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邵章台基本已经确认。他这个女儿,怕是已经知道她娘亲死亡的真相。他不能再同她当众纠缠下去。得尽快将她带走。即便她不屑邵家女的身份又如何?一个年轻姑娘,没有父亲的庇护,流落出去。要么死,要么就是还像从前,沦为他人玩物。她不敢。
思及至此,邵章台抬手凌空重点一下岑镜,朗声道:“念在你是初犯。爹不同你计较。若你实在不满这个夫婿,不愿成怨偶。礼尚未成,将这亲事退了便是。”
姜如昼一下看向邵章台,眉心忽地紧蹙。
说着,邵章台向两边宾客抱拳拱手,朗声道:“是我邵章台教女不严!叫诸位见笑!诸位今日且宴会开怀畅饮,便当是寻常相聚饮宴。待宴罢,邵某自会将礼退还诸位。”
一席话落,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莫再胡闹!我若弃了你,你在这世上,将彻底失去母家的庇护,人人皆可欺凌!以我在朝中的声望,也不会再有任何人帮你,助你。等你的,将会是举步维艰,世所遗弃。”
邵章台扫了一眼,见众宾客还在看着。
邵章台再次看向岑镜,正见岑镜依旧含着不屑的笑意,冷冷地看着他。
邵章台站直身子,朗声道:“邵家长女邵书澈,忤逆不孝,顶撞亲父!着罚入祠堂,跪足一月!来人,将她带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周围的人群中陆续传来声音,“这邵家姑娘,莫非憨傻?当众这般忤逆父亲,下父亲的脸面,对她能有何好处?”
“以女逆父,邵大人没将她送至官府受刑已是仁慈。我若是生这般一个女儿,怕是要活活气死。”
这些话厉峥听在耳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不爱听。但他相信岑镜,她既出手,断不会这般善了。
邵章台下令后,主楼的侍女,脚步有些踟蹰,他们忌惮岑镜手里的吹箭。但邵章台已然下令,他们还是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去。
邵章台今日固然生气,但全没将岑镜放在眼里。论权,她是女儿,论势,她无权无势。她便是知道了母亲死亡的真相又如何,翻不出他的掌心。
邵章台拂袖,正欲转身回楼,怎料身后却传来岑镜的声音,她压着嗓音,幽幽道:“邵大人,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我可是找到了。”
邵章台身子一僵,再次转回身子来,震惊看向岑镜!
正见岑镜依旧含笑看着他,眉微挑,满是挑衅。邵章台立时抬手,制止了前去抓岑镜的侍女。
邵章台怔愣的神色片刻未从岑镜面上移开。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神色间再次浮上一层困惑。当年那批火器,由严家秘密运走,连他都不知在哪儿。而且这件事,只有他和严家知晓!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批火器同他相关?
邵章台不断打量着岑镜,似要剥开她身上这层人皮,去看看她心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他一时有些拿捏不准,她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当年那批火器。按理,她没这个本事。可……她之前同厉峥在一起。邵章台不清楚这个女儿手里到底有哪些牌,忽就有些投鼠忌器,不敢再强硬。
这一刻,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这个女儿。那个从前依赖他,一遍遍红着眼睛问他下次何时来的姑娘,不知在何时,已然成长为足以叫他忌惮的存在。
方才所有轻视与不屑,在此刻尽皆从邵章台心间散去。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女儿。
一旁的张梦淮见状,忙对岑镜道:“你为何非要生事不可?就不能好好嫁人,好生地过日子吗?你便是不嫁姜如昼又如何?来日还是得嫁旁人,还是得诞育子嗣,照旧去过一样的日子。你将你爹爹逼到这份上,何苦啊?”
“何苦?”
听着张梦淮竟还能问出这般的话。往昔一幕幕浮现,一股怒意直冲岑镜心头。
她的双眸于瞬息间便已变得猩红,她陡然拔高音量,厉声斥道:“何苦?就凭我和我娘亲困守方寸之地十数载!就凭我娘亲一腔真情,却落得个被欺骗,最终惨死的下场!足够吗?”
此话一出,邵章台脑海中立时浮现出日后他在同僚面前的名声,一时间一腔热血直冲脑门,他竟是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好在身边人尽快将他扶住。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纷纷的众宾客,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父女二人,大气都不敢喘。这等家门密辛,竟是就这般外扬了出来?
唯有不远处的徐阶,缓缓摇了摇头,一声叹息。后宅里头糟烂事不少,这姑娘勇气可嘉,但还是太年轻。她一下便将底牌交出。却不曾想过,那可是她爹。眼下她爹已知她的记恨,岂会放了她?她脱不了身,今日一过,她怕是活不久了。
岑镜接着厉声道:“我从不是什么邵家和离归家的女儿!我娘乃邵章台原配夫人!却因其心思歹毒,百般诓骗,自甘成为外室。被他囚于京郊十一年!后又残忍杀害!”
厉峥静静地看着,唇逐渐深抿。
他当初隐瞒施针一事……虽不如邵章台严重,但于岑镜来说,性质确实相同。他的心逐渐揪起,一股渗入骨髓的恐惧霎时沿着筋骨散开。
邵章台听着这些话,眼前又是一黑,恨不能就此晕厥过去。
邵章台好半晌,方才缓过劲来。他颤抖着手,指向岑镜。
许久,他堪堪说出话来,“你……忤逆不孝!忤逆不孝!有些事,非你所想。便是我有愧于你娘亲,却也是你的生身父亲!从今往后,你就守一辈子祠堂,好好给我记着,你姓甚名谁!”
绝不能放她离开!他不知这个女儿手里掌握了他多少事,若是放她离开,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他是父,她便是再能耐,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而就在这时,一直呆愣的姜如昼,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忽地跪地,向邵章台行礼,忏悔道:“邵总宪!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前些日子得罪了邵姑娘。以至于让她不愿再嫁我。这才闹了这么一出。都是我的错!”
说着,姜如昼郑重叩首请罪,而后朗声道:“邵总宪莫怪!待我们成亲之后,我自会好生同姑娘致歉,争取得她原谅!若是因此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受万般酷刑也不得偿啊!”
满座宾客哗然。
在座基本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姜如昼实实在在是表忠心的高手。明面上的错全揽走。既给邵章台一个台阶,全了他的颜面。又能继续攀上这场联姻。
邵章台看向姜如昼,眸光一亮。
好,好!不愧是他看好的女婿,反应果然快。
邵章台顺势接过了戏,一巴掌打在姜如昼面上,斥道:“你究竟是如何伤了我女儿?竟将她一个乖巧懂事的姑娘逼成这般?”
姜如昼再复叩首,忙道:“邵总宪!我知错了!您和姑娘无论如何罚我都成。所有错我全认!但若是害得你们父女离心,我便是千般过错的罪人!还请邵总宪,万莫气坏了身子。”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眉微蹙。
这两个人这般一合谋,她怕不是又要陷入僵局?
岑镜垂眸看着邵章台和姜如昼演戏,唇边玩味的笑意愈浓。她早就料到姜如昼会舍不得这门亲事。但是没关系,她还有后手。
邵章台不是说她忤逆不孝吗?
姜如昼不是舍不得这门亲事吗?
张梦淮不是同姜如昼合谋要将她的价值榨取干净吗?
若非将她逼至绝境,她还看不清这戏台子的全貌。在同一张桌子上争抢夺食。她这般一个无权无势,根本争抢不过他们。便是连她自己,都会成为那桌上被他人争抢的食物。
唯有彻底打破他们制定的规则,走下他们争抢的饭桌,她才能换来真正的自由。才能……像人一样活着!
岑镜缓一眨眼,看向姜如昼,神色间的不屑与鄙夷毫不遮掩,“你还真是丑,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丑的人。你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爹?但若是我没了价值,你还会娶吗?”
见岑镜神色依旧未变,厉峥本担忧的心再次松弛一息。
她莫不是还有后手?
一时间,厉峥眸中欣赏与困惑并存。这般局面,她还能如何破局?
岑镜转而看向邵章台,开口道:“邵大人,我都这般不孝了,你竟还能忍?这若传出去,你这个做父亲的惩处不够,岂不是要落个家风不严的名声?你还狠不下心罚我,想是忤逆得还不够,我再给你添一把柴。”
邵章台和姜如昼尽皆看向她,眼露困惑。
邵章台忽地意识到,他这个女儿想要,莫非就是与他断绝关系?可她是子女,断绝无效,需得他主动提出。
恰于此时,岑镜一手举着吹箭,另一手撩开外头曳地礼服子母扣下的衣摆,而后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葫芦。
看着手里的葫芦,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她抬眼看向
头顶的天。冬日的天,便是晴空万里,也似蒙着一层白雾,总不如夏日里的澄澈。
她唇边漫过一丝笑意,眼底深处,到底是闪过一抹深切的遗憾。那抹遗憾,似从魂灵深处而来,泛上她的眼眸,又再次沉入魂灵深处。
她已然可以预料,想是未来的很多时日,她都会无数次地想起今日。想起今日她放弃了什么。
厉峥在湖对岸看着岑镜,头微侧。他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浓,她取出了什么?她到底要做什么?
岑镜垂下眼眸,再次看向手里的那个葫芦。拇指在葫芦嘴上一弹,葫芦嘴便骨碌碌地滚去了地上。
葫芦里逸散出的酒香,混着一股药味钻入鼻息。
岑镜忽地又想起厉峥,想起江西那个雨夜。想起当初那碗避子药残留在舌尖上的味道。若是当初不曾饮……他们二人,会不会有个孩子?这般的幻想又有何用,这只是个连可能性都无法确定的可能。于她而言,不过也只是一个如果当时的幻梦罢了。
如此想着,岑镜抬起了手。
在她缓缓抬手的瞬间,厉峥看清了她手里的东西,是个做成饮器的葫芦。
霎时间,今日岑镜说过的所有话,她方才的神色反应,以及邵章台与姜如昼的合谋……尽皆在厉峥脑海中串成一条线。恍惚间,他读懂了她今日所做一切的目的。于此同时,他似是也意识到了那葫芦里是何物。
厉峥的脸色于瞬息间煞白。
他的气息也于瞬息间凝滞。
眼前的一切似都变得虚幻不实,他的气息,此时也已只余进气而不见出气。他已然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扶着桌面,全然不知自己如何站起了身。
眼看着那葫嘴搭上了岑镜的唇,厉峥骤然失声,“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声响彻庭院。
庭院中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徐阶眼露困惑,这……他怎掺和其中,又与他何干?
