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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0535 字 4个月前

第141章

小厮见厉峥神色认真,侧身礼让,道:“厉大人且先进府喝杯茶,我这就去着人通传。”

厉峥应下,进了徐府。

小厮按照惯例,将厉峥引至徐阶院中的茶厅,奉上茶和点心,跟着便去前院寻张瑾。

张瑾得知厉峥到来,一面安排人去内阁通知徐阶,一面亲自来到徐阶院中的茶厅,同给厉峥说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茶厅外传来脚步声,跟着便见徐阶身着正一品仙鹤补圆领袍,腰悬牙牌印绶,头戴乌纱帽,缓步走进厅中。

见徐阶进来,厉峥与张瑾皆起身行礼。

徐阶免了厉峥的礼,走过去在厉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张瑾去给徐阶泡茶。徐阶看向厉峥,问道:“今日怎过来了?沈娘子的后事,可是已经安排妥当。”

张瑾奉茶上来,徐阶接过,抿了一口。

厉峥看了眼张瑾,而后对徐阶道:“阁老,借一步说话。”

话音落,徐阶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张瑾更是眼露警觉,下意识看向徐阶。

“呵……”

厉峥失笑。他不由眉微抬,缓声开口道:“您怕什么?”

徐阶面不改色,只放下茶盏。张瑾却眼露讪讪之色,瞥了厉峥一眼。实在不是他们太过警觉,而是家主身边的所有人中,就属厉峥最叫家主忧心,一副鹰顾狼视之相。如今又出了他姐姐的事,谁知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徐阶低眉沉吟片刻,抬手对张瑾道:“都退下吧。”

张瑾看了厉峥一眼,招呼厅中所有下人,跟着他一道离开了茶厅。

厅中只剩下厉峥和徐阶两个人,徐阶看了厉峥一眼,移开目光。他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拇指捏了捏食指骨节,缓声对厉峥道:“你长姐的事,确是我的疏忽。”

厉峥轻声笑开,眸中神色渐寒,“我知道,阁老并无害我长姐之心。”但他,确实也不能撇清干系,不是吗?

他不欲继续在姐姐的事上同徐阶掰扯,开口道:“我今日来,是想请徐阁老助我一臂之力。”

徐阶闻言,抬眼看向厉峥,“你有何事?”

这么些年,厉峥跟他要求的私事,无非两件,他姐姐以及他自己的身份凭证。除此之外,他所提其余要求,基本都与官场上的公事有关。厉峥还愿意同他开口提要求,许是这个人,并未完全失控。

厉峥轻撩一下衣摆,看向徐阶,单刀直入道:“邵章台。我心爱之人要告父报仇,需得徐阁老相助,叫邵章台孤立无援。”

“呵呵。”

徐阶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不由一阵轻笑,转头看向厉峥。那双眼睛在厉峥面上不断打量,既有嘲讽,亦有从未见过的新奇。

厉峥恍似不见,神色如常,只含笑平静地看着他。

徐阶亦打量着厉峥,饶有兴味的在唇齿间衔着厉峥话中的怪异之处,玩味重复道:“心爱之人?”

厉峥岂是那等会为了一个女子莽撞行事的毛头小子?

徐阶眼微眯,许是另有缘故。心爱之人,恐怕只是个幌子。思及至此,他顺着厉峥的话嘲讽道:“为了区区一个小女子的心愿,竟是来找我?妄图让我配合你,去孤立一位朝廷正二品大员?”

徐阶神色间的审视之色愈发浓郁,他看着厉峥,唇边笑意也愈发浓郁,还带着些斥责之意,“我倒是希望今日这句话我从未听过!你可是失了智?抓紧回北镇抚司去,今日我就当你没来过。”

徐阶摆摆手,神色间已流露出一丝不耐之意。

厉峥见此,笑道:“看来严世蕃的通倭信,徐阁老是不想要了。”

说罢,厉峥看向徐阶,观察他的神色。

厉峥眉微蹙。原以为,他会从徐阶面上看到震惊之色。怎料,他却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你九月底便已回京。”

徐阶自端起茶盏,并未再看厉峥,“林润委托你将严世蕃的通倭信带给我,但你却迟迟不交。本以为你要留着跟我换身份凭证,却不想,竟要用此等要紧的证据,换一个这般无用的结果。”

厉峥眼微眯,看来徐阶已和林润通过信。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他既早已知晓,为何一直默不作声?扳倒严世蕃父子,可是他多年来的心愿。这般要紧的证据,他既已知晓,便该急切的想要握在手里才是。

徐阶抿了一口茶,再次将茶盏放下,他转眼看向厉峥,缓声道:“无论严世蕃有没有通倭,他都一定会通倭。你手里的那封信,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要紧。”

话至此处,徐阶再次下了逐客令,“抓紧回北镇抚司去吧。”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严世蕃的账册中,确实有一笔银子去了福建。可后来关于严世蕃再次派人前往福建的事,便是通过郭谏臣之口得知。跟着便是他到了南京,林润将截获的通倭信交给他。

他明确见过的严世蕃可能通倭的证据,只有账册中那笔去了福建的银子。可是那笔银子的线索,并未明确指向通倭。而严世蕃在明月山月亮湖的私兵营地,有七百来人。他也确实在打造兵器。周乾等铁匠口中的供词,严世蕃确实承诺过他们要干大事的说法。

但从他给周乾等人的镀金铁饼来看,所谓要干大事的说法,未必不是如镀金铁饼一般相同的空头承诺。七百来人,并不足以谋反,通倭借兵才是合理的。

可若是……厉峥脑海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假设。若是严世蕃从未想过谋反呢?皇帝今日已明确告诉过他,他并没有真正铲除严家之心。严家父子做了皇帝那么多年的心腹,想来也是知道这点。否则严世蕃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从流放之地潜逃回江西。或许……他还等着重新复起。而他深知如今徐阶势大,那七百来人,若是用以自保,对抗徐阶势力的围剿呢?

