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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1216 字 4个月前

第131章

当“放不下你”四个字入耳,岑镜看着谢羡予,忽觉心有一瞬的紧缩。她眉眼微垂,想了想,对谢羡予道:“我也……不知。且先顾着眼前,我还有些事要办。”

谢羡予默默地听岑镜说完话。只一声轻叹,镜姑娘和厉大人之间的事,确有对彼此真实的伤害,而且发生的那些事,还远超出她的经验范围。寻常男女之间的磕绊,或因第三人,或因钱财,亦或是因付出与收获不对等所生之不平。可这二人……全不在这些寻常范围内,她便是想劝说,都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好半晌,谢羡予也只得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想来也不必嫂嫂多嘴。唯一点,切莫错了好姻缘。”

岑镜看向谢羡予,抿唇一笑,旋即重重点头,“嗯。”

这些事说罢,二人便倒上茶,随口聊起了别的。

厉峥和赵长亭回到北镇抚司后,先去见了下那日原本安排去劫亲的韩立春等人。众人那日在尚统去调回时,便已知晓了邵府发生的一切,自然也都知晓了岑镜原本是左都御史邵章台之女。

众人回来后唏嘘了好几日,如今见到厉峥,都自觉地没有多言,只关怀问了问镜姑娘是否已经安全。厉峥和众人说过话之后,便去了二堂堂屋里,看了下这几日未处理的公务。见项州和尚统都已打理妥当,便独自一人,径直去了二堂后头连着诏狱的院子里。

他来到岑镜屋外,看着那扇门,推门走了进去。

刚推开门,一股凉气便混着淡淡的灰尘味儿扑面而来。厉峥细细打量了下那间屋子,那夜在这屋里发生的一切浮现在眼前。恍惚间,他甚至能看到他和岑镜两个人的虚影。伴随着心间沉闷到难以喘息的窒息之感,厉峥走进了屋里。

厉峥径直走向屋子最里头,来到岑镜的衣柜前,拉开了柜门。她所有的衣物,众锦衣卫送的那套首饰匣子,以及……厉峥的目光落在那个螺钿椟上。他伸手,将那螺钿椟取了出来。他转过身子,将那螺钿椟放在身后的桌上,缓缓将其打开。

那只玉质清透如水的狐狸玉簪,并耳环、玉戒,都静静地躺在匣子中。厉峥凝眸看着那支玉簪,眼眶逐渐泛红。他下颌线绷得极紧,连带着脖颈处筋骨根根清晰。

他凝眸看了好半晌,方才抬起左手,看向自己食指上的玉戒。好半晌,他抬起右手,将玉戒从自己指上取下。指根处传来一丝凉意,厉峥的动作一滞。那玉戒便似在他指上生了根,取下时竟伴随着如此割心之痛。可与此同时,他带给岑镜的伤害亦浮现眼前,终究是取下了那枚玉戒。他放下手去,将取下的玉戒,同岑镜的那只玉戒放在了一处。

他合上螺钿椟的盖子,长吁一气,气息似是都有些颤。

厉峥抬起一只手横在眼前,捏了捏两侧太阳穴。他收敛了下情绪,而后从岑镜房间的桌子底下,找出一个废置不用的半大的箱子。他取过抹布将上头的灰尘都擦干净。而后将螺钿椟放了进去。

他重新回到衣柜前,将另一个首饰匣子,岑镜的验尸箱,以及岑镜的所有衣物都取出来,尽皆放进了箱子中。

所有东西放好后,厉峥最后从她的衣柜中取出了金线所绣的婚书。他将婚书展开,里头还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岑镜回邵府后,他按户律补写的婚书。本想着等接她出

来后,他能将婚书拿给她,告诉她他写好了。

厉峥犹豫片刻,亦将婚书放进了箱子中。终归是给她的,还是给她的好。将婚书放进箱子里的瞬间,他脑海中竟同时幻想出一个未来某一日,岑镜拿着婚书来找他兑现的画面。纵然知晓这等情形出现何其渺茫,可他唇边依旧浮现一瞬的笑意。

待所有东西收拾好后,他复又看了眼岑镜住过的这间房,便抱着箱子离开了房间。出门时上了锁,而后往二堂而去。

尚且不知她日后会不会再回北镇抚司,但她需要这些东西。需要更换的衣物,傍身的钱财,以及糊口的本事。且先带回家,放在隔壁屋里,若她真要走,便将这个箱子交给她。

厉峥回到二堂后,暂且将箱子放在桌上。他记得他留了一笔银票在北镇抚司里。他找了好半晌,终于在左侧靠墙书架下头的柜子里找到。他将那一叠银票都取了出来,塞进箱子和衣服的夹缝里。

待一切做完时,差不多也到了午时。厉峥抱着箱子出门,喊上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北镇抚司,赵长亭对厉峥道:“堂尊,你先回。我去六必居买饭。”

厉峥应下,自先回了金台坊。

厉峥回去时,太医院的马车停在门外。看来太医已经来了,正在屋里头给岑镜看诊。厉峥加快脚步回了家,他将手中的箱子放进了隔壁房间后,便进了主屋。

屋里头女医官正在跟岑镜说话,见厉峥进来,太医转身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回了礼,看了岑镜一眼,问道:“她如何了?”

太医回道:“回禀大人,娘子渐好,但解毒的药还得再吃七日。七日后,改用温补的药。”

太医看了岑镜一眼,跟着道:“身子有损,怕是得连续用药两个多月,日后也得长期食补。从今往后,任何寒凉之物不可再碰。便是盛夏,凉茶都不可饮。”

岑镜闻言,眉眼微垂。

心底深处,到底是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方才厉峥来之前,她已同太医问过,便是今后好生将养,能有子嗣的机会也渺茫。

厉峥点头,“知道了。”

往昔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江西那夜的雨雾,到底是挪进了他的心里。成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太医接着道:“明日我就不来了。待七日后,我再来为娘子看诊,开药。”

岑镜坐在榻上,颔首致谢。

太医回礼,而后转身离去,厉峥则亲送了太医出去。

太医走后没多久,赵长亭便同六必居中的嗦唤一道,各提着两个食盒回来。四人一道吃了饭。

有了赵长亭和谢羡予陪着,厉峥和岑镜之间相处也显得不再那么尴尬。但赵长亭发觉,四个人在屋里看似聊着挺开心,但他们二人之间,几乎都不说话。尤其是厉峥,大多数时候就在旁边看着岑镜,安静地听着,不接话也不主动挑话头。基本都是岑镜和他夫人再聊,他时不时插句嘴。

