她和厉峥,那么说不准都察院会回避,实际会审可能由刑部、大理寺主导。她状告的案子涉及谋反,皇帝应当会借此名头雷厉风行。却不知,等案子开审时,皇帝会如何安排。
仅这么一会儿功夫,岑镜脑海中已将各种可能的情形都推演了一遍。但是推演得再多,这次都无法准确地预判局势。岑镜低眉轻叹一声,不再多想。她打开车窗看着窗外,准备着路过成衣店时叫停,去买条厚些的毯子。
不多时,她便看到一家成衣店,唤停了两位锦衣卫,托他们帮她买了一条厚些的羊毛毯回来。她如今刚刚停药,身子受不得冻,日后也受不得凉。
买好毯子后,三人继续往北镇抚司而去。
回到熟悉的地方,刚进二堂,赵长亭与尚统便迎了出来。两名押送她回来的锦衣卫,将情况告知赵长亭。得知岑镜顺利敲鼓,赵长亭和尚统都松了口气。
赵长亭看向岑镜,下巴朝诏狱的一抬,笑道:“走,给你关堂尊对面去。”
岑镜一下失笑,跟着赵长亭往诏狱而去。
进了诏狱,那股熟悉的阴冷和腥臭再次扑面而来。可想着即将见到厉峥,岑镜唇边的笑意怎么也按不住。她忽就有些迫不及待,想让他知道她敲响了登闻鼓。
待来到厉峥的牢门前,岑镜转身看向牢中。正见厉峥缩在小榻上,身上围着她之前送来的羊毛毯。上次见他还是在除夕夜,九日不见,他瞧着无恙。看来他在诏狱坐牢待遇还真是不错。
厉峥听到动静也看了过来。
一见来人是岑镜和赵长亭,他忙掀开毯子走了过来。
厉峥来到门边,看着岑镜笑问道:“大白天的,你怎来了?”
往日不都是晚上来?且今日来,她只拿着一条毯子,不似往日会带很多吃食,莫不是有什么急事找他商讨?思及至此,厉峥不由正色。
怎料眼前的岑镜,却冲他一挑眉,玩笑道:“想着你一个人坐牢无趣得紧,我来陪你。”
厉峥愣了一瞬,跟着失笑。看来只是单纯地想来瞧他一眼。无事更好。他一手扶着栏杆,对岑镜道:“你不必管我。严世蕃的案子动了,你抓紧时间去办你的事。”
话至此处,岑镜不由看了赵长亭一眼。看来她敲登闻鼓以及今日遇险的事,他们尚未告知厉峥,想是怕他担心。岑镜颔首笑出了声。他惯常一副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如今这般消息滞后的模样,竟是显得可怜又可爱。
厉峥见此不解。他弯腰侧头,去看低下头的岑镜,“你笑什么?”
二人说话间,赵长亭已打开了厉峥对面的牢门,而后指了下里头,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吧。先委屈些,晚点我去六必居给你俩买饭。”
厉峥站直身子,看看赵长亭又看看岑镜,依旧不解。岑镜复又冲他一笑,转身走进了牢房。
看着赵长亭上锁,厉峥眉宇间忽露恍然之色,跟着便是一喜。他一下双手抓住栏杆,看着对面牢房里的岑镜,紧着问道:“鼓敲了?”
赵长亭站在两个牢房中间,看着厉峥直笑。岑镜臂上搭着羊毛毯,立在栏杆后。她下巴微抬,神色如一只猫儿般倨傲,又轻快又重声的“嗯”了一声。
厉峥一下笑开。可笑意在他脸上没维持多久,他忽就蹙了眉,再次看向岑镜,蹙眉问道:“你怎么去的?可有遇险?”
第153章
他人在牢中,许多事如今爱莫能助。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且结果顺利,就没必要再说真话平白叫他忧心。思及至此,岑镜隔着牢门看向厉峥,笑道:“登闻鼓院附近确实有我爹的人,我喊了赵哥他们帮忙。我将人引开后他们帮我拦住,我便顺利去告了状。”
赵长亭在旁听着岑镜所言,便意会了岑镜之意。他亦看向厉峥,佐证道:“正是如此,我们佯装巡城,帮镜姑娘拦了下。”
厉峥听罢,眉宇间的忧色退去,笑意重新回到唇边,点头道:“倒是比我预想中的顺利。”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安抚道:“莫急。此案陛下上了心,很快就会有消息。”寻常登闻鼓案,拖上数月也是常有之事。但岑镜的案子,只会以最快的流程走完。待严世蕃被押送回京城,便是徐党气势最盛之时。陛下想是会把握时机,在徐党气势未起之时,便借邵章台一案对徐党完成一击。
岑镜看着厉峥抿唇笑,“嗯。”
话至此处,厉峥看向赵长亭,对他道:“长亭,等夜里,你带她去二堂里头歇着。她如今身子受不得寒,牢里太冷了。”
赵长亭应下,“好。”
岑镜听着微微撇嘴,还想着能在牢里陪他一宿呢。不过他的安排也没错,她如今却是受不得寒。
赵长亭对厉峥和岑镜道:“那我先走了,我得去外头等消息。”
二人点头应下,赵长亭便转身离去。
待赵长亭走后,二人隔着牢房聊了起来。只是这般说话需得大声,不便说些私隐之事。二人只好聊些闲事。岑镜本想同他商量下救他的法子,可眼下也不好说。左右皇帝是向着他的,且一步步往前走,总能叫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法子。
今日短短一上午,便发生了许多事。岑镜在牢里待了会儿,方才至午时,赵长亭派人送来他从六必居买的餐饭。待二人吃过饭,岑镜小憩了会儿。
他们本以为再有要等到明日。怎料午时刚过,赵长亭便匆忙疾步走了进来。
赵长亭一手夹着一个布包,一手捏着拳。他指节重搓了下鼻尖,便紧着对二人道:“堂尊镜姑娘,项州派人送回消息!”