且方才徐阶的话,无论严世蕃有没有通倭,都一定会通倭。而后来关于严世蕃再次派人去福建,以及通倭信的截取,他都未曾亲自参与。都是郭谏臣、林润的一面之词。

他恍然意识到,他这个锦衣卫,不仅是暗中替徐阶私查严世蕃罪证之人,更是徐阶布局中,严世蕃通倭的旁证。只要严世蕃通倭的案子被报上去,皇帝若心生疑虑,便会通过锦衣卫之手再行确认。而他,确实经手过通倭信,可不就是会信以为真。在暗线上成为坐实严世蕃通倭的铁证?

厉峥唇微抿,忽觉一阵寒意爬过脊梁。

他看向徐阶。好谋算啊,他一直以为他是徐阶的人,知晓一切秘辛,却不知为保事成,有些事徐阶连他都会瞒着。就像他一直不知,徐阶扳倒严家后的下一步,便是限制锦衣卫之权。此事他甚至是通过晏道安从邵章台之口得知。

厉峥不禁一声嗤笑,原来徐阶玩儿的是同皇帝一样的招数,制衡分化。所以……严世蕃到底有没有通倭呢?

如此想着,厉峥再次看向徐阶,心间起了试探之意,他开口道:“如此说来,这封通倭信,确实对阁老不甚要紧。可这封信,到底是林润亲自交到我手上的。既然徐阁老不需要此信作为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那么这封信在我手里,或许也可以成为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

话音落,徐阶神色一变,看向厉峥。

见他终于变了神色,厉峥唇边挂上笑意。

看来他赌对了?严世蕃究竟有没有谋反之心,他尚不能确认,毕竟私兵营地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但严世蕃通倭,基本已可以确认,此乃徐阶一党的栽赃!

厉峥扶膝起身,向徐阶行礼道:“既如此,我便回北镇抚司去了。”

说着,厉峥作势要走,身后传来徐阶的声音,“等等!”

厉峥止步,转头看向徐阶,“阁老还有何事?”

徐阶看着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他一时竟是没了言语。小狼崽子就是小狼崽子!这脑子转得是当真快!这数息之间,竟是叫本就无用的通倭信,变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阻碍。他若真将通倭信作为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递到皇帝面前,他这两年间,所有针对严嵩父子的布局就得尽皆作废!

原本只是想着防一手,让厉峥过手此信。以免案发后皇帝生疑,让锦衣卫暗中查探,致使计划徒增阻碍。却不想,在厉峥这个狼崽子手里,通倭信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他自己挂上喉咙的绳索。还真是小看了这小子!

徐阶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厉峥,蹙眉问道:“为何非得针对邵章台?”

厉峥眉微挑,“我说了,为了心爱之人。”

这个理由最为合适。莫非还叫他说,不仅是为着心爱之人,还是在帮着皇帝布局吗?

厉峥垂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徐阶,接着道:“姐姐已经不在了,她便是我生命中最要紧之人。她手里握着邵章台诸多证据,邵章台岂会放过她?”

厉峥静静看着眼前的徐阶,无数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

面,浮上眼前。是眼前之人,将他拉出不见天日的黑暗,也是眼前之人,延请名师指点,授他如今慧命……

厉峥低眉,解下悬挂在腰间的一面小镜。绳子悬挂在他的指尖,此镜一面是镜,一面是镀金之层。

他将此镜抬至眼前,目光在镜上流转,“江西之行,我无意间得到这个物件。当时便找工匠,将其打磨成镜,后来一直随身悬挂。这原本是一块金饼,有许多人,为了它,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可我得到它之后,却忽然发觉,此乃铁饼镀金。”

厉峥上前一步,将此镜放在徐阶身边的桌上,“今日将此镜转赠阁老。”

徐阶的目光一直跟着厉峥的动作,神色间既有困惑,亦有难言之震颤。

厉峥重新站直身子,缓声对徐阶道:“姐姐离开后的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过去那般竭尽所能往上爬,出生入死的为阁老办事,为的是什么?我思来想去,为的不正是将姐姐接回家中,要回身份凭证,然后像个人一样活着吗?”

可所有期盼和心愿,到头来都是一块镀金的铁饼。厉峥再次看向徐阶,“我要邵章台孤立无援,我要我心爱之人好好活在世上。阁老是要继续护着邵章台,还是等我将林润栽赃严世蕃通倭的证据送到陛下面前,阁老自己选。”

徐阶久久凝望着厉峥,他忽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青年,不是幼稚地要为护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付出不对等的代价。而是……他的人生里,只剩下他心爱的女子。爱人,在旁人眼里,是锦上添花的光彩,但对他,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芒。

厉峥的身世与背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忽就理解了厉峥这般的选择。徐阶到底是低眉抿唇。

同一个墙头草邵章台相比,自然是扳倒严家更为重要。但他也不能再放任厉峥这般一个失了控之人占据锦衣卫高位。且应下,而后再通知邵章台,且叫他们自己斗。厉峥和邵章台,无论最后斗成什么样,结果对他都是有利。

思及至此,徐阶看向厉峥,“好,我答应你。但我只应一件事,你身边那个姑娘,在其告父的案子上,满朝文武,不会有人相助邵章台。至于其他事,我不会帮你。”

第142章

听着徐阶这般说,厉峥一颗悬停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只要岑镜能顺利走到皇帝面前,那么这件事就算是成了大半。若最终事成,或可一箭三雕。岑镜能顺利告倒邵章台,皇帝则能顺利完成制衡分化,而他……且看天命。

厉峥看着眼前的徐阶,两手交叠,恭敬行下一礼。

行礼毕,厉峥站起身,目光落在徐阶面上。十多年前的些许画面在眼前闪过。他恍然发觉,同记忆中相比,徐阶老了很多。当初那双将他拉出黑暗的手,还不似如今这般松弛又布满褶皱。