岑镜的心于瞬息间紧缩,猛地转头看去。正见湖对岸,厉峥肩头斗篷脱落,那身穿着赤红的飞鱼服身影,一下便跃过栏杆,跳进了浮着碎冰的湖水中,涉水朝她而来。
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目光都在厉峥身上,全然怔愣。
岑镜的目光落在湖中的厉峥身上。
这一刻,她想着经历过的一切,眼底竟是闪过一丝悲悯。她曾恨他的所作所为,但如今却悲悯他何以至此。很多事,怨不得他。
他们两个,一个用控制对抗失控的恐惧,一个用谎言争取更多的自由。今日的局面,非他一人之过。是他们两个人过去残破的那一面,共同织就的结果。
人这一生活在世上,终归要各自去经历成长,去争取想要的东西。
思及至此,岑镜收回目光,闭上眼,头一仰,将葫芦中的药酒一饮而尽。
涉水至湖中央的厉峥,彻底被钉死在了原处。这一瞬间,他的世界中,只余一片巨大的空白。
庭院中安静的再无声音,所有人的目光,不断在主道上的岑镜,以及湖中央的厉峥身上徘徊。
岑镜扔掉那葫芦,看向姜如昼,问道:“可知我喝的是什么?”
姜如昼尚跪在地上,神色间全然是茫然不解。她应当不至于自尽?
岑镜眉微挑,道:“淬过酒的零陵香!大量的零陵香!可知零陵香淬酒的功效?”
所有听到她所言之人的面上,都在这一刻,闪过一丝难掩的震撼,夹杂着无法理解的不可思议。
岑镜淡淡吐出两个字,“绝嗣!”
他说让她烧香拜佛,下辈子别再做个女人。张梦淮身为女人,也在算计着她的子嗣。没有姜如昼,她爹还会不断安排旁人给她。事到如今,他们还在合谋!
既然在这张戏台子,他们看重的,只有她身为女子的价值。那她便舍弃这个价值。她自己选择不要,好过为人左右!女儿、妻子、主母、母亲、女人……这个戏台子发给她的话本子,她一样也不演了。
姜如昼可敢冒着世俗的眼光,宗族的压力,来娶一个永远不会给他生下嫡子的女人?
她这般忤逆,甚至决绝到放弃女子诞育子嗣之能,他爹可还能继续伪作仁慈?再不清理门户,他可就是治家不严之罪!他的官声,可担得起这个污点?
她还得给她爹最后一把忤逆的火焰。岑镜站直身子,忽地朗声对众人道:“我爹逼我嫁人!姜家姑侄欲在我产子后合谋害我性命!从今往后,我将誓死反抗家中一切安排,绝无妥协之余地!”
胃里逐渐传来一阵灼烧之感,岑镜只觉阵阵恶心,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她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邵章台怔愣地看着岑镜,神色间既有愤怒,亦有因无可奈何而带来的震撼!
岑镜强忍着不适,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大人,这般一个背负丑闻的女儿。你敢要,宗族礼法也不敢要了吧?”他可还能盘算着将她关入祠堂?忤逆至此,已是非处置不可!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邵章台,这一刻看着岑镜。也不得不开始仔细筹谋。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个选择。
继续留下她,关起来,这对他最有利。可诚如她所言,宗族礼法上,他难免落得个治家不严之罪。失德与治家无方,足以叫他背负洗不干净的污点,日后进内阁的打算,怕是就此无缘了。
今日事情当众闹成这般,将她死在家中的法子也不能再用。她若死在他家里,那么今日他逼迫女儿至其当众服药,事后又灭口的说法,便会弹压不住!
现如今,最好的法子,就是咬紧忤逆不孝的说法,将她逐出家门!那么届时,便是他治家严谨,只是这个女儿忤逆不孝!至此她会失去所有庇护,反叛至此,她也会失去来自他人的同情。等她离开家,再寻机叫她死在外头,他便可摆脱干系。如此才能算得上周全。
在邵章台考量的这个时间里,岑镜头已经有些晕。她知晓大量服下这么多药,中毒的可能性极大。她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离开邵府,去找大夫!岑镜瞥了一眼还在湖中的厉峥,有他在,她应该死不了。
岑镜强撑着身子等着,但她唇色已然泛青,额上的汗水越来越多。
好半晌,邵章台盯着岑镜,方才朗声道:“邵家之女邵书澈!忤逆不孝,绝嗣以辱天地礼法!邵家家风严谨,断然容不得此女这般造次!着,逐出族谱,义绝父女关系!以全礼法纲常!”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岑镜轻吁一气,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她对邵章台道:“立文书!”
第125章
邵章台紧盯着岑镜,看着那双藏着寒芒与不屑的眼睛,牙关咬得愈发的紧。三十八载春秋,他从未体会过如今日这般的难堪与无计可施。
他脑海中盘旋着岑镜的那句“嘉靖二十九年的那批火器”,到底是投鼠忌器。抬手示意,叫身边人去取笔墨纸砚来。
在男宾区厅外台阶上站着的徐阶,此刻亦是震惊不已。
他看向岑镜的神色中,颇有些钦佩,低声对身边的张瑾叹道:“好厉害的姑娘。我原以为她的底牌是母亲死亡的真相。不成想,她真正的底牌,竟是什么都不要了的决心。”这根本不在寻常权力博弈的范畴内,是以彻底瓦解规则内自身价值的方式,换来终极的胜利。
张瑾的目光亦看着湖中央的岑镜,他眸光微颤,神色间震撼与浓郁的不解并存,“怎有女子敢服药绝嗣?若不能生育,她在这世上,在他人眼中,与弃子何异?自此失了家族庇护,世人的认可,便成了人人皆可欺凌的真正的孤女。”
他理解不了,这世上,怎有人会决绝至此,只是为了片刻的自由,去换一个眼可见的凄惨结果?
徐阶再次看向湖中央的厉峥。他半个身子泡在冰水中,湿水已蔓延上他的腰身。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位姑娘,宛若一尊水中的雕塑。
徐阶眉微蹙,向身边的张瑾问道:“那小狼崽子,方才喊那姑娘什么?”
张瑾兀自回过神来,回忆着方才那一幕,踟蹰着重复道:“曾经?”他那一声太过撕心,着实有些没太听清晰。
徐阶从读音中确认了自己的判断,白了张瑾一眼,“你是上年纪了不成?是岑镜。”便是他之前给脱籍的那位姑娘。
徐阶再次看向岑镜,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虽不知那个贱籍仵作如何变成了邵府长女,但他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也莫怪这姑娘能拿住厉峥这小狼崽子,是当真厉害。经此一事,这小狼崽子,在这位姑娘身边,怕是要服服帖帖得了。
念着方才岑镜决绝反抗的画面,徐阶心头忽地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在这姑娘的影响下,他怕不是要控制不住这小狼崽子了?
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一直扶着栏杆站着,赵长亭的手甚至还保持着去拉厉峥的动作。赵长亭看着一近一远的二人,震惊的一双眸中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尚统更是惊得脸色惨白,半张着口看着二人,一脸的呆相。还是项州率先反应了过来,急忙拍醒二人,道:“走!绕过去!”
赵长亭和尚统被拉回现实,三人匆
忙往月洞门处跑去。
赵长亭顺手捡走了厉峥的斗篷。而尚统,许是过于心念过于震颤,行止因此慌张的缘故,离开时他甚至撞到凳子,被绊了一跤。起身时他又撞上桌子,顶得桌边一些碗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瓷声响。在安静的人群中,这番动静格外显眼,所有人都不自觉看了过来。
岑镜的目光落在邵章台眼前的白纸上,黑色的字迹逐渐写满,她的胸膛起伏得愈发厉害。胃里的焦灼之感越强,恶心想吐的感觉伴随着眼前阵阵的眩晕。此刻便是连鼻翼上,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神思已有些不清醒,但她还在强撑着,紧锣密鼓地盘算。
今日人多眼杂,她离开时,她爹应当无法正大光明地派出大批眼线。她安排师父接应的四辆车,应当能保她安全回到金台坊。回去后就去请大夫。大量服下零陵香,按她之前的计算,一个时辰之内找来大夫,她应当能活。
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厉峥。
方才厉峥涉水而来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岑镜的心复又揪了起来,并伴随着一片难言的动容。他竟还没放弃她?若他在场,那她势必能活。她爹也不敢派人跟踪锦衣卫。她能毫无风险地离开……
邵章台写完义绝文书,他拿起纸,朝着岑镜的方向重重一掷。那张纸轻飘飘地飞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岑镜的目光追着那张文书,她忙两步上前,不顾众人眼光,弯腰将那张文书捡了起来。岑镜拿着文书起身时,身子明显有些晃。但她顾不得身体上传来的不适,连忙细细查看文书。见文字和落款都无恙后,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
岑镜拿着文书转过身去,缓缓朝外走去。
她看着不远处的院门,泪水弥漫了眼眶,笑意缓缓爬上唇角。模糊的视线中,眼看着院门越靠越近,她取下凤冠掷在地上,又开始伸手去解肩上的霞帔。
她做到了不是吗?
