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清晨,院里洒扫的声音钻入耳中,岑镜在被中睁开了眼睛。
刚掀开被子坐起来,岑镜便觉一股寒意侵袭全身,呼吸时,连哈气都清晰可见。
她顺手从榻里侧拿起一条毯子,裹在中衣外头,起身走去窗边,将窗户推开。只见整个邵府,俨然已裹上一层素白的纱衣。昨夜原是下雪了。
院里多了几个洒扫的侍女,想是她爹安排给她的侍女,都已调配齐全。有人正在同师父一起轻扫院中的雪,还有些婢女,正在往院里头提上好的银丝炭。
岑镜看着院中忙碌的人,不由抿了下唇。
今年最热时在江西度过,回京时天已凉寒。这一年,仿佛未曾经历过秋季,从最盛的盛夏,直接跌入了寒人的冬季。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岑镜闻声回头,正见疏梅疏月带着两名侍女走了上来。一个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一个手里提着炭与炭炉。
疏梅疏月见岑镜站在窗边,行礼道:“姑娘怎在窗口吹风?仔细冻着。府里的绣娘给您裁制的冬衣送来了,我们这就点上炭火。”
说着几名侍女忙碌起来,岑镜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脑海中忽就闪过一个念头,她将自己冻病成不成?若是冻病,能否拖延亲事?
念头闪过的瞬间,岑镜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寻常伤寒,没几日便也好了,想是拖延不了什么。若是大病,她也不好得,得了还限制自身行动,更不利。眼下需要争取时间,寻找可以脱身的破绽,自损自伤,实非上策。
思及至此,岑镜关上窗,行至柜子旁正在整理衣物的侍女旁,去挑冬日的衣裳。她取了一套缝了棉花的中衣中裤,又挑了一条暗红色绣红梅马面裙,并一套里头缝了一层皮毛的月白色交领长袄。长袄的交领领边,以及袖口边,都外漏着一圈绒绒的毛。
岑镜选好衣裳,拿着进了架子床,自去更换衣裳。
带她换好衣服出来,发现屋子里来了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侍女。那侍女向岑镜,道:“见过姑娘。我是主母分过来的管事的。除了管事,我也专给姑娘梳头上妆。姑娘唤我黛娥便是。”
岑镜点点头,自去了净室梳洗。
待梳洗出来,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黛娥便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上妆。
屋里已点上炭火,屋子里逐渐暖了起来,疏月往她手里放了个暖手的暖炉。
黛娥的手艺极好,岑镜看着她给自己梳的发髻,髻环斜于左侧,像极了古画上的女子。许是她爹已将她和离归家的消息放了出去,黛娥给她梳得,亦是已婚女子的发髻。
说来也是有趣,自至江西,这头发盘上去之后,竟再也没了放下来的机会。她忘了当初两日的事,那日自临湘阁醒来时,她便已梳着全盘的发髻。想是到了江西,她便换了女装,梳了发髻,跟着便同厉峥去了临湘阁。幻想着那夜临湘阁发生过的事,岑镜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本是她图凉快之举,冥冥中却又似成了某种外应。
黛娥给她上了妆,又从桌上昨夜拿回来的那堆首饰中,给她挑选首饰,簪于发中,又戴上耳环。
待一切梳妆妥当,黛娥看着镜中的岑镜,笑道:“姑娘样貌像极了家主,本就出众。这上了妆,便更好看了。往日同主母也去过一些京里的宴会,姑娘这样貌,在同龄的姑娘夫人里,是数一数二的夺眼。”
岑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边自嘲的笑意愈浓。
二十年来,今日是她头一回上妆。去年娘亲还在时,她已十九,娘亲同她爹吵了几次架,说她年纪到了,总不能一直被关在郊外的宅子里,须得给她弄身份,说亲。娘亲为此,年初便逃离过一回郊外的宅子,去找了爹爹。想来便是为着她的婚事离开的那几次,让娘亲发觉了当年外祖家案子的真相。
岑镜眉眼微垂,见侍女端来了饭菜,岑镜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向疏月问道:“我爹呢?”
疏月道:“家主往日晨起都是在自己院中用,用完便去宫中当值,晚上回来,会去主母院中,同主母、二姑娘、公子同用。”
岑镜点了点头,那便晚上去找她爹,又问道:“这个时辰,他可是已经走了?”
疏月应声,“家主已经出门了。”
岑镜自拿起筷子吃起了饭,边吃,边对疏月道:“疏月,你下楼去找岑伯,同他说一声,今日下了雪,我想吃六必居的姜煨羊肉,叫他给我买一盅回来。顺道再去京里,给我买些糕点。许久没吃了。”
疏月应下,下楼去传话。
岑镜舀了一勺瘦肉粥喂进口中,她私心估摸着,若是府里有暗桩,想是会留意她院中的动向。能将吹箭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在她的枕边,这暗桩在府中的权力应当不小,有他掩护,师父应该能将火铳安全的带出去。
待吃完饭,岑镜下楼去院中赏雪。名为赏雪,实为观察府里动静。见师父已经出门,且这么久了,府中四处都没有什么异动,便知师父已带着火铳安全出去。她便回了自己院中,挑了一本书坐在贵妃榻上,盖着毯子,煨着炭火看了起来。
下午未时,主母院中的侍女前来。
上了楼,侍女向岑镜行礼,道:“姑娘,昌平县的姜县丞到了,主母请你去院中一叙。”
岑镜将手中的书放在腿面上,一声轻叹。来得是真快啊。
岑镜掀开腿上的毯子,从贵妃榻上下来,穿好鞋,唤了疏梅疏月二人,披上棉斗篷,便往主母院中而去。
待来到主母院中,厚厚的门帘掀起,一股热浪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走了进去。
待绕进侧间,岑镜便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正在桌边用饭。那青年身材清瘦,身着米白色道袍,外穿暗红色交领搭护,头戴儒巾。他生得白净,举止儒雅,确如张梦淮所言,样貌不差。
见岑镜进来,姜如昼放下筷子,起身见礼。
岑镜先向主母行了礼,而后向姜如昼回礼。待行礼罢,张梦淮对岑镜道:“这位便是我表侄,姜如昼。”
姜如昼目光流连在岑镜面上,唇边笑意渐显。
昨夜便听表姑派来的人说,这大姑娘样貌极像邵大人,是个美人。可百闻不如一见,竟是这般出众的美人。且她的样貌,不是张扬艳丽之美,而是文官最欣赏的清雅之美,气若幽昙。一时间,对这门亲事还有些犯嘀咕的姜如昼,心间再无半分疑虑。
岑镜冲姜如昼点了下头,从前同厉峥在一处,他敏锐聪慧,身上毫无半点人常提起的武夫粗鲁之感,故此她从未觉得文官同武官有何差别。
可今日见着姜如昼,这儒雅的样貌和举止,反倒叫她更清晰地回想起厉峥身上十足的力量感与天然外显的那股凌厉锋利。气质当真是截然不同。相较之下,姜如昼纵然样貌不差,却没有厉峥那股,即便不生情愫,也足以叫她看见便脸红心跳、浑身发热的冲击之感。
张梦淮指了下自己身边的位置,对岑镜笑着道:“过来坐。”
岑镜颔首应下,走过去在张梦淮身边坐下,姜如昼见此,再次入座,就在岑镜对面。
张梦淮示意侍女给岑镜倒茶,而后笑着对岑镜道:“我表侄忙着赶路过来,没来及用午饭,我就给他简单准备了几道菜。你晌午吃得可好,不如一起用些?”
岑镜笑笑道:“我晌午吃过了,就不分姜官人的菜了。”品级不够,不好称大人,姜如昼又是官身,称公子也不大妥,这般唤最合适。
姜如昼笑道:“大姑娘性子真好。”
说话得体,又隐带风趣,不愧是邵大人的女儿,教养极好。这般姑娘,竟和离过一次,实在可惜。
话至此处,张梦淮笑着道:“你二人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有些话,咱就敞开说了。”
张梦淮看看二人,接着道:“如昼来时,可已告了婚假?”
姜如昼点点头,“是告假后过来的。”
这门亲事邵大人已经决定。这么些年,邵大人是他的表姑父,可他却连一声表姑父都不敢叫。如今邵大人既能看上他做女婿,那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这姑娘是个样貌奇丑,或性子极差之人,他也定是要娶。所以收到消息后,便直接告了婚假过来。
张梦淮满意点头,她看向岑镜,道:“婚事虽仓促,但我和你爹,会好生给你备一份嫁妆。今晨
如昼过来前,我便已找人瞧过,下月初三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婚期便定在下月初三,可好?”
下月初三,不足一月了。
她爹便这么着急将她甩出去?
岑镜唇边含上笑意,神色乖巧,点头道:“一切听爹爹和主母的安排。”且先顺从,若不顺从,怕是会被限制自由。
张梦淮看着岑镜,眼微眯,这是想通了?不生事了?还是……对姜如昼的样貌满意?
岑镜看向姜如昼,唇边含笑。她确实要做个乖女儿,可若是姜如昼不想娶她呢?可就怪不到她头上了。
张梦淮含笑点头,而后对姜如昼道:“你去给你娘亲去信,叫她抓紧筹备婚事,你在府里住半个月,好好陪陪我这个表姑母。半月后,你再回去,准备迎娶之事。”
“听从表姑母安排。”
姜如昼颔首应下,叫他住半个月,想是希望他同邵姑娘好好相处一些时日,彼此熟悉熟悉。
话至此处,张梦淮忽地道:“我得去库房里给大姑娘选嫁妆,你们二人且先用饭。外头瞧着雪化了些,院子里的梅花不知是否开了,一会儿吃完饭,你们大可去院中瞧瞧。”
说着,张梦淮起身离去,岑镜和姜如昼起身行礼相送。
待张梦淮离去后,屋里只剩下岑镜、姜如昼,还有几名侍女。岑镜看向姜如昼,笑着道:“姜官人从昌平过来,所需几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厉峥:好好好,背着我成亲是吧?
岑镜:某些人又要破防了?