厉峥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缓声开口道:“保重身体。”

“告辞。”厉峥再复行礼,旋即转身,再未有半分停留,大步离去。

看着厉峥离去的背影,徐阶眸光微动。他年幼时的许多画面蓦然出现在眼前。眼看着厉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一线天光中。徐阶收回目光,看向厉峥放在桌上的那面小镜上。

徐阶将那面镜子拿了起来,冰凉的触感在掌心中传来。手中的小镜,一面镀金,一面则为铁。徐阶凝望着手中的镜子,久久未有言语。

过了好半晌,张瑾见徐阶许久未有动静,不由俯下身,在徐阶身边道:“家主,不若将这镜子交给我,我去处理了。”

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他握着手中的镜子,再次看向厉峥方才出门的方向。良久,他忽地开口,向张瑾问道:“我对那孩子,是否太过苛刻了些?”

听徐阶这般问,张瑾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厉峥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和家主之间的关系,他一向清楚。若说太过苛刻,可家主身处这般位置,一不小心就会落得满盘皆输,他不得不谨慎行事。可若说不苛刻,这些年,家主对他的要求确实很高。他眼看着一个本良善的孩子,一步步长成如今坐镇北镇抚司的一只恶鬼。又如何能说不苛刻?徐阶这个问题,张瑾着实无从回答。

徐阶反复把玩着手里的镜子,忽而一声叹息,“人这一辈子,利用里掺杂着真心,真心里又混杂着利用。纠纠缠缠,摇摇摆摆。倏尔倾心以待,倏尔伤害加身。就这么纠缠着,算计着,依赖着,埋怨着,一辈子也就过完了。”

张瑾静静地看着徐阶,不由想起昔年老旧的光阴。那时刚将厉峥带回徐府时,他的很多功课,都是家主亲自过手查看。纵然知道他的培养是利用。可在那些长久相处的时光中。每当那个孩子,举着新做完的课业,朝他跑来寻求夸奖的那么些时刻,在他无止境的耐心中,是否也存在着真心的痕迹?

徐阶将手中的小镜子递给张瑾,“他拿这东西骂我呢。将这镜子放去我书房右手边的抽屉里。”

张瑾行礼接过,问道:“家主还回内阁吗?”

徐阶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乌纱帽戴在头上,大步朝外走去。张瑾目送徐阶出门后,则按照徐阶的吩咐,拿着厉峥留下的那面小镜子,送去了徐阶的书房中。

从徐府离开时,已过午时,厉峥在街上找了家店,随便吃了一顿饭,跟着便往北镇抚司而去。

他私心估摸着,徐阶虽然答应了在岑镜告父的案子上孤立邵章台,但他的大局计划不会变。文官集团要把持朝政,严家父子倒下后,锦衣卫便是最大的障碍。他八成会趁着邵章台倒下前,利用这枚棋子,完成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

锦衣卫与文官相比,权力的来源方式截然不同。锦衣卫手里的权力尽皆来自于皇帝。整个文官集团都是他的敌手。相较之下,锦衣卫的优势在于皇权特许,行事快准狠。而文官的优势在于占据舆论,行事虽慢却更善于营造一副更得人心之象。文官若要群起而攻之,借舆论向皇帝施压。他并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他活命的希望,只能寄予皇帝能保下他。他没多少时间了。

在北镇抚司处理了一下午公务,待到了酉时,厉峥便起身出了门,同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道放值离去。

走进金台坊的小巷,厉峥想起那日岑镜的邀约。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径直往己亥号而去。

来到岑镜家门前,厉峥浅吸一气,旋即伸手扣响了房门。

“何人?”

门后传来岑齐贤的询问之声。

厉峥回道:“师父,是厉峥。”

刚说完话,厉峥便听到门后门闩响动的声音,跟着门便被拉开。岑齐贤含笑的面容映入眼帘,他的笑意瞧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厉峥看了他一眼,目光便看向了院中。

目光只移开一瞬,厨房门外的岑镜便闯进了他的眼帘。她衣袖用襻膊束着,手上沾着水,水还在往下滴。她手里正拿着一块生姜,似是正在清洗。

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面上皆出现笑意。

厉峥看向她,缓声道:“你说能来你家吃饭,我便来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抬着还在滴水的手,指了下厨房,“那快进来,正做呢。”

“好。”

厉峥跨进了门内。进门的瞬间,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跟着便有些懊恼,怎就空手来了?是不应该买些东西?

岑齐贤在厉峥刚进门后关上了院门,目光不自觉地便落在他身上夺眼的飞鱼服和乌纱帽上。这身衣服在他们这个小院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且厉大人这般的高官,两次来访,竟还都跟着姑娘,管他这个贱籍人户唤师父,当真是给足了姑娘尊重。岑齐贤忙道:“厉大人,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怎料厉峥却道:“师父不如也帮我取一条襻膊,我来帮忙。”

岑齐贤面露惶恐,“哪有叫客人帮忙的道理?”

岑镜站在厨房门口,不由笑开,笑问道:“你可是要做客?”

厉峥看向岑镜,忙道:“哪有客空手上门?”

岑镜失笑,“那你先去屋里,将乌纱帽和裘衣脱了再来。”

“好。”

厉峥应下。跟着他看了看另外两间屋子,问道:“哪间?”

岑镜抬手指了下自己的房间,厉峥调转方向,大步走了过去。岑齐贤看看二人,没再多言,回自己房里去取襻膊。

眼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微低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异样。似有一股暖意混杂着淡淡欣喜从心间流淌而过。她眉眼微垂,唇边含着一抹笑意,转身进了厨房。

进了岑镜房间,混杂着浓郁药味儿的热气扑面而来。厉峥的目光落在房中的炉面上。药罐在上头,咕嘟嘟地炖着药。药罐闯入眼帘的瞬间,厉峥便觉心间似有无数的牛毛针绵密的扎过,一阵生疼。太医叮嘱过,她养身子的药,得用至少两个月。也不知她现在身子如何?

