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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33053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开阔的水榭里,凉风阵阵袭来,饶是岑镜抱着手炉,却依旧觉得冷风直往脖颈里头灌。

她紧抿着唇,深吸一气,便是连脖颈上的筋骨都绷了起来。姜如昼的歹毒之计,她确实不能告知她爹。她爹这么着急将她往外嫁,看似是为她好,实则是做贼心虚。她若是闹,姜如昼若真那般去说,她爹反而还会怪她不懂事。说不准又会被限制自由。

自回邵家至今,她能安然无恙地住着,全因她摆出了一副早已吃苦受罪,如今乖巧听话只求爹爹庇护的乖顺模样。但凡她不再乖顺,限制自由都只是小事,悄无声息地死掉都有可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焦灼。为何自回邵府后,她所有的计策,都使得这般无力,招招不成。

她还有什么法子呢?

岑镜仔细思量。站在她爹的立场,站在姜如昼的立场,站在张梦淮的立场。尽可能地去寻找能用的破绽。可她想了许久,却悲哀地发觉,能用的法子皆已用过。

岑镜眉眼微垂,气息有些不稳,连唇角都开始跟着颤。半晌后,她深吸一口气。离出嫁还有十日,人不会彻底地走投无路。这十日内,她定能想到合适的法子。

岑镜紧抿着唇,心口的憋闷,令她下意识仰头,重吸一气。她眸色中再次恢复一丝坚定,她一定能做到!

思及至此,岑镜转身出了水榭。要事当前,她不能在冷风里久站,以免病倒。岑镜离开水榭后,暂先回了自己院中。

当天晚上,邵章台放值回来后,连同姜如昼一起,一家人照旧在张梦淮房中用饭。席间,岑镜看着姜如昼同他爹相谈甚欢的模样,心间愈发凉寒。她爹很满意这个大方得体又能说会道的女婿。每逢她与姜如昼眼神交汇时,她都能从姜如昼含笑的神色中,看到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一晚的晚饭,岑镜没吃几口,等她爹吃完后,她便也同她爹一道离去。第二日清晨,张梦淮一早就派了人来唤她。岑镜来到张梦淮房中,同姜如昼一道用过早饭后,便在张梦淮的陪同下,送他离开了邵府。

岑镜目送姜如昼的马车离去,那滚滚的车轮声,沉甸甸地碾压过她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眼看着姜如昼的马车消失不见,张梦淮转头看了岑镜一眼,目光从面上淡淡瞥过,“还有些宾客的帖子尚未发完,我先回去了。这操办一场婚事,当真是累极,这些时日总睡不好。”

说罢,张梦淮便转身进了门。

岑镜如何不知张梦淮这是抱怨给她听。她只垂眸,转身进了邵府的大门。

这日傍晚,北镇抚司内。

赵长亭刚从堂屋里出来,正欲放值离去。却迎面遇上外头值守的锦衣卫。那锦衣卫行礼道:“赵哥,外头有个自称张瑾的人要见堂尊。”

张瑾?

此人他们三个心腹都知道,是徐阶身边的人。徐阶鲜少派人直接来北镇抚司找厉峥。今日怎来了这边?

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疑惑,对那锦衣卫道:“传他进来。”

那锦衣卫应声离去,赵长亭则朝厉峥房中走去。来到门外,他敲了两下门,里头没有回应。赵长亭烦躁地探了一声,旋即蹙眉,怕不是又睡着了?赵长亭没再耽搁,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果然见厉峥合衣躺在罗汉床上,面朝里侧,半点动静也无。

赵长亭走上前,俯身看了厉峥一眼,旋即伸手推他,“堂尊!醒醒!”

厉峥很快睁开了眼睛。

可睁眼的瞬间,赵长亭便在他眸底看见一丝隐痛,随即便是毫不遮掩的烦躁。厉峥翻身坐起,俯身下去,边揉着双眼,边道:“喊我作甚?”

赵长亭站直身子,道:“张瑾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再次传来敲门声。厉峥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扫去面上疲惫,看向门口,朗声道:“进。”

话音落,一名身着青灰色直身,肩披玄色斗篷的男子推门走了进来。赵长亭见此,看了厉峥一眼,便也识趣地离去。待身后传来赵长亭离去时的关门声,来到厉峥面前的张瑾,方才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打量了张瑾一眼,莫不是他私藏严世蕃通倭信的事徐阶察觉了?厉峥看向张瑾,缓一眨眼,问道:“何事?”

张瑾冲他一笑,轻抬一下手,语气间隐有关怀,“你这几日怎不见回家?好几次去找你都不在。今日我只能来北镇抚司找。”

厉峥站起身,行至桌边,提起小炉上暖着的茶,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方才开口,“不想回而已。说吧,何事?”

“是好消息。”

张瑾转了转身子,面向厉峥,道:“沈姑娘病情好转,前两日清醒了。”

厉峥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张瑾,“当真?”

张瑾含笑点头,“当真。”

张瑾神色间透着几分与君同喜的笑意,接着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定是挂心。沈姑娘一有好转,便叫我来找大人。马车已在巷子里候着,我陪大人一道前往。大人穿厚些,莫要冻着。”

“好!”

厉峥重重点头,笑意已不自觉爬上嘴角。他放下手中茶杯,取过架子上搭着的裘衣,边套边往外走去。张瑾紧随其后,一道出了门。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在二堂公区的椅子上坐着,见厉峥行色匆匆地出来,和张瑾一道离去。

三人面上皆露疑色。

眼看着厉峥离去,尚统抻着脖子看着他的背影,问道:“堂尊今晚还回衙门吗?我今晚是留守还是回家啊?”

自岑镜离开北镇抚司后,他们三人每晚便轮流留宿北镇抚司。厉峥不回家,他们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每晚都会留一个陪着,今晚轮到尚统。

项州道:“留着吧,他最近这情况,以防万一得好。”

赵长亭和项州正欲起身回家,放值出来的韩立春、梁池等几名精锐缇骑中的锦衣卫,忽朝几人大步走来,忙招手叫停,“赵哥项哥!”

赵长亭与项州止步,转头看来,几人已到了他们面前。

堪堪站定,韩立春便紧着问道:“这段时日镜姑娘到底去了何处?”话音落,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点头,神色间皆一副忧虑之色。

梁池接过话,“堂尊瞧着也不大好。我们也一直不敢问,但镜姑娘是我们自己人,这么久没影儿,好歹给大家伙透个信儿,都担心着呢。”

见大家在问,项州想了想,只道:“他二人吵架了,过阵子就好。”

韩立春眉一抬,“少胡扯。镜姑娘只身一人,就算吵架,也不该离开北镇抚司。”

项州一时没了话,看向赵长亭,眼露求助之色。赵长亭见此,叹了一声,“若是能说就说了,有些事瞒不住,过阵子许是你们就能知晓。但总之,镜姑娘没事,好着呢。去跟大家伙儿说一声,别担心。”

赵长亭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韩立春等人还能如何,只得相互看了看彼此,叹息散去。

厉峥坐在张瑾的马车里,等抵达京郊徐阶的庄子上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马车在门外停下,张瑾同厉峥一道下了马车。

待进了沈杉居住的院落,张瑾含笑,身子转向厉峥,“大人且好好同沈姑娘徐徐,不必忧心时辰。”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道了声谢,便大步朝主屋走去。

推开房门,一股暖烘烘的热量,裹着果香扑面而来。待他进了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一切喧嚣都似是被隔绝在了门外,一片难以用语言企及却又带着沉甸甸安心的安静袭来。

厉峥脱下裘衣,顺手搭在经过的椅子上,便朝里侧那珠帘内望去。随着他缓步靠近,沈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安静地坐在贵妃榻上,腿上盖着棉绒毯子,此刻正借着贵妃榻旁灯架里的烛火,低头缝制着什么。

厉峥心间再次出现上次见到她时的画面,心口忽觉闷得厉害。他观察着沈杉,竟有些不敢进去。

他静静在珠帘外看了好半晌,屋里的沈杉穿针的手忽地一顿,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方才听到门响,想是侍女,怎这么久了,不见进来?沈杉不解地抬头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厉峥眸光一跳,沈杉亦是一惊。

只见一名身姿高拔的男子站在珠帘外,屋里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赤红的织金飞鱼纹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线。是……锦衣卫?霎时间,当年抄家时的画面,再次涌入沈杉脑海,她眉心一蹙。

见沈杉已经看见了他,厉峥伸手撩开了帘子。沈杉凝眸在他面上,眉心紧锁着,不断观察他,似是要从他的脸庞上,挖出些什么来。厉峥冲沈杉一笑,尽可能叫自己神色看起来温和。

厉峥缓步走到沈杉面前,腰身微俯。他抬手,虚指向自己的胸膛,探问道:“可能……认出我?”

沈杉本仰头看着厉峥,但随着厉峥的腰越弯越低,沈杉的目光亦逐渐下移。她的神色间,既有困惑,又有一丝警惕。

一旁炭盆里不断爆出火苗扑簌的声音,沈杉看着厉峥的神色间,警惕逐渐褪去。她的双眸如一汪逐渐蓄水的清泉,泪水渐渐弥漫,“小峰?”

随着这一声轻唤,厉峥忽觉周身被抽空了力气,一下单膝落地,跪在了沈杉的贵妃榻旁。泪水于瞬息间大颗地滚落。霎时间,心间酸涩与浓郁的喜悦并存,他拼命压住哽咽,不断地点头,“是我!阿姐,是我!”