第112章
姜如昼含笑道:“若骑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乘马车则慢些,不到两个时辰。我是乘马车过来的……”
“哦……”
话至此处,姜如昼似是想起什么。他站起身,行至窗边的柜子旁,拿起了一个长条状的木匣子。
姜如昼双手捧着木匣子,来到岑镜面前,行礼奉上,“方才初见姑娘,有些紧张,竟是忘了奉礼。也不知姑娘喜欢什么,便给姑娘和书令表妹,每人带了一条璎珞。给表弟备了一支笔,还望姑娘莫嫌弃。”
这话说得很是得体,言下之意,这是他们姊妹几个都有的表礼,非男女私相授受,她大可收下。
岑镜含笑,伸手接过,“多谢姜官人。”
岑镜将木匣子交给一旁的疏月收好,而后看向姜如昼,问道:“姜官人吃好了吗?若吃好了,不如一道去院子里走走。”
姜如昼颔首应下,唇边含着笑意,摊手做请。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与姜如昼一道出了门。
走在院中小道上,岑镜的侍女同姜如昼身边的小厮,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岑镜向姜如昼问道:“听闻先夫人给姜官人留下两个女儿,想是可爱极了。不知先夫人因何故去?”
姜如昼点点头,神色间有些遗憾,“先夫人便是生二女儿时,难产而亡。”
岑镜听罢,叹道:“这女人生孩子,当真是如鬼门关走了一趟,委实艰难辛苦。”
姜如昼道:“是啊,女子都得走这么一遭。唯我这先夫人,运气实在不好。”
岑镜抬眼看了姜如昼一眼,问道:“姜官人同先夫人可是感情不好?”
他这话说得怪异,便似女子受生育之苦便是应该似的。而且,什么叫先夫人运气不好?这分明是女子生育人人皆担的巨大风险。他怎能用运气不好轻轻掩盖?好似在说别人都没事,怎就你出了事。岑镜脑海中忽地浮现赵长亭对妻子的态度,相较之下姜如昼这般的疏离淡漠,除了感情不好,她实在想不出缘由。
姜如昼听罢,却道:“并未,我同先夫人感情甚好。此番若非邵大人做主,其实我……近几年暂无再娶之心。”
岑镜面露疑色,感情既然不差,为何态度又这般淡漠?
岑镜心里存了个疑影儿,她正欲继续询问,姜如昼却开口道:“邵姑娘同前夫为何和离?”
岑镜唇微抿,她看向正前方,神色严肃下来,开口道:“这是我正要同姜官人所说之事。”
话至此处,岑镜止步,看向身后跟着的侍女小厮,吩咐道:“你们几人跟远些。”她要开始撒谎了。
几人闻言止步,姜如昼见此看向岑镜,神色间露出一丝探问之色。
岑镜同姜如昼再次走上院中小道,岑镜缓声道:“数年前曾遇一位郎君,他才华横溢,人品贵重,姿容出众,此生再难相忘。后来成了亲,之前的夫君发现我心不在他身上,故而和离。”
姜如昼忽地止步,看着岑镜有些发愣。
一时间,他忽就有些拿不准眼前这姑娘。这种事,是可以说出来的吗?可看着岑镜认真的神色,他又觉有些不大对。
岑镜看向姜如昼,抿唇一笑,道:“我知此言出口,必会叫姜官人心骇。但我不欲欺骗于你,万事提前说清,姜官人再做定夺。”
听罢此话,姜如昼缓缓点头。原是为着这个缘故,若是如此,这姑娘倒也不乏坦诚。
二人继续往前走去,姜如昼道:“姑娘接着说便是。”
岑镜点点头,接着道:“我本想着,既已和离归家,心中又念着旁人,去庙里做个姑子便是了。怎料爹爹却给我安排了这桩亲事。姜官人,我不欲重蹈覆辙。你且看,是否能接受成亲后,我心里念着旁人。若是不能,还是早些断了的好,以免成一对怨偶。”
姜如昼低眉想了想,问道:“邵大人这般人物,想是多得是人愿同姑娘成亲。姑娘心悦之人,为何不曾前来提亲?”
话至此处,姜如昼向岑镜行礼,道:“恕我直言。若姑娘是单相思,倒不如早了心结,去经营自己的新天地。若姑娘同那男子是两情相悦,他却不来提亲,更证明此非可托付之良人,姑娘更该早了心结。”
岑镜看向姜如昼,眼眶微红,“我们是两心相悦,可是……他不在人世了。”
姜如昼闻言哑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岑镜唇微抿,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道:“这已是四年前的旧事。他本已准备来府上提亲,怎料那年冬日里,他为救坠入冰窟的一个孩子,就这般长辞永诀。姜官人,我这一生,怕是都会记着他。”
话至此处,岑镜长吸一气,似平复了下情绪,接着对姜如昼道:“我先头的夫君,便因知晓此事,故而与我和离。姜官人,我心里念着旁人,若是成亲,这对你不公平。”
姜如昼听罢,长叹一声。
二人走在邵府院中的小径上,好半晌,都只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片刻后,姜如昼忽地开口道:“爱人离世的苦,我感同身受。邵姑娘,你且安心。待成亲后,只要你能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其他事,我不强求于你。我自会好好待你,天长日久,自生情意。”
对方既已是个死人,那他还怕什么?
岑镜转头看向姜如昼。
那一双洞明的眸盯着他,一时竟有些语塞。
脑子被驴踢了吗?还是过于自信,觉得只要成亲,天长日久,他定能暖得了她的心?这世上,真有人会娶一个毫无情义之人?
“姜官人,我说的话你可有听明白?”岑镜实在忍不住了,只好这般试探着问出口。
姜如昼冲她抿唇一笑,神色倒也坦然,道:“家中到底少不了一个女主人。姑娘出身高贵,知书达理,坦诚相待,待已逝之人情深义重,便已是夫妻间难能可贵的品格。待成亲后,我自会以夫妻之礼相待,托付中馈,家中万事,皆由姑娘做主。”
岑镜颔首抿唇。
她看着小径上未扫清的积雪,忽觉心底一片凉寒。
片刻后,岑镜忽地问道:“姜官人的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姜如昼不知岑镜为何会有此一问,如实道:“她精于内务,一向将府里的事打理得妥帖,待公婆亦是礼敬有加,唯一可惜的
是,未生嫡子,便骤然过世。”
“呵……”
岑镜低眉一笑。听着这些话,她忽然明白,姜如昼为何能接受她心里有旁人。
她问姜如昼先夫人是个怎样的人,可姜如昼给她的,却是一张估值文书。说她精于内务,说她礼敬公婆。说了那么多优点,却没有一句是说,她是怎样的性格,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句都不曾有。
她忽地意识到,姜如昼需要的是个妻子,能打理内务,能孝敬公婆,能绵延子嗣。至于她是个怎样的人,对姜如昼而言,不重要。她的性格可以被消弭,喜好可以被无视。就像这府里的下人,有的负责洒扫,有的负责采买,有的负责伺候主人。而妻子,负责打理内务,负责绵延子嗣。至于他们的性格喜好,主家都不需要。
不知为何,当初在江西时,从南昌回宜春的船上,当时同厉峥站在船尾的画面,再次浮上心间。
当时厉峥问她,为何选择将护身符托付给她。她说,因为堂尊武艺高强,官职也高,托付给你是最好的选择。当时她那番话说完后,厉峥神色忽地肃然。
当时她还不明白,为何她说的都是夸他的话,怎么他反而不高兴了。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苦笑,她忽地意识到,她当时说了那么多话,唯独没有一句,是因为他这个人。她当时给他的,同今日姜如昼说先夫人时一样,是一张估值文书。
可一直以来,在厉峥的眼里,他看见的,是她的才能,是她的性格,是她这个人……他从未考虑过她的身份是否与他匹配,从未在意过,她是不是能做个合格的妻子。他甚至还一次次地告诉她,真实的她,能为她赢得更多的东西。
却也是他,在看见她的同时,又一直在用权力剥夺她对自己人生的自主之权。先下令叫她施针,又送来避子药叫她在无知中喝下,之后更是在剥夺她记忆的基础上,给她画了一幅美轮美奂的情爱画卷。一座建在沙上的城池,如何能不坍塌?
被剥夺记忆的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小雀,一遍遍地被人告知笼子里有多美好。可笑的是她还信了。甚至以为自己那般幸运地遇到了属于自己的苍翠青山。直到飞出鸟笼的那一天,她才看清关她那个笼子的全貌。厉峥的心间,充满恐惧,算计,控制……他的爱是真的,会像毒蛇一样勒死她也是真的。
现如今爹爹给她定的这门亲事,姜如昼看起来儒雅随和,看起来包容豁达。可说到底,他只是需要一个妻子,他并不在意她是谁,是个怎样的人,甚至不关心她心里装的是谁。她基本已经可以预见,若是真成了这门亲事,她未来的人生会有多孤寂。
就像幼时,她跟爹爹说自己的喜好,她爹只嫌她烦一样。她作为人的一面,只有厉峥,曾短暂地看见过一些。可惜,他同姜如昼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他也在试图用权力控制她,同过去父亲用女儿身份控制她,如今姜如昼以妻子身份规束她,并无差别。
岑镜不由止步,看向雪后放晴的天。
冬季的天,哪怕出了太阳,却还是很浅淡的蓝,似蒙着一层白雾。
这一刻,她忽觉她的魂灵,脱离她的身体,飞上了广袤的天,正俯视着这世间的所有人。
她爹也罢,厉峥也罢,姜如昼也罢……还有她过去见过的很多人。他们都像台上的戏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话本子,努力演着他们在这世上的角色,扮演好各自位置上该做的那个工具。
他们自己是工具,便也拿旁人当工具。无人关心你是谁,也无人关心,你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也看不见自己是谁,看不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世人说官职和权势重要,他们便使劲往上爬。世人说你要做个好妻子,便努力地做个好妻子。可到最后,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周乾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闪过一个嘲讽的笑意,颔首低眉。
一旁的姜如昼忽地开口,问道:“邵姑娘在想些什么?”