话音落,二人尽皆起身,再次来到牢门的栏杆后,紧紧地盯着赵长亭。
赵长亭接着道:“项州说,他将状纸送至西苑后。皇帝震怒,当即便派了朱希孝带人去锁拿邵章台。已是停职羁候,被送进了刑部大牢。陛下已下令叫都察院回避此案,交由刑部、大理寺主理。另特许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从旁协理。陛下下令严查,刑部已派出官员,准备前来诏狱提取物证、传唤人证。大理寺已着手重启荣世昌案的卷宗。”
听着这个消息,岑镜和厉峥唇边尽皆露出笑意。
通常这等地位的官员,即便被告,也不会立即锁拿,而是留家听传。但邵章台涉案谋反,自是施以雷霆手段。几个前还嚣张试图抓她回去之人,此刻已被停职羁候。
赵长亭看向岑镜,将手里的布包交给她,“你之前让我保管的证据。”
岑镜伸手接过,赵长亭接着道:“刑部的官员应当很快就会来提人证。镜姑娘,做好准备!”
进程远比她想象的要快上许多。岑镜正色,看着赵长亭点
了点头。
赵长亭说完消息,不敢继续逗留耽搁,看了眼二人便转身大步离去。赵长亭走后,厉峥看向岑镜,叮嘱道:“你爹不会轻易认罪,定会反击。如今我们不知你爹应对此案的招数,你要沉住气。在你爹不出牌之前,你莫要出牌。徐徐图之。”
“好!”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才说完话,过道前头便传来一串脚步声,听着像是来了很多人。但二人被牢门挡着,无法看见来者。
数息过后,一行人在项州的陪同下出现在眼前。
走在最前的结伴而行的两位,一位身着正二品文官锦鸡补,望之已过花甲。想是刑部尚书蔡程无疑。而他旁边的那位,身着正一品武官狮子补,望之四十五岁以上,不到五十的模样。想来正是如今的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他们身后还跟着好几位身着补服头戴乌纱的官员。
待来到岑镜牢门外,岑镜行礼,“民女邵心澈,拜见诸位大人。”
蔡程打量了岑镜一眼,问道:“你便是敲鼓告状之人?”徐阁老之前便已打过招呼,此案秉公办理便好。且此番陛下亲口下旨叫他亲自过手,连提人证都叫他和朱希孝亲自来。想是被连续两桩谋逆案气得不轻,此案需得格外上心。
岑镜再复行礼,“正是民女。”
蔡程点了点头,而后示意项州开锁。项州应声上前。而就在这时,朱希孝看向对面牢里的厉峥,冲他点了下头。厉峥会意,行礼以回敬。是蔡程和朱希孝亲自来的就好。岑镜由两位高官亲自带走,若出了事便由他们二人直接担责,如此便能防住一些宵小从中作梗。
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岑镜身上。谁也没有留意到,朱希孝身后,一名身着五品熊服,望之十八九岁的锦衣卫,正冷眼盯着厉峥。他神色阴沉,眸光锐利,牙关紧咬。似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岑镜的牢门很快被打开。岑镜抱着毯子和证据,从牢房中走了出来。众人一道往外走去。岑镜临走前看了厉峥一眼,厉峥冲她颔首点头,示意安心。岑镜收回目光,跟在蔡程和朱希孝身后一道离去。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的身影,直至她消失不见,他方才收回目光。
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往外走的人群中有一人竟是站在原地未动。正抬着眼皮紧盯着他。厉峥微微蹙眉,眼露狐疑。他的目光飞速在那男子身上上下打量。
着武官五品熊补,年龄十八九岁,腰悬锦衣卫腰牌。想是朱希孝手底下的千户。此人神色不善,单独留下,意欲何为?印象里,锦衣卫中他并没有什么仇人。
待众人都离去后,牢房中复又安静下来。
那锦衣卫就站在厉峥牢门外,冷着脸,同他对峙。厉峥打量着此人,并不打算先开口说话。且看此人是何目的。
好半晌,那锦衣卫颔首,向前缓踱一步。待站定后,他方才抬眼,再次看向厉峥,缓声道:“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手段狡诈,为人狠戾,人称恶鬼。”
“呵。”
那锦衣卫一声嗤笑,上下扫一眼厉峥,嘲讽道:“不成想,你也有今日?”