沈杉震惊地看着厉峥,泪水肆虐而下。她松开手中的针线,双手抚上厉峥的脸颊。她的手不住地颤,一双眼仔细地看厉峥。好半晌,她方才说出话来,哽咽难忍,“十六年了,你长这么大了……”

沈杉一下将厉峥的脑袋揽入颈弯里,积压了多少年的悲伤,终在此刻化成嚎啕的哭声。厉峥拦住沈杉的后背,不断轻抚,大颗的泪水尽数滴落在沈杉的后背上。霎时间,悲泣如上涨的海水,淹没了整个屋子。

沈杉哭了许久,方才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松开厉峥,拉住厉峥的手,紧紧拉着,不断去打量他的面容。当年离家时他才十岁,变化当真很大。比之从前的模样,现如今五官锋利如刃,身姿魁梧高拔。可变化再大,她也能从他的五官长相众,认出是她的弟弟。

沈杉那被泪水弥漫的脸上,总算是出现了笑意。她的目光黏在厉峥面前,颤声笑道:“长得同爹爹真像!”

厉峥闻言亦笑,他抬手,一把擦去脸上的泪水,对沈杉道:“阿姐半点没变!”还同当年他记忆中的模样无二,只是更成熟了些。

沈杉上下打量着厉峥,看着他身上的飞鱼服,眉宇间疑惑尽显,“你可是进了锦衣卫?是徐阁老将你带出奴籍?”

沈杉心间不免欣慰,身着飞鱼服,官职怕是不低。他这些年过得应当很不错。过去那么些年,她总是担心他,不知他在何处受苦。今日这担心,尽可了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含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嗯,十四岁那年得徐阁老赏识,便进了锦衣卫。只不过原籍尚在。是徐阁老给造了个新身份。”

沈杉听罢,眉宇间闪过一抹忧色。那岂不是原籍未出奴籍?若是被人发觉,岂非大罪?

厉峥见此,宽慰道:“阿姐莫要担心,新身份并无不妥。原籍由徐阁老保管着,我不会有事。”

沈杉闻言点了点头。

她自清醒后这几日,方知是徐阁老将她带出了教坊司。她在这里得到了很妥贴地照顾。之前张瑾便说,是因她弟弟的缘故。但是他们未曾细说,只说会尽快安排他们姐弟相见。如此说来,徐阁老当真是他们姐弟的恩人。

沈杉长吁一气,似是紧绷的神经终得一线松弛。她看着厉峥,温和地问道:“如今的新身份唤什么?”她可得记着,日后不能唤错,以免给他添麻烦。

厉峥眉眼微垂,眸光有一瞬躲闪,低声道出两个字,“厉峥。”

这两个字一出,沈杉愣住。

一时间,过去在教坊司听闻过的,所有关于掌北镇抚司事厉峥的相关的传闻,尽皆涌入脑海。为人狠戾,冷血无情,宛若恶鬼……

沈杉看着厉峥,神色间渐露不解。

好半晌,她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忽地抿唇,眼露怒意,抬手便打在了厉峥脸上。但到底是心疼,她并未用力。更像是用巴掌将厉峥的脸推去了一旁。

厉峥被推侧开的头,低低转回,垂着眼眸,并未言语。沈杉看着他,泪水再次落下,神色间怒意与痛心并存,“你怎会变成这般?啊?你幼时、幼时可是连只猫儿掉进水里都要去救的人。你!”

可话音落,沈杉脑海中,再次出现所有她听闻过的关于厉峥的传闻。可在知道那个人就是她弟弟的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他所有的艰辛与不易。沈杉到底是抿唇颔首,心间只余心疼。

片刻后,沈杉抬头,伸手摸上他脸颊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对不起……”

厉峥仰头一笑,语气倒也轻松,“无妨!”

沈杉重叹一声,见厉峥还单膝跪在贵妃榻前,忙笑道:“去搬个椅子过来。咱们说说话。”

“欸!”

厉峥应下,去一旁搬凳子。他看到桌上还有橘子,满满的,一个也没有动。很多早已被淹没在记忆中的画面,忽地出现在脑海中。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顺手拿起两个橘子,一道拿了过去。

待在沈杉身边坐下,厉峥弯腰下去,手臂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边剥橘子,边对沈杉笑道:“我给你剥橘子吃。”

沈杉侧身靠着,看着厉峥,点点头,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唇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也很想知道他现如今的生活是怎样的?既是十四岁便入了锦衣卫,想是日子早已回了寻常官户人家。

沈杉头微侧,含笑问道:“算算,也有二十六了,可有成亲?”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旋即摇了摇头。

沈杉微愣,都二十六了竟还没成亲?沈杉又打量他两眼,她弟弟长大后很是英俊,怎会还未娶亲?她想了想,再次问道:“那可有中意的姑娘?”

厉峥剥橘子的手明显一顿,有些局促地舔了下唇。沈杉见此,便知他有!沈杉面上绽开笑意,一时心间好奇愈甚,笑问道:“快给阿姐说说,是个怎样的姑娘?”

第122章

厉峥剥着手里的橘子,抬眼看了沈杉一眼,见她神色好奇又期待,复又低下眉去。眼前浮现岑镜的面容,自相识以来,所有的画面,一幕幕地在厉峥眼前浮现。

厉峥心间阵阵生疼,可想着过往的经历,心底又难免滋生丝丝暖意。他唇边出现笑意,眸光似

陷入沉溺。初遇那日的画面浮上眼前,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她心智坚韧,事遇维艰之时,总能沉下心来,以应对眼前的危机。”

去江西之前那一年的相处,亦出现在眼前,厉峥眉微抬,“她有时像一位极善山林作战的将士,总能披草挂叶,将自己藏匿在环境中,叫他人对她放下戒心。”

在江西经历的一切一幕幕浮现,手里的橘子已被剥去橘子皮,厉峥一根根地撕着上头的茎须,唇边笑意更深,“但其实她极为聪慧,有一双洞明世事的眼睛。她能瞬息读懂局势,又能敏锐地捕捉人心。”

话至此处,厉峥掰下一掰剥干净的橘子,递给沈杉,冲她抿唇一下。沈杉伸手接过,厉峥再次俯身下去,继续撕其他茎须。他轻笑一声,“但有时又很狡猾,像一只躲在迷雾里头的狐狸。既叫人看不清她躲在何处,又叫人琢磨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渐变浓。他这般细致地描绘着那位姑娘,将她的一点一滴都记着这般清晰,想是喜欢极了那位姑娘。

厉峥并未留意到沈杉的神色,眼睛看着手里头的橘子,接着道:“她看起来格外聪慧狡猾,会使坏,会算计人,也会审时度势。但她心底深处,其实很良善。她总不顾自己性命地去救人。分明一身泥泞,却总相信自己能走到干净的地方去,哪怕为此头破血流。”

听着厉峥的描述,沈杉的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个鲜活有趣,善良勇敢,却又沉着冷静的虚幻身影。当真是一位极好的姑娘,这般的人物,便是画本子里头也少见。沈杉逐渐笑开,莫怪将她弟弟迷成这般模样。

听得沈杉的笑声,厉峥坐直身子,蹙眉编排道:“阿姐,你是不是笑话我呢?”

沈杉又笑,张口将手中的橘子送进口中。厉峥见此,下意识便想要遮掩,可看到眼前的沈杉,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同胞姐姐,他遮掩什么?笑便笑。厉峥亦跟着低眉一笑,复又掰了几瓣收拾干净的橘子给她。

沈杉接过,看向厉峥问道:“那你可有去提亲?”

厉峥唇边笑意渐消,回道:“提过,她也应了。只是……”

看着厉峥低眉的神色,沈杉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放下本欲要吃的橘子,正色问道:“发生何事?”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面上笑意彻底散去。他再次俯身下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撕着茎须,“我做错了些事……”

沈杉静静地看着厉峥,似是在想些什么。

屋里安静片刻后,沈杉忽地缓声道:“这般好的姑娘,想是见事明白,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随着沈杉的话,厉峥眼前出现诏狱那夜,她笑着说我答应了的画面。他唇微抿,点了点头。

沈杉无奈看向厉峥,语气间似有嗔意,“定是你错极了。”

厉峥想着江西的那些事,重叹一声,再复点头。

“可是你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沈杉蹙眉质问。

厉峥忙坐直身子,眉宇间闪过一丝委屈,“我不曾!”

话至此处,厉峥再复低下眉去,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叹道:“阿姐,莫再问了。”

沈杉想着方才厉峥理直气壮辩驳的模样,不由失笑。想也知她弟弟当是个用情一心之人。三岁看八十,一个人若是本性好,便是方方面面都好。他打小就是个好孩子,聪慧良善,活泼大方的同时,却又不调皮闹事。

他幼时去学堂,与同窗生了些不愉快,被人挥拳打得流出鼻血,眼窝也青了一块。回家后爹娘和她都心疼得不行。她当时气坏了,心想他打小便习了武,个头也比旁人家的孩子高些,怎还会挨打。她气恼地问他可有还手。怎料他却摇了摇头,自抱起桌上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她永远记得那日,当时她弟弟坐在椅子上,悬空甩着两条腿,抱着啃了一口的苹果,忿忿道:“我本是要还手来着!我若要打他,他打不过我。但我刚捏紧拳头,就想起他家里只有一个祖母,那老太太走路都走不快。罢了,打他作甚。”

当时他们全家都愣住了。娘亲又心疼又气,直编排他,说怎还生了个菩萨。但爹爹却说,有能力却选择不加害,是极好的品格。

沈杉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渐深,她弟弟本就是极好之人。若那位姑娘真如他描述得那般敏慧,定会瞧见他的好。她有种预感,她弟弟同那位姑娘,定会走在一处。

思及至此,沈杉笑着对厉峥道:“两个人在一处,有些波折很寻常。且心诚,定会有化解的一日。”

厉峥看了沈杉一眼,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沈杉接着问道:“你同这位姑娘相识多久了?”