岑镜如实答道:“在想你为何能接受我心里有旁人。”
姜如昼眉微低,随即一笑,他语气间似有宽慰,对岑镜道:“你我年纪不小,也都是成过一次亲的人,又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只要成亲后,相敬如宾,相扶相持。相互之间不猜忌,彼此间不生事消耗,便已是极好的夫妻。若是邵姑娘肯一心为我生儿育女,我甚至可以立下文书,终身不纳妾。”
岑镜眉微挑。
姜如昼所言不差,能相敬如宾,相扶相持已是极好的夫妻。她若是不曾感受过,被一个人看见是怎样的感受,或许会觉得,姜如昼的许诺,已是极好。厉峥当真是……将她对感情的要求,拔到了极罕见的高度。可偏偏,连他自己,也够不到他描绘出的那幅幻梦图景。
岑镜缓一眨眼,不再去想厉峥。
看来这个说辞,并不足以叫姜如昼主动退亲,她还得再想他法。
岑镜冲姜如昼笑笑,对他道:“姜官人当真胸怀大气,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们且去瞧瞧,院中梅花是否开了。”
姜如昼含笑点头,同岑镜一道往梅园而去。
此刻的厉峥,已在北镇抚司中,将荣世昌的记档全部看完。赵长亭在旁静静地看着,正见厉峥伸手捏着眉心。
凝眸半晌后,赵长亭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蹙眉道:“你去睡觉!”
厉峥放下手,将荣世昌的记档放回案上,开口道:“邵府周围的人员布置都安排好了吗?”
赵长亭无奈瞥了厉峥一眼,他眸中布满血丝,到今天,眼下已有一片淡淡的乌青。见他只问岑镜相关的事,赵长亭当真是又气又有些无奈,只好道:“布置好了,也同晏道安通了气儿,若镜姑娘有事,锦衣卫们就会闯进去救人。”
厉峥应下,伸手点了点案上荣世昌的记档,对赵长亭道:“嘉靖三十一年秋鸾案发前,荣世昌曾意图联合一众清流官员,弹劾严嵩。岑镜在明月山跟我要的火铳,便是仇鸾案中失踪的那一批。当时说这一批火铳,是被送去了蒙古。而涉案之人,便是荣世昌。若是猜得不差,荣世昌配合仇鸾将火器送去蒙古一事,乃邵章台栽赃。其目的,是借仇鸾案,替严嵩铲除意欲弹劾他的那一批清流。”
厉峥语气间已是疲惫不堪,他接着缓声道:“这就是岑镜跟我要火铳的原因。想也是荣娘子被灭口的原因。她不仅要告父,怕是还要替荣家翻案。”
赵长亭静静地听着,这两日他们已将当年的案子梳理好几次。昨夜荣世昌的记档,他也看过,此刻厉峥的梳理,他在听的同时,基本就能跟上思路。许是疲惫至极,也许是岑镜相关的事,这几次带来的惊讶实在太多。此刻所有真相基本明了之时,他反而没了什么惊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听至此处,赵长亭问道:“那眼下要如何?还是得先将镜姑娘接出邵府。等她出来后,邵章台的案子,你们才能细细商议。你且先去休息,休息好之后,我们再想想该怎么将镜姑娘接出来。”
厉峥点头,正欲起身,门外却忽然传来敲门声。
厉峥道一声进,梁池推门走了进来。梁池拿着一个竹筒上前,递给厉峥,道:“回禀堂尊,方才暗桩货郎送来的。”
厉峥伸手接过,梁池行礼退了出去。
厉峥将竹筒里的书信取出,没看几眼,厉峥忽地神色一凛,跟着便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霎时间,他攥着那张字条,手背上青筋绷起,神色更是难看至极,甚至当得上目眦欲裂四个字。
赵长亭心头一紧,跟着站起身,忙问道:“怎么回事?”别是镜姑娘出了事。
厉峥牙关紧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她要成亲!”——
作者有话说:厉峥:追着杀啊!!!
第113章
日3.0
厉峥盯着字条上婚期二字,只觉耳中传来阵阵嗡鸣之声,他已是四肢冰凉,全然感觉不到肢体的存在。
仿佛有一口硕大的钟在他心海中震响。掀起层层巨大的浪涛,不断冲刷拍击着他过去建起的固有认知。
不该如此!
自江西临湘阁之后,她就已是他的人。这辈子,只能是他,只可是他!他过去无比坚定地认为,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她就是他的人,他从未怀疑过这点!可是现在,她竟然要同旁人成亲?她的清白之身给了他,她如何还同旁人成亲?不该如此!不应如此!
过去,他的一切言行,都建立在她是他的人,此生只能和他在一起这座高塔中。可是今日,这送来的婚讯,却在告诉他。并非如此,她并不属于他,她随时都能离开,她随时都有可能成为他人之妻。
这一刻,回想起江西他所有那些从容不迫,都显得无比讽刺。可无论他多么不想承认,此时此刻,她即将成亲的消息就送来了眼前!他似乎感到那根本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的缰锁,正在以一股他无法抵御之力,从他手中逐渐挣脱。厉峥牙关紧咬,额角绷起的青筋,如细小的虬龙般蜿蜒。
赵长亭怔怔地看着厉峥,见他手背上青筋紧绷。他的掌心似被指甲划破,鲜血顺着紧攥的手缝滴落。
赵长亭一惊,回过神来,霎时心间警铃大作!这消息,不纯将他们堂尊往疯里逼吗?
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次他必须得强势干预,否则厉峥怕是得彻底崩盘,杀人的事都干得出来。念头落,赵长亭连忙起身,什么上下尊卑也不顾了,一把扣住厉峥手腕,用力往外掰,“松手!”
厉峥的意识已不在眼前,听到赵长亭的话,下意识地松了手。趁他松手的这一瞬间,赵长亭一把从他手中夺过字条,仔细看了起来。
字条上清晰地写着两个消息,今日邵章台已前去户部给岑镜上户籍,更名为邵书澈。且邵章台已选定昌平县县丞姜如昼做女婿,婚期定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
这婚事为何这般仓促?寻常两姓联姻,经六礼,少说也得半年之久。可偏偏邵章台却这么着急。赵长亭眉心微蹙,看来他们查到的东西八九不离十,邵章台想是怕被镜姑娘发现什么,所以不敢将她留在身边,这才急着将她嫁出去。而镜姑娘,若是正在盘算报仇,势必不愿嫁。
赵长亭看向厉峥,见他下颌线紧绷,紧盯着地面,眉宇间已漫上一股阴鸷戾气。赵长亭眼露担忧,得先处理他的情绪。
思及至此,赵长亭忙道:“堂尊,莫急。邵章台既欲嫁女,便证明无灭口之心,镜姑娘暂时安全得很。”
听罢赵长亭此话,厉峥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赵长亭。对,若邵章台给岑镜安排了婚事,那就证明,她暂时安全。这个消息,似是一股凉气,钻入了他满是岩浆烈焰的心海中,叫他神思清明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那股凉气便在这片岩浆烈焰中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他缓缓点头,“姜如昼,昌平县正八品县丞。我动不得邵章台,还动不得他?”
厉峥气息都有些乱,他眼微眯,眸底的狠戾之色已是清晰可见。他开口道:“传令尚统,去查昌平县所有卷案!凡有半分案帐不明,便将昌平县衙所有人押回诏狱!”
等进了诏狱,任他有通天之能,都别想活着出去!
赵长亭站着没动,只蹙眉看向厉峥。
此法确实可行,这是他们常用的招数。任何衙门都有烂账,经不住查。随便一查,便可巧立名目抓人。等进了诏狱,犯什么罪,会死还是能活,还真就是他们说了算。但……这件事不是这么个解法。
见赵长亭半晌没动,厉峥看向赵长亭,忽地厉声道:“去啊!”
赵长亭脑袋后仰一瞬,眉微蹙,依旧没动。
他无奈开口道:“你抓一个姜如昼何用?眼下的问题是邵章台急着要将镜姑娘嫁出去。没有姜如昼,也会有李如昼、王如昼、陈如昼……你杀一个,邵章台再找一个就是,解决得了问题吗?”
厉峥闻言,眸光一跳。
赵长亭的话,似一根救命的绳索,将他逐步拉回了人间。他眉宇间染上的那股戾气逐渐散去。厉峥双手撑住桌面,深深垂首下去。整个人脊背深陷,宛若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赵长亭垂眸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对厉峥道:“擒贼先擒王。与其去想如何弄死姜如昼,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将镜姑娘接出来。你冷静着,仔细想想。镜姑娘回家才几日,这姜如昼同她没有半分情意。她又在盘算着如何告父。这门亲事,她自己定也是不愿意的。想来镜姑娘现在也在想法子退亲。她多聪慧一个姑娘,说不定都不需要你做什么,她自己就能将这亲事退掉。”
屋内陷入一瞬的沉寂,便是连堂外院中,锦衣卫们打闹的叫喊声都能听见。
时间一刻一息地流逝,好半晌,厉峥忽地开口,声音已渐趋平静,“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赵长亭眼眸微睁,“那你还?”跟疯了似的要弄死姜如昼。
厉峥左手依旧撑着桌面,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分别按住两边太阳穴。他语气间有些疲惫,“我只是没想到,她竟还能嫁于他人……”
在他以往的认知中,她就是他的人,他们连夫妻间最亲密的事都做了,她怎么还能嫁于他人?
听着厉峥这番话,赵长亭恍然明了。
下一瞬,赵长亭抿唇,看向厉峥的眸中染上一层愠色。明白了,他不是要杀了姜如昼阻止镜姑娘成亲。而是想杀了姜如昼,以这样的方式宣告,镜姑娘只能是他的人。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两个他杀一双。
赵长亭盯着厉峥看了一会儿,而后蹙眉颔首,长吁一气。片刻后,他抬头看向厉峥,缓声道:“堂尊,爱不是这样。你若真这么做,无异于逼着镜姑娘只能选你。你是要爱她,还是要拴着她?”
厉峥兀自抬头,看向赵长亭。
那日在诏狱,岑镜也对她说,爱不是这样。说他这样的爱,只会捏碎她。
“那我该如何做?”