接下来的七日,赵长亭和谢羡予每日都带早饭来。吃完早饭后厉峥和赵长亭便会去北镇抚司,晌午时再回来,下午四个人待在一起,一直到晚上,一道吃完晚饭后,他们夫妻二人才会回去。

养了几日,岑镜下地时,小腹处的坠痛之感好了很多。待第七日,太医来看诊时,她基本已经无恙,只是偶尔还会有些坠痛之感。太医看诊后,便停了解毒的药,改开了温补身子的药方。

岑镜已经能下地,穿着之前项州买来的成衣。这日傍晚,四人一起坐在桌边吃了饭。吃过饭后,赵长亭夫妻告辞离去。

二人走后,屋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厉峥起身收拾碗筷,对岑镜道:“我去给你抓药。”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轻声道:“不必了。”

厉峥手一顿,耳边似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炸裂,只剩一片冲得他头脑几近空白的嗡鸣。那柄悬顶之剑轰然落下,于瞬息间贯穿了他。他继续收拾碗筷,静候岑镜接下来的话。

岑镜坐在椅子上,低眉一瞬,轻舔了下唇,而后笑道:“我身子好了,该去找我师父了。正好夜幕已临,这个时候出去安全些。”

忽觉一股酸涩冲上鼻翼,厉峥强自控制住已有些紊乱的气息,竭力维持着神色与语气都如往日平静,缓声道:“好。”

没有阻拦,没有挽留,甚至没有他从前最擅长的以公事假托之辞,只是这般轻声的一个好字。

岑镜蓦然看向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他……真的就这般放她走?什么多余的话都不问?这一瞬间,岑镜心间一直迟疑不敢信的事,终是有了清晰的答案。他……真的变了。

岑镜一时竟有些无措,脑中似是有些白。恍惚间,她站起身,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取过斗篷披在了身上。她第一次感到这般茫然失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天堑,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她之前又将事情做得那般绝,全不知该如何去搭起一座新的桥梁。

见她已披好斗篷,厉峥对她道:“你稍等我一下,你留在诏狱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你带了回来。”

厉峥看了她一眼,强自勾了下嘴角,“我去给你拿。”

他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的房门,当屋外凛冽的风割上脸颊,厉峥忽地蹙眉颔首,霎时间心如刀割。

从主屋到次屋,短短几步路,他竟是怎么也走不到。视线中的一切逐渐变得模糊,当手扶上次屋门框的那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真的失去她了。

过去那么些时日里,他总觉得他们的未来还很长。但事实是,他此生,真正拥有过的,只有临湘阁的那一夜。而江西那段美好的时光,是他用谎言,从她那里偷取来的须臾欢愉。

一年半的光阴,他从俯视一个贱籍仵作,到平视他心爱的女子,再到如今,仰望一个真正完整而闪耀的灵魂……视线中的一切愈发模糊,他终于体会到,心被生生撕裂是何等的感受。

他从未看清过她魂灵的全貌。

初时好奇,发觉真实的她,总是不断带给他惊喜。后来看见的越来越多,惊吓与恐惧并存。直到现在,他方才看清真正的她,方才意识到,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是看清的这一刻,他也失去了与她并肩的资格。或者说,心残如他,从来配不上。

曾以为还能拥有的无数未来,其实早在从前的那些片刻的瞬间里,变成了只能追念的回忆。他唯一庆幸的是,在诏狱的那个晚上,她笑着说“我答应了”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那会是他永生难忘的时刻。在那一瞬间,他曾认真地感受过,来自她的完整而美好的爱。

厉峥捧起了那个箱子,朝房门外走去。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箱子,眸光微颤。她那般

聪慧,当她打开箱子,看到婚书时,想来便会知晓他的意思。他从不曾放弃,也从不想放弃。她总是那般的善生急智,善于利用身边的一切可用之物。知他不曾放弃,若有朝一日,她用得上他,许是还会来找他。

待厉峥走出房门时,正见岑镜已站在院中。

初临的夜幕中,尚能看清她的神色。她笼着藏青的斗篷,在冷风中安静地站着,小脸被斗篷上一圈兔毛围着,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显得清丽又可爱。

厉峥看着这般的她,唇边忽就浮现出一丝笑意,若她离开后,能过得更好,他难受一些有何要紧?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将手里的箱子交给她,“你留在诏狱里的东西,都在这里。”

“多谢。”

岑镜伸手接过,垫了垫,好在不算重。

厉峥手中的重量轻了下来,他本想问需不需要帮她找辆马车。可正欲开口,却忽地想起之前自己那些控制之行。生怕她误会自己是否还有打探她去向之嫌,到底是没有开口。只对她道:“躲着些人。暗桩禀报,邵章台这些时日暗中派出府不少人。若是有险,随时来找我。”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道了声谢,而后点头应下。岑镜转过身子,抬着箱子指了指门外,对他道:“那我这便走了。”

厉峥缓声道:“好。”

岑镜踟蹰着转身,朝外走去。她一步步地往前走,身后的厉峥一直没有动静。

待走到院门口时,她心间忽就浮现一个念头,若他真的变了,她又何必再将事情做绝?不说男女之情,便是去年一整年他对自己的庇护都已是深恩。

思及至此,岑镜忽地转身。

厉峥一怔,忙看向岑镜,目不转睛,神色间流出一丝期待。

眼前的岑镜,看着他,踟蹰着开口道:“我……我买的宅子,也在金台坊,也是集英巷,就是……乙亥号。”

厉峥唇边一下出现笑意,怕是这段时日来,他最发自真心的一个笑意。这般近?

眼前的岑镜接着道:“你若是有事,也可以来寻我。”

厉峥连忙点头,语气间难掩激动,“好,好。”

厉峥跟着又道:“若不然我送你回去。箱子到底有些沉。”

“不用,不用!”

岑镜忙笑道:“就几步路,不必麻烦。那……你早些歇着。”

说罢,岑镜忽觉脸颊有些烧得厉害,忙转身离去。厉峥看着空荡的院门,唇边笑意再难压住。他兀自想起赵长亭之前所言,若是你真的有所改变,说不准她自己就会回来。

她今日愿意将去向告知于他,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有机会?