厉峥回道:“去年五月相识。”

沈杉听罢,眸中微有些困惑。她眉微蹙,问道:“那你遇上她之前年纪也不小了,便一直未曾成亲?”

厉峥轻叹一声,道:“一来是遇上她之前,确实没考虑过这些事。二来,原籍尚在,总不安生。亲近些的属下也曾操心过。但我觉着,没必要连累人。”

厉峥抬头看向沈杉,眉微蹙,佯装不满道:“怎总问婚事?”

沈杉失笑。

笑了片刻后,沈杉看向厉峥,眸底闪过一丝疼惜,“离家时你那么小,过去那些年,总忧心你一个人在世上怎么活。如今见着了,就想知道可有人陪着你。”

厉峥闻言垂下眼眸,遮去了眸中的心疼。虽有徐阶暗中照看,但真正不曾过好的人,其实是姐姐。她却还一直忧心着他。他一直知道姐姐在哪儿,也完全可以去看她。但是……他没有勇气去。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姐弟相见,碾灭的不仅是怜亲之心,还有彼此全部的尊严。尤其是……姐姐的尊严。

厉峥想了想,对沈杉道:“虽一直未曾娶亲,但身边有好几个兄弟,待我很好。”

沈杉徐徐点头,唇边笑意欣慰。

他着飞鱼服在身,便是婚事暂时不顺,他的人生,她也大可不必再忧心。

恰于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姐弟二人一道回头看去,不多时,便见侍女走了进来。她站在帘外,恭敬道:“沈娘子,厉大人。晚饭已经备好,娘子的药也好了,可要现在传?”

沈杉看向厉峥,问道:“你是不是也没吃饭?”

厉峥点了头,转头便对那侍女道:“传。”

侍女行礼离去,沈杉掀开腿上的毯子,下了贵妃榻。厉峥伸手扶了一把,待她站稳后,厉峥方才松手。

二人一道坐到了一旁的圆桌上,侍女开始一一上菜。冒着热气的药,也端上了桌。那侍女叮嘱道:“娘子,药里今日添了安神的药材,想是不会再梦魇,吃完饭可要记得喝。”

沈杉看向那侍女,点头道:“多谢。”

侍女冲她抿唇一笑,拿着托盘

退下。

厉峥看向沈杉,眼露担忧,“阿姐时常梦魇?”

沈杉看向厉峥,笑笑道:“左不过是病未痊愈罢了,不必担心。徐阁老安排的人都很周到,待我客气又尽心,总觉我这些时日还胖了些。”

说着,沈杉拿起筷子塞进厉峥手里,“咱们姐弟多少年没一起吃过饭了?”

“十六年。”

厉峥夹了菜进沈杉碗中,道出一个准确的数。

“是啊,十六年。”沈杉眼睛眨得有些快,但转瞬她唇边便挂上笑意。她侧头看着身边的厉峥,不住地笑。这么多年来,在她的心中,他的样貌始终停留在十岁的时候。现如今身边坐了这么大一个,高兴的同时又总有些许新奇的怪异。

沈杉也给他夹了菜,边吃饭,边笑道:“等你将那位姑娘娶回来……”沈杉的话戛然而止。

她本想着日后会不会三个人一道吃饭,但……她一个从富乐院出来的人,到底不干净,还是莫要去人前头走动。若是人家嫌她,他们二人难免因此生不愉快,平白给弟弟的生活添怨气。当年家道中落,他能爬起来,已是殊为不易。

厉峥看着沈杉,等她后头的话。沈杉却转了话头,含笑问道:“那位姑娘唤什么名字?”

厉峥听罢想了想,她应该更喜欢岑镜这个身份。思及至此,厉峥回道:“岑镜。镜子的镜。”

沈杉点头,“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说罢,沈杉似是想起什么。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朝梳妆台走去。厉峥不解的目光追着她。

片刻后,沈杉捧着一个匣子回来。

坐下后,沈杉将匣子打开,里头有几支簪子。还有上次他送来的那副镯子。沈杉将匣子放至厉峥那侧,而后道:“我傍身之物不多。也不知该送岑姑娘些什么好。你拿去将这匣子里头的东西都卖了,换成银子,再照着岑姑娘喜好,买样首饰送她,就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一点心意。”

这些首饰都是跟着她从教坊司出来的,基本都是恩客们的打赏。到底是不干净,直接送岑姑娘不吉利。叫他拿去卖了,再购置一件新的送她。

厉峥唇微抿。他明白沈杉要绕一层的缘由,一时只觉心间抽痛。他面上未显,只点头笑道:“好。”

说着,厉峥将匣子中的那对镯子拿了起来,拉过沈杉的手,一边一只给她戴上,“这镯子便不必了。这是前几个月,我外出办差,路过南京时,和岑镜一道给你挑的。上次来看你时便带了来,只是那时你病着,并不知我来过。”

沈杉闻言一怔,看着已经戴在双腕上的玉镯,眸光颤动。这竟是他上次送来的?脑海中碎片的记忆浮现眼前。她过去的那些记忆,她对发生的时间的感知早已出现偏差。可是她分明记得,这镯子是恩客送的。

沈杉似是意识到什么,她不敢再看厉峥一眼,只笑着道:“我去瞧瞧配不配衣裳。”

说着,沈杉立时起身,转身进了净室。走进净室的那一瞬间,沈杉的情绪便似被洪水骤然冲散的堤坝,彻底溃败。泪水大颗地落下,她的双手剧烈颤抖,却又无处安放。她想擦泪,又想捂嘴不叫露出声音。只茫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竟曾将同胞弟弟错认!沈杉唇抿得发白,心间宛如有利刃深深刺入。她一下扶住桌面,支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此刻她看着腕上的镯子,眸底尽是绝望。她日后……该如何去面对?

见沈杉去了许久都未出来,厉峥看着净室的门,心间闪过一丝怪异。他正想着要不要去瞧瞧,却见沈杉走出了净室。她换了身淡紫色点金花的长袄,面上含着笑意。

见沈杉如常,厉峥放下心来。原是去换衣裳,难怪这般久。

沈杉走回厉峥坐下,抬手给他看了看腕上的镯子,而后道:“这身衣裳是不是更配这对镯子?”

厉峥闻言失笑,点头道:“是更配。这对镯子是岑镜给你挑的。”

沈杉笑开,目光再次落在那对镯子上,眼里尽是满足。

厉峥冲沈杉抿唇一笑,复又给她夹菜,而后对她道:“等下你吃完饭,用过药后,便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今晚我带你回家。”

如今阿姐既已清醒,他便不能再将她留在此处。便是惹恼徐阶,今夜他也定要带走阿姐。严世蕃的通倭信尚在他手中,徐阶若是因此发难,这便是筹码。

沈杉闻言一愣,诧异问道:“为何?”

厉峥转头看向沈杉,眼露不解,“带你回家,还能为何?”

怎料沈杉却闻言蹙眉,斥道:“你好生不识好歹。徐阁老是我们姐弟的恩人。我住在这里,他将我照顾得这般好。何必再挪动?”

厉峥闻言哑然。

他看着沈杉认真的神色,知她是真感激徐阶,他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说出真相,以免打破她这些美好的认知。

沈杉叹了一声,看向厉峥,接着道:“不是阿姐不想跟你回去,而是这里住着当真清净。我也怕我这般身份,给你的日子添麻烦。若是岑姑娘日后不愿与我共在一个屋檐下呢?”

“她不会!”

厉峥立时反驳,“她从不将那些世俗规矩放在眼里,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断然不会。”

厉峥深知沈杉很介意在教坊司的经历。他看着沈杉的眼睛,神色认真了下来,“过去已经过去,往后的日子,我们向前看。”

沈杉低眉想了想,而后对厉峥道:“不如这般。你且先去将岑姑娘哄好,待你们婚事有了着落,得她明确允诺,你再将我接回。”

“阿姐……”

厉峥不禁蹙眉,放下了筷子。他正欲再劝,怎料沈杉却道:“我暂不想回京。”

厉峥眸光一颤,看向沈杉。

沈杉眉宇间闪过一丝悲伤,道:“好不容易离开那地方,且让我在这清净之处住一阵子。”

听至此处,厉峥还能如何。他颔首抿唇,似泄气般一声重叹。好半晌,厉峥方道:“成吧。”

沈杉唇边出现笑意,继续给厉峥夹菜,对他道:“徐阁老对我们有大恩,对你更是有再造之恩。人要知恩图报,日后若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可要尽心而为,莫要敷衍。”

厉峥点了下头,自吃着饭菜,“知道了。”

沈杉又扫了眼腕上的镯子,随后看着厉峥,神色间隐有期待,“日后若得机会,带岑姑娘来见见我。”

厉峥心间闪过岑镜的身影,一阵绵密的疼再次从心口处传来,他尚不知未来在何处。但在沈杉面前,他笑而点头,“好。”

沈杉目光落在厉峥面上,再次夹菜给他,“多吃些。”

厉峥反手亦夹菜给沈杉,“你也吃。”

沈杉应下,姐弟二人一道吃起了饭,聊起许多幼年过往之事。这一日,想是厉峥自回京以来,过得最舒心的一日。二人一直聊至亥时,见沈杉已面露疲惫之色,厉峥方才起身,准备离去。