目光在那药罐上停留许久,厉峥方才取下乌纱帽,脱下裘衣,挂在她门后的衣架上。

挂好衣服后厉峥转身,目光在她房中一扫而过。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同时,他唇边莫名挂上笑意。她的屋子里虽处处布置简单,但却格外的干

净整洁。纵然如今是腊月,可在她的这间房里,无端便让人觉着似身处阳春三月,处处都透着生机盎然之感。院中的鸡圈里还有母鸡咯咯的声音,厉峥心间的暖意愈发浓郁。

他好像知道为何每个去他家的人都要嫌弃上几句。厉峥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转身出门。

出了门,厉峥径直往厨房而去。尚未进去,他便听见菜刀细密地剁在菜板上的声音。厉峥推开门,便见岑镜坐在小马扎上,正在一盆热水里洗着生姜和萝卜。而岑齐贤,正拿着菜刀,在菜板上剁肉馅。灶上还炖着一锅汤,羊肉的香气已充斥在一呼一吸间。

见他进来,岑齐贤将搭在肩头的襻膊取下,递给厉峥,“厉大人,您的襻膊。”

厉峥伸手接过,“不必这般客气,唤我名字就成。”

说着,厉峥开始动手束袖子。岑齐贤不好意思道:“哎哟,那怎么成?”

听着二人的对话,岑镜在旁笑笑,没有多言。现如今她和厉峥之间关系有些尴尬,她也不好帮腔叫师父唤名字。还是不吱声的好!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师父和厉峥都在她的身边,便莫名让她觉着,自从住进自己家后,心间一直愧疚和空着的那一块,终于被彻底填满。她的日子,好似是半点不如意都没有了。

岑镜时不时便抬眼看向厉峥,一眼又一眼。

待厉峥束好袖子后,分别看向岑镜和岑齐贤,而后问道:“我能做些什么?你们晚上吃什么?”

岑齐贤哪儿好意思使唤厉峥,索性只挑了后一个问题答,“一锅羊肉姜汤,主食我打算烙些猪肉馅饼。一会儿咱们羊汤配馅饼,又香又暖身子。”

厉峥四处看了一眼。羊汤已经上了灶,猪肉正在剁馅,岑镜正在洗生姜和萝卜。唯独烙饼的面瞧不见。厉峥便道:“那我来和面。”

说着,厉峥便来到岑镜面前蹲下,在她洗菜的盆里洗起了手。厉峥在她对面蹲下,离得很近。岑镜抬眼看着洗手的他,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问道:“你会啊?”

厉峥边洗手边抬眼看向岑镜。他唇边徐徐出现一丝笑意,眉微抬,“你猜我会不会?”

当初四年官奴生涯,他什么不会?顶多有些手生罢了,熟悉一下就好。

岑镜见他卖关子,一时也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不免面露狐疑,“可别今晚吃不着馅饼了!”

厉峥看看岑镜,只一笑,没有多言。待他洗净手,跟岑齐贤要了和面的盆,取了面,加了热水,便站在岑齐贤身旁,动手和起面来。

岑镜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厉峥和岑齐贤并肩而立的背影,怎么都觉得眼前的画面万分怪异。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去在北镇抚司的画面,再看着眼前,她只觉割裂。当初那个孤高至远之人,此刻竟身着飞鱼服,在她家里和面?

岑镜不由低眉笑开,跟着又蹙了蹙眉。她还是觉着怪异!可再怪异,却也是眼前真实发生之事。岑镜唇边笑意更浓,拿着洗好的萝卜和生姜,起身便去了岑齐贤身边。

岑镜拿起菜刀,将生姜和萝卜放在另一个菜板上,“师父你教我切。”

说着,岑镜转头看过去,正见岑齐贤和厉峥同时向她看来。他们二人一远一近,一高一矮闯入岑镜视线,她的心间无端便出现汩汩暖流。

岑齐贤应声,跟着便指点起来。

于是,在岑齐贤的指导声音中,三人站在一个案台前,一个和面,一个剁馅儿,一个切起了菜。

第143章

岑镜按照岑齐贤的指点,拿着菜刀,将萝卜一分为四,而后斜着切起小三角。师父的手有旧伤,太精细的活儿干不了,剁剁肉馅还行,切菜的活儿如今只能她来。

岑齐贤站在岑镜和厉峥中间,一会儿转头看看岑镜切得如何,一会儿又转头看看厉峥的面和得如何?活像个一人带俩娃的辛苦老父亲。

岑镜这段时日在他的指点下,切菜已比刚开始时熟练,只是速度还是很慢。而厉峥……岑齐贤看了几次,便发觉厉大人好似不用他教。没过多久,他就揉好了一个极为光滑的面团。

厉峥捏起盆边缘,将和面的盆递至岑齐贤眼下,问道:“师父,这般如何?”

岑齐贤连连点头,“好,甚好。”

一旁切好菜的岑镜,也趁着脖子去瞧。见面盆里的面团揉得极为光滑。且不似她,之前和完面盆里到处黏得全是面,厉峥的盆里很干净,不细瞧连点余下的面粉都瞧不见。

岑镜眼露惊喜之色,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欸?你真的会!”岑镜似发现了从未见过之物般新奇!他一个大男人,还是锦衣卫高官,竟是会和面!

厉峥目光越过岑齐贤,看着岑镜笑开,“会啊。”

岑镜的目光一下从面盆挪到厉峥面上,“那你会不会做饭?”会和面肯定也会做饭咯!