厉峥站直身子,指着自己心口,看向赵长亭,“我该如何做?我只是想要留住她,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赵长亭看着厉峥,他本就布满血丝的双眸,此刻愈显猩红。他深知,有些南墙,终归是自己去撞。自己不去撞过,认知不转变,永远也意识不到。但可以试着说说。
思及至此,赵长亭缓一眨眼,对厉峥道:“爱是成全。尤其像镜姑娘,这般有自己想法之人。更要成全。”
赵长亭此话一出,便似一记重击砸入厉峥心间。他怔怔地看着赵长亭,眼底闪过一丝陌生。
成全?
那夜在诏狱,放她走?任她去送死?任她去螳臂当车?当时她给出三个选择,他穷尽盘算,已是做出最好的选择。可事情还是到了这般地步。若放她走,便是他全然无法预料的未来,他不敢这么做,不敢成全。若成全意味着失去,那他宁愿永远学不会!
厉峥深吸一气,从赵长亭面上移开目光。
他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抬手看向自己手上的玉戒,他拇指搓过玉戒的戒托,缓声对赵长亭道:“若她能自己退掉婚事便也罢了。若是不能,下月初三,在去昌平的路上设伏,劫人。”
无论她想不想嫁,人劫定了!
将她带回来后,若能重修旧好,便是最好的局面。若是不能,就这么彼此痛苦地纠缠一辈子吧。她不是给邵章台编了个他强逼良家女子的故事吗?那就逼一回。
赵长亭听罢,看着厉峥凉寒的神色,终是点头应下。
这次他没再阻止。一来,厉峥这般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个决策,便是已经敲定,谁也拉不回来。除非像当初船上的镜姑娘一样,能拿给他一个更好的决策,他才会重新评估。二来……眼下要带回镜姑娘,只有这个法子。
至于成全……赵长亭看了厉峥一眼,旋即轻轻摇了下头,现如今的厉峥,即便理智上知道成全是对,他的情感与掌控本能,都叫他无法践行于此。他做不到。赵长亭轻叹一声,到底年轻,又是头一回动情,在感情上,当真生得厉害。
在邵府的岑镜,下午一直同姜如昼在邵府院中说话。一直到酉时过后,邵章台回府。张梦淮方遣人来将他们叫回。
张梦准备了席面,众人一道在张梦淮房中吃起饭来。唯独邵书令尚在祠堂里关着,并未出来。席间,邵章台一直在同姜如昼说话,而姜如昼全程应对得体,深得邵章台之心。
这个女婿,无论是诗书才气,还是样貌品德,邵章台都很满意。想是日后会对心澈好。且有他压着,即便二人培养不出感情,心澈这一辈子也会衣食无忧,去了姜家也能做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一辈子安安稳稳。如此一来,他作为父亲,责任尽了,也就没什么对不起这个姑娘的了。
众人吃完饭后,张梦淮安排了人带姜如昼入客房休息。姜如昼走
后,邵章台看向张梦淮,道:“心澈的嫁妆,切记备好。”
张梦淮抿唇一笑,看了岑镜一眼,道:“官人放心,之前我便一直在给书令备嫁妆。如今大姑娘的嫁妆,就按照书令的那份单子,一模一样地准备。两个姑娘一样。唯一怠慢些的,便是凤冠霞帔。书令的早年便开始定制,但是大姑娘婚期将近,怕是来不及定制,只能买现成的了。”
邵章台点点头,“现成的也行,尺寸报准,差不了。”
张梦淮笑着应下,邵章台看向岑镜,对她笑道:“随爹去书房。”
“好。”
岑镜应下,跟着邵章台起身,一道离开张梦淮的院子,往邵章台院中书房而去。
待来到书房,邵章台命晏道安在门外守着,只带了岑镜进去。
父女二人来到书房窗边的罗汉床边,各自脱了鞋相对坐下。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摆着红泥小炉,茶具等用物。邵章台边抬手沏茶,边对岑镜道:“今日爹爹去户部,已给你更名邵书澈,上了户籍。日后出门在外,就可大方地说,你是我邵章台的女儿。”
岑镜心间渐凉,但唇边还是挂上笑意,“多谢爹爹。”
邵章台敛袖,将一杯茶放在岑镜面前。他唇微抿,眼底闪过一丝愧色,语气间,推心置腹。他缓声对岑镜道:“这么些年,是爹爹委屈了你,到底是爹爹对不住你。”
话至此处,邵章台忽地唇深抿,眼眶微有些泛红。
他喉结大幅滚动一瞬,咽下哽咽,唇边含上笑意,对岑镜道:“今日去上户籍时,爹爹一路遇上同僚,闲聊间,已将你和离归家,且即将成亲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好些人问了婚期,说等着请帖来喝喜酒。过几日,忠静侯府上,给小孙儿办满月宴。你们姊妹同去,去京中那些贵女跟前露露脸。”
话至此处,邵章台看向岑镜,语气间似有坚定,亦似有宽慰,“日后,正大光明地做邵家女!成亲后,有爹爹给你撑腰,若受委屈,无须忍半分,该发脾气就发脾气,该回来告状就回来告状!无论嫁去哪家,都要当个作威作福的主母。”
岑镜闻言,看着邵章台朗声笑开。
她眼中不由噙满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她爹爹,若真的是个这样的父亲,该有多好?她多希望,她爹不曾做过那些事。多希望,他此刻所言的一切,皆能成真。亦或是,在她幼时,最想日日见到他的那些年,他能如此刻这般……未来的结局,会有一些不一样吗?
岑镜转身下了罗汉床,踩上鞋就跑去了邵章台身边。她在邵章台身边坐下,抱住他的手臂,就将眼泪都擦去了邵章台肩头。
见岑镜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邵章台失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半晌,岑镜红着眼,抬起头看向邵章台,将他手臂抱得更紧了些,眼露乞求,“爹爹,我不想成亲。”
邵章台微愣,“为何?姜如昼瞧不上眼?”
“不是!”
岑镜侧头枕上邵章台肩头,呢喃道:“一来是之前被人强迫,我见男人就恶心。二来是……我好不容易回到爹爹身边,终于能日日见着你。我不嫁人了成不成?就让我在你身边,孝敬你,陪你一辈子!”
“那不成!”
邵章台眉微蹙,轻捋一下胡须,道:“你已有二十,再过些年,青年才俊更不好找。即便是再找个和离或丧妻的,那也大多已有嫡子或庶子。于你极为不利。这姜如昼,一来是你嫡母那边的亲戚,知根知底。凭本事考上科举,是个有才能的。二来,他先头夫人,只留下两个姑娘。待你嫁过去,生个嫡子,稳住地位。再有爹爹给你撑腰。夫君和公婆都不敢欺辱你。你以后的日子,能过得极好。”
“那就晚些时日成亲!”
岑镜甩甩邵章台手臂,撒娇嘟囔道:“将婚期往后推推,推到明年。你就让我多陪陪你!让我多陪陪你。”
听至此处,邵章台叹息道:“心澈,不是爹爹不肯留你。而是如今局势不好。严家的案子可能要掀起大风浪,爹爹手握都察院,届时三司会审,爹爹得主持大局。怕是就顾不上家里的事了。二来呢,如今陛下上了年纪,身子很不好,若有国丧,你怕是又得耽误许久。你已有二十,不可再耽误下去。”
听至此处,岑镜心间愈发凉寒。
看来她爹真的很着急将她嫁出去。他已铁了心,她便是连半分父女之情都唤不醒。看来还是只能在姜如昼身上下功夫。
听岑镜没了声音,邵章台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恹恹的,笑道:“爹爹怎舍得你远嫁?就在昌平,若是想爹爹了,随时回来!你的院子,爹爹会一直给你留着。何时想回来小住一阵子,都随你!一样能陪着爹爹。”
岑镜松开了邵章台的手臂,肩头一落,叹道:“成吧。”
说着,岑镜转头看向邵章台,嘟囔道:“那你陪我下盘棋!”
岑镜静静地看着邵章台,静候他的答案。心似有一瞬的悬停。眼前的父亲,熟悉而又陌生。岑镜脑海中出现极遥远的回忆,那些回忆,只剩下一些如画作般的画面。有他将她抱起高举的模样,亦有端着米汤给她喂饭的模样。
邵章台闻言失笑,道:“爹爹还有些公文未处理完,等过两日,不忙的时候。”
此话一出,岑镜那颗悬停的心,彻底跌落。
她看着邵章台,唇边闪过一个笑意,转瞬即逝。在一片深寒的冰窟中,寒冰终归是爬上了那一丝最后跳动的血脉,彻底失去了再生的可能。
岑镜眉微低,起身穿好方才随便踩上的鞋,对邵章台道:“成吧,那你忙。等你有空时,就遣人来叫我。”
邵章台应下,岑镜不悦地看了他一眼,行礼离去。
邵章台看着岑镜的背影,不由轻叹一声。看来她娘亲的事,她当真浑然不觉。如此这般最好,只要不因此生事,他日后自会做好这个父亲,叫这个姑娘后半生衣食无忧。
岑镜回了自己院中,刚进院,便见着岑齐贤在院中打扫,见她进来,冲她点了下头。岑镜会意,回房后,她打开窗户,在二楼窗内挂了件衣裳。岑齐贤在楼下看见,便知今晚姑娘会来找他。
入夜,子时过后。
岑镜等整个院中安静下来,悄然下了楼,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作者有话说:厉峥:浅疯一下。
第114章
现如今她这院子里,送来了不少洒扫的侍女,都睡在隔壁房间的大通铺上。但好在男子只有师父一个,师父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人。
待确定整个院中人都已睡下,岑镜轻轻推开了师父的房门。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岑齐贤没睡,就坐在椅子上等她。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岑齐贤立时起身。他见岑镜探头进来,那个小脑袋,在看到他是,面上绽开一个笑意。岑齐贤见此,唇抿深笑,眼露慈爱。
岑镜钻进入了房中,反身关好门,上了门闩。
岑镜转身走向岑齐贤,忙低声问道:“师父今日出门,可顺利?”