沈杉亲送厉峥至门口,厉峥边套裘衣,边对沈杉道:“外头冷,你莫出去了。”

沈杉点头应下,上前帮厉峥将裘衣的衣领整理好。整理好后,沈杉放下手,两手自然于腹前交叠,笑着对厉峥道:“我记着你的话了,往前看。”

厉峥垂眸看着沈杉,展颜一笑,对她道:“阿姐,你且好好养身子,等你精神养好,便跟我回家。”

沈杉笑着点了点。

厉峥冲她一笑,忍下心间不舍,转身出门离去。凉风随着他出门卷入屋内,沈杉上前一步,站在门口,目送厉峥走入寒夜中。

她看着厉峥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泪水再次漫上眼眶,眸底却透着一丝试图挣扎的坚韧。向前看……是啊,人该向前看。

第123章

厉峥行至院外,见着伺候沈杉的侍女,将手中沈杉给的匣子单手托住,而后从袖袋中取出身上带着的所有银子,递给了那几名侍女,开口道:“劳烦诸位,好生照看沈娘子。”

众侍女谢了赏,诚意应下。

厉峥冲他们点了下头,转头看了眼沈杉的院落,再次大步往外走去。夜

里的寒风似刀割般吹过脸颊,有些凛冽。厉峥看着手中的匣子,神色间的沉郁不再遮掩。

他本以为能接回阿姐,可他没想到阿姐竟不愿跟他回家。这般情况,他还强迫不得。他明白阿姐暂时不愿跟他回家的原因,怕自己的出现,给他的生活带来麻烦。她也不想再次踏入京城。过去太重,要解她心结并非易事。关于她过去的经历,他身为弟弟,无法开口。厉峥莫名又想起岑镜,心口又觉闷堵得厉害。若是岑镜在,想是有法子开解阿姐。

胡思乱想间,厉峥已行至大门后。隐隐瞧见门外的马车,厉峥止步。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凛冽的寒凉灌入肺腑中,他方觉心口那闷堵之感好些。想是等阿姐逐渐放下过去,他才能将她接回家里。

厉峥敛尽神色,这才朝门外走去。

徐阶府上的马车,在金台坊一处避人的巷子里停下,厉峥下了马车。他没回家,而是直接往北镇抚司而去。现如今他当真半点也不愿待在家中。那寂静的空洞,若说在江西那时,感受到的是一股沉寂的死气。那么如今,那股安静,便似在他心上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叫他片刻也不得安生。

带他进了二堂,正欲回自己堂屋里,却见项州的房门被拉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都走了出来。

厉峥缓止步,不解道:“怎么没回家?”

这些时日,他们三个不是只留一个在北镇抚司吗?

三人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赵长亭拿起一张请帖递给厉峥,“傍晚时候刚要走来着,结果邵府就送来了这个。”

眼前红彤彤的帖子落在眼中,厉峥心头一刺。他将手中的匣子交给项州,接过了赵长亭手里的请帖。

厉峥蹙着眉,将其打开。

诚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正是十一月初三,岑镜新婚的帖子。

“呵……”

厉峥一声嗤笑,抬头从帖子上移开了目光。何其荒谬,与他早有夫妻之实,以簪定盟,写下婚书的夫人,他竟收到她成婚的请帖。

厉峥眉微抬,面上讽刺的笑意敛尽,对尚统道:“去调今夜值守的精锐缇骑二十人,都来我屋里。”

说罢,厉峥拿着请帖,大步往自己屋里走去。项州和赵长亭紧着跟上。还有十日,邵府既已广发请帖,岑镜退婚的计划怕是败了。今夜,他得将劫亲的计划落实,部署。

进了屋,厉峥刚脱下大氅,尚统便带着韩立春、梁池、李元淞等二十人进了他的堂屋。赵长亭示意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将门关好。

屋里挤满了人,众人向厉峥抱拳行礼。待行礼毕,厉峥看向众人,目光一一从众人面上扫过。他语气间带着难得的温和,却也藏着罕见的认真,并一丝几不可闻的乞求之意。厉峥开口道:“兄弟们,有件私事,需得诸位相助。”

人群里立时有人开口,“堂尊直说便是!这些年我们跟着你,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都不打紧。”

韩立春亦点头,“说嘛堂尊,这般客气作甚。都是自家兄弟。”

厉峥看着众人,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当初若无岑镜,他怕是早已失去人心。厉峥对众人道:“下月初三,劫亲。”

梁池闻言一惊,“劫谁的亲?”

李元淞更惊,“堂尊你移情别恋啊!镜姑娘才离开多久?”

心间刚闪过些许动容的厉峥,立时无奈抿唇。厉峥只好解释道:“就是劫岑镜!”

众锦衣卫一下哗然,人群中立时传来一声惊呼,“什么?我们夫人要嫁旁人?”

此话一落,厉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眸微睁,更是无语凝噎。

“不是不是……”

那锦衣卫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北镇抚司的夫人。”

李元淞手一叉腰,中气十足地吼道:“那必须劫啊!”

“除了咱们堂尊,还有什么臭鱼烂虾能配得上我们北镇抚司的镜姑娘?就说呢,最近怎么不见镜姑娘。”

“抢回来抢回来!镜姑娘可是我们的人!”

话音落,本还等着厉峥下令的众人,哗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比厉峥这个要劫亲的正主还激愤。

厉峥心间再复动容,取出京畿之地的舆图,和众人详细商讨起劫亲计划与部署。

而身在邵府的岑镜,接下来的几日,都在琢磨着脱身的法子。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发觉能用的法子都已用过。

随着婚期将近,邵府里越来越忙,府里四处都已张灯结彩,甚至为着她的婚事,还招了一批短工。张梦淮几乎脚不着地,而岑镜,则愈发的焦灼。

十一月初一。

这日傍晚,岑镜的凤冠霞帔送了来,梳头嬷嬷安排她试妆。当华服繁复的礼服上身的那一刻,岑镜只觉自己似是被闷在了沸腾的油锅中。不仅如芒在背,更觉被剥皮剔骨。

她敷衍着试完了妆,屏退众侍女后,坐在了椅子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

岑镜看着架子上的婚服,桌上的凤冠,眉心紧锁着,气息逐渐急促。

事到如今,她只剩最后一个法子。

若是此法不成,看来她只能将自己冻病,以重病来拖延婚事。他们总不能将一个病得起不来床之人,推上花轿。她极不愿使这个法子,但事到如今,万不得已之时,她也只能使这个法子。

她静静在屋里候着,待亥时过后,她起身披上斗篷,留下侍女,只身一人往张梦淮房中而去。

待她来到张梦淮院中,见她房中灯火通明,下人们依旧出入不断。岑镜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只觉他们一个个便似将她刑场的衙役,心口愈发沉闷。

岑镜深吸一口气,朝张梦淮房中走去。

待她进了屋,正见张梦淮坐在书桌后,持笔打着算盘,对身边的嬷嬷道:“要来的宾客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茶饮上断不可以次充好。所需茶酒,你务必亲自过手,细细查验。”

岑镜缓步走向张梦淮,正忙碌的张梦淮觉察有人过来,抬起头看来,正见岑镜来到她的面前。

张梦淮看了她一眼,复又低头继续对着账本打算盘,“可是有事?”

岑镜向张梦淮行礼,而后站直身子,道:“主母,可否屏退屋中人?”

岑镜看着张梦淮,心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不大。但眼下到了这一步,她无论如何都得试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若失败了,她便只能回去想法子弄病自己。

张梦淮闻言抬头,对上岑镜的目光。

眼前的岑镜,垂着眼眸,眸光淡淡,却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张梦淮静静看了她片刻,旋即低眉长出一气。她放下手中的笔,对身边的嬷嬷道:“带所有人退下,将门关好。”

嬷嬷行礼,带着屋里的所有侍女离开了房间。

待关门的声音传来,张梦淮靠向身后的椅背,对岑镜道:“尚有许

多事未完,有话尽快。”

岑镜再次向张梦淮行礼。这个礼,是自她回府以来,难得叫张梦淮觉察到真挚的礼。张梦淮眼露困惑。

待岑镜再次站直身子,方对张梦淮道:“我知我的存在,于主母而言,宛若肉中刺。可因爹爹的缘故,哪怕主母再不喜我,也得对我尽心。”

张梦淮打量着岑镜,眉微蹙,“你想说什么?”

岑镜接着道:“姜如昼已知我过往,想来他也将我与厉峥纠缠不休之事告知主母。”

张梦淮眉微抬,“是又如何?”

岑镜冲她一笑,道:“主母可愿这样一个女子嫁给你的侄子?我私心想着,主母也是不愿的。且只要我在一日,主母便不舒服一日。若是主母能助我离府,我向主母保证,我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

张梦淮一声嗤笑,“你若离府,初三没人上花轿,我如何同你爹交代?”

岑镜道:“府中权力尽在主母手上,而姜如昼又是你的侄子。这件事,只有你能协调。”

张梦淮又打量岑镜两眼,眼露狐疑,“说说看。”

岑镜看向张梦淮,“安排个同我身形相似的侍女,替我出嫁。只要新娘出了邵家,换人一事主母大可推责。届时再告知姜如昼,新娘是前往昌平的途中换人,且将换人一事往厉峥身上推即可。此事神不知鬼不觉,便是我爹去找厉峥,也没有任何证据。事是出在路上,三方都可不必担责。”

岑镜说罢,向前一步,目光紧盯着张梦淮,道:“如此这般,你侄子不必娶我这般一个女子,你也可以彻底让我消失在你眼前。”

张梦淮静静看着岑镜,一声嗤笑,“风险这般大之事,我不会做。”

岑镜盯着张梦淮的眼睛,唇边勾起一个笑意,“若你不帮我,那日后我无事便回来小住。届时你,你女儿,都不会有好日子过。是想鸡飞狗跳地过这日子,还是助我离府再也瞧不见我,想来主母心间自能分辨。”

“威胁我?”