第132章

厉峥尚站在原处,岑镜虽已离开,可他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唇边挂着的笑意,却半分没有消退。

她为何会将宅子买在金台坊?而且离他还那般的近?

想着,厉峥不自觉看向乙亥号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更深。许是之前做了结果最差的准备,他这段时日一直以为从此以后会彻底失去她的下落。现如今她愿意亲口告知去向,还离自己这般近,这般的惊喜,着实连她离去的阴霾都被挤占。

她将宅子买在金台坊,是为着离北镇抚司更近,还是为着……离他更近?她买宅子时,已经回到邵府,想是那时气极了他,那为何还会选在金台坊?

厉峥眉眼微垂,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莫不是为着保护证据?想着离北镇抚司近些,一旦出事,可以借助众多熟识之人的力量?

究竟是何种原因,他暂且猜想不到,但无论是何缘故,结果都是好的。离得近,他护着她也更方便。

但此刻他心里也格外清楚,无论他是不是还有机会,都不可再似从前般去打扰和纠缠。赵长亭说得对,她非一个悬在那里,等着他去达成的目标。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对自己人生的选择和安排。他造成的伤害,都真实存在。他如何能再如过去一般,当作自己所作所为都不曾发生般,去厚着脸皮纠缠于她。

而他现在所能做的,便是护好她。但这次……厉峥唇微抿,他不会再安排人去打扰她的生活。但可严密监视邵章台的一举一动,以确保她的安全。但岑镜若想告状,暂时怕是不成了。

邵章台已有警觉,她如今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便是进去了,敲响登闻鼓后,也需经历三司会审。而三司,便有都察院。厉峥一声嗤笑,邵章台不从中作梗才怪。饶是邵章台作为被告避嫌不参与案件,可文官一向结党,都察院卡一下,刑部卡一下,大理寺再卡一下,此案审理,当真是险阻重重。若是岑镜之前去,或许还可占个先发制人的优势,但是现在,必得谋定而后动。

且叫他想想,如何能暗中给她铺一条坦途。

岑镜抱着箱子走在集英巷里,心尚在胸腔中如鼓如雷地跳动。路过一户人家时,院中传来几声犬吠,岑镜方才渐渐回笼心神。

她当真没想到,厉峥竟真的会这般放她离开。她竟有一种,过去所有兵器尽皆失效的感觉。她的心间传来一片巨大的迷茫,若说他们二人的关系,是一座高塔,从前那座锁人的高塔已然坍塌成废墟,可在这片废墟上,她却又不知,该建立一座怎样的,新的建筑。

神思恍惚间,岑镜已行至乙亥号,她抬头看了看官府标定的坊号,确认是自己家,便放下箱子,敲响了院门。

院中脚步声传来,岑镜看着紧闭的大门,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她心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很是美妙,她当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门后传来师父的声音,“何人?”

岑镜忙对着门缝道:“师父,是我。”

“姑娘?”

门后哐啷啷几声响,跟着院门便被拉开,岑齐贤满待喜色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忙侧身让开,“你回来了?快进来。”

“嗯!”

岑镜重新抱起脚边箱子,跟着便进了屋。

听着身后房门关上的声音,岑镜含着笑意,看向自己的家。比厉峥家还大些,有三间屋子,坐北朝南一间主屋,两侧两间一大一小的厢房对称。其中一间里,还亮着昏黄的光。院子里有一块小地,种着一棵桃树,也没有杂草,靠墙还立着锄头等用具。想是师父已经打理过了,处处都瞧着格外舒心。远比厉峥家有人气儿多了。

岑齐贤锁好院门,忙来到岑镜身边,从她手里接过箱子,“你怎回来了?厉大人呢?身子可好了?”

说着,岑齐贤便引着岑镜往主屋走去,岑镜边往里走,边回道:“师父安心,我身子好啦。至于厉大人……且先不说他。”

岑齐贤看着岑镜神色,见她说起厉大人时眉眼微垂,便知二人之间怕是还有些事。岑齐贤神色间闪过一丝焦虑,但暂也没有多问。

岑齐贤将岑镜带进屋中,摸黑将箱子放在桌上。他找来火折子,点上蜡烛,屋里一下亮了起来。

岑镜忙四处一看,只见自己这间房,还有一个隔出来的小间。而外间,基本常用的桌椅、茶具、箱柜,都已置齐。岑镜忙走进小间门内去瞧,里头靠窗砌了炕,上头已经铺上全新的被褥。衣柜看起来也是新买的。

岑镜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岑齐贤,神色间闪过一丝担忧,忙对岑齐贤道:“师父,这些都是你这几日新买的吗?你去外头可安全?”

岑齐贤忙道:“莫忧。姑娘莫忧。我基本没有出门,我离府头一日,便寻了个嗦唤,所有事,都是叫嗦唤去办的。那日我出去了一趟,却远远瞧见了邵府的人,更是不敢出门去了。便是连每日买菜,都是叫嗦唤晚上送一趟。”

岑镜连忙点头,“好好,咱们这些时日,采买的事还是叫嗦唤来办,在我想出法子前,咱们都不出门。”

岑镜正欲拉着岑齐贤去外头坐,岑齐贤却指着炕道:“姑娘摸摸,温度可适宜?”

岑镜听罢,愣了一下,而后弯腰,将手伸进了铺在榻上的被褥里头。一股暖意在掌心传来。岑镜不由红了眼眶,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外的岑齐贤,含着动容的笑意,问道:“师父你给我弄的?”

岑齐贤笑着点点头,“想着你会回来,这么冷的天,可不能睡冷床,日日给你煨着呢。”

“多谢师父!”