厉峥眉峰渐蹙,头微侧,“你是何人?”
那锦衣卫并不回答,只冷冷地盯着厉峥的眼睛,开口问道:“你之前去江西。名为巡查,实则是为了查严世蕃吧?”
“如何?”
十八九岁的少年眸色间怒意已是尽显,“本以为厉大人有通天的本事,结果只是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缓一眨眼,“暗杀锦衣卫是我让他暗杀的?受贿行贿是我逼他干的?灭口郑中、掳劫铁匠、豢养私兵……这些事,莫非都是我指使他做的?”
“通倭!”
那少年忽地一声厉吼。他牙关紧咬,额角处青筋当即绷起,双眸于顷刻间赤红。他字字紧逼地厉声质问道:“你诬陷我爹通倭!他何曾通倭?他只是想要自保而已!何曾通倭?”
爹?
厉峥重新打量少年几眼,这才迟迟想起。严世蕃第三子严绍庭,荫封锦衣卫千户,在朱希孝手底下办差。先指挥使陆炳尚在时,他也在陆炳手下。若他没记错,这严绍庭,还是陆炳的女婿。
弄清来者,厉峥一声嗤笑,“你是严绍庭?”
严绍庭紧抿着唇,下巴一抬。片刻后,他唇边出现笑意,慵懒道:“是我。都督要保着原告不出事。所以我自请查邵章台案期间,留守诏狱。”
后四个字,严绍庭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重。厉峥了然,笑道:“你想对付我?替你爹报仇?”
严绍庭打量着厉峥,在牢门前缓缓踱步,“裘衣,干净的衣裳。厉大人这牢坐得是不是太舒服了些?”
厉峥站在原处,身子未动,只目光追着严绍庭。片刻后,他缓声道:“你爹通倭非我栽赃。若是你因此事恨我,怕是恨错了人。”
话音落,严绍庭忽地止步。他紧盯着厉峥的眼睛,每一字都说得近乎咬牙切齿,“陛下并不愿动我爹。是徐党一直想置我严家于死地!而你,是我岳父过世后陛下最信任之人。若非是你亲去江西查得证据,陛下又怎会忽然对我爹发难?甚至信了你们栽赃的通倭一案?此案的推手固然是徐党,可是厉峥!你才是此案最关键的推手!我恨错了你?”
听着严绍庭这番话,厉峥微微蹙眉。这话既不对却也对。不对之处在于,严绍庭并不知他只是徐阶手里的一把刀。严世蕃案的布局皆由徐阶完成。他真正的仇人,是执刀之人,而非刀。而对之处在于,作为徐阶的刀,他确实是此案最关键的推手。如此说来,严绍庭勉强也不算恨错了人。
思及至此,厉峥抬手,饶有兴味地捏了捏手腕。他看着严绍庭,唇角毫无温度地勾着,随意道:“所以呢?你想收拾我?这可是诏狱。”
厉峥唇边嘲讽的笑意愈发不加掩饰。他看着严绍庭,缓缓摇了摇头,似是一只鹰,再看一只不自量力的兔子。
厉峥神色间饶有兴致的意味更浓。他眉微抬,“百足之虫犹死不僵。我是没了官身,又身陷牢狱。可即便如此你又能奈我何?莫说对我用刑,你便是连我这牢门的钥匙都拿不到。你自请留在诏狱,是怕我坐牢太无趣,来给我看笑话的吗?”
第154章
厉峥垂眸看着严绍庭,他唇边虽带着笑意,可一双眸中,却带着素来常有的冷静与锐利。他从不轻敌。方才那番话,并非他傲慢。而是面对敌人,任何时候都不可露怯。尤其是身处困境之时。毕竟人这种东西,有时天生贱骨头,就是喜欢欺软怕硬。
话虽那般说,但他需得警惕,不可低估严绍庭的恨意。严绍庭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又自小顺遂安逸。这种人最是容易情绪上头做出过激之事来。
果然,在他那番话说完后,严绍庭的神色眼可见的变化。整张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眸中怒意尽显。他紧盯着厉峥,“你已被削职下狱!你还能嚣张几时?诏狱是你的地盘。可是厉峥,你不会永远待在诏狱。陛下的判罚迟早会下来。”
话至此处,严绍庭再复上前一步,紧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缓声道:“你最好期待,你这辈子永远不踏出诏狱的牢门。”
厉峥一声嗤笑,眼风从严绍庭面上扫过,“你还是先担心下自己吧。与其想着怎么报复我,不如去想想怎么洗刷你爹通倭的罪名。你爹的案子一旦按照通倭处置,你以为,你还能继续做这锦衣卫?”
“呵!”
严绍庭一声嗤笑,眼露不屑,“若是结党营私,受贿行贿尚且有得罚。可是通倭?这等离谱的罪名,一听便知是栽赃,陛下不会信!”