张梦淮缓一眨眼。她看着岑镜道:“你以为等你出嫁之后,还能回到邵府?你这般能生事之人,自有防着你的法子。”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眉心渐渐蹙起,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听她话中之意,似是对她早有防备。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刺痛。片刻后,岑镜开口问道:“让姜如昼在婚后将我献给厉峥,这法子是你们共同商议的?”

张梦淮听罢,便也不再遮掩。

“是。”

张梦淮不屑抬眉,“成亲后先限制你的自由,让你怀上孩子。待你生下孩子后,再促成你和厉峥。这法子就是我出的。”

岑镜目光落定在张梦淮的面上,眸色中既有诧异,又有浓郁的失望与不解。

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她最后的法子,也无用了。

好半晌,岑镜唇边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眼眶微红,“你也是生儿育女之人,若日后他人这般对待你的女儿,你作何感受?你……怎可如此?”

岑镜的这句质问,似一根尖锐的针扎入张梦淮脑中,刺得她神魂一跳。张梦淮神色沉了下来,她紧盯着岑镜,眼眶亦是微红。

张梦淮扶桌站起身,紧盯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和你说过多少回?莫要生事,莫要生事!可你非要生事!”

张梦淮神色间怒意尽显,“你若不生事,谁会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来害你!你爹已经将你背后的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你得了一个和离归家的干净名声。又为你选定自考科举入仕,他能帮扶拿捏的夫君。只要你嫁给姜如昼,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一切都可以好好地。可你非要生事,弄出在忠静侯府私会的糟烂事!”

“你可曾想过此事若是被宣扬出去,与你同为邵家女的书令该如果做人?我不解决你解决谁?”

张梦淮许是气急,缓缓点头,“如今你又想生事!你告诉我你这来回折腾到底是为着什么?就算你是不喜姜如昼,你折腾着退了这门亲事,可那又能如何?你还能在家躲一辈子吗?你爹还是会给你安排旁人。你本可以去过一个安稳的人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岑镜静静地看着张梦淮,未再多一句言语。

只是这一瞬间,岑镜看着震怒的张梦淮,忽地意识到,她的一切挣扎,在这府里,都是徒劳的。

张梦淮一番话说罢,闭目深吸一口气,将心间的怒意尽皆压下。当她愿意去做一个恶毒的女人?可她也要为自己着想,为自己女儿着想。但凡这外室女不生事,一切都可相安无事。

数息后,张梦淮再次看向岑镜,她神色间隐有疲惫,“我不会助你离府。我在你爹身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才换来如今的安稳日子,我不可能为你冒险。且你这般的人,谁知给你自由后,你又会生出什么事来。我断不会再给你生事的机会!你就算再能折腾又如何?只要你还有一日是邵家女,你便翻不出半点水花。”

张梦淮垂眸看着岑镜,唇边勾起一个冷笑,“认命吧。从你在忠静侯府私会厉峥的那日起,你的命就已注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的苦果,便也自己去咽!”

话至此处,张梦淮眉眼微垂,缓踱步走出桌后。她行至书架旁,再次转身看向岑镜,开口道:“莫想着将自己弄伤弄病,你便是只剩下一口气,后日我也会塞你上花轿。”

张梦淮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下巴微抬,沉声道:“莫怪我心狠。时至今日,我也劝你一句。日后你既是他人之女,也是他人之妻。且仔细想想如何做个女儿,又该如何做个主母。想清楚这些事,得你爹爹真心庇护,说不准你还有一线生机。”

她来之前,便知这个法子成功的可能性极低。只是没想到,失败会是以这般绝望的方式降临。

岑镜静静地凝望着张梦淮,纵然她神色未变半分。可心间浓郁的绝望依旧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地撒了下来。那张网每一条经罗线上,都似长着无数尖锐的刺,一点点地在她身上收紧。既叫她深觉无法呼吸,又将她周身勒得鲜血淋漓。

数息过后,岑镜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拉开的瞬间,冷风如刀般割在岑镜脸上。她走在回院路上的每一步,都似走在虚浮不实的幻境中,连步子都无法踩稳。

绝望如一堵墙堵在眼前。而那堵墙上,宛若他人判下的结案陈词般,清晰地写着几个字,这次,她真的没法子。

这答案浮上心头的瞬间,岑镜险些栽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她看着漆黑如墨的天,冷风大口大口地往肺腑中灌,她唇色泛白的已不见半点血色。

她当真没法子了吗?

岑镜全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中的,她只记着她赶走所有人的零星画面。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站在二楼衣架上的那套婚服前。昏黄的烛火中,那套婚服宛若嗜血妖魔的利爪,似要夺走她全部的生机。

岑镜盯着那套婚服,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

这一瞬间,她只觉被抽走了周身所有力气。她不住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靠着楼梯旁的墙面。她再无可退,到底瘫软在墙根下。她好想躲开那套婚服,身子不自觉地还想往后退,可身后便是墙,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岑镜抱着自己的双腿,蜷缩着身子,再也压不住心间的悲伤与绝望,终在这一刻,呜咽出声。绝望如无边的黑暗般吞噬着蔓延而来。

自回邵府后,挑拨邵书令阻止上户籍失败;直言挑衅张梦淮亦失败;试图唤醒她爹的父女之情同样失败。撒谎骗姜如昼她有难忘之人失败,制造私通叫他看见同样失败!现如今,最后一丝试图借张梦淮之力的可能性也被堵死,生病拖延之计也已引起张梦淮的警觉……

原来有朝一日,她能这般的毫无办法!

许是心知万事已到终局之时,往昔所有的回忆,一幕幕涌入岑镜脑海。似结案时的陈词,又似盖棺时的定论。若说之前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局面的一块拼图。那么在方法尽失的这一刻,她便是补全了最后一块图,一切忽就逐渐变得清晰。

泪水更加汹涌地落下,岑镜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万分!

这二十年来,她始终觉得,脖颈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

从前她是见不得人的外室女,没有身份,没有走进人群里的资格。她渴望玩伴,渴望去看看那宅子之外的世界。可那条锁链始终拴着她,叫她半刻都不得远离。她怕给爹爹添麻烦,怕爹爹不再来看望她。以为爹爹是一心是为了她和娘亲好。过去那十九年,在他的谎言中,她和娘亲自愿套上镣铐。

去年五月,她终于得知真相,挣脱了那条锁链。她得到岑镜的身份,还进了诏狱,做了仵作。她本以为,从此可以享有自由。却悲哀地发现,贱籍和贫穷,又成了一条新的锁链。

她没有安身之地,下顿饭有没有着落,都得仰仗厉峥是否觉得她还有用。在那些时日里,诏狱里人人皆是官爷,她甚至不能挺直腰背,同诏狱里一个寻常做饭的良籍说话。她只能藏住真实的自己,尽可能地多做事,少被人看见。

去江西之后的那些时日。

是厉峥扶着她的腰,一次次地鼓励她,告诉她,她可以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她开始与他直言,与他玩笑。大胆地去实施自己的策略。她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认可,拥有了一个被真正接纳的环境。她也有了钱,不再为后半生焦虑,也拥有了相知相许的夫君。

可当她以为,只要给娘亲讨回公道,从此就可以开启新生,像个人一样活在这世上时。他的爱,又成了新的锁链。

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给她自由与尊重,无数次地鼓励她往前走。可当她试图走出他能掌控的范围时,她心爱的男人,就变成了一条足以缠断人身骨的毒蛇。她甚至,无法决定自己的去留。唯一能博弈的方式,便是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而今,她又一次地回到了父亲身边,那无形的锁链,又勒上了她的脖颈。她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上户籍,可户籍还是上了。她想尽一切办法离开,可她爹却像甩开一个烫手山芋般,要将她嫁出去。为了退婚,她用尽一切法子。编故事,赌上名节,开门见山,同张梦淮谈判……可在她父亲、姜如昼以及张梦淮的合谋中,她的一切挣扎,都像一条被困在缸里的泥鳅,永远也游不出去。

而那个即将要做她夫君的男人,想要的,只有爹爹的权势、一个能为他带去更多助力的工具、一个会生孩子的女人。在她即将要走入的那段人生中,她甚至可以没有姓名。她的才能,她的智慧,她引以为傲的洞察敏慧,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无用之物。

念头流转至此,泪眼朦胧的岑镜再复抬眼,看向了那套婚服。她的气息一错一落。这一刻,她看着那套婚服,仿佛看到它正在吸食自己的鲜血,愈来愈红……

她感觉自己心间有些什么东西,正在随着绝望的降临而死去。而她的魂灵,也随着死亡离开了这具躯体,逐渐走向高处,逐渐开始俯视这世间的模样。

岑镜的气息几欲停滞,她本绝望空洞的眸中,闪过一丝如新生般的清明。

过去人生的全貌,从未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清晰。

过去,她是个倔强不听话的外室女。后来,她是诏狱一个会验尸的属下。现在,她又即将成为一个名为妻子,可以换取权势的工具。

那些年里,只要爹爹一句话,她和娘亲就得在郊外的宅子里,困守十数年。而今,也只需爹爹一句话,张梦淮就得忍着恶心认下她做嫡女。邵书令仅仅只是不受她污蔑,便得去跪祠堂。真相是什么不要紧,他们这些人受了委屈也不要紧,一切都只会按照她爹爹的想法进行。