岑镜笑着收回了手,站直身子。现如今师父,便是她唯一的亲人。

说着,岑镜往外走去,屋里没有点炭盆,还是有些凉,岑镜未脱斗篷。她正欲拉着师父坐下说说话,岑齐贤却道:“先去我屋里,暖和。顺道再将这些时日的账目给你。”

岑镜刚想说日后账目师父管着就是,怎料岑齐贤却看向岑镜,神色间含着喜色,对岑镜道:“日后可是要自己当家咯。”

岑镜听罢,低眉失笑,到底是没有再说出那句话来。

来到师父的房间,厚重的门帘掀起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暖炉上温着的茶壶里冒着蒸腾的热气。岑镜进屋后就瞧了瞧,师父的屋里没有小间,只砖砌的一个半腰高的隔断,后头也是砌的火炕。岑镜放下了心,冬日里有炕更暖和。

岑镜解下斗篷,师徒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岑齐贤给岑镜倒上了热茶,将账目和剩下的银子全部放在桌上,交给岑镜。而后道:“姑娘之前叫我带出来的东西,就在姑娘卧房的衣柜里。往后的事,姑娘如何打算?你总不能这般一直躲着。”

岑镜听罢,叹

了一声,对岑齐贤道:“且等机会吧。我想着,若不然雇个靠谱的生脸,每日帮我们出去打探一下外头的动向。万事不会毫无漏洞可寻,我总能找到机会,走进登闻鼓院。”

岑齐贤不由蹙眉,手拍了下腿面,叹了一声,道:“能将你爹告倒自然是最好,你能完全安生。可你爹位高权重,不是你等闲能斗得了的。我并非要阻止姑娘告状,而是希望,姑娘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听岑齐贤这般说,岑镜心知岑齐贤或有想法,她捧着茶杯问道:“师父有何想法?”

岑齐贤身子往岑镜那侧转了转,神色认真下来,“师父且多嘴问你一句,你和厉大人之间的事,可有着落?”

岑镜眉眼微垂,摇了摇头。

听闻至此,岑齐贤复又叹了一声,开口道:“师父这些时日总在想,你若是一直告不了状,岂非要在这小宅子里躲下去?你爹年纪尚不及四十,还有大把的光阴。你得为日后的生计和去处着想。”

“虽说你在诏狱里有差事,厉大人也能护着你。但锦衣卫……终归是官途凶险。若他有事,你便也会跟着出事。若是你暂时成不了亲,且如今又脱了贱籍。师父觉着,最好的出路,便是去考女官。”

“啊?”

岑镜一愣,“考女官?那岂不是要进宫?”

大明女官,重才轻貌,一向从民间女子中选拔,士绅人户为防干政不得考取,贱籍不得考取。十五至二十岁女子,需识字、通文理、会算数。四十岁以下无夫寡妇亦可考取。若是无夫的情况下,其实女官的年龄,算是四十以下皆可考取。可从宫女、女秀才、女史、宫官、六局掌印等官职逐步晋升。

可是……岑镜微微蹙眉。考取女官,前程是好。可她更想做仵作。她理想的安排是,告状,解决生存安全,而后回诏狱。若是回不了诏狱,也可试着凭这手本事以及在诏狱供职的经历,去其他衙门里碰碰运气。若是考了女官,岂非就要进宫?

“正是因为要进宫才好啊!”

岑齐贤眉头微锁,苦口婆心道:“若是扳不倒你爹,进了宫,你才安全!师父知道你更乐意做个仵作。可仵作,那到底是贱籍营生,有今日没明日。如今既已脱了贱籍,何不体体面面地去做个女官?以你的才思,想来日后做个正五品尚宫掌印不成问题。”

岑镜看着师父的神色,深知师父是为自己好。可……这不合她心意。但师父给的路,倒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岑镜低眉想了想,而后看向岑齐贤,道:“若不然这般,且先按照我的想法来,若是到了明年此时,我还不能心愿达成,我便听师父的安排,去考女官,可好?”——

作者有话说:师父:去给我考公!!!

第133章

此话说罢,师徒二人四目相对静默片刻。半晌后,岑齐贤垂首叹了一声,“也成,姑娘终归是有自己要做的事。”

其实作为长辈,他和荣娘子,都希望姑娘能放弃报仇。当初荣娘子离开前,就曾叮嘱过他,若姑娘执意要去找她,就让他将他孙女的籍契给她。荣娘子也是深知姑娘心性。

姑娘若能放弃报仇,用岑镜的身份去考女官,进了宫,就安全了。她爹就算再手眼通天,那手也是伸不进皇宫里的。而且女官多好,岑齐贤神色间流出一丝神往,在他看来,普通百姓家的姑娘,考女官便是比嫁人都好的出路。年轻时做女官,老了做女官教引,当真是一辈子体体面面,安安稳稳。但姑娘终归是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依着姑娘吧。

岑镜看着岑齐贤笑开,师父一向如此,他虽不懂她真实的想法,之前也会如寻常人般,让她寻求爹爹的庇护。可师父是真拿她当孙女,所以哪怕想法不同,他依旧会全力支持她的决定。

思及至此,岑镜和岑齐贤聊起了日常的事。问岑齐贤这几日过得如何。之前在邵府,和师父见面都是匆匆忙忙说几句要紧话。如今终于回了自己家,这一夜,岑镜和师父促膝长谈了许久,聊起她过去一年多的所有经历,岑齐贤听得又惊又喜,惊的是她在诏狱经历那般多的事,喜的是姑娘每一桩都应对得极好。莫怪能得北镇抚司厉大人的青睐。师徒二人就这般一直聊到亥时末,岑镜从师父屋里提了一壶热水,方才告辞离去。

回了自己房间,屋里有些凉。她屋里的炉子还不曾点起,但是师父煨好的炕却是格外暖和。岑镜简单地梳洗了一番,便熄灯睡进了温暖的被褥里。

躺在这般暖烘烘的被窝里,黑暗中,岑镜唇边不自觉挂上笑意。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原来睡在自己的家里,是这般的踏实又喜悦。就在这片淡淡的喜悦中,岑镜忽地想起厉峥。

她唇边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凝滞,跟着渐渐淡去。

比之自己这间温暖的小家,他那个家,只能被称为一间房子。今晚她走了,他不会连炭盆里都不加炭,就睡在那冰冷的小榻上吧?想着,岑镜脑海中便不自觉出现他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以及他跟鬼一样睡在那儿的模样。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心疼,但跟着就化为一股难言的烦躁。她大幅地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眉头微蹙。也不知厉峥一个大活人这日子是怎么过成那副模样的。从前见他,要么是在北镇抚司的二堂里,要么就是在江西衙门里给他安排的屋子。

眼前莫名出现在江西,她去找厉峥告状那天时的画面。他坐在书案后,身后是一排书架,桌上还点着香,丝丝缕缕的青烟在他桌上盘旋……眼瞧着是矜贵又孤高。可谁能想到,他家居然是那般模样。当真是除了权势,别的什么也不顾。

一想起厉峥住的地方,她忽觉自己这温暖的被窝,睡着有些不踏实。总有一种亏欠了他什么的感觉,“哎……”黑暗中,岑镜暗自叹了一声。

乱七八糟地瞎想了一会儿,岑镜不知不自觉间沉沉睡去。

而此时此刻,京城的另一面,邵章台在自己的书房中,正在同晏道安说话。

他站在窗后,蹙着眉,声音也有些沉,“今日也没找到什么踪迹?”