看着严绍庭毫无怯意的目光,厉峥恍然明白过来。这恐怕不是严绍庭的话,而是严世蕃的话。严家父子在皇帝身边多年,堪称心腹。严世蕃敢明目张胆地潜逃回江西,想是深知陛下需要他和文官斗。朝堂之上,离不开严家。所以有恃无恐。这等通倭的栽赃,在严世蕃看来,可不就是陛下信都不会信的罪名吗?
这就好比有人来他面前告赵长亭背叛了他。消息传到赵长亭耳中,赵长亭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等言辞堂尊不会信。严世蕃约莫正做此想。
厉峥眉微抬,轻笑一声,只道:“那就盼着如你所愿。”
严绍庭看向厉峥。他忽地抬手,半臂伸进牢房的栏杆空隙里,指着厉峥的鼻尖,凌空重点一下。颇有一副我记着你了,且等着的态度。
厉峥只垂眸看着他,纹丝未动。便是连神色都未有半分变化。
严绍庭就这般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手,转身拂袖离去。
厉峥目光追着严绍庭看过去,直至消失不见。待严绍庭走后,他眉宇间方才闪过一丝烦躁。果真是脏事儿干多了,报应来了。看来从今日起,得叫赵长亭送银针来。所有外头进来的餐饭、用物,他都得仔细留神。现如今这严绍庭便是一头藏在暗处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出来咬人。且看严世蕃的案子判下来后,家眷会如何处置。若是严绍庭无事,他待在京城,日后怕是会不安稳。
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深。所幸眼下严绍庭并不能对他做些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眼下他更忧心岑镜。她这场仗,又硬又难打。可他心间却有
一种直觉,觉得她一定会赢。他忽觉有些可惜,自己身在诏狱,瞧不见她“上战场”的模样。如此想来,厉峥不由转眼,看向诏狱牢门的方向。
岑镜跟着刑部尚书蔡程,左都督朱希孝,以及项州等众官员,一路来到刑部大堂。所幸项州作为锦衣卫理刑千户,又是她敲鼓时的值鼓官,一直陪伴在侧。有个熟悉的人在,她这心也能踏实些。
来到刑部大堂后,蔡程走上高出地面半尺的木质台基,坐在了大堂的公座之上。她的身后便是绘制着凶猛獬豸的一扇木质屏风,配上他正二品赤红的官服,显得愈发威仪。
朱希孝和项州,作为从旁协理的锦衣卫,则坐在主位旁新增的两把椅子上。另一边还有一位刚过来的陌生官员坐着,看腰牌,约莫是大理寺的人。
台基两侧,还设有数张条桌和方凳,坐着几名身着青色补服的官员。他们已在研墨,是记录供词、查阅律例的刑部郎中等官员。
岑镜看着这般阵仗,忽地意识到,这便是三法司会审。她一下警觉起来。按照审案的流程,眼下应当是收证。
蔡程端坐于公座上,垂眸看向岑镜,开口道:“堂下邵心澈,本官奉陛下圣令,亲审此案。有问必答,若所答有失,定依律严惩。”
岑镜行礼,站直身子,回道:“民女明白。”
蔡程接着道:“你所告之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你告其攀附严党,陷害忠良,协严谋反。所告属实否?”
坐在堂下两侧的官吏,已提笔记录起来。
岑镜答:“属实!”
蔡程又道:“你同邵章台是何关系?”
岑镜答:“曾为父女。”
蔡程眉微蹙,“以女告父,干名犯义,理当先杖责一百,判处徒刑。”
岑镜垂眸颔首,行礼道:“大人明鉴!邵章台协严谋反,是为国贼!按《大明律》以女告父,若父为国贼,可免女刑。且邵章台已亲笔写下义绝书信,恩义断绝。”
一旁的大理寺官员看向蔡程,道:“以女告父,确该先判其干名犯义之罪。但此案涉及谋反大案,是否判罚,需等案结。若邵章台并未谋反,则可干名犯义与诬告之罪一同判罚。若确为谋反,堂下女子有功无过。”
朱希孝亦看向蔡程,“我也认为当等案结。”
项州暗自白了蔡程一眼。这些个老东西,自己做得一团糟,却总是将仁义道德挂嘴上,干名犯义这等事,更是如洪水猛兽般半点听不得。
三方商议之下,蔡程再次看向岑镜,“此案既涉谋反大案,干名犯义且按不表。待案结之后,再做定夺。”
岑镜再次颔首施礼。
蔡程拿起手上状书,以及岑镜相关的其他卷宗,看了看,而后看向岑镜,问道:“你自称邵心澈,可户部记档,邵章台无女名唤邵心澈。你状书中,邵章台暗杀你母亲一案,何来?”