厉峥缓一下眨眼,点头道:“会。”

不仅会做饭,针线活儿也会。凡是生存所需的技能,他基本都会。

岑镜面露诧异,眸中隐隐还带着些许崇拜。他怎么会什么都会?疑问闪过脑海的瞬间,未及问出口,她蓦然想起厉峥之前跟她说过的过往。岑镜忽地抿唇,垂下了头。在被徐阶带出去之前,他曾在刑部大牢做过官奴。

岑镜忽就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幸而此刻,站在二人中间的岑齐贤开了口,他朗声笑着,对厉峥道:“厉大人会做饭,那当真是极好。我们姑娘打小没进过厨房,我还发愁教不会她,一旦哪日我撒手人寰,她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话音刚落,岑齐贤忽觉自己这话有些不大对。若姑娘真嫁了厉大人,人家高官厚禄,哪里还需要自己做饭?

如此想着,岑齐贤的脸莫名烧红起来,讪讪道:“惹厉大人见笑,是我眼小,思虑不周。”

岑镜抬脚侧踢了一下岑齐贤小腿,嗔道:“师父你胡说些什么?你会长命百岁!”

岑齐贤讪讪笑着,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

一旁的厉峥笑开,看来岑镜这位师父,还挺满意他?言语间,竟有种笃定他们会在一起的意味。若当真如此该多好?

看岑齐贤的馅儿也调好了。厉峥放下手里的面盆,拿起一个空碗,走到岑镜身边,将她切好的萝卜和生姜揽至碗中,而后向岑齐贤问道:“加到羊汤锅里吗?”

“欸!”

岑齐贤应下。说话间,厉峥也行至锅边。

他打开砂锅的盖子,拿起一旁的勺子,熟练地将汤里的沫子打了一遍,而后将碗中的生姜和萝卜倒了进去。用汤匙搅匀后,复又将盖子盖好。

岑镜在旁瞧着他熟练的动作,人都有些发愣。

就在她愣神间,厉峥再次走到她面前,冲她抿唇一笑,“让一让。”

“哦!”

岑镜忙后退一步,厉峥伸手取过她切菜的菜板和菜刀,拿至他放在和面的地方。将其放好后,他将面团取出来放在菜板上,对二人道:“我擀面皮,你们师徒俩包馅饼。面皮擀多大?”

厉峥看向岑齐贤,眼露询问之色。

岑齐贤比画了个大小,厉峥应下,在菜板上撒上干面粉,跟着便开始搓面切块。

很快,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面皮便垒在了菜板角上。他如此这般熟练地忙活,岑镜再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岑齐贤将擀好的面皮取过来,师徒二人便包起了馅饼。看着一个个馅饼出现在眼前,岑镜唇边的笑意也愈发的深。与此同时,她心间亦泛上一股难言的困惑。既然什么都会,在他自己家,他怎就将家住成了鬼窟?

砂锅里的羊汤生姜的香气也逐渐飘了出来,随着岑齐贤将烙饼的炉灶点上火,厨房里愈发的暖和。岑镜和厉峥的鼻翼上,甚至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锅里刷上油,厉峥单手托着菜板,拿起菜板上的馅饼放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很快煎香的气息便布满整个厨房。三人就馅饼煎到什么程度说笑了起

来。一时间,整个厨房里,处处都透着平凡中却难求的安然。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齐贤和岑镜,眼前蓦然闪过沈杉的面容。若他不曾伤害过岑镜,他们之间未曾疏远。若是徐阶不曾扣留姐姐,他一回京,就将姐姐接回。今时今日,四个人在这般的生活里,她是否还会选择离开?

在旁包馅饼的岑镜,敏锐地觉察到厉峥的异样。她抬眼看了过去。正见他拿着锅铲翻着锅里的馅饼,眸光却有些失焦。岑镜唇微抿,看着第一锅馅饼快熟了,她放下手里刚包好的馅饼,拿起一个空盘子走了过去。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低声道:“我也希望我娘我还在。”

厉峥眸光微颤,转眼看向岑镜。

岑镜将手里的空盘子放在锅台上,而后对厉峥道:“我想着等天气转暖后,在两屋旁的空地上,搭个小祠堂。到时将我娘和你姐姐的牌位都请进去。以后我们无论做什么好吃的,都给他们供一份。可好?”

一股酸涩涌上鼻腔,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跟着点头。她总是能在不经意间,猝不及防地敲中他心间最柔软之处。总让他像一个溃逃的兵,失去招架之力。好半晌,厉峥方才说出两个字,“多谢。”

此时此刻,他多想跟岑镜说,到时我来帮忙。可眼下这般局势,待天气回暖,尚不知他是何处境。若是老天垂怜,希望等到那一日,他还能来搭把手。

岑镜笑着指了指锅里的馅饼,“可以出锅了吧?”

“可以了!”

厉峥应下,将两面煎得金黄的馅饼铲起,一个个放进岑镜端来的空盘子里。

三人煎了两锅馅饼,羊汤也炖好了。厉峥端砂锅,岑齐贤两手端两盘馅饼,岑镜拿起三副碗筷、汤匙,三人便一道往岑镜房中而去。

进了岑镜屋子,浓郁的药味再次钻入鼻息。岑镜道:“药味有些冲。”有些盖了饭香。

厉峥将砂锅放在炉面上温着,接过岑镜手里的碗,边盛汤边道:“盖不了饭菜香。”

岑镜失笑,待盛好汤,三人在炉边的桌子上坐下,一道吃起了饭。咬了一口外酥里香的馅饼,厉峥心间不自觉漫上一汪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甚至比之前在江西,同她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都可口。仿佛十六年来,心间一直空缺的一块塌陷,都随着这一口馅饼被填满。

岑镜坐在厉峥旁边,见他一口馅饼,一口羊肉汤,吃得格外踏实,唇边不由出现笑意。她筷子夹着吃了一半的馅饼,对厉峥道:“我师父拌得馅料好吃吧?”