岑齐贤拉着岑镜在椅子上坐下,他点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后怕,道:“顺利。往日离府,所带之物,皆要查验。今日我便想着找机会从后门溜出去,若是有查验之人,我便再找机会。到了后门,果然见着有守门的小厮,正要往回走呢,怎料却遇上了家主身边的晏道安。我袖里揣着你给我的东西,当真吓坏了。谁知晏道安却喊我过去,问了我要去做什么。”
岑镜心一提,忙问道:“然后呢?”
岑齐贤长吁一气,道:“我只说要去给姑娘你买吃食,晏道安说家主正好他也好出去,便叫我跟他一道出了门。我当真是心慌至极,谁知,出门时,那小厮见是晏道安,我竟是躲过了查验。”
岑镜眉心微蹙,眼露疑色,“晏道安没叫你接受查验?”
岑齐贤点点头,“运气着实是好。路上晏道安问了几句你在院里的生活,出门后便分开了。”
岑镜听着岑齐贤的话,神色间的疑色更浓。她得知府中有锦衣卫的暗桩后,便揣测厉峥应当会安排暗桩照看她。于是她便安排师父出府试探,若是那暗桩发觉,想是会私下帮助师父。
可……帮师父出去的人竟是晏道安。他可是父亲身边贴身之人。怎么会是暗桩?莫非,今日晏道安帮着师父出去,是巧合?他若真是暗桩,那锦衣卫在京中的布置,远比她过去以为的要更深入和全面。
思及至此,岑镜唇微抿。即便现在揣测晏道安是暗桩,她也不敢去试探。毕竟他是父亲身边贴身之人,若是揣测错了,试探无异于打草惊蛇。总之,她知道厉峥能一直掌握她的动向,且府里有人能暗中相助她就是。
岑镜不再考虑暗桩的事,紧着看向岑齐贤,问道:“金台坊的宅子买好了吗?我给师父的东西也送出了?”
岑齐贤点点头,从怀里取出地契、房契并几把钥匙,对岑镜道:“太过仓促,宅子是买在金台坊,也是在集英巷。只是离甲辰号有些远,是乙亥号。”
“不远!”
岑镜伸手按住岑齐贤的小臂,忙宽慰道:“在一个巷子里便已是极好。”
岑齐贤点点头,接着对岑镜道:“那套宅子空了挺久,我将你给我的东西,藏进了地窖里。”
火铳安全送了出去,金台坊又夹在北镇抚司和东厂之间,一向安静安全,想是不会出什么意外。如此想着,岑镜心间一块大石算是落了地。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眸中闪着晶亮的光,推一下岑齐贤的小臂,道:“师父,我爹不是叫我成亲嘛。这两日,我找个机会,跟他说要你做陪嫁。到时我就能将你的卖身契和籍契都要过来。等离了府,你就跟我走,我给你养老。”
听着岑镜的话,岑齐贤忽地眼眶泛红,点头应下,“欸!好!我身子骨还硬朗着,到时候还给你好好看家。”
“哈哈……”
岑镜笑开。可只笑了几声,笑声便转为一声叹息。她要如何离开呢?户籍已经上了,眼下还有婚事当前。离开这个目标,便似那无桥之河,隔岸树上的果子。瞧得见,却过不去,摘不着。
岑镜正琢磨着,岑齐贤开口道:“姑娘,你给我的那两锭金,我今日去兑换成了银,共换了二百二十两银。买那宅子花费六十两。剩下的我也都放在了宅子里。”
岑镜眉眼微垂,她其他的东西,还都在北镇抚司。之前锦衣卫们送的首饰,厉峥之前抓给她的那把首饰,验尸箱,还有……小狐狸玉簪。岑镜轻叹一声,估计没什么机会再回去了。怕是都拿不出来了。
岑镜想了想,对岑齐贤道:“剩下一百六十两,还有我之前攒的俸禄。主母还给了我不少首饰,等过些时日,成亲的事操办起来。趁府里忙乱之时,我把那些首饰拿给你,你找机会送出去卖了,换成银子放回宅子里。如此一来,这笔钱,想是够我们师徒俩一辈子衣食住行。等出去后,我再想法子找营生。日子定是能过好。”
岑齐贤忙道:“这些年我的月例银子,还有主家逢年过节的打赏,我也都攒了下来。我也一道送去你宅子里,日后你瞧着用。”
“哈哈……”
岑镜再次笑开,昏黄的烛火下,她看着鬓角斑白的岑齐贤,眼眶有些泛红。虽无血缘,但娘亲离世后,师父就是这世上,她唯一且真正的亲人。安身立命的本事他教的,立足于世的身份他给的,关怀与陪伴也尽给了她。
岑镜将桌上的房契、地契还有钥匙,全部推还给岑齐贤,叮嘱道:“师父,这些东西你保管好。我不能留在身边。等我计划好如何离开,我会提前给你说。”
“欸。”
岑齐贤点头应下。他看着岑镜,抬起他那只指骨尽断的手,凌空下按,叮嘱道:“筹谋如验尸,务必严谨,严谨,再严谨。”
岑镜重重点头,“好!”
话至此处,岑镜站起身,叮嘱岑齐贤早些歇着,便悄然离开了岑齐贤房间。
待回到自己房间,岑镜钻进了架子床里。她从榻里侧的小柜里,取出之前放进去的衣服、俸禄,重新开始收拾起来。不知何时能离开,但机会总出现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提前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到时候并要变卖的首饰,全部交给师父送去自己的宅子里。以免机会来临时手忙脚乱。
这些时日,若是找到机会,便跟她爹多要些值钱的东西。傍身之物,越多越好。反正是亲爹,要他的东西不亏心。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地看到了厉峥那件中衣。她的手一顿,目光凝在那件衣服上。心间泛起一股酸涩。片刻后,岑镜唇微抿,将那件中衣收进了包袱中。这件中衣,想是她此生,唯一一件能留在身边的同他相关的东西。
待将包袱收拾好后,岑镜复又将收好的包袱,塞进了小柜中。忙完后,岑镜坐在了榻边。
她看着榻上被褥上的花纹,陷入沉思。
她想靠挑拨张梦淮和邵书令,阻止上户籍失败。想靠着瞎编的故事,逼退姜如昼失败。今晚她想着能否靠着血脉亲情,说服爹爹不叫她嫁人,同样失败。便是想拖延一下婚期,都不成。
岑镜肩头一落,忽觉万分疲惫。
之前在诏狱时,她想的招儿,大多都能成。可如今回了邵府,竟是如此的举步维艰。
张梦淮和她爹一条心,邵书令是个只会闹毫无说话余地的废棋。现在她只能回到姜如昼身上去想法子。
可他连她心里有旁人都不在意,她还能用什么法子逼退他?
之前吓退尚统的法子也不能用。她会验尸这件事,身为邵家女,她便是连提都不能提。仵作是贱籍营生,她若开口叫人知晓,但凡传一星半点到她爹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她要受重罚,便是连师父,都会被重罚。
岑镜想着这些事,越想,眉心锁得越紧。
且她爹今日已将和离之女归家,以及嫁女之时告知同僚,即便她偷偷跑了,还有岑镜那个身份可以用,但她这个人也同邵章台女儿的身份绑在了一起。既过了明路,若想脱离关系,也只能走明路。
况且她爹还要叫她去外头露脸。若是她没有自己这些盘算,她爹现在所做的一切,她应当会很感动。今夜他所有的承诺,都意味着今后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不仅如此,成亲后,她还可结交贵女,经营人脉,相助夫君。日后说不准还能混个诰命。
可偏生,她有自己的打算。她爹所做的一切,都在阻碍她。若不然……岑镜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若不然她偷跑出去呢?眼下她没出去露过脸,没人认识她。出去后,她就用岑镜的身份,谁知道她是邵家女?
可这个念头才浮现一瞬,岑镜便习惯性地推演风险。这一推演,她立时蹙眉。她若是莫名其妙地跑了,她爹定会起疑,会揣测她是否已经知晓娘亲死亡的真相。只要他起了这个疑心,这次一跑,他势必会派人寻找,说不准,会狠心灭口。离开邵府,没了厉峥,她爹若要杀她,易如反掌。所以……她不能跑!
岑镜愈发的烦,她爹怎就忽然想做个好爹了?哪怕不叫她出去露脸都成……念头落,岑镜忽地眸光一亮,坐直腰身。
对呀,她爹要叫她出去露脸!
他今晚说,过些时日,忠静侯府上办满月宴。她若要出门,暗桩必会知晓。暗桩知晓,就意味着厉峥知晓!那么厉峥,或许会借此机会,在忠静侯府见她!
岑镜一下捏紧手指。
她一双漆黑的眼珠,在眼眶中来回转动。
姜如昼能接受她心里装着旁人,但能接受她同男人私通吗?
思及至此,岑镜心间有了主意!
姜如昼要在府上住半个月,到时候忠静侯府的宴会,她爹约莫会带着一道去。毕竟是未来女婿,他要提携。只要寻个机会,叫他撞见她和厉峥私下见面即可。
若姜如昼事后将此事告知父亲,她就说,谁知会碰上厉峥,被他拦住,无耻戏耍。叫她爹去跟厉峥找麻烦就是。而且这么不光彩的事,她爹约莫不会闹大,所以不必担心给厉峥带去官途上的大麻烦。
若是姜如昼不去,或是厉峥不来,这个计划都会失败。且先这般计划着,同时再想想旁的法子。
许是看到些许希望的缘故,岑镜烦闷蜷曲了许久的心,总算是稍稍舒展了些。她起身朝净室走去。
沐浴时,许是意识到,过几日可能会见到厉峥的缘故。她总不自觉地去幻想与他再见的情形。
若真的见到了,他会是何态度?
这一刻,岑镜忽地发觉,她推演不出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她不知他会是何态度。毕竟当时在诏狱,伤人的话,她都说尽了。罢了……不想了。
岑镜撩水至肩。理智说着不想了,可她看着水中自己这副身体,莫名又想起初到江西之时。
那日清晨在临湘阁醒来后,她身痛难忍。不仅私隐之处叫她无法正常的行立坐卧,便是浑身每一处的肌肉都酸痛难忍。以至于叫她误以为是连日骑马造成的伤痛。
他们那晚,究竟度过了怎样的一夜?