岑镜此刻的脑海中,忽地出现初到江西时,公堂之上宁折不弯的王孟秋。

她忽地发觉,这个家,同朝堂并无差别。

刘与义一句话,王孟秋便得跌入地狱,哪怕他穷尽盘算,哪怕他拼死挣扎,最终也躲不过一个死字。

而厉峥只需一句话,刘与义全家便得为刺杀钦差案赔上身家性命。这次返回京城后,再看厉峥,他也同样可悲。徐阶三言两语,就将他压在了五指山下。他接不出唯一的姐姐,便是想娶妻,都反复被折磨得无法同她开口。

现如今,回到邵府的她,同刘与义下的王孟秋,厉峥下的刘与义,徐阶下的厉峥,都无不同。包括她过世的娘,如今的主母、嫡妹……都无不同。

一直拴住他们的,始终都是同一条锁链。更可悲的是,她根本看不到那条锁链在哪儿。它可以是皇权,可以是官权,也可以是父亲、丈夫……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同一条锁链勒着脖颈。

回想起来,她这二十年,最自由舒心的日子,竟都在江西那个闷热的苦夏里。可就连这点她自以为美好的时光,都是搭建在被剥夺了记忆和遗忘真相的幻梦中。她走上他人搭建的舞台,却以为那是她真实的生活。

现如今,套在她脖子上的锁链越来越多。她便是再聪慧,读再多的书,有再多的谋略,她的人生、她的身体,她都做不了主。

她的魂灵越飞越高,站上了云端。这一刻,她俯视着这个世间,彻底看清了这个世道的模样。

这个巨大的戏台子不断地吞噬着每个人。

郑中半生富贵因替严世蕃管理账目而来,可最终那账本成了他的催命符;陈江在王孟秋的许诺下,甘作杀手,可最后自己也被悬于房梁;王孟秋苦苦挣扎求存,最后也只能清醒地去死;刘与义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在厉峥一句话下家破人亡;周乾自以为在谋富贵前程,却只得到无数的镀金铁饼……

她的娘亲,被哄骗半生,关在郊外的小院里十数年,无人知晓她的存在;张梦淮厌她至极,却也不得不忍下眼中钉,去做一个贤惠的妻子;姜如昼的先夫人,为生孩子而亡,可她的夫君,到她死,却都从未在意过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厉峥看清了这一切的丑陋嘴脸,终选择主动走入其中。他自以为只要往上爬,只要得到更大的权势,就能换来绝对的安全。他知道这戏台子需要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于是他主动接受,甘愿被塑造成一只高效狠戾的恶鬼。自我感受被压抑,自我被消弭,直到再也听不到他自己的声音。那个在江西夏日里,给予她唯一光亮的幻影,也从来都被这条锁链锁在地狱深处。

她深爱着的,或许正是他的灵魂挣扎时,发出的那些许微光。

岑镜抬手,向上拂去冰凉的泪水。可刚刚擦拭过的脸颊,再次被泪水打湿。眸中的绝望逐渐被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她的心念,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明过。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戏台子上,她再多的谋划,都不会有半分用处。没有姜如昼,她爹也还会给她安排旁人,即便不叫她嫁人,结果无非也是再次失去自由。她拿在手里的,就是这么一个话本子,这是她身为女儿,身为女子,必经的命运。

这些年,她为了换一口喘息,演了无数出戏,说了无数个谎。可她所做的这一切,并未给她换来想要的人生。

而这戏台子上的其他人,早已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再关心自己是谁。他们拼命在这一张桌上,疯抢着别人端上的食物,甚至不惜为此大打出手,刀剑相向。却从未想过,本可以走下这张桌子,去种一片属于自己的菜园。而她之前的所有计谋,无非也是在这张桌上争抢夺食。

黑暗中,岑镜的泪水不断落下,她的指尖也不断地擦拭着脸颊。可她的气息,却越来越缓,又不自觉地一次次地嘲讽失笑。

不演了。

岑镜轻笑出声。

这出戏,她不演了,再也不演了……

过去无论她多么努力地周旋,始终都在这戏台上争取一点有限的喘息。现在她已经看清了这戏台的全貌,也看到了走下戏台的台阶。只要还在这戏台上,她就永远不可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破局之法,从来不是想更多的法子。而是告诉所有人,这出戏,她不演了。

岑镜扶着墙面,撑着发麻的双腿,费力地站起身。外头子时的更声响起,她不再去理会肆虐的泪水,扶着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

来到门口处,她拉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灌入肺腑。她站在夜色中,仰头看着暮夜下的长空,只觉心念开阔,神思清明。

岑镜满是泪水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下一刻,她提裙跨出门槛,往师父房中而去。

第124章

院外还有动静,但这几日正逢她的婚事,府里的人日夜轮班地忙。岑镜四处看了看,见自己院里的人基本都已睡下,便径直往岑齐贤屋里而去。来到门口,身影一闪,便钻进了岑齐贤的房间。

屋里一片漆黑,今夜她本没有来找师父的计划,故而未曾悬衣。师父并未等她,已经睡下。

这屋里只有师父一人,即便未点灯,岑镜也瞧见了通铺上隆起的墨色的轮廓。岑镜轻手轻脚地

走上前,边推岑齐贤的被子,边低声唤道:“师父。师父。”

岑齐贤兀自惊醒,一下从榻上坐起,看黑暗中的身形,似是正拧着身子看着她。听他的气息,明显有些受惊。岑镜忙道:“师父是我。”

“姑娘?”

岑齐贤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披着被子转过身子,朝铺边挪了挪,“可是有要事?”

岑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她提裙跨坐在通铺边上,对岑齐贤道:“师父,明日你趁府里忙乱,便出府去吧。去金台坊的宅子,别再回来。”

岑齐贤闻言急道:“那你呢?”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温和,抿唇一笑,“自是同师父一道走,但不能同一日走。师父,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且细细记着。”

“欸!”

岑齐贤认真点头,侧耳细听。

岑镜身子微微向前,低声道:“你出去后,雇四辆形制皆不相同的马车,分别停在城中不同位置的隐蔽之处。你派其中一辆,躲在邵府左前方的巷子里等我。等我出来后,便上那辆马车,带我去下一个马车处。我下车之后,再叫我乘坐过的马车,在城里乱转。如此四辆马车更替,若我爹派了眼线,许是能扰乱他们。我便能悄无声息地回到金台坊。”

她的藏身之处,在她叫她爹伏法前,绝不能暴露。幸而买宅子,用的都是岑镜的身份。她爹查不到。

“都记下了。”

岑齐贤点头,跟着蹙眉问道:“你要如何离开邵家?”

岑镜笑道:“师父莫怕,我自有法子。”

听至此处,岑齐贤叹了一声,“姑娘,你之前的法子都败了,这次岂能赢?若不然你听师父一言,忘了你娘的事。好好嫁人,那姜官人有官身,也不差。只要你一直装作不知,你爹便会护着你。好歹能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岑镜低眉失笑,她伸手按住师父的小臂,缓声道:“我知师父是为我着想,但我做不到。”

她何尝不知道顺从之后的路有多好走?只需心一松,便是怎么也比如今挤在夹缝里舒服。她清晰地看得见,她给自己选的这条路,一直都在越走越窄。

她有时也会问自己,这般艰难地一步步走向荆棘丛,只为追着心间那点微不可察的光亮,当真值得吗?

她不知这般选择的最终对与错。也不知这般做,会将自己的人生引向怎样的方向。可一直以来,她怀疑过意义,也担忧过未来,却从未生出过哪怕一念的放弃之想。哪怕失去一切,甚至她最爱之人……她也都会去这般做。

岑齐贤听至此处,到底一声叹息。黑暗中,他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成,就按你说的办。”

岑镜听罢,看着微弱的夜光中师父身形的轮廓笑开。师父和娘亲,对她决定的态度一贯如此。纵然不赞成她的举动,也会开口相劝。但只要她坚持,他们终归会如她所愿,并给予全部的支持。

话至此处,岑镜接着道:“明日清晨,师父且先出府,就说去给我买爱吃的糕点。帮我捎件东西回来。回来后你再寻机离开。”

岑齐贤问道:“姑娘要什么?”

岑镜俯身向前,在岑齐贤耳边低语出几个字,旋即坐直身子。

岑齐贤眼露困惑,“姑娘要这做什么?”