厉峥看了岑齐贤一眼,连连点头,“确实很好吃!没比六必居的大厨差。”

岑齐贤听罢连连摆手,“这等常见的馅饼,可上不了六必居那等大酒楼的桌儿。”

厉峥看向岑齐贤,笑着道:“那又如何?六必居的大厨厨艺再好,也做不出这股家的味儿来。”

他话中这个家字入耳,岑镜忽觉心口一阵紧缩,跟着脸便有些烧。她低下头,一口咬在筷子夹着的馅饼上。

厉峥说完话,方才意识到有些失言,下意识看向岑镜。正见她低着头吃馅饼,瞧不见神色,不知喜怒。他忽就有些紧张,看着她抿住了唇。

岑齐贤坐在厉峥对面,转头看了眼身边低着头的岑镜,又看了眼对面望着岑镜有些不安的厉峥,面上出现欣慰的笑意。岑齐贤并未觉着自己多余,也未曾感到尴尬。反倒是如一位长辈般,包容地接纳了二人之间暗中流转的情愫。这样的画面,多好?

岑齐贤看向岑镜,和蔼问道:“吃得香不香?”

“嗯?”

岑镜于慌乱中抬头,神色间有些懵懂,“香啊。”

她这一抬头,泛红的脸颊自是闯进了厉峥的眼睛,本因不知她喜怒而忐忑的厉峥,唇边这才出现笑意。他含笑垂首,自拿起汤匙喝汤。

两盘馅饼,一砂锅的羊汤,被三人席卷而空,连点汤渣都没在锅里留下。自回京后的几月来,这大概是厉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不对……厉峥边将空碗收起,边想,这大概是他离家后的十六年里,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见厉峥动手收拾碗筷,岑齐贤忙起身,“我来,我来。”

厉峥伸手推住岑齐贤的手腕,推开了他的手,对他道:“师父莫跟我讲虚礼。我知你是岑镜紧要的亲人,她如何待你,我自如何待你。”

听着厉峥这番话,岑齐贤颇有些局促,却也不好再伸手,有些不安地坐回了椅子上。厉峥看向岑镜,道:“今晚我洗碗。”

岑镜站起身道:“我帮你。厨房锅里温着热水呢。”

说着,岑镜端起空砂锅,转头对岑齐贤道:“师父你今晚歇着,厨房我俩去收拾就成。”

“欸,好。”

岑齐贤的手不自觉在腿面上搓了搓。按理,他本只是姑娘身边的一个下人,可现如今,他们二人真当他是家里的长辈一般。

待岑镜和厉峥进了厨房,厉峥对岑镜道:“你别沾水了,我洗就是。我不知你家这些东西放哪里,洗完后你搭把手收一下便好。”

“也成。”

岑镜应下,而后拿起抹布,收拾起厨房。

厉峥在锅台边洗着碗,忽地对岑镜道:“再等个四五日,你便可找机会去敲登闻鼓。”

徐阶同文官们私下联络,四五日时间,尽够了。

岑镜闻言一怔,手抖开始跟着发麻。她拿着抹布大步走到厉峥身边,抬头看向他,“我可以去了?你做了什么?”

第144章

弯腰洗碗的厉峥,转头看了岑镜一眼,唇边含了笑意。

他得将他的全部计划都告知她,消息知道得越详细,她若是遇事想出的法子便越周全。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开口,将自己的计划尽皆告知,“之前不是跟你说,仅仅只是你手里的证据,撼动不了你爹。需得将他置于更大的局势下,方有一搏之力。”

大锅里的洗碗水中传来碗筷相碰的声音,厉峥接着道:“我今晨去见了皇帝,同他聊了很多。皇帝一直不肯动严家,实则是怕徐党一家独大。皇帝要借你告父的案子,顺势完成制衡分化。”

岑镜神色间流出一丝不解,看向厉峥问道:“皇帝为何要用制衡之术?”

她一直觉着奇怪,皇帝为何之前要扶持一个严家,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之后又对严家弃如敝屣。这一点她一直想不通,好像每一个皇帝,都会做些这般看起来昏庸的事。便似先帝,就很重新重用宦官。她不理解。

听曾经这般问,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出现在厉峥脑海里,他缓声解释道:“文官群体,最善以仁义道德为皮。任何时候,他们看起来,总是那般的正义,那般的为国为民。官员里,不乏真正的好官,但绝大多数官员,皆为利聚。官员手中有了权,便会谋利。我大明商贸蓬勃,可绝大多数商线,都掌握在这些文官及其亲眷手中。他们想要更多的权与利,便会在国策上做手脚,以争取利益最大化。而皇帝要稳住江山,就必须考虑天下百姓的利益。故而……皇权与官权之间,既相互依存,又相互敌对。若是叫文官集团彻底把持朝政,最终的结果,便是国库彻底空虚,百姓沦为被收割的奴隶。”

岑镜静静地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似一双手,拨开了眼前的迷雾。仿佛将她拉至更高的山巅,去俯视朝堂这盘棋。

“也就是说……”岑镜思量着,看向厉峥,探问道:“皇帝和百姓,若论利益,实则是站在一处的?皇帝需要官员帮忙治理天下,可又得防着官员势大。以免他们以国为刃,割尽天下百姓?”