这个念头落下的同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滕王阁里,他站在廊外夜风中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他未着衣将她圈禁在舷墙处,俯在她耳畔说话的画面;明月山上,他两次叫她别乱动时的画面……还有那夜诏狱里,主腰被他掀起,他用力收腰的那一个瞬间。
岑镜忽觉心口骤然紧缩,只觉一股热浪在身中荡开。她清洗身子的手,动作也缓了下来。感受到自己身子传来的异样,岑镜自嘲一笑。便是到了这等地步,这个男人,也还是能轻易挑动她欲。望的一片深海。
岑镜屏住呼吸,一下将整个人沉进了浴桶中。她试图以这样的方式,让冲刷过全身的水,带走她脑海中那个反复出现的身影。
余下的几日,岑镜每日上午自己在屋里待着。晌午去张梦淮院中吃饭,下午就同姜如昼在邵府院中说说话,有时下棋,有时听他弹琴。晚上爹爹回来,就又一道去张梦淮院里吃饭。吃过饭后回去休息。
为着她的婚事,府里逐渐忙碌起来,张梦淮操持得倒也用心。而从祠堂放出来的邵书令,自出来后,再未同她说过半句话。偶尔看她一眼,神色间也是充满鄙夷与不屑。
岑镜对此不做理会。她明白,在邵书令眼中,她便是那种装腔作势,品行不端之人。她确实如此。她同她爹是像极了,一样的满口谎言,一样的伪饰虚伪。当初厉峥需要一个听话的仵作,她就做一个乖巧听话的仵作。爹需要一个蠢笨好拿捏的女儿,她就做一个蠢笨好拿捏的女儿。别人需要什么样的人,她就演什么样的人。非如此,她换不来半分喘息之机。邵书令这样的大家贵女,瞧不上她实在寻常。
日子就这般到了十日后,这一日下午申时,梳头嬷嬷给她梳了个极精致的发髻,上了极精巧的妆,换上府里绣娘给她做的纹样时新的衣裳。一家人三驾马车,连同姜如昼,一道往忠静侯府而去——
作者有话说:厉峥:打扮好看,见老婆去~
第115章
邵章台与张梦淮同乘一车,邵书令与邵书铭同乘一车。岑镜则带着疏梅疏月两个侍女,与姜如昼同乘一车。待到了忠静侯府门外,众人陆续下车。
岑镜下了马车,手里抱着暖炉,打眼四处瞧了瞧。忠静侯府门外此刻陆续停下的马车极多。主人下车后,便有侍从引着车夫绕府往府后而去。岑镜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她仔细看了片刻,却始终未见厉峥。
岑镜唇微抿,往日在京中时,以他的官职品级,时常会收到各类帖子,但他几乎只派人送礼过去,本人几乎很少出席。不知今日会不会来?若是暗桩已将她今日出门的消息告知,他想是会来。只不知眼下,是已经进了府,还是未到。
岑镜心间莫名有些焦灼,眉峰不自觉微蹙。身旁的姜如昼见此,问道:“可是不喜人多嘈杂?”
岑镜回过神来,冲他抿唇一笑,道:“是有些。”
姜如昼笑道:“京中贵女,少不得交际应酬。等入了府,府里估计会有贵女们组织的投壶、锤丸等玩儿法。去玩玩便熟悉了。”
岑镜含笑,冲姜如昼微微颔首。
说话间,二人一同邵章台等人会合,一道往忠静侯府走去。忠静侯夫妇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忠静侯夫妇望之年逾六十,忠静侯身穿御赐斗牛服,外套一件裘衣,头戴儒巾,正迎客入府。斗牛纹亦是极尊贵的纹样,是仅次于飞鱼服的御赐华服。家中举办宴会,作为主人穿着此服,正适宜彰显皇帝恩宠。
邵章台走上前去,同忠静侯见礼。忠静侯一见邵章台,笑意比见旁人时更开怀几分,行礼道:“邵总宪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邵章台回礼,“侯爷不弃才是。”说着,邵章台令晏道安奉上表礼。
忠静侯命人收下,邵章台对三个儿女道:“还不见过侯爷。”
岑镜等三人闻言,行礼,“晚辈见过侯爷。”
忠静侯的目光从几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挽着已婚女子发髻的岑镜面上,笑道:“这位便是邵总宪一直养在江南,近来归家的姑娘?”
邵章台笑着点头道:“正是。下月初三,侯爷可记得过府来喝喜酒。”
岑镜单独上前,跟忠静侯行了个礼。
邵章台又看向姜如昼,对忠静侯道:“这位是我夫人家远房表侄姜如昼,下个月,就是我的女婿了。”
姜如昼闻言,上前见礼。
忠静侯深知这是引荐,连忙看向姜如昼,夸赞道:“青年才俊,气度儒雅,前程不可限量啊……”
姜如昼赶忙谦虚几句。众人爽朗失笑。
话至此处,忠静侯唤来侍从,对邵章台道:“邵总宪,天寒地冻,快请入席。待晚些时候,亲来与邵总宪畅饮几杯。”
邵章台行礼应下,旋即,一家人在侍从的引导下往里走去。
绕过正堂后,男女宾客便要分开,邵章台对岑镜道:“莫怕,跟着你母亲就是。”
岑镜点头,邵章台又对邵书令道:“照顾好你姐姐。”
邵书令不悦地嗯了一声,但自始至终,都未看岑镜一眼。叮嘱罢,邵章台便带着邵书铭和姜如昼,往男宾区而去。
虽是冬日,但今日天气不差,尚未开宴,好些人都在院中玩耍。院中廊下、水榭中,准备了不少桌椅,桌上都温着茶水,摆着糕点小食。还备了投壶、锤丸等玩法,亦有专给小孩子备下的秋千、木马等玩具。
此刻的男宾区内,厉峥、赵长亭、项州、尚统四人,坐在水榭里的圆木桌边,正隔湖看着湖对面的女宾区。四个人穿着很像,皆是头戴暖耳帽,身着裘衣。除了厉峥内穿一套暗红色圆领袍外,其余三人都是内穿不同颜色的深色直身。
厉峥的眼睛一直盯着湖对岸的女宾区,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则边看,边用着桌上备下的吃食。
尚统看了厉峥几眼,看向项州,开口道:“方才进来时,见着几位姑娘,皆是华服加身,浓妆艳抹,甚美。”
说着,尚统看着项州,朝厉峥的方向侧了下脑袋。项州会意,尚统这是想转移下厉峥的注意力。这些时日,他心情确实差。念头落,项州接过话,道:“确实,堂尊可有留意?”
注意力被打断,厉峥看了项州一眼,没作理会。继续看向湖对岸。
尚统见此,给厉峥倒了一杯温酒,推过去,道:“这都大半个月了,你也不能一直这般。今日肯定能见着,打起精神!”
听闻此言,厉峥坐直身子,深吸一气,端起了尚统递来的酒,一口饮尽。尚统见此,唇边挂上笑意,
接着道:“对嘛!开心点!”
尚统忙接着道:“方才进来时瞧见个县主,妆面独特,未曾见过那般花钿,瞧着好看极了。你们可有瞧见?”
项州接过话,道:“这般宴会,一向争奇斗艳。堂尊见着了吗?”
赵长亭一直没吭声,只掰着手里一块糕点吃,观察着几人。
说着,二人皆看向厉峥。厉峥知道,他们是想叫他开心些,是好意。可惜尚统这简单的脑子,说来说去,只会说女人。他确实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对他人的情意与善意视而不见。当初在江西时,他便已意识到这点。
思及至此,厉峥眼睛还是看着湖对岸,接过话,随口道:“没留意。但妆面只是锦上添花,若人气自生华,便是不上妆,亦美。”
赵长亭听罢,呵呵笑了两声。报镜姑娘名字得了呗。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的方向,忽瞥见邵章台带着两名男子进了水榭外的回廊,一个少年,一个青年。赵长亭在桌下踢了厉峥一脚,低声道:“邵章台!”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侧身转头。
他转头的瞬间,邵章台正好靠近水榭,他目光随意一瞥,便瞧见了厉峥。四目相对的瞬间,二人皆眼微眯,暗箭陡生。
邵章台的目光从厉峥面上掠过,自朝后头宴席厅走去。他虽未再转头,但感觉得到,后头水榭里的四人,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待走远些,邵章台低声对身边的晏道安道:“怎会有锦衣卫来?”
晏道安回头看了厉峥几人一眼,低声对邵章台道:“那厉同知官职不低,一般有宴,官员都会循例送帖。来也不奇怪。”
邵章台眼露不悦,未再多言。待进了厅中,邵章台自去找同僚说话,而邵书铭和姜如昼,他则叫他二人结伴,自去结交同龄人。
姜如昼和邵书铭很快从厅中另一侧出来,去了不远处院中投壶之处。一众年轻人,正热闹地下注投壶。
尚统盯着姜如昼,勾一下嘴角,道:“那个小白脸,就是觊觎嫂子的狗杂种吧?”
厉峥看向姜如昼,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一身的文质之气。邵家无旁的男丁,想来是姜如昼无疑。暗桩已将消息递全,此人原配已故,家中有两个女儿。而关于岑镜,邵章台对外说是早年身子不好,养在江南温养之地,如今和离归家。
“走!”尚统眸中闪过一抹厉色,起身道:“咱去会会!”
赵长亭闻言蹙眉,“怎么你三……”
怎料他“岁小孩”三个字尚未出口,却见厉峥已跟着起身。赵长亭立时收声,得!三岁小孩不止一个。赵长亭无奈,只得跟着起身。项州看向赵长亭,冲他笑着一抬下巴,示意随他们吧。
于是四人尽皆起身,一道往投壶处而去。
赵长亭看着身侧的厉峥,无奈抬手,手背骨节从鼻尖擦过。其实他想说,你一个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实在是没必要去同一个正八品县丞示威,自降身份不是!