岑镜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母荣怀姝,乃嘉靖二十九年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之女。彼时仇鸾暗通蒙古,外祖父发觉后深知此乃卖国大罪,便决定与几位同僚告发仇鸾。怎料邵章台看重仇鸾同严嵩关系匪浅,意欲攀附。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邵章台为攀附严嵩,将伪造书信藏于外祖父家中,又将一批被严党藏匿的火器,栽赃为被外祖父送去蒙古,外祖父因此获罪。
外祖获罪后,邵章台诓骗母亲。以保护我们母女不受牵连为由,制造火灾,叫我们假死于人前。之后邵章台因在仇鸾案中立功,升迁回京。我们母女便一直被囚困于京郊别苑。嘉靖四十三年,我母亲意外发现当年真相,意欲告发,却被邵章台残忍灭口。我本名邵心澈,户部邵书澈之名,乃去年十一月,邵章台为我新上户籍时所改。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察。”
一番话说罢,蔡程、朱希孝、大理寺官员协同商讨起来。商讨片刻后,蔡程看向岑镜,开口道:“你口中所言,我等会细细查证。”
岑镜行礼,“多谢大人。”
蔡程接着道:“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有!”
说着,岑镜从怀中取出账册原本中的两页纸,娘亲的验尸尸格,以及江西查获的火铳。
从侧边条桌后走出一名官员,将三样证物取过,呈去蔡程面前。
蔡程拿到三件证物后,仔细看了看,又递给大理寺的人和朱希孝看了看。三位官员看完后,又商讨了一番。
半盏茶后,蔡程再次抬头向岑镜看来,问出几个问题,“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从何而来?验尸尸格从何而来?验尸仵作为何人?火铳又从何而来?”
岑镜仔细听罢,一一作答,“邵章台行贿严世蕃的证据,取自严世蕃账册。账册早已送至京城,想来不是在刑部,便是在大理寺。大人可自行比对账册所用纸张、所记字迹是否一致。”
账册约莫在徐阶手中,亦或是早已呈给皇帝。但她不能这般说。只是严世蕃的案子,已经上了台面,这些关键的证据,迟早到刑部或大理寺手中。蔡程必是不敢细问她如何接触到严世蕃账册。毕竟账册涉及徐阶。若问,便会暴露他私下的结交关系。
岑镜接着回答,“民女不才,幼时便有幸学过验尸。嘉靖四十三年五月,娘亲被害后曾亲自为母亲验尸。母亲验尸后的尸格,乃民女亲自所写。”
话音落,堂中除项州之外的所有人尽皆抬头看向岑镜。有人惊讶,有人打量,有人不解。
岑镜对此视而不见,接着回答道:“火铳出处乃江西明月山月亮湖畔,严世蕃私兵营地。当年邵章台诬陷祖父送去蒙古的那批火器,皆在江西。这不过是其中一把。大人若有疑虑,一可调取当年兵部和神机营调送火器的记录。二可派人去江西细问清缴严世蕃私兵营地的官兵。三可寻神机营的人亲自鉴定,这把火器,是否为嘉靖二十九年造。”
听着岑镜的回答,蔡程、朱希孝等人都不由重新打量起岑镜。办案流程她竟是这般清楚。甚至还给出查验证据的方式,便是有人想从中作梗,也无法借着原告信息不明而行事。且方才听着《大明律》也熟知。这姑娘倒是个不一般的。
蔡程等三人又对着几样证据和岑镜所言细细商讨一番。半炷香后,蔡程对岑镜道:“我等已收取证据。三样证据我等自会查验真假。荣世昌案大理寺已经重启。你的身世刑部也会仔细调查。你母亲被害一案,若为真,邵章台也逃不脱杀人的
罪责。待一切证据查明,陛下自会亲审此案。”
说着,蔡程指了下一旁记录供词之处,“签字画押。”
岑镜行礼,走上前。她分别在供词以及之前提交的状书上签字按下手印。刑部和大理寺已收取证物,接下来便是要细查此案。这次怕是要等上一些时日。希望能在严世蕃来京前查明。莫要拖得太久。
签字画押后,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押入刑部大牢。”
“等等!”
项州转头看向蔡程,开口道:“蔡尚书,邵心澈击鼓之时,下官为值鼓官。邵心澈理当送回诏狱羁押。”
项州端坐在椅子上,两手平放于腿面上,腰背挺直,紧盯着公座之上的蔡程。徐阶确实承诺不叫这些官员偏帮邵章台。可邵章台是活人不是死人,其他官员也是活人不是死人,他们私底下难道自己不会运作吗?本就是羁押入诏狱之人,好端端的又叫她留在刑部大牢,是何居心?
第155章
蔡程已上了年纪,那双眼睛眼角处的眼皮有些耷拉,可那双眸中的眼神,却格外清明冷淡。他瞥向项州,道:“此案陛下甚为看重,且案情重大。陛下已令刑部与大理寺主理此案,锦衣卫从旁协理。如此要紧的原告,理应交由刑部看管。查案时若有细节需要问询,人在刑部,也更为方便。”
岑镜看着蔡程,眼微眯。
她有些拿不准这位蔡尚书的心思。两方所言听起来皆有道理。可她爹在朝中为官多年,树大根深。纵然失了徐阶助力,但这并不意味,不会有人暗通款曲。可眼下此案已上大天听。今日提交证据,也是在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等这般多要紧官员的眼皮底下。她就算出事,此案也会继续审理下去。蔡程忽然提出将她留在刑部,到底作何想?