晏道安行礼回道:“这七八日来,日日都派人出去寻至黑夜,都不曾寻见大姑娘的踪迹。北镇抚司那边,我们的人又不敢靠近。家主,那日姑娘是厉大人亲自带走的。有厉大人在,我们便是找到,也奈何不得啊。”

邵章台紧蹙的眉头不见半分舒展,他

眼微眯,嘲讽道:“瞧见厉峥那日涉水而来的模样了吗?还有我那姑娘,对他是信任又依赖。我竟是叫这二人,联手骗了。”

他当真是没想到,他那个姑娘,竟是演得一手好戏。

邵章台缓缓摇头,神色间满是感慨。他万没想到,本以为是个只能顺从于他的女儿,如今,竟是对他的官生有了极大的威胁。成了官途上的敌手!

“呵!”

邵章台一声嗤笑。他当真是小看了他这个女儿,好本事啊!邵章台想着自她回家后,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色……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几个孩子中,这个姑娘,是最像他的!无论是样貌,还是心性。

一旁的晏道安,再次行礼道:“家主莫气,实在是大姑娘太会拿捏人心。您被其蒙骗,迎亲那日,她又出其不意,造成今日这般结果,实在寻常。如今如何?我们的人只能每日暗中搜查,但至今没有下落。想是被厉大人保护了起来。”

邵章台仔细思量起来。好半晌,邵章台看向晏道安,道:“我那姑娘,将事情做得那般绝,怕是要给她娘亲讨回公道。她一人不足为惧,问题是她背后的厉峥,实在是棘手。所以……若想解决我那姑娘,得先解决厉峥。”

晏道安闻言唇边出现笑意,“擒贼先擒王。”

邵章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雕花的窗,缓声道:“徐阶这些年的布局,我基本能摸个七七八八。咱们西苑的那位爷,最擅长制衡。过去那么些年,宠信严嵩父子,可不是昏庸之故。他要制衡清流一党。徐阶此番势必会扳倒严党。严党一倒,朝政大权,就会回到清流手里。严党倒后,徐阶势必会顺势继续扩大文官权力。”

话至此处,邵章台看向晏道安,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横在文官头上,让文官始终不得喘息的哪些人?”

晏道安低眉想了想,跟着抬眼回道:“锦衣卫、东厂、司礼监。”

“呵……”邵章台一声嗤笑,收回目光,接着道:“司礼监势必是动不得的。东厂也难动。那么首要会动的,势必是锦衣卫。且看着,扳倒严党的下一步,徐阶便会联合文官,上书限制锦衣卫的权力。”

晏道安神色间似是若有所思。他静思片刻后,再次看向邵章台,“我明白了。若要动锦衣卫,首当其冲的是北镇抚司。那么掌北镇抚司事的厉大人,势必会成为靶心。”

邵章台徐徐点头,“这便是一股能借的东风。厉峥这些年行事,明面上虽抓不到把柄。但锦衣卫,私底下怎会没有脏活儿?届时会有大批关于厉峥的罪证被呈上朝堂,而我,只需加把火。”

晏道安轻吁一气,放心了下来,对邵章台道:“如此这般,厉大人怕是就得丢官下狱了。厉大人一倒,那么大姑娘便无所依靠,届时家主暗中了结她便是。”

听至此处,邵章台看向晏道安。他凝视晏道安好半晌,方才收回目光,低眉开口道:“找到她,将她关回府里,囚禁起来便是。”

晏道安行礼,“是,家主。”

邵章台接着对晏道安道:“出去暗查的人,明日都撤回来吧。现如今有厉峥在,查也查不到。派人去登闻鼓院、刑部衙门、大理寺衙门附近看着,防着她告状。若她出现,便及时制止,若能带回便带回。若厉峥在制止不了,便抓紧回来报我。只要我还有一日在这个位置上,她手里无论有何证据,都过不了堂。”

晏道安行礼,“是。”

同晏道安说完话,邵章台开口道:“走吧,去歇着吧。”

说罢,主仆二人一道离开了书房,往卧房而去。

岑镜在自己家里的头一个晚上,睡得很是不错。第二日一早,她依旧在卯时自然醒来。

醒来后,岑镜未及梳洗,第一时间和师父将自己屋里的炉子点了起来。看着炉子里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岑镜唇边出现笑意。点好炉子后,岑齐贤帮着岑镜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倒进壶里,搭在了炉面上。

看着搭上热水,岑齐贤对岑镜道:“我去给你做早饭。”

“等等。”

岑镜拉住了岑齐贤,她从桌上取过从厉峥家里带出的药方,交给岑齐贤,道:“师父,趁时辰还早,你戴上风帽,帮我去抓个药。早饭从外头买回来些便是。”

岑齐贤接过药方,神色间闪过一丝担忧,“姑娘身子尚且未好?”

岑镜心知师父尚不知她在邵府做的事,她也没打算说,只道:“就是些温补的药,补补身子。师父记得买个药罐回来。”

“欸,好。”

岑齐贤应下,紧着去自己屋里取了斗篷和风帽,便拿着药方出了门。

热水尚未烧好,岑镜暂时也无法梳洗,便走去了昨晚厉峥交给她的那个箱子旁。

听厉峥说,她留在诏狱里的东西,他都给收拾了出来。

岑镜打开了箱子,箱子里头的东西映入眼帘。她的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她伸手,一件件地将衣服都取了出来。

她方才取出几件衣服,却忽见赤红的婚书出现在眼前。岑镜的手一顿,看着那婚书,神色间微有一瞬的怔愣。心口忽地一阵紧缩,岑镜缓伸手,将婚书拿了起来。

他……竟还将婚书给了她?