“自是有大用。”

今夜岑镜不好耽搁,说着便站起身,对岑齐贤道:“师父,我先走了。咱们后日,金台坊见。”

“好。你万事小心!莫同你爹硬碰硬。”岑齐贤紧着叮嘱道。

岑镜应下,起身离去。

岑齐贤看着黑暗中关上的房门,眉心紧紧蹙着,一声长叹沉入沉闷的黑暗里。

岑镜从岑齐贤的房中离开,径直回了楼上。

回房后,岑镜从枕边的床铺下,取出厉峥之间给她的那几支吹箭,而后起身,朝婚服走去。

婚服里头立领斜襟正红色长袄的袖子很大,外头又有曳地广袖大衫,袖里装几支吹箭,根本瞧不出来。岑镜伸手,将几支吹箭全装进了婚服的袖子里。

装好后,岑镜垂眸看着衣袖,眸底的平静,宛若深潭下凝结的一层寒冰。待做完这一切,她眼一眨移开目光,转身进了净室,自去沐浴准备休息。

十一月初二。

这日天气很不好。虽未下雪,但天地间都充斥着一股难言的阴沉,外头冷风呼呼,靠近窗户些,便能感受到阵阵细微的凉风。这一日,嬷嬷们服侍岑镜,做出嫁前的所有准备。洗头开脸,检查从头到脚的新衣。

这日傍晚,邵章台放值回来后,便来了岑镜的房间。

邵章台来时眼眶有些红。这些年他一直顾不上这个女儿,多少回她让他陪她玩儿,他皆因记挂他事儿推拒。今日回来后,念着她明日便要成亲,便想着来看看岑镜,好好陪她说说话。她上次不是说想和他下棋吗?今夜大可陪她下一局。

可岑镜下楼见了他之后,只含笑行礼,而后道:“爹爹,楼上还有好些事未完,今日怕是陪不了爹爹。明日出嫁,诸事繁忙。爹爹还要应酬宾客,早些回去歇着,养足精神以应对!”

这不是他预想中女儿出嫁前夕该有的反应。邵章台微有些诧异,探问道:“你不想同爹爹说说话吗?”

此话一落,岑镜看着邵章台红了眼眶,神色间溢出无尽的悲伤,缓声道:“我想我娘了……”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出嫁前夕,思念亡母,也实属寻常。邵章台叹了一声,对岑镜道:“也罢,日子还长,等你回门日,咱们父女再细细说话。”

看着岑镜泪出眼眶,邵章台手微抬,叮嘱道:“莫太悲伤,明日肿了眼,可就不好看了。”

岑镜含笑点了点头,旋即行礼送行。邵章台眉眼微垂一瞬,抿着唇,转身离去。

看着邵章台的背影,岑镜眼露些许困惑。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很高大,那总是需要很费力地仰头看他。可是现如今,不知是否是她长大了的缘故,他瞧起来,竟远比她记忆中的矮小。

邵章台离开后,岑镜转身又回了楼上。明日要很早起来梳妆,她回去后,便早早歇下。

十一月初三。

夜里寅时刚至,岑镜便被一屋子嬷嬷唤了起来。

满屋里的人忙碌着,又是唤全福人梳头,又是由梳妆嬷嬷上精细的花钿妆面。岑镜宛若一根木头般在镜子前坐着,任由众人折腾。

一直到戌时,她这繁复的妆发方才收拾妥当。只差出门前穿礼服,着霞帔,戴凤冠。

众人围在岑镜身边,直说着恭贺的吉利话,还不断地夸赞她。她是在讨赏,可惜她的银钱都已转移出府,没钱打赏。见岑镜一直木木的不予理会,嬷嬷们到底面色尴尬,自都退

去了一旁候着。

岑镜唤来疏梅,拿起桌上一个巴掌大的葫芦放在她面前,道:“从京城到昌平有些距离,去给我打一壶清淡的酒,我路上解渴壮胆。”

岑镜又唤来疏月,吩咐道:“你去备一盒糕点,我路上吃。”

疏梅疏月各自应下,自下去准备。不多时,两样东西皆已备好,放在了她屋里的桌上。

上午巳时,宾客们陆续到来,邵章台同张梦淮皆身着华服,在府门外迎客。来者皆是京中达官显贵,徐阶等重臣皆至,甚至有几位皇亲国戚极其亲眷。

邵章台看着众宾客,笑意盈然。可当北镇抚司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邵章台笑意僵硬一瞬,但转瞬便恢复如常。只循例发了请帖,本以为厉峥不会来,竟是来了?

邵章台念头刚落,便见厉峥走下了马车。他身着赤红的飞鱼服,外套暗红的方领罩甲,头戴大帽,肩披玄色斗篷,整个人望之贵不可言。同他一同下车的,还有三位年纪不一的锦衣卫。

厉峥一下车,目光便落在邵章台面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寒芒一闪而过。但随着厉峥走上台阶,面上已换上笑意,抱拳行礼道:“恭贺邵总宪。”

邵章台看向厉峥罩甲上的飞鱼纹,唇微抿。通常去旁人府上参加宴会,除皇亲国戚外,宾客大多不会穿着皇帝赐服,以免喧宾夺主。可这厉峥倒好,身着皇帝亲赐的飞鱼服,又是赤红色,倒是比新郎还惹眼。

邵章台面上勾起一个得体的笑,回礼,“万没想到厉同知竟肯赏脸,光临寒舍。”

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眉微挑,“同新娘颇有渊源,自是要来。”

此话一出,邵章台同张梦淮神色都僵了一瞬。厉峥见此,笑意却愈深。他抬手示意尚统。尚统上前,将贺礼奉上。厉峥手捏上护腕,下巴微抬,道:“些许心意。”

邵章台命人收下贺礼,摊手做请,“厉同知且入府,晚些时候,再来与同知共饮几杯。”

厉峥冲他冷嗤一笑,带着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大步进了邵府。

尚统路过邵章台身边时,目光如刃般从他面上扫过。精锐缇骑天未亮就已前往去昌平的路上埋伏。还想嫁女,做梦去吧!他们四人入宴,无非是想撇清干系罢了,真当他们来吃席的?

入了男宾区,厉峥四处看了看。发觉邵章台府上乃中轴对称的布局。男女宾区由两片湖隔开,两片湖中央铺设开阔的居中长道。长道尽头,便是府上主楼。

长道两旁挂满红灯笼,主楼张灯结彩。从此处看去,隐隐可见主楼主屋墙上硕大的喜字。喜字前的桌椅上,也铺着红绸。

岑镜想是便在那主屋中离府敬茶,再从楼前主道上出阁。

厉峥寻了处靠近湖边栅栏,正中间的桌上坐下。以便看清全部流程。纵然知晓她这亲成不了,可看着这为她同另一个男人备下的大喜装点,他这心便似揉皱的纸团,怎么也舒展不开。

赵长亭等人在桌上围了一圈坐下,尚统将其他椅子都揣进了桌子底下。这张桌上,只能有他们四人。

上了年纪的宾客都在室内厅中。

徐阶坐在厅里头的位置上,透过打开的窗户,瞧见了不远处湖畔的厉峥。

“哦?”

徐阶看向身边张瑾,抬手朝厉峥的方向虚指一下,笑道:“这狼崽子竟也出门参加喜宴了?”

张瑾往窗外瞧了瞧,俯身在徐阶耳畔道:“许是沈娘子身子渐好,他心情不错。”

徐阶呵呵笑了两声,无奈摇了摇头,暂不再理会。

宾客们陆续到来。整个院中、里头的厅中,也越来越热闹。恭维寒暄声,投壶喝彩声,孩童喧闹声……不绝于耳。桌上也陆续端上正宴开席前的前菜,一时之间,整个邵府人头攒动,处处热闹。

厉峥这边桌上,只有赵长亭和项州陪着坐着,尚统则在邵府宾客区里头瞎转悠,时不时回来给厉峥汇报一下看到的情况。

快至午时,府外街道上传来一阵喜乐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厉峥听在耳中,目光淡淡地落在手中的酒杯上。他那捏着酒杯的指尖,越捏越紧,连肤色都泛着失了血色的白。

眼前莫名便出现那夜诏狱里,她收下婚书时的情形,眼眶泛红,连眼底都是笑意。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手背上的筋骨绷得愈发清晰。这一刻,自十岁离家后的许多画面,便似从天际洒落的完全画作,纷纷扬扬地涌进他的脑海。

府外来迎娶她的锣鼓乐声越发的清晰。他忽就有些怨,怨命运之不公。若他身后不曾有那般多的糟烂事,他许是会更早地开口。或许如今,她早已是他的妻子。可偏生,那些事都发生在他身上。在叫他以青壮年纪便官至从三品的同时,却又安排他的原籍身份被人捏在手中。他多想,外头那个光明正大来迎娶的人是他。

外头锣鼓声渐停,厉峥便似从即将溺毙的海水中冒出了头。他下意识深吸一气,再次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而就在这时,一直出去溜达的尚统回到了席上,在桌边坐下。他俯身至厉峥耳畔,汇报道:“禀堂尊,那小白脸到了。邵家那个小公子,正带着一堆狐朋狗友堵门呢。”

“知道了。”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越过湖面,看向湖中央主道尽头的主楼内。

主楼内已有侍女在走动。没过多久,邵章台和张梦淮也携手从主楼后的小门里走出,正相互整理着仪容。看来等会儿新娘离府敬茶,就是在那栋主楼里。

念及岑镜的面容,厉峥心间一阵刺痛,跟着便被一股自责所覆盖。婚事拖到今日出嫁,她想是已经用尽办法,却都没能阻止。相识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头回见她步入绝境。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诏狱那夜的画面再复出现在眼前。他若是当时……不曾将她送回邵府,又怎会徒增这许多波折?