项州冲蔡程抿唇一下,抱拳施了个礼。他的语气虽是商量,却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重审立场道:“蔡尚书,下官僭越,有一言不得不禀。按《大明会典》及登闻鼓旧例,值鼓官收状后,原告即由该值鼓官所辖衙门暂行羁押,以待圣裁或三法司提审。下官今日当值,邵心澈自当由诏狱看管。且……”
项州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蔡程,“在下作为今日值鼓官,需得对今日击鼓之人负责到底。诚如大人所言,此案确为要案。若邵心澈在刑部有个闪失,下官难脱失职之责。直至案结,邵心澈都应由诏狱看管。大人若有案情细节需要问询,遣个人来诏狱说一声便是,下官自当勤谨护送,绝无怨言。”
蔡程那双眸中的光愈冷,却也裹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锦衣卫行事皇权特许,本已僭越司法。如今此等要案,原告若还由诏狱看押。岂非昭告天下,我大明司法形同儿戏,任由锦衣卫插手凌驾?如此一来,在天下百姓心中,大明司法可还有半点公信之力?”
听着蔡程的话,岑镜忽地意识到。蔡程要求她留在刑部,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或许是真同她爹有什么勾结,意欲对她不利。第二个可能,蔡程未必就是帮她爹,而是因文官同锦衣卫的权力之争。
如今厉峥的案子刚出,文官集团正在从锦衣卫手中夺权。任何一个涉及权力让渡的场景,都有可能变成争权的博弈。不过这些文官,话当真说得漂亮。仿佛他们争权,天然便站在正义的一面。
而这两个可能,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是留在诏狱更好。只可惜,她在此事上,并无话语权。只能看向项州。
项州低眉笑了笑,笑着道:“蔡尚书此言差矣。锦衣卫的存在,并非僭越司法。恰恰相反,锦衣卫是为了保证执行司法的官员,能够更好地按律执行司法公正。若蔡尚书实在坚持,或可等下官半个时辰。且容下官去一趟西苑,让陛下裁决,这邵心澈到底该由谁羁押。”
话至此处,一旁的朱希孝笑了笑,他看向蔡程道:“蔡尚书,何苦为难年轻人?这等小事,也无需劳动陛下裁决。他只是个理刑千户,只是怕原告出事担责罢了。接下来的时日,刑部和大理寺都得忙着调查此案,案牍繁忙。倒是锦衣卫闲着,可以花更多心思在看管邵心澈。邵章台树大根深,若刑部忙起来有了疏漏,反而横生枝节。这邵心澈,且叫锦衣卫带回去便是。”
看着眼前的朱希孝和项州,蔡程微微抿唇。厉峥虽已削职下狱,但削弱锦衣卫权力的奏疏,司礼监那边一直压着不肯批红。如今又被邵章台的谋反大案牵扯了陛下的注意力。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莫要将锦衣卫逼得太紧的好,以免锦衣卫反扑,暗中给他使绊子。且这朱希孝还是皇家人,面子还是要给几分。
思及至此,蔡程软了语气,唇边有了笑意,“都督既已开口,本官又怎好继续坚持?那羁押原告之事,便劳烦锦衣卫了。”
听闻此言,岑镜和项州都不易察觉的浅松一气。
蔡程高呼退堂,众刑部官员开始整理卷宗与证据,项州则走下堂来,唤来同行的锦衣卫,带着岑镜一道往诏狱而去。
待岑镜回到诏狱时,已是下午酉时,正是放值之时。一路进去,遇上不少熟识之人。只是路过二堂时,岑镜在外头公厅的椅子上,见着一个生面孔。此人望之十八。九岁,看服饰品级,当为锦衣卫千户。岑镜心间闪过一丝疑虑,是何人?
待回到牢房,岑镜再次见到厉峥。她唇边出现笑意,正欲上前同他说话。怎料却见厉峥竖起食指立在唇间,而后指了下她自己的牢房。示意她先回去,莫要多言。
岑镜见此,眼前忽地闪过方才进来时见到的生面孔。她神色严肃下来,未再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言行,安静回了自己牢中。北镇抚司中莫不是进了新的势力?
项州自是看到了厉峥的异常,但他今日一直在跟案子,并不知北镇抚司内发生何事。他看了厉峥一眼,只点了下头,也并未多言。只想着出去找赵长亭和尚统去问问。
岑镜回到自己牢房中后,安静围着毯子坐在自己榻上。她看着对面的厉峥,时不时眼神交会,但一直不曾说话。岑镜心下忽就很忧心厉峥的处境。可令她焦灼的是,眼下也不便细问。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赵长亭提着两个食盒走了进来。他先开了厉峥房门,将食盒放下后,将一根银针交到厉峥手中,低声耳语道:“餐饭我夫人做的,我亲自提来,全程无外人经手。保险起见,还是试过后再用。”
厉峥接过银针,“多谢。”
赵长亭提着空食盒从牢房中出来,又去了岑镜的牢房。取出食盒里的饭菜后,赵长亭亦暗中递给岑镜一根银针,“这些时日过口之物,务必谨慎。”
岑镜接过银针插入发间,低声问道:“北镇抚司可是进了新人?”