第134章

岑镜手中握着婚书,忽觉指尖有些发麻,心也没来由地在胸腔中轻颤起来,宛若一只振翅的蝶。

他将婚书给她是何意?

是想着将一切都切断还于她,还是说……她可随时拿着婚书去找他兑现承诺?

这若是从前微挑明时,她或许会更倾向于前者。可如今经历这么多,尤其是在邵府那日,他不顾一切地涉水而来……她已倾向于后者。只是……她之前将话说得那般绝,事也做得那般绝,甚至日后也无法再孕育子嗣,他也愿意?

胡思乱想间,岑镜下意识展开了那卷婚书,可入眼的却不是预想中的金线字迹,而是一张另一张红纸。岑镜微愣,连忙按住那纸张边缘,展开细看。

待看清上头字迹的瞬间,岑镜瞬时便觉鼻中有些发酸。这不正是,她之前要求的,按户律写的婚书吗?

这一刻,婚书纸张翘起的角,轻微地颤抖起来。岑镜已然完全可以确定,他将婚书给她的意思,是她随时都可以回去找他兑现。他会等。

长睫飞速地眨动,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放下婚书便开始在箱子里翻找。待她将所有衣物都取出来后,终于看到了箱底的和她的验尸箱放在一起的两个匣子。那螺钿椟上精美的螺钿,哪怕在微弱的晨光中,依旧泛着明灭不定的光泽。

岑镜唇微抿,伸手将那螺钿椟从箱子中取了出来。盖子缓缓打开,清透的狐狸玉簪,三副耳环,以及一对玉戒,都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在江西庙会那日的所有画面,瞬息间涌入脑海,一时间心颤得愈发厉害。她指尖勾住厉峥的那枚玉戒,将其拿了起来。那清透的玉中,仿佛含着一汪清泉,似曾见过的,他含着水光的眼睛。

这一瞬间,岑镜忽觉脑子格外的乱。

过去有些事,这坏东西确实混账。可她知道,他并非故意为之,他本没有伤害她之心,而是他过去多年的经历,造成的局限。若他如今已经变了,就像昨夜,他尊重了她离开的选择。她了解厉峥,他的改变,绝非只是换个策略那般简单,他若是变,那便是心底深处的,整个行事章法的根本变化。

过去那么多的时光中,她不止能分析他的决策,盘算他的心思,也能在完全看透他的同时,感受他相护时的可靠,给予认可时的温暖,以及……他靠近时难以遏制的心动。

现如今,若造成伤害的根源已经消失,那么她……为何还要揪着伤害不放?为何不能再尝试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

岑镜握着厉峥的玉戒,静静地思量着。

片刻后,她的拇指忽地捻紧了套在食指指尖的玉戒。若不然……待她父亲的事情解决后,她便继续回诏狱做仵作。或许在这般的相处中,她和厉峥,会有一个新的可能。

做下决定,岑镜唇边缓缓勾起一个笑意,伸手将玉戒放回了螺钿椟中,和自己的那枚玉戒放在了一起。

岑镜继续收拾衣物,待她一件件重叠衣裳时,却忽地发觉,衣裳的夹层里,竟还夹着一沓银票。岑镜一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些银票,定也是厉峥放得。岑镜唇边笑意更深,她拿起来数了数,五十两一张的银票,竟是有十张。这下好了,她这辈子都不用再为银子发愁了。

除了银票,她的新籍契,以及那套三进宅子的地契和房契也都在。岑镜看着契书,忽觉有些发愁。她现在已经有自己家了,可这套宅子……若要,她养不起。若不要,这毕竟是当时厉峥为他们两个的未来准备的。

竟有些砸手里了的焦灼感。琢磨片刻,岑镜做下决定。且先放着,等她解决完她爹的事,回诏狱后再说。若是日后,他们没有新的可能了,她就将这宅子卖了。若有……岑镜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说不准,这宅子,未来真会是他们的家。

看完箱子里所有东西,岑镜将所有衣物、螺钿椟、首饰匣、

籍契房契等所有东西,都一一带进卧室里。她站在衣柜前忙活半天,方才将所有东西全部收好。看着衣柜,岑镜私心估摸着,若不然再去外头买个带锁的小柜子,专门存放这些贵重的东西。

做完这些,岑镜回到外间桌前,将自己的验尸箱放在靠窗的柜上。桌上只剩下空箱子和放在箱子旁的一堆首饰。那些首饰,是之前在江西时,厉峥在抄家刘与义时抓给她的那一把。岑镜准备将这些首饰全部拿去卖了,换成银子傍身。

等全部收拾完这些,炉子上热水也烧好了,岑镜紧着便去梳洗。待她刚梳洗好,岑齐贤也从外头抓药回来。岑齐贤进了岑镜的房间,岑镜熬上药,便和岑齐贤一起吃起了他买回来的早饭。

饭间,岑齐贤看着岑镜,心情格外的好。他虽然失去了所有亲人,只是没想到会意外得到这样一位孙女。往后的日子,既能好好照顾她,也能在她身边安心养老。这当真是这辈子都未曾想过的安稳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岑镜和岑齐贤二人,虽然不能出门。但每日一起做饭,闲暇时便说说话,看看书,日子过得格外舒心。岑镜不会做饭,基本就包揽的摘菜洗菜,以及饭后洗完的活儿。岑齐贤已经年老,担心自己哪日撒手人寰,岑镜吃不上好饭,便有意识地教她做饭。

每日傍晚嗦唤都回来送一次新鲜的菜,岑齐贤还叫嗦唤买了几只鸡回来,在院子里搭了个鸡笼。这下师徒二人每日还能吃上新鲜的鸡蛋。这些日子,虽然所有事,做饭、洗衣所有事都要亲力亲为,但是岑镜过得格外舒心。和在江西那段时日一样舒心。

中间岑镜曾让岑齐贤乔装,去过一趟登闻鼓院附近查看,照旧发现了邵府的人,告状的事,暂且只能作罢。岑镜就在这般在舒心和愁眉不展间来回徘徊。

这般的日子,一直平静地过完了十一月。

腊月初二这日傍晚,岑齐贤在厨房里炖上了生姜羊汤。天气越来越冷,前两日还下了场雪。师徒二人堆在院子里的雪人都不曾化。

岑镜在自己屋子里看着药,她才拿筷子按了按里头的药罐里的药,房门便被打开,跟着便见岑齐贤用抹布衬着端着一个砂锅掀开厚门帘走了进来。

一股生姜羊汤的香味霎时充满整个屋子,岑镜面露喜色,忙上前在桌上铺上垫子,“师父,这也太香了些!”