姜如昼往常哪里有资格来侯府的宴会,就算去,也无人理会他。但今日跟着邵书铭,哪怕邵书铭还只是个孩子,并无官身,但身为正二品大员之子,好些人主动招呼着他玩儿。因着邵书铭的缘故,姜如昼自也很快融入。
投壶的人分为甲乙两队,一旁的桌上是各自押注的彩头,两队的人全部投完后,算分数判输赢。姜如昼和邵书铭加入了乙队。由于是刚加入的,他站在队伍最后。
姜如昼正愉快地看着前头的投壶,忽觉一股阴风从侧面袭来。他转头看去,正见四名高大挺拔的男子,如一堵骤然倒下的高墙般朝他压来。
这四个人,分明脚步很缓,却莫名叫人感觉向他走来得很快,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尤其走在最前的那名男子,望之二十六七,五官英俊凌厉,俯视他的眼神,宛若鹰隼俯空冲下,朝猎物袭来。
姜如昼眉微蹙,莫名感到不适。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行礼,一旁瞧着同他差不多岁数的男子开口,“在下锦衣卫精锐缇骑统领尚统,公子同一群小孩玩儿什么?不如跟我们去捶丸。”
这四人是锦衣卫?难怪气质这般不同。
姜如昼再次扫了一眼四人。锦衣卫选拔有严格标准,身高不可低于五尺八寸,身形亦有要求,需得虎背蜂腰螳螂腿,形体不可残毁。尤其是御前的锦衣卫,气质样貌更要出众。这四人,走在最前那个,身高当在六尺以上,另外三个虽不如他高,但放在人堆里也是罕见的伟岸。
姜如昼莫名感到一股不安,且锦衣卫,皇帝鹰犬,不沾染得好。
思及至此,他只行礼道:“表弟尚在此处,便不同四位前去了。”分明此处投壶的人,有少年亦有青年,同一群小孩玩儿这话,无从说起。
怎料他刚站直身子,尚统两步上前,直接搭上他的肩膀,臂上用力将他箍住。姜如昼身子瞬时僵硬。尚统勾唇笑道:“你表弟又不是小孩,你留着喂奶?且去捶丸!”
说着,尚统搂着姜如昼便走。
一股强劲的力道从脖颈处传来,姜如昼根本挣脱不得,硬被拖着带走。一个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这四名锦衣卫怕不是冲着他来的?他做了什么?怎会被锦衣卫盯上?
而另一面的岑镜,此刻正在宴会厅椅子上,安静地坐着。
自跟着张梦淮和邵书令入了女宾区。才刚入厅,就有好几位年少的姑娘嬉闹着上前,拉着邵书令去了院中玩耍,邵书令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同她们的话里来听,应当都是早已熟识的闺中密友。而张梦淮,则被几位夫人招呼走了,只剩下岑镜一个,孤零零的一个人坐着。
她眼睛看着桌上暖胃的姜茶,眼神有些失焦。
她今晚的计划,皆仰仗于厉峥。
他到底有没有来?他若是来了,应当会见她,想是会安排个什么人来找她。若真能见着,她便叫人去找姜如昼,就说人多烦闷,请他一道去院中走走,想是能叫他撞见她和厉峥见面。
岑镜正焦灼着,余光中忽见一人在她身边坐下。
岑镜转头看去,正见一位望之二十七八的夫人,坐在她的身边,正含笑看着她。这夫人梳三绺头,身着月白色绣粉梅交领长袄,她身姿丰腴窈窕,唇红齿白,瞧着珠圆玉润。是极明艳且又透着富贵温和的长相。
见岑镜看她,那夫人抿唇笑道:“娘子怎一个人坐着?”
岑镜笑道:“不喜人多嘈杂,就想着自己安静待会儿。”
那夫人接着笑道:“我远远便瞧见了娘子,娘子样貌极合我眼缘,这就不请自来地坐下了。”
岑镜得体地笑笑,抬起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这位夫人倒了杯茶,道:“夫人且用些茶。”言下之意,自喝茶,别理会我。
那夫人却似浑然不
觉岑镜之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娘子可是邵总宪家刚和离回来的长女?”
原是瞧着她爹的身份,来搭话攀交的人。岑镜一时更不想理会,只淡淡道:“是。”
她正欲找个借口将这位夫人支走,或者自己找个借口走。怎料那夫人对她冷淡的神色完全视而不见。只看着她,唇边笑意更深,开口道:“我夫君是北镇抚司锦衣卫,正六品司务百户,姓赵。”
岑镜猛地转身看向那夫人,呼吸于一瞬间凝滞。
眼前的女子,纵然面容陌生,但岑镜心间已然腾起一股强烈的暖流。她仿佛久困于无人孤岛上的旅人,终于见到了其他人,且还是极熟悉之人!一时间,心间这股暖流冲得她险些落下泪来。她一把握住那夫人的手,低声道:“嫂嫂?”
那夫人看着岑镜展颜笑开,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亲昵,挑眉道:“可不就是嫂嫂?”
竟是赵长亭的夫人!
岑镜激动得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忙问道:“嫂嫂该如何称呼?”
那夫人笑着道:“我姓谢,名唤谢羡予。你赵哥回来后,将在江西的事都同我说了。自家哥嫂,唤嫂嫂便是。”
岑镜连连点头。
这段时日在邵府,她没觉着委屈。可这会儿见着谢羡予,却有种受了大委屈终于见着自家人的舒心感,眼眶都跟着泛红。
谢羡予拍拍她的手,低声对她道:“都来了。厉大人、你赵哥,还有项州和尚统,都在男宾那边儿呢。”
谢羡予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神色严肃下来,再次对岑镜道:“等下席间,大家伙儿少不得吃酒。等酒过三巡之后,我们离席,府外北镇抚司的马车,厉大人在车里等你。”
话至此处,谢羡予似是想起什么,捏捏岑镜的手,对她道:“去见见!将话说明白,莫要稀里糊涂的,错了好姻缘。”
厉峥原是安排了嫂子来找她,帮手多!那今晚的计划应当会顺利推进。
岑镜一直焦灼的心,终于落地。她揣测得不错,之前他送来吹箭来,应当是还在意她,会借着这个机会见她。之前她还担心,那晚话说得太重,伤了他不肯再见。
岑镜看向谢羡予,眉宇间略有焦急,道:“嫂子,不能在车里见。可能得辛苦你跟赵哥说一声,我得在侯府后院里见他。”
谢羡予微愣,忙道:“侯府后院怕是不安全。”若被人撞见,恐会伤她名节。
岑镜低声祈求道:“嫂子且听我的,我另有盘算!”
谢羡予看着岑镜,缓缓点头。长亭回家后说来着,镜姑娘极聪慧有主意,半点不比厉大人差。
谢羡予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刚才找你时,四处转了转。更衣处后头有个院子,男女宾区域连通,没什么人经过,可在那里见。”
岑镜重重点头,“多谢嫂嫂。”
谢羡予转身,唤来家中侍女,低声在她耳畔说了几句,那侍女便紧着离去。
侍女走后,谢羡予对岑镜道:“她会去找男宾区外等候的家中小厮,话很快就能传到。”
岑镜点头,再次谢过!
安排好了见面的事,终于可以闲聊几句,岑镜含笑问道:“嫂嫂是怎么找见我的?”
话到此处,可算是打开了谢羡予的话匣子,谢羡予轻拍一下她的小臂,蹙眉道:“来之前,你赵哥说你不施粉黛,衣着素雅。我就照着这个说法找,路过你身边好几次,都没过来!怎料问了好几个瞧着像的人,都不是。”
谢羡予再次看向岑镜,仔细一番打量,道:“分明华贵端庄!我瞧着你落单,又一副满怀心事的样子,才想着来碰碰运气。”这般姿容出众的一位贵女,刚才她都没敢来搭话。
岑镜无奈失笑,只好道:“都是我爹家里的嬷嬷给装扮的。”
谢羡予眼露一丝心疼,这话说得,听起来与生父生疏极了。她不由一声轻叹。
岑镜问道:“这些时日,你们可好?”
他可好?
谢羡予拍拍岑镜的手,道:“你赵哥一直好着呢。但是,他不大好。今晚一道过来时,瞧着很憔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了一声,推心置腹道:“我本想着,你们回来后休息一段时日。等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在家里弄一桌席面,你们一道来家里住一晚。可还没等我准备呢,你们就闹成这样。你还成了二品大员家的姑娘。到底发生何事,跟嫂子细细说说。这也是你赵哥的意思,叫我细细问问你。你们堂尊嘴里,详细你俩的事儿,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一番话说完,谢羡予接着补充道:“我和你赵哥,本还打算着认你做个义妹。日后从我们家里出嫁,嫁妆我们给你出。怎料你如今成了左都御史的女儿。我们夫妻俩要见你,可不好见了。我们今晚是跟着厉大人来的,你赵哥那点品级,可得不到这等门第的帖子。趁着今晚见面,都说说!”
听着谢羡予这么一番关切且又推心置腹的话,岑镜如何还能隐瞒?且……岑镜看了谢羡予一眼。这么些年,她从来没有过闺中密友,能说些贴心的话。师父固然亲厚,可到底是男子,还是长辈。眼前的谢羡予,哪怕是第一次见,却莫名有种已认识她许久的亲近感,叫她忍不住想要予以信任。
许是对同性密友的渴望,又许是很多事,确实在心里压了许久。岑镜未再隐瞒,从到江西,临湘阁一事起,细细跟谢羡予讲起了她和厉峥之间的私事。
厅中逐渐开始上席,岑镜和谢羡予坐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低声细语地说着私密的话。岑镜时而感慨,时而无奈。谢羡予细细地听着,时而赞赏,时而又眼露愠色。
待所有事都说完后,谢羡予看着岑镜,重叹一声,低声骂道:“从前一直听你赵哥说,我还当你们堂尊是多缜密稳重一个人。怎将事情干得这般缺德?事发之时,不担责便也罢了,竟还叫你施针?事后又来招惹你,叫你懵懂无知地落入圈套。你是该狠狠收拾他!”
今晚见面时,瞧着厉峥那副样子,她还有些心疼。这会儿听完镜姑娘的话,再回头看,纯属活该不是?应该就让他再疼点儿!