正大光明地走出邵府,正大光明地不做邵家女。
张梦淮扶着邵章台的手臂,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一双眸中震撼与钦佩并存。这个分明令她厌恶至极的姑娘,今日所有的行止,竟叫她看到身为女子,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活法儿。
本一直跪在邵章台面前的姜如昼,看着逐渐远去的岑镜,到底是身子一翻坐在了地上,垂首一声长叹,放弃了所有挣扎。他忽地意识到,这个姑娘的厉害远在他想象之外,便是娶回去,他也拿捏不了。
岑镜的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外披的曳地大袖衫掉在地上,胃里绞痛之感如抽搐般蔓延全身。她混乱的思维仍在估量着自己身子的情况,若咬咬牙,她应该能坚持着走出去。但余光瞥见尚在湖水中的那抹赤红,她似是……不必再强撑着。念头落,岑镜放松了凄厉,兀自跪倒在主道上。
看着岑镜倒下,湖中的厉峥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似一尊雕像,骤然化形成人。一口凉气钻入肺腑中,他大步朝岑镜涉水而去。他全然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浸透身体的寒冷,只令他浑身都在颤抖。
待行至道旁,厉峥两臂一撑,翻上主道,朝岑镜跑去。
来到岑镜身边,厉峥伸手扶住岑镜的肩头,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味钻入鼻息。意识已不再那么清晰的岑镜,本能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
待岑镜重新站起身,厉峥正欲将她打横抱起,怎料身后忽然传来邵章台嘲讽的笑声,“难怪敢这般放肆!原是早已不顾父命,私相授受,攀附权贵。瞧着一副倔强模样,说到底,还是靠男人。”
他甚至有些怀疑,她之前所言,被厉峥囚禁一事是否为真?如今瞧着,更像是两情相悦,许是早已暗许终身。她这次回来,莫非是为了收集证据?还是为了逼他断绝关系?
一旁瘫坐在地的姜如昼也抬起了头,不远处二人立在主道上。厉峥搂着岑镜的肩,而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站在他的怀里。一个赤红的飞鱼服,一个正红的立领大襟长袄,竟比他这个新郎还像夫妻。姜如昼一声自嘲嗤笑。她之前说他们之间情义匪浅,许是真的。若是有假,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厉峥又怎会失魂涉水而来。
岑镜手扶着厉峥的革带,摇摇欲坠地站着。
她看向邵章台,唇边勾起一个冷笑,神色间的嘲讽不加掩饰。她的声音疲惫的只余气音,却依旧强撑着道:“你没靠男人吗?没靠严嵩吗?没靠徐阶吗?我便是靠着他,又能如何?”靠的都是权与势罢了,又何尝有男女之分。
“你!”
邵章台眼眸微睁,一时哑然。下一瞬他牙关紧咬,唇角都开始止不住地颤。竟是半句也反驳不了。
厉峥的目光全程都在岑镜面上,他似是已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有大多的念头往他脑海里钻,许是太多的缘故,反而冲得他脑中只剩一片巨大的空白。
肺腑之间的绞痛愈发厉害,岑镜倒进厉峥的怀中,身子贴着他似又要软倒下去。厉峥连忙伸手,一下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外头走去。
岑镜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着厉峥那紧绷的下颌,看着自己过了邵府的那道院门,她似是终于卸了力,在厉峥怀中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黑暗中。
赵长亭几人终于绕了过来,见厉峥已抱着岑镜走出院门,几人连忙围了过来,一同大步往外走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怀中的岑镜,急忙问道:“怎么回事?人怎么没动静了?堂尊!你说话呀!”说话间,他紧着将厉峥的斗篷盖在了岑镜身上。
项州不管不顾地从厉峥腰上扯下他的腰牌,而后对尚统道:“你去昌平路上,把兄弟们叫回来。我去太医院,请女医官。”
话音落,项州忽地想起,他并不知厉峥住处,忙问道:“堂尊,你家住何处?还是带镜姑娘回北镇抚司?”
混乱间,厉峥报出一个坊号,余光瞥见项州疾跑离去。
厉峥听着身边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只觉似从千百里外飘来的那般邈远。阳光下,岑镜仰头饮药的画面,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现。他似是明白了很多事,却又混乱的抓不住头绪。
饮下那葫药时,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们当我是工具,你们试图利用我将我榨取干净。那我便毁了你们想要的价值。只有对你们所有人失去价值,你们才会放过我。
这些时日来,所有的困惑,终有一个终极的答案,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他恍然间明白,过去他没看到的是什么。她饮药绝嗣,非决绝自毁,她是要拿回自己主导自己人生的权力。他终于明白为何对她而言,给懵懂无知的她送去避子药是比令她施针更过分的行径。是权力之下的控制与剥夺。她今日决绝反抗的,不止是试图
控制她人生的邵章台等人,更有他!他也是那参与围剿,控制与剥夺她人生的一员。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每一次都做了最好的选择,结果却越来越背道而驰。
过去的他,行事一向权衡利弊,至今他都不认为他的选择有错。在这世道里,他活着的法子,便已是他所见过,所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可他认识了岑镜。今日在冰凉湖水中,他看到了他走过的千万条路外,一条从未见过的路。一条完整地存在着自我,倾听着自己的声音,勇敢而无畏的道途。
他可以计算一切,但永远算不准爱人掌心抚上脸颊的温度,算不准人心里的光芒万丈。
送她回邵府的画面。
江西一次次她被诓骗后懵懂无知的神色。
那个雨雾漫天的夜里,看着她喝下避子药的画面。
临湘阁下令她施针的瞬间……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
本可避免……今日发生的一切,本可避免!可他心残至此,他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没有的东西,也理解不了未曾见过的活法。
他缘何至此……往昔的回忆一幕幕浮上心间。十岁离家,四载官奴生涯,十四岁到徐阶身边。他的生命中,充斥着利用与被利用,控制与被控制。这是他学会的,唯一与人对话的语言。过去那么些年,他自觉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工具,便也以这般方式对待他人。
他为何看不见完整的她?又为何在与赵长亭长谈后依旧焦灼?只因他这个人,同那在世间沉浮的千千万万个人一样,从未像人一样活过!
他这样一个心残的次品,过去如何能看得懂,她想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执着?
这些时日心里所有的痛,终于此刻彻底在他心间生根,深深植入他的心海深处,霎时间,一颗心重若万钧。万里无云的天,忽就变成了一只无比巨大的手,自天际无情地朝他压来,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厉峥忽觉自己上不来气,呼吸越来越重。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也越来越沉。一声沉闷的声响,厉峥抱着岑镜,跪倒在邵府的路面上。
他仍抱着岑镜,未叫她沾到地面半分。他从未感觉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如此刻这般重过,重得全然失了气息。厉峥垂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宛如一个溺入水中的濒死之人,在攫取唯一能活命的生机。
赵长亭和尚统连忙去扶厉峥,但神思混乱的厉峥,却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他只喘。息着哑声道:“别拦我,别拦我……”
尚统看着眼前的厉峥,终是红了眼眶,他想张口解释,却到底哑然。此刻他当真很想告诉厉峥,我们不是要拦你,是要扶着你离开。因为你这次,真的失态了。若你能看见,你就会知道你的神色有多么惨白,你就会知道你的眼神有多么茫然。你像一个刚来到这世上的孩子,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试图理解,这个对你来说从未见过的,全新的世界。
赵长亭看着厉峥,连声音都变得很轻,似怕惊着他,“镜姑娘大量服药,得尽快医治。”
说着,赵长亭再次搀扶住厉峥的手臂,“我们走。”
尚统的目光半分不离厉峥,神色间布满哀伤。他在另一边,与赵长亭一同使力,将抱着岑镜的厉峥从地上架了起来。
厉峥看向怀里的岑镜,见她唇色泛青,已是中毒之兆。他强自吊起精神,抱着岑镜,再次大步地离开。
待出了邵府的大门,尚统骑马去了昌平,赵长亭则陪着厉峥上了北镇抚司的马车,匆忙往金台坊赶去。
邵府斜对面的小巷子里,岑齐贤蹲在墙角,露着一只眼睛,一直看着邵府。眼看着姑娘被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抱了出来,他眸色一惊,忙上了停在巷子里的马车,悄然跟上了北镇抚司的车。
马车在金台坊集英巷停下,厉峥抱着岑镜下了车,直接踹开上了锁的房门,抱着岑镜就冲了进去。
赵长亭跟了进去,踏入院中的瞬间,赵长亭四处打量了下,不由愣住。空无一物的小院,两间未经任何打理的房子。那敞开的门内,除了能看到厉峥和岑镜两个鲜活的人,竟是连除了床和衣柜外别的多余的家具都瞧不见。赵长亭立时蹙眉抿唇,这他娘的跟鬼窟有何区别?早知去他家好了!
赵长亭追进了屋里,正见岑镜躺在只能睡下一人的小榻上,而厉峥站在她身边,正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赵长亭忙凑了上去,正见他的掌心里,竟沾上了鲜红的血迹。而就在这时,项州也带着女医官赶到。两名望之四十多岁,头戴乌纱帽,身着官员补服的女医官,带着两名女医童,提着药箱走进屋内。
两名女医官向厉峥行礼,而后多一句话都没有说,挤掉厉峥,上前就开始看岑镜。一个给她把脉,一个扒她眼皮。其中一位女医官边伸手解岑镜衣衫上的系带,边道:“都出去。”
赵长亭连忙拉着厉峥离开了房间,关上了房门。来到院中,赵长亭走进另一间屋里瞧了瞧。是厨房,但锅台上什么也没有,好在角落里堆着几框炭火,倒像是近来刚放过去的。若非知道这是厉峥的家,他恐怕都要怀疑这破屋子是不是闹鬼。
重新来到院中,赵长亭对项州道:“炭太少,你再去买两车炭来。顺道再买些生活用物,厚被子毯子什么的,烧热水的壶也买一个,再买口烧水的大锅。反正生活里常用的都买。”
项州担忧地看了厉峥一眼,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项州离开后,赵长亭拉着厉峥进了另一间屋子,将门关上。而后他看向厉峥,蹙眉问道:“你们到底发生何事?事情怎能到这般地步?”
厉峥一直盯着掌心里的鲜血。在听到赵长亭的声音后,他似是终于被拉回现实。他抬眼看向赵长亭,眸光已然空洞无物。两行泪水滑下脸颊,他抬手虚指向自己胸膛,“是我……逼她至此的是我!”