厉峥点了点头,补充道:“若仅仅是官员倒也没那般大的能耐。真正的敌人,是那些官商已成一体的集团。”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轻吁一气,看向眼前锅里泛着涟漪的水,叹息道:“历朝历代,其实都在防着这群人。可最终,都会演变成皇权式微。这些人逐渐掌握所有织造、瓷器、茶叶等等重要商道。再用手中的权势,巧立名目将天下耕田都收入自己囊中。贪婪而无底线。最终的结果,便是皇权式微,国库空虚,百姓活不下。”

听着厉峥的话,岑镜忽觉这些话同往昔看过的史书交汇在了一处,她蓦然了悟,语气间带着些许怅然,“所以,最终每一个王朝的末年,都是百姓揭竿而起,推翻旧朝,另立新朝?”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他将洗干净的碗拿出来摞在一边,拿起锅刷便开始刷锅。

一旁的岑镜还在继续思量,她眸色有些出神,接着道:“这么说,当年洪武爷设立锦衣卫,便是为了防着和制衡这群人。”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这一刻,看着眼前弯腰刷锅的男人,她好似对他的官职,有了新的认识和了解。过去一直以为,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是因为太坏,得罪人太过的缘故。可如今瞧着,更像是动了那些真正的蛀虫手里的利益,而招来的报复。

思及至此,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她忽地弯腰,眸光一亮,“所以一直以来,锦衣卫名声那般差,可有文官故意抹黑的缘故?”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再次点了点头,“锦衣卫和东厂,一直同他们对着干。他们又是天下喉舌,对锦衣卫和东厂,能有什么好话?”

“哎……”

岑镜听着一声叹息。民间若是发生什么不好之事,百姓们总是骂皇帝。结果弄了

半天,皇帝才是自己人。只是这般情形,百姓的福祉,终归还是太过依赖皇帝本人的德行与能力。

罢了。岑镜眉眼微垂,这些天下大事,她便是看明白,想明白也没有半点用处。终归是什么也做不了。不想了吧。

恰于此时,一旁的厉峥接着道:“我今日已经去找了徐阶,以之前在南京林润给我的严世蕃通倭信为把柄,叫徐阶及其党羽,在你告父的案子上不插手。”

岑镜闻言一震。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厉峥的侧脸上。她神色有些怔愣,却又带着难言的欣喜与不敢置信,“如此说来,我爹已是孤立无援。”

厉峥正好已将锅刷新干净,他拿着锅刷站直身子,手上还在往下滴水。他侧身面向岑镜,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缓缓一点头。

岑镜轻声一下笑开,一时间,不免红了眼眶。她当真等来了机会!一个能扳倒邵章台,为母亲和外祖家鸣冤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是他递来的。岑镜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唇不由深抿。

“那么你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眼睛,目光在他面上流连,“你之前说过,我们合作。这个案子,能给你带去什么?”她须得知道他要什么,她也会竭尽所能地去帮他。

眼前的岑镜,眸中一片水光,眸底的坚韧和担忧一览无余。厉峥头微侧,缓声对岑镜道:“在赌!没有任何计划。若是赌赢了,或许我能换一个新生。”

“若是输了呢?”

岑镜紧着追问着,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呵……”

厉峥一下笑开,神色变得轻松了不少。他捧起洗好的碗,在厨房里扫视了一圈。岑镜见此,指下了放碗筷的柜子,厉峥径直走了过去。

他拉开柜门,边放碗筷,边玩笑道:“若有一日我死于非命,你验尸时莫要手抖。”

此话入耳,他口中的场景猝不及防浮现在脑海中。岑镜瞬时便觉一阵寒意袭来,厉害到于一息之间便寒至骨髓!似是连五脏六腑,都于顷刻间被极寒之气所冰封,手都不自觉颤了起来。二十年来,她从未体会过如此这般深入神魂的剧烈恐惧!她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伸手撑住了锅台。

与这股深切的恶寒一同而至的是滔天的怒意!

“厉峥!”岑镜一声厉斥,猛地转头看向厉峥,毫不客气地骂道:“这种话能当玩笑说吗?”

厉峥手扶着柜门,目光看着柜里的碗筷,一时没了动静。他唇深抿,修长的指尖不由捏紧了柜门。方才的话,是玩笑,却也是将可能出现的结果提前告知于她。

数息后,厉峥转头看向她。神色间已恢复方才玩笑时的轻松。他缓步走向岑镜。待来到她面前站定,厉峥微微弯腰,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你告御状之事,我未必能插手。后半程路,你得靠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岑镜直直地看着他,眸光颤得愈发厉害。

他一定还有未曾告知她的局势!只是……他方才已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结果告知。他未曾言明的局势,约莫即便是她知晓后,也没有任何用处。他既未说,在他已将结果预警的情形下,她没有再多问的必要。从他方才所言来看,多半是以通倭信为把柄,已和徐阶决裂。徐阶怕是会对他动手。如此看来,她告父一案,既关乎皇帝是否能完成制衡分化,也关乎他是否能赌赢。既如此,那她一定要赢!

厉峥看着眼前眸色逐渐趋向坚定的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可还记得明月山那夜?”

岑镜缓缓点了点头,厉峥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却带着他罕见的温柔,“是你将我和兄弟们救出溶洞。我出来后,前去后山救你。脱身之时,你甩飞爪勾竹子,我用力量提供支撑。我们总能配合得极好。所以这一次也一样。大胆地去做,即便我们不能像那日般时时沟通。但我们终归会想到一块去。我们一起做完这件事,一起活!”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紧咬住下唇,频繁地重重点头。岑镜抬手擦着泪水。她想说话,可嗓中哽咽似堵了一颗核桃,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不断以点头回应。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就很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可过去他做下的那些事,造成的结果,都一一浮现在眼前。便是深知如今已是悬剑在顶,他都没有勇气再去伸手唐突。过去他口口声声的爱,给她造成了何等的伤害。他的爱,拿不出手,也不配再说给她听。

他终于学会了该如何去爱。而今面对她的泪水,他脑海中不再是一片空白,也不是她教的擦去眼泪。而是,想将她揽入怀中,告诉她我会陪着你,陪着你去经历这世上的一切悲喜。可他那双惯于拿刀的手,终归是在彼此心间划下了数道深痕。

厉峥的目光沉在她的面上,久久不愿拔开。她身体的残损,姐姐的死,都是过去那个因恐惧而深陷权势的他一手造成。如今他终于拨云见月,却也永远的失去了姐姐,失去了跟她说爱的资格。原来由恶鬼变成人的代价,是万钧重的痛苦扎根于心间。

只要邵章台伏法,她就能平安

恣意地活着。若他不幸身死,这次也了无牵挂。若是他能活下来,后半生,他会一直护着她。若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固然想要!可若她今后另有姻缘,他也不会走,他还会在,准备好承接她人生中每一次可能存在的坠落。这般璀璨的人,这般深切的爱,这般恒常的痛……今生历她一人,便已完全占据他那颗本就贫瘠的心。

岑镜逐渐缓过情绪,终于能开口说话,她两手擦去眼下的泪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厉峥,道:“你说的,一起活!”