瞧着谢羡予愤懑的神色,岑镜笑开,伸手推推她的小臂,道:“所以,事已至此。我如何还回头同他在一起?”
谢羡予听罢,道:“那也不是这么个说法。你赵哥十八九岁那时候,我俩刚成亲那两年,也没少气我。你俩这事儿,厉大人确实过分,但你收拾他就是了。”
话至此处,谢羡予小臂一抬,撞了岑镜手臂一下,眉一挑,抬手凌空重点一下,道:“男人这种货色,你拿他当狗训便是!”
岑镜闻言笑开,谢羡予亦笑,接着道:“人和人在一块,总会有些矛盾。就拿我和你赵哥说,刚成亲那会儿,他还没认识厉大人。他也不上进,就在锦衣卫里混日子。我那时候也年轻,心气儿高,一心想着将日子过得红火,瞧着他那样就可烦了。但是你赵哥呢,一颗心却真,不管我俩闹成什么样,他都从不在外头乱来,也不往家里弄人。随着年纪增长,我也看明白了不少事,也慢慢懂了他为何就想着随便混混。矛盾也就没了。两个人彼此牵挂着,在意着,日子就过得极为舒心。”
话至此处,谢羡予看向岑镜,接着道:“有些事,还得你自己辨。且看你,更看重什么。”
岑镜静静地看着谢羡予,将她的话记在了心间。准备回去后,好好琢磨琢磨,在她的人生里,她更看重什么。
席已至后半段,而就在这时,谢羡予身边的侍女上前,俯身在谢羡予耳边说了几句话。谢羡予点点头,旋即转头对岑镜道:“他过去了,我们走。”
岑镜点头应下,而后唤来自己身边的两个侍女,对疏梅道:“你去跟主母说一声,我遇上位极有眼缘的夫人,同她出去走走。”
疏梅离去,岑镜又对疏月道:“你且去帮我往男宾那边传个话,叫姜官人陪我去更衣室后头的院子里透透气。”
疏月应声离去。吩咐完,两个侍女也支开了,岑镜起身离席,同等在一旁的谢羡予一道离去。
出了厅,丝乐之声渐消。周遭安静下来,天色已晚,但侯府里今夜点了许多灯,处处灯火通明。
许是马上就要见到厉峥的缘故,岑镜的心阵阵紧缩,她似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半个多月了。自至诏狱的这一年多,她和厉峥,还从未这么久没见过,往日至多四五日不见。
越靠近更衣处,越安静。
待来到更衣处旁边院子的月洞门处,岑镜正见赵长亭站在门外。岑镜立时眼露喜色,牵着谢羡予的手,几步上前,“赵哥!”
赵长亭闻声立时弯腰看过来,正见岑镜和自己夫人一道过来。待二人走近,赵长亭眼眸微睁,“嚯!好妹子!这高门贵女的气质浑然天成啊!”
等二人进来院中,赵长亭也不废话,指了条小路,小路的尽头,隐隐可见一座亭子的飞檐。赵长亭道:“堂尊在那儿。快去,我和你嫂子给你俩看
着。”
岑镜点了点头,而后对赵长亭道:“若是有个身穿素白色道袍,看着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过来,赵哥切记放行。”
赵长亭头微侧,“姜如昼?刚才席上见到了。你俩好不容易见着,叫他过去作甚?”那姜如昼,还叫他们欺负了一阵儿,这会怕是浑身疼,不好走道儿。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厉色,道:“逼他退婚!”
说罢,岑镜转身往院中那小亭处而去。
赵长亭和谢羡予相视一眼,同时瞪大眼睛。眼看着岑镜走远,谢羡予缓声道:“咱这妹子,一直这般……勇敢吗?”出格吗?难怪刚才说今晚得在院子里见。
赵长亭挽住谢羡予的手,将她手臂拉到臂弯里,肩头靠过去,点头道:“更勇敢的你还没见着呢。”
岑镜拐过几座假山,绕过最后一座假山的瞬间,眼前亭中灯笼昏黄的光下,她见到了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岑镜气息一滞,只觉自己的心,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第116章
他垂首看着地面,正于亭门内缓踱步。
当岑镜的身影闯入余光的瞬间,厉峥的心骤然一紧。他立时转头,同时止步。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只觉有一把利刃捅入心间。一时间,浓郁的自责、歉疚裹挟着浓烈的思念在他心海中荡开波浪。
眼前的岑镜,梳着精致的堕马环髻,一只点翠的衔珠三尾侧凤,翩然落于发间。侧凤口中衔着的流苏,正于她鬓边轻摇。她上身内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立领斜襟长袄,外套一件胭脂红绣百蝶广袖披风。披风下的马面裙,双狮戏绣球纹的织金底阑,在亭前的灯下泛着忽明忽暗的光泽。那张熟悉的脸上,描摹着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妆容。唇红齿白,眉如远山。
她看起来,整个人华贵端庄。除了那双眸依旧洞明,此刻他竟无法从她身上,找到半分从前诏狱那个仵作的影子。熟悉中,带着他难以用言语描述的陌生。
岑镜的心本已悬停,指尖都泛着细微的麻意。可当她看清厉峥的面容时,那颗悬停的心忽地抽痛,将她拉回了眼前的现实。才大半个月不见,他怎会憔悴至此?本就骨相清晰的脸,现如今瞧着脸颊都有些凹陷,眼中更是能看到清晰的血丝,便是连眼下,都布着一层淡淡的乌青。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只觉心口闷得厉害。她下意识垂眸,轻叹一气。待心口闷堵之感稍缓些,岑镜垂眸朝小亭走去。来到台阶前,她提裙上了台阶,在他面前站定,再次抬眼看向他。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胸膛微有些起伏。他的心间本有无数的话想同她说。想说他查清了一切,想跟她道歉,想同她商议之后的打算……他分明有无数的话,可此刻她站在面前,他却只想知道,她好不好?
岑镜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灯笼的倒影宛如星点般落在她的眼睛里,随着她的眸光轻轻地颤动。她从不知晓,从前那位冷漠而又孤高,强势而又勇武的堂尊,有朝一日,竟会似一尊瓷器,仿佛触之即碎。
她看着厉峥的目光在她身上描摹,从脚到头,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可他的眼神中,却不带丝毫欣赏之色,唯有担忧,似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片刻后,厉峥的目光在她额角停下,眉微蹙。
他唇微张,深吸一气,而后抬手指尖落在她额上,之前磕伤的疤痕上。伤已好,但疤痕未愈。他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伤口处,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从他的衣袖上飘来,钻入鼻息。
厉峥指尖轻抚她的伤痕,开口道:“可是为了阻止上户籍?便是要挑拨人,言语刺激即可,何必自毁自伤?”
岑镜闻言,微微讶然。
他怎连这些事都知道?不仅知道为何而伤,还完整复现了她行动的轨迹。岑镜问道:“暗桩给你递的消息?”
厉峥放下手,点点头,道:“他将消息告知于我,推测下,便知你的目的。锦衣卫若无这点手段,如何同庞大的文官群体斗?”
岑镜眉眼微垂。也是,想来不止邵府,便是满朝文武,都在锦衣卫严密地监视之下。岑镜想了想,对厉峥道:“我非自毁自伤,我要一击即中的结果。若只是言语刺激,太慢了。可……也没什么用。我爹在家里说一不二。”
厉峥点头,“我知道。你爹已经给你上了户籍。户部那些文官,上赶着往你爹身上贴,我没法儿明着阻止。但销户的法子有很多,等你离开邵府,报死,便可销户。日后用岑镜的身份即可。”
岑镜自嘲一笑,道:“眼下麻烦的是,我无法离开。”
厉峥正欲问她婚事的打算,却见岑镜忽地抬头,看向亭外,神色有些警觉。厉峥不解,“怎么?”
岑镜伸手握住厉峥的手腕,对厉峥道:“你且随我来。”
手腕上传来她纤细的手握下的力道,厉峥纵不解,但也随着这道如细绳一般的力量走出亭子。
岑镜四下看了看,旋即将厉峥拉进道边的一处假山中间,相对站定。站定后,岑镜又四处看了看,正见他们所在的地方,站在入亭的小道上,便可以瞧见,岑镜放下了心。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厉峥神色间满是不解,问道:“来这里做甚?”
本打算在车里见,既安全又好说话。可她要在侯府后院中见,他便寻了那座亭子。在亭中说话,便是被人瞧见,对她也无甚损害。可这躲
到假山里来,被人瞧见同私会何异?她便是有嘴也说不清。现如今她是高门贵女,名节怎可有损?
岑镜站上假山底下凸出的一块石板,仰头看他时不再那般费劲。站好后,岑镜方对厉峥道:“我出来时,叫侍女去唤姜如昼,跟他说陪我在院中透透气。”
岑镜正欲说自己的打算,怎料才刚起个头,却忽见厉峥神色骤变。他一双眸锐利无比,似是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岑镜一惊。
厉峥忽地伸手,一下握住岑镜的手臂。他的眸色几欲崩裂,每个字都似硬挤出牙缝,“便是同我见面,你也要唤你那未婚夫来?”
这一瞬间,厉峥只觉自己的心海,再次变成了大片滚烫的岩浆。这段时日来,他一直如此。方才见到她,她似一泓清泉,好不容易短暂地浇灭了他心间的烈焰,但此时此刻,那股清泉却又蒸发无踪。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一下愣住。
手臂被他握得有些疼,她仿佛又看到那夜诏狱里失去理智的那只恶鬼。
他一向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这般沉不住气过?她恍惚间似是全然共情了他这段时日的心境。他所有情绪都累积在顶点之处,只需稍有一点刺激,便会如决堤而下。
岑镜颔首抿唇。
片刻后,岑镜抬头,伸手拉过他另一只手,合在自己两手中间,拉至唇边,下巴抵在了他的指背上。
厉峥微怔。方才心间狂怒奔出的那只猛兽,似是被技艺超绝的驯兽师抚摸过头顶,竟叫他心间的躁动逐渐平复了下来。
岑镜抬起眼睛看着他,宛如一只狡黠又乖巧的狐狸,缓声道:“帮我退婚!”
厉峥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