赵长亭正愈细问,眼前的人却似被撕开一个情绪的口子,于瞬息间陷入彻底失控的崩溃。
他亲眼看着,这个冷静自持了十数年的人,猩红的眼中泪水肆虐而下,他如自罚般重锤向自己胸膛,颤声控诉起自己的罪行,“是我将她送回邵府!是我隐瞒真相无视她的感受!是我送去避子药剥夺她做母亲的可能!是我逃避责任占有却叫她遗忘来掩盖……”
赵长亭看着厉峥彻底愣住,他何曾见过厉峥崩溃成这般。他试图去阻止厉峥重砸自己胸膛的手,可根本抵不过他的力气。他已然失魂崩塌,彻底失去了对自我情绪的掌控之能。
赵长亭费尽力气,终于抓住了厉峥的手腕,阻止他继续自伤。可他的声音越来越有掷地有声,神色间的自厌之色也越来
越浓,“都是因为我!若非是我!她本该继续做她的仵作!本该在合适的时机,自去敲登闻鼓告状!可现如今,打草惊蛇,邵章台不会给她进登闻鼓院的机会!而她也……”
厉峥面上泪水越来越多,而她,再也做不了母亲!若是当初,他不曾送过药,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厉峥蹙眉合目,泪水肆虐而下。他到底是脱了力,靠着墙摊倒在墙根下,双臂扣住脖颈,埋首进胸膛里。过去那无数个节点,但凡有一次,他曾真正尊重过她的意愿,今日这般的局面,都不会发生。
他知道,他再也走不出了。
这一生,再也走不出江西那个雨夜!
往后余生,他会一次次地回到那天,一次次地试图去改变,那无数,本可避免的遗憾……他明白得太晚了,明白的这一天,他也彻底失去了爱她的资格。厉峥的头含得更低,他痛心合目,泪水更不受控地崩落。
赵长亭静静地看着肩头轻颤的厉峥,神色间困惑越来越浓。
他说的避子药和逃避责任又是何意?他们两个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向规矩未曾出格,此言何意?他忽又想起他夫人的话,女儿家的私事不能告诉他。可他日日都在身边,他俩确实没发展到那一步去啊。
赵长亭仔细往前回忆,骤然想起刚去江西之时,在临湘阁的那个晚上。镜姑娘丑时方离,厉峥之后叫他进去,他看到床铺很乱,他还下令说他的餐饭叫他日后亲自过手。而第二天,镜姑娘寸步难行,他还提醒厉峥镜姑娘身子不适。恍然间,赵长亭兀自想起去年一个人证,本欲杀人灭口,可镜姑娘说她会个针法,能叫人忘记一段时日的记忆。那个人因此保全性命。莫不是当初事后,他们这位爷叫镜姑娘施针忘记?
所有的事赵长亭皆串联成线,明白了一切的缘由!他当即蹙眉,重重叹息,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看着厉峥,心间当真是又气又可怜他。分明一颗心真的不能再真,可就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竟是两伤至此!
赵长亭重重叹息,看向厉峥,他腰部以下的衣服全然湿透,衣摆上甚至都结了些许碎冰。赵长亭抿了抿唇,对厉峥道:“过去的事已成定局。你先起来!紧着眼前头!好好弄弄你这个家。她要养身子,总不能在你这么个破地方养。实在不成,你俩都先住去我家里。”——
作者有话说:岑镜:革命!
厉峥(跪端正):服了!
第126章
听着赵长亭的话,厉峥也知眼下他该做些什么。可今日发生的一切,却始终像一口巨大的金钟,不断敲响在他的心海深处。巨大的嗡鸣声,令他的神魂不住地随之震颤,片刻不得安宁。
在那片巨大的空白过后,他那双惯于洞悉一切的眼睛,正在以更清晰、更锋利的方式,将一切解析在他面前。他垂着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织金妆花的纹样,绵密的细针更深地往他心里去。旁人眼里看到的,就像眼前这已是成品的织金妆花的纹样,可他看到的,却是织就这纹样的每一根丝线经纬……
今日许是许多人都以为,她只是阻绝父亲的安排,可是他知道,她是在以一己之身,向整个世道宣战。她在说,我的身子,我的意志,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任何人,都休想左右我。她的反抗有多么决绝,就愈发如镜子般,照出这世道有多么卑劣。
厉峥试图起身,可心间重如千钧的痛,如千斤巨鼎般压在身上,叫他连抬头也难。他越想打起精神,笼住情绪,泪水就更多的不听话地落下。他刚刚因她的决绝而真正看见她璀璨万丈的神魂,可亲眼看着她摧毁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却也同时发生。她近乎以自毁的方式,方才捍卫住那神魂里的光芒万丈。他分明那么爱她,可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点燃了燃烧自身的烈火。而他自己,就是那罪魁祸首之一。
乞求原谅?试图弥补?
厉峥自嘲笑开。在崩落如雨的泪水中,这自嘲的笑意,是显得那般深痛而无力。在她努力活着的璀璨道途中,他竟是扮演着同她父亲一样的角色。她的反抗似一道劈开迷雾的强光,叫他瞧见了他灵魂中最黑暗的部分。那般的卑劣,那般的……像一只恶鬼。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赖以生存、并追逐半生的权势,在一个真正拥有自我意志的人面前,从来都是无用且无效。甚至是一个可悲的笑柄。
厉峥气息倒抽,颤如蝶翅。
那双素如鹰隼的眸中,满蓄的泪水似山涧活跃的清泉。他看着掌心里沾上的血迹,几欲窒息。似是有把刀,在他心上一刀刀地凌迟刮下。每一刀,都比上一刀剜得更深。
他爱上的,从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需要他照顾的女子。而是一个比他更坚韧,比他更勇敢,比他更完整的一个真正高贵的灵魂!
原谅?弥补?
不过是过去那个他试图交换得到的结果罢了。在她这般的人面前,试图以弥补换取原谅,与侮辱她的感情何异?口口声声说爱她,却连她真正想要什么都看不到。他这般心残不整之人,在她身边,只会给她带去本不该发生的痛苦。
气息倒灌得愈发厉害。厉峥深切地感受到,那些如刀在剜的痛,每一下都烙印进了自己的神魂深处。这些痛,再也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它们逐渐在内化成一个永恒的、寂静的伤口。今后的每一日,每一次心跳,他都会感受到回响其中的,不灭的钝痛。
岑镜今日泛青的唇色,脱力绵软的身子,失去意识的安静……一遍遍在他眼前复现。他忽就理解了“爱是成全”这四个字是何意?只要她今后不再受伤害,只要她今后能活得好,他们能不能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如一道破开乌云的强光,照进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那些盘桓在黑暗中,伪装成冷漠、控制的,名为恐惧的恶鬼,终在此刻,惊叫着奔逃散去。
他许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
厉峥抬起手,掌根擦过脸颊。他扶着墙面,缓缓站起了身。在江西的画面复又出现在眼前,诏狱里她的话,亦清晰在耳畔出现,“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厉峥再次痛心合目,最好的答案,她已经给过他了不是吗?
她分明给过他这世间最好的爱,可他这颗残损的心,却只会用控制去勒紧她。她说得不错,他的心里充满恐惧。这份对失控的恐惧,当真如恶鬼般可怕。会让他失去被爱的机会,也会灼伤自己最不想伤害之人。
现在他不怕了……如果没有他,她能活得更好,又有何不可?
他知道成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尊重她不再需要他;接受她不再爱他。甚至未来……若她有更好的选择,他也不再去干涉,她好便好。这每一个意味着,都似一把划在心上的钝刀,每想一次,便足以疼得他双手颤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好过在他身边,她总是一次次承受伤害。
而他未来要做的,不再是如何去得到她。而是看清楚她想要什么,竭尽所能地去助她达成。让她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护着她,也护着自己。
看着厉峥总算是缓过劲儿来,赵长亭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他重叹了一声,眼下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此次厉峥所经历的伤痛,无异于一次灵魂断肢。任何安慰之言,在此都是苍白无力的。
赵长亭问道:“你的衣服都在哪儿?”这身衣服得抓紧换掉,不然会得风寒。别一个没好,一个又倒下去。
厉峥再次伸手抹了一把脸,抬手虚指了下岑镜所在的房间,道:“在那边屋里。”
赵长亭无奈,只得先将自己的斗篷取下来披在了厉峥身上,“外头阳光好,我不冷,你不能再冻着。”
给厉峥披好衣服,二人便离开了厨房,一道站去了日头底下。厉峥出门后,便看着岑镜所在的那间房,目光片刻不离。
赵长亭则不住地四处打量。
厨房墙边有口水井,院墙根底下堆着素日练武绑腿绑手臂的沙袋,以及用以练力量的提石。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本该种些花草的小院子里,更是啥也没有,甚至有几颗乱长的枯草根。
赵长亭似觉没眼看,翻着白眼闭上了眼睛。一个大活人怎能将日子过成这般?就厉峥这院子,要是提前不告诉他这是他家,就让他无防备地进来,他可能真的会心里毛毛的。
二人的注意力都在岑镜所在的屋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此刻被厉峥踹开的院门处,正有一人探着一只眼睛往里头瞧着。
正是岑齐贤。
岑齐贤眉心紧蹙,一双眼乱颤。姑娘今日说接应,可为何会是被一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抱着出来的?眼下又被这锦衣卫抱进了他们宅子附近的宅子里。而且方才瞧着,还进去两位太医院的太医。
他实在是想知道姑娘到底怎么了?
可眼下同对姑娘身体的担忧一样重要的,还有他对姑娘处境的忧心。
这锦衣卫究竟是谁?
是帮着姑娘的,还是对姑娘不利之人?
岑齐贤看着厉峥,细细思量起来。
这锦衣卫又是带姑娘离开,又是给她请太医的,想来不会对姑娘不利。那么他是谁?
岑齐贤仔细回忆起岑镜的话,忽地想起一个多月前,姑娘刚回来时,同他说起的那些话。岑齐贤眸光一跳。姑娘当时说,她之前一直在诏狱做仵作,还同一位锦衣卫有了情义。莫非!不是如他所想的,是个寻常锦衣卫?而是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
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并不多,而北镇抚司里,有皇帝赐服的锦衣卫只有一位,那便是传闻中的掌北镇抚司事,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大人。
岑齐贤兀自一惊,再次看向厉峥,细细去观察他。
只见眼前的男子,望之二十六七,身姿挺拔如枫杨,长相更是硬朗中不失英俊的相貌,人中罕有。之前他见过那姜官人,长得已是不错,可同这位相比,那姜官人显然是失了男子气魄。此刻他更是红着眼眶,一直
紧盯着姑娘所在的房间。眼可见的在意。
看至此时,岑齐贤收回目光,站去了墙后。
他苍老的面上出现笑意。那双指骨尽断的手,不由叠在了一起。哎呀,就说他家姑娘这般出色的好孩子,就该有极好的人来相配。这厉大人,无论是样貌,对姑娘的在意,还是官职,都是顶顶好的!若是娘子还在,想是也会极满意这个女婿!