岑齐贤将砂锅放在桌上,笑着道:“肯定香!不仅香,还能给你暖暖身子。”

说着岑齐贤再复往外走去,岑镜也跟上,岑齐贤从厨房里端起米饭,岑镜拿上碗筷勺子,二人复又回了岑镜房间。

待一碗羊汤下肚,岑镜只觉浑身都暖了起来,甚至后背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顿饭岑镜吃得格外开心。可自从她回到自己家,这些时日来,每当感到格外舒心幸福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厉峥。总是莫名会心生一股亏欠感。仿佛自己过得这般舒心的日子却没有带上他,是一件极自私的事。

她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画面,若是此刻,厉峥也在这桌上。在这温暖的屋子里,跟她和师父一起吃这锅生姜羊汤该有多好。

正想着,桌子对面的岑齐贤忽地伸手,按住了岑镜的手臂。岑镜不禁抬头,岑齐贤道:“姑娘你听,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岑镜忙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外头院中,果然有敲门声。

师徒二人立时警觉,岑镜忙对岑齐贤道:“师父你去开门,我拿吹箭躲起来。”

“好!”

岑齐贤应下,站起身来。岑镜忙去卧室取了吹箭出来。

师徒二人一道出了门,夜幕已经降临,岑镜躲去了鸡窝后头,举着吹箭,对准门口。

岑齐贤则来到门后,问道:“是何人?”

门外传来厉峥的声音,“师父,是我,厉峥。”

岑齐贤转回了头看向岑镜。岑镜一愣,从鸡窝后走了出来,将吹箭都塞进了袖中。已是快有二十多天不曾见过厉峥。岑镜忽觉心一沉,忙走上前。

岑齐贤识趣地推开,将路让给岑镜。岑镜拉开门闩,跟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外,他的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天色已暗,岑镜看不清厉峥的神色,她忙侧身,“快进来。”

厉峥点头,高大的身影跨进了门内。

厉峥进门后,并未再往里走,只是站在了门口。岑镜关上了房门,转身看向厉峥。岑镜正欲将厉峥往屋里请,怎料就在这时,借着窗户里照出的光,她看清了厉峥的神色。她不由眼眸微怔。她何曾在厉峥面上见过这般神色,唇色泛着白,眸中无光,整个人似被抽走了神魂。

“你这是……”岑镜忽觉心一紧,眼露担忧。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他的声音淡到似从极深的谷底邈远传来,“若非有要事,我不会来扰你。岑镜,有具尸体,必得你亲自帮我验……”

岑镜心头忽地漫上一丝不祥的预感,可她抓不住这股不祥之处在哪儿。她忙道:“好。且稍候。”

岑镜急忙朝自己屋里走去,片刻后,她已穿好斗篷,背着自己的验尸箱走了出来。岑镜转身对院中的岑齐贤道:“师父,你且在家安心等我。”

岑齐贤应声,目送岑镜跟着厉峥出了门。

岑齐贤站在门口,看着厉峥将岑镜扶上了马车。待马车驶离,岑齐贤方才关上门。

车轮滚滚的声音在耳畔传来,马车里没有点灯,岑镜看不清厉峥的神色,但他坐在马车里,身子俯得很低,一直没有说话。

岑镜心间那股不祥之感愈发的强,她静静地看着厉峥,胸膛都不自觉地起伏。死的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这几天状态有点差,更新时间也有点不稳定,我抓紧调整好,多更稳定更。

第135章

一路上都格外的安静,厉峥一句话都不曾说。

可他越是安静,岑镜心里的不安便愈发的强。若是寻常案子,此时他合该已经同她说起案情。可是他一直都不曾说话,那情况恐怕就有些非同寻常。这般情形下,他不主动开口,她不会去追问。且给他时间,等他愿意说时自然会说。

岑镜一直在旁安静地等着,可直到马车停下,厉峥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马车停下后,厉峥先一步下了车。待岑镜走出车门,正见一处宅院。厉峥伸手,将她扶下了车。在门口站定,岑镜四下瞧了瞧,倒像是在京郊。岑镜脑海中莫名出现过去那十几年的生活。

岑镜跟着厉峥进了门,宅子里很安静,偶尔见一两个下人,也是安静地在路上规矩站着,垂着头,不发一言。

岑镜一路跟着厉峥进了一座小院。小院里侍女都安静地并排垂首站在门外,各个如雕塑般安静。来到主屋门前,厉峥推开了房门。岑镜同他一道走了进去。

屋里很凉,炭火似是已经熄了许久。进屋后岑镜四处看了看,这屋子布置得虽不奢华,但格外精致,便是一个瓷瓶,都是精心选过的。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个装饰都恰到好处。

厉峥在屋中站定,抬手指向通往里屋门上的珠帘,对岑镜道:“在里面。”

“嗯。”

岑镜应下,朝珠帘走去。

身后没有厉峥的脚步声,他似是不曾跟上。

待掀起珠帘,岑镜眼眸微睁。案发现场并未破坏,死者是女子,脖颈处插着一把剪刀。她躺在地上的毯子上,大片的血迹浸润了死者衣衫、整片地毯。她脚朝窗边的梳妆台,头朝珠帘门的方向。梳妆台上亦有渐上去的血迹。

岑镜心间的不祥之感愈发的强,可脑海中似是横着一堵墙,始终拦着她,不叫她往最坏处去想。

岑镜放下手,身后的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她依旧站在原处没有动,在烛火下仔细观察现场。屋内处处没有打斗和挣扎的痕迹,只贵妃榻旁的地毯上,有些许

炭灰。炭灰呈断断续续的半圆形状,显然是曾有炭盆在此,但已被取走。

确认屋中没有异样后,岑镜方才朝死者走去。

来到死者身边,岑镜放下验尸箱,就在她正欲打开验尸箱时,目光落在死者摊开的手腕上。那对曾在南京同厉峥一同挑选的玉镯映入眼帘。

脑中“嗡”的一声响,似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岑镜瞬息周身发麻,连手脚似是都不复存在。