赵长亭点点头,只对岑镜道:“朱希孝的人,因你的案子留在诏狱掌握动向的。并不插手北镇抚司的差事。不是大事,但保险起见,留神些。”
“好。”岑镜应下。
赵长亭送完饭交代完后,便提着两个空食盒离开了诏狱。厉峥和岑镜各自裹着毯子,坐在牢中的小桌后。岑镜拿起筷子看向厉峥,她唇边出现笑意,冲着厉峥摆了摆手腕。
穿过两扇隔着走廊的牢门,岑镜含笑的面容跌入他的眼中。在诏狱这般的环境中,她好似一朵开在浓烟焦土中的花。厉峥头微侧,唇边亦不自觉地挂上笑意。
看着岑镜低头安静吃饭的模样,他的心间莫名升腾起一股暖意。许是这段时日见得少的缘故,此刻看着岑镜。他心间的那股暖意里,竟又生出一丝甚为奇异的感受。在江西的那些画面瞬息间涌进脑海,他唇边笑意愈浓。眼前的姑娘,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那般,那般亲近……
厉峥眉微抬,亦拿起筷子,低眉开始吃饭。
吃过饭后,二人也一直没有说话。只各自
坐着,时不时眼神交汇。直至深夜,诏狱里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二人方才就着今日之事交谈了几句。厉峥并未将严绍庭的事告知,她如今该全心扑在案子上,他的事她帮不上忙,说了也是白给她添烦恼。
岑镜则将今日刑部大堂上发生的事总结告知。厉峥细细听完,点了点头。基本都是按流程进行。眼下只是收证,真正的硬仗在后头。
至于蔡程欲留岑镜在刑部大牢的事,厉峥揣测是文官同锦衣卫博弈的可能性更大。蔡程那般的正二品大员,基本都是老狐狸。此案一来受陛下严密关注,二来邵章台涉谋反案。蔡程已经坐在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上。实在是没必要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去帮一个可能涉及谋反的罪臣。
岑镜告父的案子,一等便是十几日。中间她只被传唤过一次,又问了她一些邵章台和她娘亲关系方面的事。除此之外再未有传唤。
这期间项州趁着送饭的功夫,不断给他们送来关于案子进度的消息。
那日收取证据之后,刑部和大理寺便开始联手调查。荣世昌案、兵器案、杀妻案、行贿受贿案、结党营私案以及谋反案。寻找证据、人证等。
正月十八那日,刑部、大理寺、锦衣卫提审邵章台,录取他于此案上的口供。之后又比对调查了几日。
这十几日的功夫。按厉峥原本的打算,岑镜夜里本该去外头歇着。可因着严绍庭等人的到来,岑镜只能老实待在狱里。但好在诏狱都是自己人,不仅给她换了厚床铺和棉被。每日夜里锦衣卫巡狱时,顺道会给岑镜和厉峥带两个汤婆子。第二日晨间巡狱再取回。在众人的照顾下,岑镜和厉峥基本没受什么罪。
厉峥每夜都会看着岑镜先入睡。
每当他看着岑镜睡着后,心间便会觉着格外无奈。一直盼着能和她日夜都待在一处。除了她在他家养身子那几日,再次实现朝夕相守,竟是在牢中。说起来,他们真正同榻而眠,只有在江西时,第二次去临湘阁的那日。
就这般一直到了正月二十三日。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再次在项州的带领下来到诏狱。
这次蔡程和朱希孝都没有来,而是刑部来了一位郎中提人。岑镜的牢门被打开,项州顾及着对面的厉峥,故意提高了音量,“今日三司会审,大堂设在西苑。陛下亲临听案。”
第156章
站在牢门后的厉峥,手在衣袖下,拇指下意识按住食指骨节。
岑镜被众人挡住,他只能越过项州的肩头,看到些许发髻。
待刑部官员验明正身后。对面牢房中的众人走出牢房。转向狱门的瞬间,厉峥猝不及防与岑镜四目相对。她看着厉峥,朝他几不可察地轻点一下头。
待众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诏狱里,厉峥这才发觉,他指尖已是凉透。邵章台案最终如何,结果尽在今日。岑镜那般聪慧善于机变,皇帝也会帮岑镜。她一定能赢。
出了北镇抚司。外头停着三辆马车。岑镜跟着项州及两名押送的锦衣卫上了刑部的马车。其余人则上了其他马车。很快三驾马车动身,一路往西苑而去。
众人在西苑外下马车。
一路进了西苑,横渡太液池,在迎和门外候旨。
稍待片刻后,便有内臣出来,宣旨将众人引至无逸殿。自皇帝搬至西苑后,内阁便也跟着搬至西苑。平日便在无逸殿中处理政务。今日三司会审。众内阁官员放值于家中,空出无逸殿,以供皇帝听审。
待行至殿前,岑镜便见锦衣卫校尉列队警戒,都是生面孔。想来是朱希孝身边的人。众人进了无逸殿,在内臣的引领下往主殿而去。
进了主殿,岑镜便见高台上已设有规格远超寻常公座的座椅,两侧分别斜放数张桌椅。整个主殿不似刑部大堂,内置陈设虽简单,但处处又留白适中,极显大气。
稍待片刻,便有内臣进殿唱道:“皇帝驾到。”
岑镜及所有在场官员、内臣,尽皆退至两旁,叠手行礼。岑镜的腰微微弯着,看着身着十二章团龙补服的皇帝,自眼前走过。身后还跟着不少人,其中有一位赤红色正一品鹤补的官员。
在场只有一位女子,路过岑镜身边时,嘉靖帝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掠过。
待皇帝面南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内臣高唱,“众卿行礼。”
岑镜先跟着一众官员叠手行常礼。待众官员行礼毕,岑镜单独行礼。她是第一次见皇帝,需得行五拜全礼。她先拜手稽首四拜,后一拜叩头成礼。
待岑镜礼毕,帘后嘉靖帝开口道:“躺下女子,便是此案原告,邵心澈?”