岑齐贤本欲转身进去,可目光从自己手上瞥过的瞬间,他到底还是止了脚步。岑齐贤唇微抿,姑娘之前就一直在诏狱,给她脱籍的想来也是这位厉大人。有厉大人在,姑娘就算有事,想是最终也会无恙。他一个贱籍,手又这般扭曲可怖,还是别进去给姑娘丢脸的好。而且他也不了解厉大人,他最好还是在暗处,对姑娘更有利。他且在附近留意着,正好姑娘买的宅子就在这巷子里,他时不时过来瞧瞧。若明日晌午还在这院里见不到姑娘,他便进去问一问。
如此想着,岑齐贤便暂时离开了厉峥家门口。
那门还不见开,厉峥心里愈发的着急,他当真想进去瞧瞧。就在他焦灼难安之时,房门被拉开,跟着便见一名女医童端着一个铜盆出来,问道:“秽物倒哪里?”
厉峥忙随手指了下院子,女医童瞥了厉峥一眼,端着盆将里头的东西倒去了院子里。
厉峥抻着脖子往里瞧,可榻上的岑镜却被女医官挡着,看不见。眼看着女医童往回走,厉峥忙问道:“她如何了?”
女医童眼露不快,看着厉峥道:“催吐了几回。好在算是及时,中毒不深。但大量服零陵香以酒淬服,怕是再难有孕。已是出了不少血,日后月信怕是也会有问题。”
赵长亭蹙眉,颔首叹了一声。
厉峥忙问道:“可需去抓解毒的药?方子开了吗?我现在就去抓。”
“正写着呢。”
说着,那女医童不再理会厉峥,端着盆进了房间。
女医童未再关门,厉峥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里头的岑镜。不多时,其中一位女医官拿着一张药方走过来,对厉峥道:“刚已经给她服过解毒的药丸,但那是提前备下的,药效不算对症。现在按这个去抓。”
厉峥忙伸手接过,看着手里头的方子,转身就往外走去。赵长亭小跑两步追上,从厉峥手里夺过药方,对厉峥道:“我去。你去打水生火!”
厉峥点了下头,转身就进了厨房。
赵长亭看着厉峥愣了一瞬,抓紧往外跑去。往外跑的赵长亭,想着厉峥方才点头的样子,心头闪过一丝极其不和谐的异样之感。刚才他点头那一下,怎感觉还挺乖巧?倒像是他弟弟?兀自想起厉峥从前的模样,赵长亭脊背一麻,忙将这个可怕的认知甩出了脑子。
厉峥进了厨房,他这锅台已不知多少年没起过火。他从角落里翻出偶尔烧热水的小炉,往里头加了几块炭。他翻找出火折子,引柴火点燃了炉子。而后又跑去厨房的井边打水。井里的水不知何时结了冰,他拿起一旁一根棍子,伸进去猛砸了几下,将冰面捣碎,这才顺利地打到了水。
厉峥提着水进了厨房,却发觉找不到烧水的东西。他在许久未打开过的柜子里翻找了半晌,只找到偶尔烧水的小壶。他将那壶取了出来,唇微抿。赵长亭说得对,他得好好弄弄他这住处。
金台坊外就有个医馆,赵长亭很快就抓了药回来,他还顺道买了个煎药的药罐。猜也知道厉峥这破家里没有!好在他管后勤多年,这些事上一向周到。
待赵长亭拿着药罐和药回来,两个人便将药煎上。厉峥实在心难安,赵长亭见此,接过煎药的活儿,叫厉峥去隔壁看着,以及时配合太医。厉峥应下,起身过去。
来到门口,厉峥看着里头的女医官,再次问道:“她眼下如何了?”
第127章
女医官转过身子,眸光平稳,神色间不悲不喜,只行礼,平实陈述道:“大量服药,引起中毒之症,脾胃有损。但好在已经催吐,喂了解毒药丸。也扎了针,阻了毒素蔓延。有异常出血,非重症,更像是零陵香引起的月信紊乱,扎针后已经停了。这些时日,先以服解毒药为主。待身内毒素清除干净后,再换药调养,需数月,身子方能恢复如初。只是……子嗣一事上,数年内难有,日后若调养得好,不知是否能恢复。”
说着,女医官侧头看向榻上的岑镜,更大的可能是此生无嗣。
厉峥听得于她性命无碍,唇微抿,眉眼微垂一瞬,闭目轻吁一气。
太医接着道:“眼下因中毒昏厥,待吃几顿解毒药,便能醒。看中毒的情况,许是要到明日夜里。”
厉峥点点头,再次看向太医,行礼道:“劳烦太医看顾。”
那太医看看厉峥,欲言又止。她想了想,到底开了口,“大人若不然带这位娘子回府上。此室简陋,被褥单薄,屋内凉寒,不利于这位娘子养身子。”
厉峥抬起了头,本欲解释,但到底是抿紧了唇,嗯了一声。
说完话,太医继续低头看顾岑镜。厉峥则站在门口,看向屋角那张榻上躺着的人。她的面容和大半的身子,都被两位太医遮着,他并不能看见她的面容。只静静地站在门边,目光半刻不离地看着她。
两位太医一直照看着岑镜。
约莫一个时辰后,项州驾车回来,朝院里喊了一声。厉峥和赵长亭一块出去,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他买来了很多日常用物,三个大男人手脚倒是也快,很快就将项州买来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
待三人东西搬得差不多,项州最后从车里拿出一个大布包塞厉峥怀里,道:“顺道买了几套成衣,但镜姑娘尺寸我也不知道,许是不合身,对付穿几日吧。”
厉峥接过,点头应下,将衣服拿进屋里。放在了靠墙的柜上。第一副药差不多也熬好了,倒进项州新买回来的碗里,厉峥便端进了屋里。
太医接过,那汤匙调着瞧了瞧药色,跟着女医童便抬起岑镜的头,给她一勺勺地喂了下去。厉峥站在榻边,这才看清岑镜此时的模样。她脸色泛着异样的白,但是唇色已不似之前泛青的那般厉害。她合目躺在女医童怀里的样子,只扯得厉峥整个心肺都疼。过去多少次幻想过她与他回家的画面,却不曾想,她第一次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给岑镜喂下药后,两位太医又观察了一阵子,待确定已控制住病情,二人方才撤了针。两位女医童开始收拾医箱,其中一位太医对厉峥道:“药按一日三顿吃,餐食可喂些米汤,明日晌午后我再来瞧。”
厉峥颔首道谢,两位太医行礼,一道出门离去。
太医离去后,厉峥也不耽搁,紧着便从熬药的小炉里夹出几块燃烧的炭火,放进炭盆里。他在炭盆里加上新炭,将炭盆端进了屋里,放在了床尾。而赵长亭,已在厨房里熬上第二顿药。项州则出门去找能熬粥的饭店,去买清粥。
厉峥站在岑镜榻边,俯身去看她的情况。指背抚上她的脸颊,厉峥眼眶再次泛红。
房门自太医走后一直关着,屋子里逐渐暖和起来。厉峥将项州买来的成衣取来,放在榻尾,打开瞧了瞧,里头并没有中衣中裤。他走到衣柜旁,拉开衣柜,取了一套自己未穿过的中衣中裤。他再次来到岑镜榻边,揭开被子,帮她更换身上衣物。
待上衣和马面裙都脱下后,她内里中裤上鲜红的血迹出现在眼前。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只觉心间一刺。他伸手,取过干净的中裤,仔细为她更换。中衣他未动,换下沾血的中裤后,他取来项州新买来的厚被褥,盖在了岑镜的身上。
安顿好岑镜后,他方去换了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待一切做完,厉峥搬来屋里唯一一把椅子,放在了岑镜的榻边。他坐
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安睡的岑镜,目光片刻不移。
就这般一直到晚上,项州从外头提来炖好的清粥,敲门进来。厉峥亲自盛了粥,将岑镜扶起,在她脑后垫上被褥,一点点地给她喂清粥。项州看着厉峥无微不至的模样,轻叹一声,对厉峥道:“我跟今日熬粥那家店的老板谈好了,明日他还会送两顿过来。”
厉峥点头应下,“好,多谢。”
差不多此时,赵长亭也端着熬好的第二顿药敲门进了房间。他将药碗放在桌上,向厉峥问道:“镜姑娘如何了?”
厉峥边给岑镜喂粥,边道:“唇色不似之前那般青了。”
赵长亭点了点头,厉峥对二人道:“今日辛苦你们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赵长亭蹙眉问道:“你一个人成吗?”
厉峥点了点头,“成。”
赵长亭本想问问要不然挪去他家,但他看着榻上的岑镜,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刚安顿下来,还是好好休息,别再颠簸受累地挪动了。
项州指了下房门外,对厉峥道:“我还买了张躺椅,堂尊你晚上可以休息。”过得什么日子呢,家里连张多余的床榻都没有。只有镜姑娘躺着的这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小榻。
厉峥再次点头,“好。”
说罢,赵长亭和项州便暂且告辞离去。
二人走后,厉峥给岑镜喂完了一碗粥,复又给了喂了药,而后去厨房,将熬药的小炉提了过来,并一筐炭火。他又往炭盆里加了一些炭,而后往药罐里加了水,再次熬起药来。
他坐在椅子上,昏黄的烛火下,岑镜的睡颜瞧着格外安静。屋里两个炉子烧着,暖意很快便充斥在整间房中,岑镜的鼻翼上渗出一片细密的汗珠。
厉峥见此,上前将她身上的被褥往下拉了拉,而后将她的双臂从被褥中取了出来。烛火的光跳跃在她脸上,厉峥只觉心愈发的沉。这只小狐狸,运气怎那般的差?幼年从嫡女成外室女,初成失母,父如仇敌,误入贱籍。上苍本该还她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却又叫她遇到了他这么一个人……厉峥蹙眉颔首,心间愈发闷得似被溺进了冰冷的湖水中,只觉上不来气。
这一夜,厉峥到底是一夜没合眼。他一直留神着岑镜的情况,生怕她的病势有半分恶化。但好在,她并未有异常,夜里第三次药服过后,呼吸都比之前顺畅得多。
第二日,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早早赶了过来。谢羡予也跟着来了,给厉峥带了一顿饭。谢羡予昨夜便从赵长亭处,得知了邵府发生的一切。她听罢后,整个人是又心疼又敬佩。她来后,替岑镜更换了昨日厉峥未曾更换的贴身小裤。也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尚统将昨日调回精锐缇骑的事汇报了一遍,跟着便和项州一道回了北镇抚司。赵长亭和谢羡予,则留下帮厉峥照顾岑镜。在二人的看顾下,厉峥倒也是好好吃了饭。晌午后,昨日来过的其中一位女医官,复又来看了看岑镜的情况,见情况稳定,她只道明日此时再来,便行礼离去。
就这般一直到晚上酉时二刻,见岑镜尚未有醒来的迹象,赵长亭夫妻二人便先回了家。
赵长亭夫妻二人离开后不久,厉峥熬好了岑镜的第三副药,就在他在岑镜榻边坐下,准备给她喂药时,却见岑镜眉心动了动。
“岑镜!”