厉峥眉眼微垂,“嗯,一起活。”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对他道:“只要你平安无事,待我爹伏法后,我有件事同你说。”

“何事?”

厉峥紧着看向岑镜。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眸底藏着浓郁的期待。是他最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眉微挑,“活下来才配知道!”

厉峥蹙了眉,站直身子,手抓了下后脑勺上的头发,显得有些焦灼。这……摆明了死都不让他死个痛快!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低眉笑开,她取过挂在门后的棉巾团成团扔进厉峥怀里,“擦净手回房去了,我该吃药了。”

说罢,岑镜转身离开了厨房。听着身后厨房门关上的声音,岑镜唇边笑意更浓。她忽就有些懊恼,她家怎就连个客房都没有,不然让他今晚留下多好?

第145章

待岑镜和厉峥回到岑镜的房间,岑齐贤已经将她的药倒出药罐。药碗边上还有两碗水。

见他们二人回来,岑齐贤指一指桌上的药碗,道:“约莫已经温了,抓紧喝。”

岑镜应下,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药碗一口闷下去。药碗一放下,她紧着便端起岑齐贤提前晾好的温水,一气儿喝了。厉峥坐在她的身旁,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看着她喝完药。

待她放下水碗后,厉峥问道:“身子如何了?”

岑镜看了他一眼,从桌上的盘子里抓起几粒梅子干,边吃边道:“自回来后,没见什么不适。只是调理身子的药,还得继续吃着。”一个多月了,她没再来过月信,也不知日后会如何。

厉峥心间一刺。他抿抿唇,终归是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叮嘱道:“好好养身子。”

岑镜点点头应下,她吃着梅干,给厉峥也抓了几粒,而后道:“你回去记得屋里点个炉子。再好的身子,也经不住冬日夜里冻。”他日子过成那般,她眼前头的好日子她都过不踏实。

厉峥看着她笑开,缓一眨眼,点了下头,“好。”其实自她离开后,他基本就没再怎么回过家。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北镇抚司里。只偶尔回去打扫一下,换身衣服。

岑齐贤本打算回自己屋,留他们二人自己说说话,怎料未及起身,厉峥却看向他,问道:“师父,她的验尸本事是你教的?”

岑齐贤捧着茶杯点点头,“是!是我教的。那时候姑娘和荣娘子住在郊外的宅子里。看她每日无趣得很,就给她讲讲以前做仵作时经手的案子。谁知讲得多了,她便来了兴趣,一来二去,就又教上了验尸。”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不由笑开,他复又看向岑齐贤,“给我说说。”且听听是怎样的日子,才能养成一只这般的小狐狸。

岑镜连忙看向岑齐贤,叮嘱道:“闹得笑话说不得!”

“哈哈……”

岑齐贤朗声笑开,他轻捋一下胡须,倒也是打开了话匣子,详细跟厉峥聊起岑镜从前的事。从他第一次到郊外的宅子,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说起。厉峥静静的听着,时不时还打趣几句。三人就这般逮着岑镜的往事,愉快地聊了起来。

一直聊到亥时二刻,岑镜离家之前发生的事基本都听完了,厉峥见天色已晚,方才看向岑镜,对她道:“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这一晚的时间,怎过得这般快?岑镜见厉峥站起身,也跟着起了身。厉峥取下袖下襻膊,行至门后衣架旁,戴上乌纱帽,取下裘衣穿在了身上。岑镜也取过厚斗篷,“我送送你。”

“好。”厉峥应下,转而看向岑齐贤,“师父可要保重身子。”

岑齐贤连忙应下,他本也想一道去送送厉峥,可念及他们二人或许有话说,便没有跟出去。只送到屋门口。

岑镜和厉峥出了院子,待来到院门处,厉峥转身看向岑镜,对她道:“登闻鼓院附近,你爹安排了人看守。五日后,我若可以,便送你进登闻鼓院。”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重重点头,“嗯。你也万事小心!”

厉峥应下,拉开岑镜的院门,在巷子里四下瞧了一眼,而后出门离去。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岑镜关上了院门。

岑齐贤也于此时出了岑镜的屋子。来到院中,他看了眼院门,向岑镜问道:“厉大人回去了?”

岑镜看向岑齐贤,点点头,“嗯。”

每日除了吃饭的时候,岑齐贤很少进岑镜的房间。夜里的冷风中,岑齐贤将两手缩进了袖中,而后看向岑镜,问道:“厉大人瞧着待你很是真心。连我这般贱籍人户,他都跟着你称一声师父。姑娘你别嫌我多嘴,翻了年你就二十一了,你又不去考女官。厉大人多好,长得又好,待你又好。抓紧些把亲成了。”

岑镜无奈失笑,伸手将岑齐贤往他自己房间的方向推了推,“师父你莫操闲心,抓紧回去睡觉!快去!”

岑齐贤不渝地瞥了岑镜一眼,悻悻回了自己房间。

院中只剩下岑镜一个人,月已高悬。深冬的月色宛若银霜般落在身上,岑镜不自觉看向院门,方才厉峥离去的方向。

她的眸色渐深,眼底闪过一丝做下决定的坚定。她从前一直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本以为厉峥永远不会变,永远会拿着他那一套行事章法对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