岑镜抬眼看去,正见皇帝左手边的空椅上,已坐上两个人。一位是厉峥姐姐离世那日见过的徐阶。另一位显然已上了年纪,但是无须。看服侍,应当是东厂或司礼监的要紧掌印人物。
岑镜再复行礼,答道:“回禀陛下,民女确为邵心澈。”
嘉靖隔着帘子看着岑镜,回忆起之前东厂查来的岑镜在成婚当日壮举,嘉靖帝不免唇边含笑。厉峥瞧上的人是有些意趣。以无权无势之身,竟是在成婚当日,逼得邵章台一名正二品大员退无可退。当真是位有勇有谋的烈女。
帘后嘉靖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而后道:“审案吧。”
话音落,众官员行礼,刑部尚书蔡程、大理寺左少卿陈至、掌锦衣卫事左都督朱希孝、北镇抚司理刑千户兼岑镜敲鼓当日值鼓官项州等人,尽皆依次落座于皇帝右手边斜放的桌椅后。殿两侧,分别由刑部、大理寺官员从旁协理,主记供词、卷宗等。
蔡程坐定后,朗声道:“提涉案嫌犯,邵章台。”
岑镜颔首抿唇。不多时,锦衣卫押解邵章台上殿。作为被告,邵章台并无站着审案的权力,见帝行礼后,跪于岑镜身旁。岑镜看着余光中身着常服的邵章台,纵然心跳如鼓,可灵台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知道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必须冷静应对。
待涉案之人到齐,蔡程朗声道:“原告邵心澈,状告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构陷忠良、结党营私、藏匿妻女、杀妻灭口、助严谋反。嘉靖二十九年,仇鸾通敌叛国。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案发。彼时,被告邵章台检举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勾结仇鸾,暗中助其通敌叛国。办案人员,从其家中搜出通敌书信,且有一批神机营火器下落不明,被指由
荣世昌送往蒙古。可今由刑部大理寺查证,神机营调配记录比对,当年那批火器,并未流向蒙古,而是被严世蕃藏匿于江西宜春县。此为物证。”
说着,蔡程举起桌上岑镜送上去的那把火铳。看向皇帝,“此为原告所提供之物证。这批火器当年邵章台上报由荣世昌送往蒙古,成为荣世昌勾结仇鸾私通蒙古的罪证。臣已将其送去神机营检验,确为嘉靖二十九年由荣世昌送往蒙古的那批。”
蔡程看向台下的邵章台,“当年你言之凿凿,可实际证据,只有一封荣世昌通敌叛国的书信。火器因下落不明,以至于荣世昌无法自证。你当初作为荣世昌女婿,出入荣家便利。若伪造书信置于荣家,倒也便利。只是令本官好奇的是,为何你口中被荣世昌送去蒙古的火器,会出现在江西?”
众人尽皆看向台下的邵章台。
邵章台深知,今日三司敢在皇帝面前开庭会审,想是已经拿到一些人证物证。有些事,他若是不认,恐怕只会被证据推翻说辞,反落个欺君之罪。最好的法子,便是找那些他们也无法证明的漏洞。
思及至此,邵章台行礼道:“回禀陛下,当年臣确实未曾见到这批火器被荣世昌送往蒙古。可在臣暗中调查的过程中,这批火器确实是在仇鸾通敌案期间下落不明。臣又在岳父家中见到通敌书信,书信中提及这批火器,臣又确实没有查到这批火器,便以为是荣世昌确如书信中所言,将这批火器送去了蒙古。”
“陛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