厉峥忙放下药,俯身去看她。
隐约间,岑镜似是听见有人唤她的声音。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意识陷在一片泥潭里,一直在本能地挣扎着。
岑镜睁开了眼睛,一道黄昏的光漫入模糊的视线中,光线中似是还有一个人影。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随着感官一点点地苏醒,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岑镜?”
岑镜顺着声音看去,光线中那个漆黑的模糊影子,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厉峥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本能的出现,岑镜缓撑起身子。
厉峥见状,连忙起身,将之前的旧被褥垫在了岑镜背后。她似是有些脱力,只一个起身,便已叫她有些气喘。厉峥紧密观察着她的动静,大气都不敢动。
好半晌,见岑镜呼吸已经稳住,他方才轻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岑镜感官已回复寻常,她四处瞧了瞧。窗户外漆黑入墨,而她躺着的榻,紧贴着墙角,屋内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瞧见一个衣柜,一个矮柜,还有炭盆和熬着药的小火炉,别的什么也没有。这般空荡无物的一个房间,莫名就叫她心间生出一丝寥落的萧条之感。
岑镜微微蹙眉,她这是在哪个破庙旁边的寮房里吗?心头莫名便浮现一个念头,那漆黑的窗外,怕不是闹鬼?
岑镜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开口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厉峥见她终于出声,浅松了口气,“我家。”
岑镜这才看向厉峥,一双疲惫迷蒙的眸中,露出一丝狐疑,他住鬼窟吗?
刚醒来的岑镜,意识还未完全恢复,并不知掩饰神色。狐疑的模样叫厉峥尽收眼底,他唇微抿,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他再次看向岑镜问道:“你感觉如何?饿不饿?”
他不问还好,他一问,她方觉自己口中全是苦涩,她忙道:“我要喝水。”
厉峥忙再次起身,提起小炉炉面上放在药罐旁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厉峥将茶杯递给她,“温的。”
岑镜伸手接过,连忙抿了几口,口中的苦涩之感好了许久。好半晌,她方才抱着茶杯,看向厉峥问道:“我活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说一嘴哈,促成厉峥观念转变的,不是镜镜的自毁行为,而是她行为背后所代表的,存在于系统压迫之外另一种活法。
第128章
听她这般问,厉峥眸光微颤。他看向岑镜,缓一眨眼,点了下头,缓声道:“体内毒素未清,得按时用药,好生养一阵子。明日太医还会来瞧。”
听他这般说,岑镜心间重重松了一口气。许是最惧怕的问题已然不再成威胁,也许是刚刚苏醒的她,神思这才恢复清醒。昏睡前发生的一切重新出现在眼前,而也是在这一刻,岑镜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厉峥家里,眼前的人……也是他。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抬眼看向厉峥,跳跃的烛光在他身上描出一段昏黄的轮廓,他整个人,似是站在光线中。岑镜唇微抿,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是厉峥,她竟未觉出丝毫不对,就好像……本该如此。
可他俩之间闹成那般,上次见面,还将他迷晕,她眼下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一方面,心里深谢着他的救护,一方面,又难免有些尴尬。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杯子,继续低头喝水。见她已将一杯水饮尽,厉峥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又重新倒了一杯,走过去放在矮柜上。他做这些时,岑镜偷偷抬眼看向他,在他抬眼看来时,她复又收回目光。
厉峥端起柜上的药碗,在她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将药碗递给岑镜,“刚刚温,先将药喝了。”
岑镜伸手接过,屏息一口气饮尽。甘草味儿浓郁的苦涩药味儿充斥着口中,正是她醒来时口中那股难受的味道。岑镜眉头不由微皱。
见她喝完药,厉峥接过碗,便将茶杯递了过去。岑镜再次接过茶杯,饮水解苦。这一次,她喝得很慢,温热的水一点点顺着嗓子流下。屋里陷入一片安静,只余小炉上药罐里药汁沸腾的声音。
岑镜小口抿着喝着水,余光看着身侧厉峥的身影,一时间更多的思绪涌入脑海。在决定饮下零陵香时,她便已准备好自己一个人过完这一生。绝大多数男子,都不会接受一个无法生育的妻子。她心间想,厉峥许是不会在意于此,但也不能保证他确实不在意。
而且……岑镜的拇指指尖从杯口拂过,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控制。经历上次被她迷晕的事,她如今也不知厉峥对她是何态度。婚宴上,他是因何出手相护呢?是出于相识许久的仁义,还是他尚有未尽的情义。她不知晓答案。但她宁愿选择认为是第一种缘故,在深谢他相护之恩的同时,她也不会自作多情,自当被她那般伤害后他依然不离不弃。
但无论是何种缘故,她不能再被任何人控制。她爹那边已是打草惊蛇,他许是正在盘算着找她,她得尽快想法子去告状。她爹一日不伏法,她一日不得安生。
思及至此,岑镜眉眼微垂,对厉峥道:“今日幸好有你在,多谢。”
厉峥双手还捧着岑镜喝过药的空碗,他两臂手肘自然撑在双膝上,眸底闪过一丝心疼,“是昨日。”
岑镜微讶,“现在是何时辰?”
厉峥缓一眨眼,“天刚黑没多久。”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迷茫,婚宴上的事于她而言,就像刚发生过一般,她竟已昏迷一日一夜?那师父呢?眼下是不是知晓她在这里?会不会担心?可别再做出回邵府找她的事来。她得抓紧离开。
思及至此,岑镜向厉峥问道:“那这两日,是你一直在照看我吗?”
厉峥道:“昨日长亭和项州都在。今日长亭和他夫人都在,傍晚才走。”
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动容,跟着问道:“这可是你在金台坊的宅子?往日不是赵长亭和项州他们都不知晓吗?”
厉峥头微侧,去看岑镜的面容。他心间闪过一丝难言的刺痛,一颗心颤如蝶翅。他唇边却含上一丝笑意,缓声对岑镜道:“等你养好身子,随时想走都成。不必再这般迂回着想法子。”
岑镜一怔,转头看向厉峥。
她目光凝在厉峥面上,一双眸中惊讶与动容并存。眼前的他,眸色中比从前多了一丝柔和,唇边的笑意亦是充满对她的安抚。岑镜忽就有些不知所措。他竟是看出她又在试图诓骗于他以脱身?且……他此言何意?意思是,她想走便可走,他不会再拦?
看着岑镜这般神色,厉峥眉眼微垂,看向手中残留着药渣的空碗。他喉结微动,下颌线因抿唇有一瞬的紧绷。
片刻后,厉峥再次抬眼看向岑镜,缓声开口道:“之前我总在想,为何你总是撒谎?像躲在迷雾里,忽而现身,忽而又消失不见。而今我方明白,撒谎是你为自己争取自主余地的唯一法子。”
可惜之前的他,看不见她要的是自己决定人生的权力,便也看不见她时常撒谎的缘故。甚至还因此感到恐惧,总想着,将她看得更紧些。便似试图拴住一只始终挣扎属于野外的狼,锁链越紧,狼被勒死得越快。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到底再次低眉。这世上,怕是也只有他,方才能看到这一层。这种被深切理解着的感觉,当真是……岑镜兀自失笑,当真是叫人眷恋。
厉峥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我十岁那年,父亲被牵连进夏言案,被判斩首,举家没为官奴。”
这是第一次听他讲起往事,岑镜下意识认真下来,捧着茶杯转头看向他。
厉峥拇指也在摩挲着手里空碗的碗口,他垂着眉,接着缓声道:“我记得当时我同许多年龄相仿的人站在一处,宫里的人先来选净军。那日我怕极了,生怕被选入宫。那是我此生最怕的时候。好在,那只点人的手,停在了我的前一个人处。后来我被送去了刑部大牢,做打扫牢狱的活儿。背上鞭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岑镜看着他,唇微抿。他原是身在奴籍,比她的贱籍还差。若这般说来,徐阶手里握着的,可是他的身份凭证?当年的夏言案和仇鸾案牵连甚广,像他这般的孩子,怕是不少。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意,“那三年多的光阴,我回想起来,能想到的词,便也只有暗无天日四个字了。那时我时时盼着的只有一件事,便是何时能安静。只要安静下来,我就能得片刻喘息。”
他一直那般喜静,哪怕后来金蝉脱壳,他依然喜静。离开刑部大牢后,他获得了很多安静的时候,那叫他感到格外的满足。这般的安静持续了很多年。直到去了江西,那日她告状离开后,他见过郭谏臣,再次回到房间之后,那股安静,便莫名成了死寂。后来,他越来越贪心,越来越不想一个人。
厉峥双眉微抬,眸底闪过一丝疲惫,“我想法子自救,十四岁那年,我借着徐阶来刑部的机会,砸了他的轿子。他是夏言的学生,得知我是当年被牵连进夏言的官员之子后,将我要去了他府上为奴,我的籍契便也就到了他的手上。”
原是如此,岑镜唇深抿。
官员家眷若被没入奴籍,女子多入教坊司。男子去处多为三类,或入宫净身,或在京中各衙门里打杂,亦或是被送往官员家中为奴。
厉峥接着道:“徐阶对我确实有再造之恩。去他府上后,我有单独的房间,他还请致仕同僚为我授课,武师父亦是出类拔萃之人。文官一向忌惮锦衣卫,而锦衣卫里没有他的人。于是他为我伪造身份,将我送进了锦衣卫。而我的原籍身份,一直在他手里。”
听至此处,岑镜一愣。
他就这般说了出来?这可是事关他身份,事关他性命的极要紧之事!
