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微垂,眸光有些躲闪。原是要帮她退婚,他还以为……她怕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才将那姜如昼喊来。
厉峥现如今那倏尔奔逃,倏尔又回归的理智,再次回到了脑海中。他的脑子开始飞速地转。今夜她不去车里见,叫他来这里,而后又将他带到假山中间。莫不是要叫姜如昼看到,以为她同外男私会,以此叫姜如昼主动提出退婚?
在洞悉了她的意图后,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从岑镜手里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道:“你还是跟我去车里。此法不妥。你家那种门第,一向看重名声。若是姜如昼恼羞成怒,告知你爹,怕不是要赐你一尺白绫,以全家风清正?”
说着,厉峥瞥了岑镜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岑镜忙伸手将他拉住,“不成!”
厉峥回头看来,岑镜拽着他的手腕,眸中闪过一丝悲色,道:“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挑拨邵书令,直言挑衅张梦淮,求我爹!甚至我骗姜如昼,我四年前有个两情相悦之人,至今未忘。他竟也坦然接受。我现在必得使这个法子!”
听着她描述的这些话,厉峥眼底布上一片浓郁的怜惜,悔恨随之而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她带回家中!或者,就该应下邵章台的联姻提议!
岑镜接着道:“你且放心,若姜如昼告知我爹,我自有脱身的说辞。”
“呵……”
厉峥一声轻笑。他转回身子,回到岑镜面前。他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你是要说,我本是去更衣,怎料却被厉峥堵在后院里,被他钳制逼迫?然后再叫你爹以为我还在意你,而不敢动你。”
岑镜倒吸一口凉气,一下呆住。
片刻后,岑镜拧着指尖,干涩地笑笑,点了下头,“嗯……”
厉峥无奈看向岑镜,再次无声失笑。
当初在临湘阁,她惧怕毁了名声,所以强留了他。而今便是连名声都赌上了。但稍微细想便能明白,在诏狱时,她最看重的是那份差事。所以她要保全名声留住差事。现如今,她的目的是阻止成亲,好给自己争取脱身的时间。那么名声,便也是她桌上的筹码。
厉峥看着她笑笑,开口道:“不必如此。你成亲那日,我会在去昌平的路上设伏。你不会嫁于姜如昼,也会离开邵府。在这之前,你要做的,是在邵家保护好自己。”
岑镜闻言哑然,怔愣地看着厉峥。
她凝视着厉峥的眼睛,旋即肩头一落。此刻她看着厉峥,神色间,既有对他誓死不放手的动容,亦有一股如乌云般盘旋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失望。
岑镜轻笑,开口道:“是个好法子。如此一来,我什么都不必做了。劫人的是锦衣卫,届时哪怕我爹报官,出去找人的还是锦衣卫。监守自盗的法子,当真极好。”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的眼睛,神色平静如一潭山中清泉。她接着开口道:“之后呢?从此便藏匿于四方深井,再也别想以真面目示人。”
这一瞬间,从八岁至十九岁,整整十一年,被她爹关在郊外宅子里的窒息之感,再次袭来。她便似跌进了深海之中,不会游泳,也没有浮木,只能看着海水一遍遍地没过头顶,一点点地被深海吞噬。
她如今是邵家女,无论是法理,还是人前身份,都是过了明路的邵家女。她要离开,也只能从明路上,光明正大地离开!
听她这般说,厉峥心间一刺,眉峰不自觉地紧锁。劫走她之后,确实只能暂时将她藏匿。厉峥缓声劝慰道:“剩下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岑镜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她看向厉峥,点头道:“成。”
见她竟然答应,厉峥怔愣一瞬。旋即重重松了一口气,看着她,唇边逐渐展开一个笑意。带着轻松,带着希望。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道:“不过我的法子也可以试试。我打算的是将亲事退了,然后再等我爹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逃离邵府。邵府暗桩可是晏道安?若是如此的话,等我准备好,就告诉晏道安。你届时接应我逃离。这不比劫人更方便?更隐蔽?动静更小?”