午时至。

阳光转了过来,照在厉峥的侧脸上。不消片刻,他便觉脸颊上被日头灼烧得有些火辣辣的,可另一边在阴影中的脸,却又感觉有些凉。

恰于此时,厉峥余光中,忽见来两个人抬着一对聘雁走进了主道。厉峥转眼看去,跟着姜如昼在主婚人的指引下,紧随其后进来。

他头戴乌纱帽,身穿正八品黄鹂补子圆领袍,身挂披红。他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面含笑意。迈着小四方的步子,往主楼而去。两边宾客都朝主楼看去,但两边厅中那些身份高或是上了年纪的,都未出来。有些爱热闹的,甚至离了席,来到湖边的围栏旁,抻着脖子看过去。

厉峥眼微眯,目光紧追着姜如昼,进了主楼。

邵章台和张梦淮已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姜如昼进去后,按礼数行了祭雁礼,而后便站在堂中静候。

不多时,厉峥忽地眸光一跳,心口狠狠一阵紧缩。正见岑镜身着凤冠霞帔,手持却扇,从楼中正堂后的小门里走了出来。她纵遮着脸,身形也被遮盖在层层宽大的华服之下。他依旧能从走路的姿态,一眼认出她来。

厉峥唇紧抿,下颌线紧绷,便是连额角处的青筋都开始跟着浮动。一旁的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开口道:“成不了,这破仪式不作数!”

尚统接上话,语气不屑,“那姜如昼,连堂尊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项州紧着又将话接了过去,“最要紧的是,镜姑娘不愿嫁!”

听着他们三人的话,这若是从前,厉峥势必能分辨出这是安慰之言。可这一刻,他竟只觉他们三人说得对!他确实没必要在意这仪轨。再过几个时辰,岑镜就会出现在他的家中。如此想着,厉峥已阴沉如云的神色稍缓了些。

岑镜手持却扇遮在眼前,缓步行至姜如昼的身边。

一旁的主婚人主持起仪轨。他们二人一同给邵章台和张梦淮敬了茶,听了祝祷与训诫,便在主婚人的唱词中,准备一道出门。

岑镜的面容遮在却扇后。她垂着眉眼,看着坠在衣缘处的赤金霞帔坠,转过身去。

余光中,姜如昼递来了手。岑镜却未看一眼,自向前踏出一步。姜如昼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渝,收回了手。身后的张梦淮见状,白了岑镜一眼。邵章台则眼露困惑,轻捋一下须,这……怎么回事?

一直盯着主楼这边的厉峥,自是远远看到了这一幕。他眉微挑,本一直紧绷的脊背,终是松弛些许。

岑镜与姜如昼并肩而行,缓步朝外头走去。

身后拖尾曳地的大礼服,行动到底有些不便。她每走一步,沉甸甸的霞帔坠便轻拍在她的衣裙上。

岑镜的心从未像今日这般平静过。

那一片心海,便似疾风骤雨过后,悄然平静的水面。繁星露出它原来的璀璨模样,夜风徐徐袭来。这一瞬间,便是连钻入鼻息中的风,似是都染着沁人心脾的微凉与清甜。

岑镜走出主楼,走下主楼的楼梯,也走出了屋檐投在地上的阴影。冬日刺眼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身上礼服里的织金与暗纹,亦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灼眼的光。

看着岑镜已走下楼梯,邵章台和张梦淮同时站起身,缓

步跟上,循礼送姑娘出门。随着迈出脚步,张梦淮终是松了口气,那根扎在眼里头的钉子,到底是拔干净了。邵章台鼻翼间微有酸涩,至此,他对这个女儿的责任,便也算是尽到了。日后只要她安稳过日子,作为父亲,他自会帮扶照顾。

岑镜在主道上一步步向前走去。厉峥的目光紧追着她,便是连气息都已凝滞。

待行至湖上祝祷中央时,岑镜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满场宾客俱是一愣,旋即窃窃私语起来。席桌上不断响起怎么回事一类的询问。

姜如昼不解转头,看向岑镜,“为何不走?”

刚走出主楼的门,尚且站在楼梯上的邵章台和张梦淮亦被迫停住脚步。邵章台面上疑惑的神色更浓。张梦淮的眉峰则缓缓蹙起,心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丫头莫不是又要生事?

厉峥看着停下的岑镜,心间的担忧与沉闷徐徐散去。他的唇边逐渐挂上丝丝笑意。笑意虽不显,但却格外的深长。他那双如鹰隼的眸,仿佛见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底欣赏之色再难掩饰。

他就知道,她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放弃!就像在明月山的洪水中,她不断地吹响鸟哨。她不会放弃求生,亦不会放弃挣扎!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岑镜忽地转身,直视上邵章台困惑的眼睛。她重重将手中却扇掷在地上,旋即从袖口中一下抽出一直捏在衣袖边缘处的吹箭,将其紧握,举至唇边。

岑镜厉声喝道:“谁敢过来?便莫怪我这淬毒的吹箭不长眼!”

话音落,举座皆惊。

两边宾客好些人都离座起身,朝湖边围栏处走来。坐在厅中的人亦觉察到不对劲,都紧着派出下人去外头瞧。

徐阶眉微蹙,同许多人一样,他眼中藏着一片因困惑而来的茫然,不解地看向窗外。而就在这时,去探查的张瑾小跑了回来,俯身在徐阶耳畔道:“好像是新娘那边出了事,新娘动了毒箭。”

徐阶微愣,旋即扶着张瑾的小臂起身,“去瞧瞧。”

离得最近的姜如昼瞠目地看着岑镜,耳中似是还回荡着岑镜的那声怒吼,阵阵嗡鸣。

邵章台显然还未从巨大的震惊缓过神来,紧盯着岑镜,眼里全是探究。他双唇未动,便是连问话,都不知从何问起。张梦淮则紧盯着岑镜,胸膛都开始大幅地起伏,两只手的手指在衣袖中拧得泛白。她果真生事!

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惊中,唯有厉峥,脊背彻底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他单臂搭上了桌子边缘,唇边的笑意愈浓。目光黏着在岑镜面上,似是台下的观众,在欣赏自己最中意的角儿。甚至眉宇间漫过一丝期待,迫不及待想看接下来精彩的场面。

一旁的赵长亭低声赞道:“啧,还得是镜姑娘。”说不准他们连亲都不必劫了。

岑镜忽地举着吹箭,转向姜如昼。她眸色森寒,唇边含着挑衅的笑意,开口道:“要么我现在杀了你,要么便滚远些,自己选!”身边近距离内不可有人,若是趁她不留神下手可就麻烦了。

姜如昼紧盯着岑镜,眸光一跳,倒吸一口凉气。他唇角不受控的剧烈抽动,他眉眼微垂,岑镜手中吹箭尽头,阴刻北镇抚司的字样出现在眼前。这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恐怕当真是淬了毒的箭。

姜如昼强忍住心间的屈辱,徐徐后退,而后快步走去了主楼楼梯下,站在了张梦淮的下首。

见周围已经无人,便是有人过来,五步之内,便会死在她的吹箭下,岑镜的心稍安。

岑镜再次看向邵章台。

这一刻,蛰伏在她魂魄中的所有锋芒与尖锐,再不加半分掩饰。尽皆如冲破堤坝的山洪般,全然释放。她的一双眸锐如猎隼,唇边的笑意不屑又充满嘲讽。

邵章台再次一愣。

他看向岑镜。比之前更多的困惑袭来。眼前的女儿让他感到格外的陌生。明知不可能,但此刻他的心中依旧生出强烈的怀疑。这还是不是他那个乖巧听话,依赖顺从的姑娘?

“官人。”

耳畔传来张梦淮低声地提醒,“宾客们都看着呢。”

邵章台从震惊与困惑中回过神来。

今日京中的达官显贵齐聚府上,万不可闹出什么事端来。

邵章台面上含上关切的神色,朝岑镜虚抬一下手,问道:“怎忽然这般闹了起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同爹爹说说。”

分明到处都是宾客。可此时此刻,整个邵府里,安静地都能听到风拂过耳畔的声音。

岑镜刻意提高了声音,朗声质问道:“受了什么委屈?你可当真是会装好人啊!”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邵章台身上。一时都无比好奇,这做爹的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怎逼得女儿新婚之日当众动毒箭。

邵章台眼眸微睁,神色微沉,“养你长大,为你选亲,添置嫁妆。哪一样失了为父之责?今日竟换来你这般质问!”

岑镜闻言失笑,“养我长大?是指哄骗我和娘亲,将我们关在京郊宅子里十数载吗?为我选亲,是指你作贼心虚胡乱择人将我嫁出去吗?至于添置嫁妆,你是当真要我好,还是怕落人口实,有损官声?”

这些话被当众撕开在众人眼前,邵章台手都有些发颤,一时眼前发黑。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势必是知道了关于她娘亲的事。断不能再叫她胡来!好在他是父,无论是律法还是礼法,他都对她有绝对的控制权。

生怕岑镜再口不择言,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邵章台厉声斥道:“我生你养你,便是养得不尽如你意,你也当行孝道!”

说着,邵章台指向一旁的姜如昼,“我为你挑选的夫婿,又差在何处?他纵不是高门显贵,却自考科举,才华横溢!为父一直教导你,与人结交不可眼窄势力。你竟还因不满其门第,而当众闹出这般事端!”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好啊,好啊。邵大人不愧是文官,这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当真已入化境!但说罪名,便要讲究个人证物证。污名既来,那便请你拿出证据,证明给所有人看,我是因不满门第而生事。”

邵章台一时哑然,他还真没证据。

不过那又如何,他是父,也是官。她的一切挣扎,在他面前都是螳臂当车。

邵章台心间不屑,沉声斥道:“不孝之女!不称爹,竟以姓氏相称。怎么?你是不认我这个爹了?不想做这个邵家女了?”

岑镜闻言一声冷嗤,挑眉道:“您竟还有这般天真的时候。莫不是真当我在乎这个

邵家女的名分?”

在她父亲的认知中,对一个姑娘而言,失去父与夫的庇护,便是这世上最大,最可怕之事。诚然,一个失去庇护的女子,大多在这世上活不了太久。便知她之前离家,也在仰仗厉峥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