一席话说罢,厉峥抬头看向岑镜,笑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般。”
她说的没错,一直以来那个看起来运筹帷幄,想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之人,其实就是一个始终被恐惧追赶着因而对权势生有执念之人。
这一刻,厉峥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
在诏狱那晚发生的一切,固然疼至骨髓,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她得知真相,看清全貌的同时,也真正看见了他。那是他此生第一次,被人那般完全的看见,甚至包括,连他自己都未曾见的灵魂深渊。
现在不同了,他不怕了。原来说出那些过往,并没有那么难。叫她知晓他致命的软肋,也没有那般可怕。
若是在江西时,他不曾隐瞒,她是不是早就真正的理解了他?而他也能更早的真正的看懂她。事情根本不会到今日这一步。回望当初,每一个节点,都有那么多的“如果当时”,可他一样也没有选,以至于如今……造成这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厉峥再次开口,安静的房中,他的声音若轻哑,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格外清晰,“现在跟你说这些……”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想是已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觉得……本该说,本应说。”
岑镜凝望厉峥许久,再复垂眸,长吁一气。
这般沉重的过往,她听在耳中,便似一股股融化的铅水流进心里,灼得她又疼,心又重。任何安慰之言,此时想来都苍白无力。岑镜想了许久,最终也只支吾出一句话来,“我……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秘密!”
厉峥看着岑镜失笑,她这般窝在榻上,抱着水杯,沉着神色,嘟囔出这句话来的模样,当真是……可爱至极。
厉峥含笑问道:“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外头给你买些回来。”——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今儿家里有点事,更新晚了。
第129章
确实感觉有些饿,岑镜便道:“想吃些汤水多有味道的东西,但不要口味太重。”有些干渴,嘴里还有些没味儿的感觉。
“好。”
厉峥应下,他将手里的空碗放在桌上,起身去小炉边,将药罐里的药用筷子压了压。放下筷子后,厉峥行至衣柜旁,取出裘衣套在身上,而
后对岑镜道:“那你等我会儿。”
说罢,厉峥便朝外走去。
他出门时,门内卷入一阵凉风,岑镜往被子里缩了缩。待房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下来,岑镜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以及漆黑如墨的窗,忽觉心里有点毛毛的。她复又往下窜,往被褥里缩了缩。厉峥家怎么一点人气儿都感觉不到,虽然处处干净,但就是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她看着厉峥的床榻,不由蹙眉,就这么一张刚好容得下一个人躺的小榻,那他昨夜休息在哪儿?莫不是没睡?
而就在这时,岑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她似是意识到什么,拉开被褥往里瞧了瞧,中裤也是换过的。而且中衣袖口还很长,明显不合身,袖子往上折了一截。岑镜微愣,她莫不是穿得厉峥的中衣中裤?谁给她换的?厉峥?
如此想着,她忽觉脸上一阵滚烫,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她下意识又往外窜了窜。
捧着杯子的手忽觉有些发麻,她复又看向厉峥离开的房门处。他方才就那般出门去了?不怕她偷偷跑掉吗?如此想着,岑镜复又念及方才厉峥的话,“你何时想走都成”。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莫非……他真的有所改变?可人一向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并彻底改变自己心性与行为的人,少之又少,他……真能变?
其实趁他现在不在,她离开确实是很好的机会。自己的宅子就在旁边,要不了几步路她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岑镜再复想起今夜厉峥的话,以及他方才并未迟疑出门离去的身影。她忽就有些不愿辜负他的信任,与此同时……试试看?若是他真的有所改变,那她是私自跑还是跟他说一声再走,都没有区别。
思及至此,岑镜便暂且没有动,只窝在榻上喝着手里的温水。
厉峥坐在京中六必居的大堂中,等着饭菜做好。他要了一盅鸡汤,并几道清淡的小菜,没有要主食,而是以清粥代替。这般的餐饭,她现在用应该会比较可口。
他侧身坐在桌边,唇抿着,目光一直看着地面。他出门时,其实已做好心理准备,他回去后面对的,可能是个空荡荡的屋子。她或许会趁这个机会离开。但这已不再重要,她若是这般离开,那就证明对她来说,在他身边她依旧感到不舒服,或是依旧感受到被伤害。只要她能好,离开也未尝不可。
只是他恐怕再也不知她去了何处……只需想想那个生活中再也没有半点她的消息的画面,他便觉心间刺痛难忍。但,他当真不愿再伤她。
不到半个时辰,六必居的小厮便提着一个餐盒从后厨走了出来。小厮将餐盒放在厉峥面前,对他道:“官人,饭餐好了。”
厉峥点头应下,付了钱,提着餐盒便朝外走去。
他怕饭餐凉,步子很快,待走进集英巷时,月色下,他忽见有个人影,在他家门口转悠。厉峥剑眉一蹙,立时警觉。邵章台莫不是这么快就找到了他的住处?
“何人?”
厉峥厉声一斥,那人明显身子一震。但是他却没有跑,只是站在原处,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厉峥大步走过去,借着月光,正见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者站在门外。厉峥细细打量一下,此人瞧着面相平实,衣着普通。当视线落在那人手上时,厉峥眉微蹙,此人双手指骨尽断,扭曲可怖。
他似是意识到什么,缓了语气,“你是何人?”
那人忙行个礼,道:“小人,小人乃……乃邵姑娘身边之人,昨日见姑娘进了大人宅上,放心不下,便来问问。”
厉峥再复打量那人一眼,问道:“你可是名唤岑齐贤?”
“正是!正是!”
岑齐贤忙道,姑娘这么久没出来,他实在是放心不下。
“哦……”
厉峥彻底缓了语气,唇边含上笑意,“你是她的师父?”
“欸……欸……”
岑镜有些局促地应着,姑娘一手验尸的本事,确实是他所教,可是他这身份,怎敢自认是姑娘的师父呢?
厉峥将门推开,对岑齐贤道:“她无事了,进来吧。”
岑齐贤应下,跟着厉峥进了院子。
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厉峥紧着便去看床榻。当他看到岑镜好端端地躺在榻上时,脑海中一根一直紧绷的弦悄然断裂。
他含笑对岑镜道:“你瞧我回来时碰上了谁。”
说着,厉峥侧身,让岑齐贤进了屋。
岑镜一见岑齐贤大喜,“师父!”
说着,她就想掀开被子下榻来,但忽地想起自己只穿着不合身的中衣中裤,生生忍住,松开掀被的手。
岑齐贤忙道:“姑娘莫动。”
来到岑镜榻边,厉峥站在柜前取餐饭,岑齐贤则和岑镜说起话来。
岑镜忙问道:“你怎知我在这儿?”
岑齐贤笑着回道:“昨日我一直在邵府旁边的小巷里瞧着,看你被……”岑齐贤看了厉峥一眼,接着道:“看你被厉大人带出邵府,我便一路跟着过来了。本想着安心等等,但你到今日还未出来,就有些放心不下,想着过来问问。”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暖流,对岑齐贤笑着道:“我醒来后也一直挂心着你,怕你担心。你知晓便好,知晓便好。”
岑镜看向厉峥,若不然,她今晚跟师父回去好了,想来她在金台坊的宅子,师父已经打理妥当。而且就几步路,不远。
岑镜正欲提,怎料岑齐贤却道:“你既然无事我就安心了,你且好好在厉大人身边养着,我这就走了。”
说罢,岑齐贤行个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厉峥家。岑镜连一声挽留都没来得及说,看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岑镜无奈落肩。
来到院中,岑齐贤转头看了眼房门,面上挂上喜色,乐呵呵地出院离去。在厉大人身边好啊!安全!
这回他可是彻底放下了心,厉大人对姑娘的照顾当真妥贴!而且在他身边,她也更安全!他今日出去买饭时,见着了邵府的人,似是在到处找姑娘。他紧着就回了家。就让姑娘在厉大人身边待着。下次去给荣娘子上坟,他可要好好给荣娘子说道说道,叫荣娘子在天之灵,护佑姑娘和厉大人能终成眷属。这个女婿,荣娘子肯定满意。托大些说,他也满意!
屋内,岑镜和厉峥二人都看着房门的方向。好半晌,厉峥不由失笑,“你师父待你倒是真的很好。”
说着,厉峥转身继续取餐饭。岑镜无奈笑了一声,道:“这世上的亲人,我只剩下师父了。我借着陪嫁的名义,将他的籍契和卖身契都从我爹手里要了出来,日后他会同我生
活在一起。”
厉峥从床尾提起项州买来的矮桌,放在岑镜面前,道:“日后身边有人陪着,好过一个人。”不知他阿姐何时愿意跟他回来。若是她回了家,岑镜离开后的日子,兴许不会太难熬。
厉峥将饭菜一一摆上桌面,将筷子递给岑镜,对岑镜道:“趁热吃。”
岑镜接过筷子,看向厉峥问道:“你吃晚饭了吗?我们一起,这么多我也吃不掉。”
厉峥在椅子上坐下,对岑镜道:“傍晚和长亭他们一起吃过了。”
岑镜看了看自己桌上的饭菜,对厉峥道:“你还是跟我一起再吃些,我也吃不完。”上次见他,眼下乌青,脸颊都有些陷了下去,她有些怀疑厉峥的吃过,到底是好好吃了,还是随便对付了两口。
见厉峥未动,岑镜催促道:“去取筷子!”
“好!”
厉峥起身,项州新买来的筷子都放在这屋里矮柜上,他取过一双,自盛了一碗粥,便和岑镜一起吃起饭来。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轻碰以及炉上药罐里药汁咕噜噜的声音。厉峥看着她时不时夹菜的手,仿佛又回到江西的那段时光,心间莫名腾起一股暖流。他脑海中忽然就浮现一个画面,他、岑镜、他阿姐,还有岑齐贤,他们四个人坐在一处吃饭的景象。若是真有那一日,该有多好。
岑镜饿了许久,这顿饭吃得又安静又踏实,厉峥时不时看看她,宛如一只不小心走丢,终于回到家埋头吃饭的猫儿。厉峥唇边含上笑意。于现在的他而言,这般的日子,当真是过一日少一日。伤她至此,他已无资格再开口去同她说让她留下的话。
桌上的饭菜少了下去,待二人吃完饭后,厉峥收拾了碗筷,而后对岑镜道:“等下药熬好,吃完药后,便早些歇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你晚上睡哪儿?”