霎时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去年在义庄见到娘亲时的画面,厉峥在江西同她说起姐姐时的画面,以及方才他神魂似被抽离的神色……

怔愣好半晌,岑镜的目光,方才缓缓移向死者的面容。那张苍白已无血色,宛若安静沉睡的脸,像极了厉峥。

心间的揣测在这一瞬间被彻底证实,岑镜忽觉心口一阵绞痛,疼得她下意识攥紧了眼睛。娘亲和眼前沈杉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重叠浮现,当初在义庄为娘亲验尸时的痛感再次清晰苏醒,她只觉周身都失了气力。

恍惚间,岑镜转头,看向帘外。

外间的烛火拉长了厉峥的影子,投在镂空雕花的隔断上。去年义庄里的画面再次满上眼前,她似乎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此刻该有多痛。

岑镜强自收敛心神,打开验尸箱,戴上棉布手套,仔细查验起来。

沈杉仰卧在地上,致命伤在左颈处。死亡时间已有八个时辰。现在是戌时,出事时当在今晨卯时左右。应当是发现出事后,屋里的炭火便被移走,尸僵发展完全,死者身子已全然僵硬。因大量失血,尸斑色淡,呈暗红色,因仰卧之故皆在背后。

检查完这些,岑镜解开沈杉衣衫,细细查验。身上再无他伤,唯有颈部的致命伤。伤口皮肉收缩而内卷,周围有血荫,是为生前伤。且看脖颈处剪刀的方向,刺入方向由下至上。岑镜以发簪模拟,确为死者右手持剪刀,侧头刺入左颈……

岑镜再复细看凶器,血液顺刃流下,浸染近刃处的握柄,并在握柄内侧形成与握姿吻合浸染血痕。岑镜再去细看沈杉右手,她右手掌中的血迹残留形态,与剪刀握柄处的血痕完全对应。

检查完沈杉的尸身,岑镜站起身,再去细查现场溅射的血迹。梳妆台上、桌上、地上……她基本已经还原现场。

她是站在梳妆台前,持剪刀刺入脖颈,是为……岑镜忽觉脱力,合目轻吁一气,是为自尽。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再次落在梳妆台上。一封写着厉大人亲启的书信,静静地摆在那里。信封上亦有溅射的血迹……

岑镜转身看向沈杉,不由抿紧了唇。

她是自尽,厉峥专程来喊她验尸,可是心中不信她乃自尽而亡?可……她确为自尽。

直到此刻,岑镜看着地上的沈杉,眼眶方才逐渐泛红。她不知沈杉自尽的缘由,可她猜想,沈杉一定不愿这样见厉峥。

思及至此,岑镜抬头,四处寻找起来。

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定在榻边靠墙的衣柜上。岑镜大步走上前,拉开衣柜,仔细选了套淡雅又好看的衣裳。选好衣裳后,她复又走进净室,打了一盆水,取了棉巾,一道端了出来。

再次来到沈杉身边,岑镜拔出那把剪刀,而后褪去她身上衣物。岑镜浸湿棉巾,仔细小心着,一点点帮沈杉将身上血迹尽皆清理干净。待全部清理干净后,岑镜将她的尸首挪到地毯上未沾血迹的干净之处,给她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裳。她特地选了一套立领较高的长袄,堪堪能遮去她脖颈处的伤口。

尸僵未过的尸首,穿衣并不容易。但是岑镜一点点尝试着,终归是将那身衣裳,好好穿在了沈杉的身上。

她本想将沈杉挪到贵妃榻上,可奈何她实在抱不动,只得作罢。

做完这一切,岑镜将屋里能擦干净的血迹都擦了一遍。又在地毯上那大片的血迹上盖上白布,这才看向珠帘。

她看着镂空隔断上厉峥的影子,忽就有些没有勇气走出去。可……终归是要面对的。

岑镜深吸一口气,朝珠帘处走去。

珠帘相碰的脆响之声再次出现在安静的房间里,厉峥猛然回头,看向岑镜,“如何?”

岑镜看着厉峥,唇微抿。她缓步走向厉峥,抬眼看向他。他的神色依旧看不出半点血色,岑镜眸光轻颤,开口道:“是自尽。”

“我不信!”

厉峥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明显向后摆了一下。

岑镜下意识伸手,一把扯住厉峥小臂,“厉峥……”

厉峥眼眶逐渐泛红,倒吸气的速度也愈发得快,“我不信……”分明已经脱困!分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姐弟分别十六年,终于得以再次团聚!她上次见面还那般关心他的婚事,她还说要向前看……她怎么可能,又怎么会做出这般选择?

眼看着厉峥的神色愈发的白,他人也愈发的站不稳,岑镜连忙伸手扶住他。她看着眼前的厉峥,眸光颤动的愈发厉害。她无声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可数息后,她到底是轻声开了口,“我亲自验的……”

这五个字钻入耳中,厉峥身子忽地一滞,跟着便见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着他这般模样,一时心间绞痛难忍,亦红了眼眶。

他久久凝视着那尚在晃动的珠帘,缓步朝里屋走了过去。

岑镜松开了扶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朝里走去。珠帘再次落下,厉峥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岑镜静静地看着那片大幅晃动的珠帘,片刻后,安静的屋内,传出他失声痛哭的声音,声声哀戚……岑镜的泪水,亦随之落下。

院门处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徐阶在张瑾的搀扶下,慌忙进了沈杉的院落。

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声,徐阶止步在院中。他看着主屋的窗,不由捏紧了张瑾的小臂。他的面上头一次裂出一丝慌乱,“坏了……”

张瑾亦是面露忧色,看向徐阶,“家主,沈姑娘骤然离世,该如何同厉大人交代?”

“哎!”

徐阶抿紧了唇。他的脑海中,莫名出现月初邵府那姑娘当众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徐阶盯着那主屋的窗,喃喃道:“怕是要控制不住了……”

腊月的夜风愈发的寒,整个院落都被笼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一片素洁的白雾。那铺天盖下的月色,总是在不经意间让人恍惚以为是素裹天地的雪。寒风愈显凛冽,看起来似是已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雪。

屋内,厉峥跪在沈杉身旁,手紧紧地攥着她僵硬的手臂。许久之后,厉峥缓缓抬起布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安静合目的沈杉,哑声轻语,“阿姐,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