她方才出去去茅房时瞧见了,他这院里只有两间屋子,另一间里头是锅台、炭等杂物,里头冰凉得很,无法住人。
厉峥指了下合起来立在衣柜侧面的躺椅,对岑镜道:“昨夜要照看你,就在你身边睡得。今晚我去旁边屋里,你好好歇着便是。”
岑镜看了看他,想了想,收回目光,踟蹰着道:“若不然……若不然你还是睡躺椅,你旁边那个屋子,没法儿住人。”
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时哑然。她竟是愿意他夜里留在她身边?——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多更!
第130章
岑镜觉察到厉峥看过来的目光,指尖下意识揪住另一边衣袖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拽起来,而后道:“隔壁屋子……确实无法住人。”
说罢,岑镜唇微抿,若是他们之间,早就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做过……而且那日在马车里,衣衫半解……那确实没必要再顾着一些所谓的边界,叫他去睡那没法儿住人的屋子,没得冻出个好歹来。
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点头应声,“好。”
她的心里,是不是还是有些在意着他?可便是如此,他带去的伤害,也都是真实存在的。厉峥耳畔复又出现太医的话,眼前交叠江西那个布满雨夜的夜晚以及邵府婚宴上的画面。心又是一阵被压入泰山下般的沉痛。
厉峥垂眸,不易察觉地深吸一口气,攫取一口喘息。他走过去给岑镜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的同时在椅子上坐下,而后问道:“身子感觉如何?可还有不适?”
躺着的时候没什么太多的感觉,但是她方才起身出去时,小腹处传来阵阵坠痛之感。但她会自己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她毁掉这世间规则内所看重的价值,为的是换取不再受任何人摆布的人生,从未想过要借此惩罚谁。故此没必要告知于他,没得加重他的负罪之感。
念及此,岑镜没有多言,只道:“只是胃里还有些不舒服,其余尚好。”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那日出那么多血,中裤都是他亲自换的,当真尚好?罢了,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明日他亲自问太医。
岑镜忽觉这般相对着有些尴尬,便将手中的茶杯还给了他,而后道:“我想歇着了。”
厉峥接过茶杯,放在一旁,而后起身,去取垫在她背后的被褥。岑镜重新躺了下去,对厉峥道:“你也早些歇着。”他昨夜想是没有休息,
“嗯。”
厉峥应下,而后对她道:“等会儿药好了我喊你。”
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榻边,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跟着拉起被褥,转过身子去。
岑镜没有睡着,一直静静地躺着。身后安静的只能听到药罐里药汁咕嘟嘟的翻滚声,他便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岑镜心间莫名又闪过一丝难言的沉闷,似是有些心疼他。
之前将事情做到那般,现如今,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还是先紧着眼前头的事吧。她爹那边已经打草惊蛇,私心估摸着,莫说去敲登闻鼓,便是她离开金台坊,出现在京城里,都极有可能被她爹的人发觉。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别在主腰上的护身符。先将身子养好,养好后,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如何做。
约莫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她听到厉峥起身时衣料摩挲的声音,跟着便是药汁倒入碗中的声音。倒好药后,又过了一会儿,她方才听到厉峥轻唤她的声音,“岑镜?”
岑镜闻声转过身子,厉峥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问道:“没睡着?”
岑镜没有回答,坐起身来,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将药喝了下去。厉峥递给她漱口的水,岑镜接过后喝了。
喝完药后,厉峥冲岑镜抿唇一笑,道:“歇着吧,我也歇着。”
“好。”岑镜应下,重新躺回了榻上。厉峥则又往小炉和炭盆里加了些炭,这才走到衣柜旁,取过躺椅,展开在房间的另一边,躺在了上头。他身上只盖了裘衣,只静静地躺在上头。
黑暗中,借着炭盆里的光,岑镜隐隐看得见黑暗中的厉峥。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在江西的画面,上次睡在一处,还是庆功宴那日在临湘阁里。那日清晨醒来……回忆着那日的画面,岑镜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丝笑意,那日清晨当真是开心。她不得不承认,关于男女之爱,所有最美好的体验,都是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那些时光,他这个人,她始终……是贪恋的。便是经历过上次被她迷晕之事,他如今也还是无微不至地照看,便似心间从未生过芥蒂。她忽就有些钦佩厉峥,若是易地而处,她可有他这般执着的勇气,以及毫无芥蒂的包容?
岑镜抱紧了窝在心口的被角,若他当真变了……那她介意的事便不存在了,那是不是可以试着接纳他?念头刚落,岑镜复又想起过去那些伤人的画面。她一时警觉,且还是清醒些,多瞧瞧再说。而且她今后约莫不会再有子嗣,这是绝大多数都无法接受的……且……顺其自然吧。
思及至此,岑镜闭上了眼睛。在不知不觉中,昏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岑镜被凌乱的脚步声吵醒。当她醒来,转头看去时,竟见厉峥、赵长亭、谢羡予三个人都在屋里。岑镜一惊,旋即大喜,“赵哥?嫂嫂?”
二人面上霎时露出笑意,厉峥也朝岑镜看来,谢羡予已坐来她的榻边,“可算是醒了!”
赵长亭站在厉峥身后,看着岑镜直笑,“我俩刚到你就醒,可是睡梦中听到你嫂嫂给你做了好吃的?”
“哈哈……”
岑镜大喜,忙撑榻起身,厉峥见此,一步上前,将被褥垫在了她的背后。
岑镜伸手拉住谢羡予的
手,忙问道:“嫂嫂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谢羡予伸手点了下岑镜鼻尖,逗弄笑道:“瘦肉粥,还有刚蒸的包子。”
说话间,赵长亭便已将矮桌搬到了岑镜榻上,跟着取过两个食盒,将里头的东西一一往外取。
赵长亭笑道:“我俩也没吃,刚好咱们四个一道吃,还热着呢,抓紧吃。吃完饭吃药!”
岑镜应下,很快,四个人都围在岑镜榻边,谢羡予坐在榻边,厉峥和赵长亭坐椅子,一道吃起饭来。赵长亭坐的椅子,和厉峥的不一样,显然是刚从外头新弄来的。
四个人边吃饭,赵长亭和谢羡予边问起岑镜情况,岑镜一一答了。而饭间,岑镜方才发觉,她的药早熬上了。她不自觉又看向厉峥。见他低头吃着饭,心头难免泛上一丝动容,他想是很早起来煎药,但是全程都没吵她。直到赵长亭和谢羡予来,她才被吵醒。
饭间,岑镜和厉峥,都莫名感觉想是又回到了江西的时光,没来由的轻松,四个人说笑间,一顿饭就悄无声息地吃完了。
吃过饭后,厉峥对岑镜道:“我和长亭回一趟北镇抚司,你且先和嫂子说说话。”几日没去了,他得回去瞧瞧。
岑镜应下,厉峥正欲出门,却似是想起什么,止步回头,看向岑镜,问道:“身子好后……还回北镇抚司吗?”
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安静了下来。赵长亭夫妻二人,一会儿看看岑镜,一会儿又看看厉峥。
厉峥期待着她不放弃仵作的差事,告诉他还愿意回!
岑镜闻言,低眉仔细盘算起来。她确实喜欢这份差事!而且离了北镇抚司,别的衙门不见得会用她这个女仵作。可眼下要事当前,盘算自己未来生计前,她得先解决自己的安全问题,得先将让她爹伏法的事做完。
思及至此,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神色间有些踟蹰,“暂时……暂时怕是不回了。”
厉峥垂下眼眸,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他眸光有些躲闪,轻点了下头,“好。”
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忙抬手对岑镜道:“只是暂时不回对吧?没事儿,等你想回的时候,就来找你赵哥!哥给你安排。”说罢,赵长亭瞥了眼厉峥。
岑镜失笑,看向赵长亭道谢。
待厉峥和赵长亭出了门,谢羡予神色这才露出一丝担忧,转头对岑镜道:“妹子,你……怎那般豁得出去?”
岑镜眉眼微垂,不再掩饰神色间的悲伤,重叹了一声,“若非如此,怎逼得我爹签义绝文书?”
谢羡予一声长叹,拍了拍岑镜的手背,“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姑娘,有时反而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更艰难。”
岑镜豁然一笑,道:“不过都是仰仗着父亲。父亲靠谱自有好命,父亲不靠谱,尽是灾祸。这就是命运依附于他人,不可避免的局面。倒不如现在,日后过得如何,全凭自己本事。”
“你当真是见事明白……”谢羡予复又叹息。她再次看向岑镜,转了话头,问道:“那现在厉大人呢?你如何想?我听你赵哥回来说了,从邵府出来那日……”
说着,谢羡予往前凑了凑,低声道:“他将你带回来后,人崩溃得不成,你赵哥说他都没见过他那般,好像是大闹了一场,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一来二去,你俩之间的事,你赵哥也就都知道了。”
岑镜微微讶然,身子不自觉坐起,“怎能是他的错?我饮药那是为了和我爹断绝关系。说来还是因祸得福,若是没有这一纸义绝文书,我之前便去告状,难免被我爹拿住真实身份,扣个以女告父的罪名。现如今倒是彻底没关系了。而且我俩之间的事……”
岑镜眉眼微垂,“我也有错。”毕竟要不是她一直撒谎,厉峥岂会那般不信任她,只自己盘算最好的法子。
岑镜脑海中想着谢羡予的话,难免去想象他那日的模样。他将错全揽至自身,岂非是心里的愧疚和心痛都到了极点?岂能都是他的错?他确实是干了些气人的事,可最大的罪魁祸首是她爹。
谢羡予低头去看岑镜的神色,含笑问道:“那现如今你如何打算?厉大人眼瞧着是放不下你。”——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更新都会有点晚,尽量早更,最晚十二点前更出来。我得梳理下后头的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