说罢,岑镜静静看着厉峥,等他回话。她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他,唯有提供给他另一个可行的策略,方能说动他。
厉峥沉思数息,片刻后低眉失笑。
他重叹一声,再次看向岑镜。他喉结微动,眸色中闪着动容,“我以为……以为你不愿再理我,不愿再让我插手你的事。若是里应外合地逃出邵府,自是更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旋即咬唇低眉,道:“我也以为,那日话说得太重,你可能不会再理我。”
“怎会?”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开口道:“是我做得不好,亏欠于你。”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头微侧,眼眶微有些泛红,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几下,但依旧没能挡住泪意,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岑镜看向他,伸手抓住他的裘衣领上的两侧毛领,道:“那先帮我退婚。姜如昼该来了。”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伸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下一瞬,厉峥低头,呼吸一紧,重重吻住了她的唇。他的手穿过岑镜发髻,一下托住她的脖颈,拇指抚上她的耳环。另一手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箍进了怀里。他几乎未有半分停滞,在灼热又有些急促的气息中,撬开岑镜的唇齿。这段时日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尽皆被勾缠进这个深而烈的吻中。
厉峥滚烫的体温瞬息将岑镜裹紧,在他灼热的气息中,纵她心知是计,却还是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本想抱紧他的脖颈,可她脑海中却不断浮现他憔悴的模样,心间的阵阵抽痛促使她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从他脸颊缓缓抚至耳畔。他不断加重的气息,越来越紧的怀抱,便似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寸一寸的灼烧她的理智,直到一点点烧尽。她到底是彻底忘了身处何方天地,深陷于这
一片热烈中。
赵长亭和谢羡予一直在亭子尽头的小路上守着。
赵长亭将谢羡予双手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搓着她有些微凉的指尖。赵长亭问道:“你问镜姑娘了吗?他俩怎么回事?”
谢羡予眉微挑,白了赵长亭一眼,道:“这……这事是我们姐妹俩之间的话。还真不能给你说。总之,你们堂尊,活该!”
赵长亭讶然,而后问道:“他做了些什么?”
谢羡予蹙眉道:“都说了没法给你说!”
话至此处,谢羡予叹息道:“该劝的话我都劝了,剩下的只能交给镜姑娘自己决定了。不是我说,你们堂尊这事儿办的,是真缺德。欸?”
谢羡予看向赵长亭,问道:“你们锦衣卫,真就这么坏吗?”
赵长亭眼眸微睁,而后软语恳求道:“就透露一点点!说个大概就成。小鱼儿?说嘛。”
谢羡予啧了一声,道:“女儿家的私事,真不能跟你说。反正大概就是,你们堂尊,在这段感情里,纯粹给镜姑娘做了个局。然后被镜姑娘发现了,事情就闹成了这般。”
赵长亭了然,道:“哦,算盘精的报应。”
二人正说话间,赵长亭忽见通往男宾区那扇月洞门内,走进来一个人。他定睛仔细一看,正是姜如昼。
赵长亭松开谢羡予的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姜如昼,走,我俩先躲开些。”
谢羡予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脚步有些迟疑,“镜姑娘这法子会不会太过冒险?”若这姜如昼恼羞成怒闹大,她爹要清正门风可怎么好?
赵长亭神色反而松弛,拉着谢羡予就走,“别担心!镜姑娘的招儿,配合就成!”
说话间,赵长亭夫妇躲去了靠近女宾区的那条路上。他特意站在能看见姜如昼的路上,姜如昼一走,他还得回去接着放哨。
姜如昼进来后,顺路在院里找。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可找了半晌,也未见岑镜的身影。他又往里走了几步,正见不远处有个小亭。莫非在那小亭里?过去瞧瞧。
姜如昼加快脚步,拐进了通往小亭的路上。
可没走几步,他忽听得右侧的花园里似有动静。姜如昼不解,莫不是府中养的猫儿?他放轻了步子,继续往里走去,眼睛一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就在他绕过一处假山时,忽见这座假山后,园中的另一处假山后,正有一对男女相拥深吻。姜如昼一惊,眼睛都瞪大了几分。谁人胆敢在侯府宴上私会?
眼前的画面冲击实在过大,姜如昼连忙扭开头。他正欲抬脚离去,可下一瞬,他忽觉不对,那女子的衣裳……今日出门时岑镜的着装出现在脑海中。宛如一道闪电朝他脑门劈来,姜如昼如遭雷击,惊骇转头!
借着亭子上灯笼照进院中的光,姜如昼看清了假山中的那对男女。他震惊紧盯,便是连眨眼都忘了。那女子,不是他即将迎娶的未婚妻又是谁?而那男子,正是今日为难他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
姜如昼不由攥紧了衣袖边缘,牙关紧咬,连带着额角处青筋绷起。
他一向克己守礼,哪怕是和前头夫人,也从未有过这般激烈的拥吻。这二人,当真是恨不能将对方揉进身体里。他只看这一眼,便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于此!
若他未曾成过亲,许是还看不出来。可他成过亲。通常未有过夫妻情事的男女,再亲密,都会保持一些距离。但这二人,身子贴得严丝合缝!哪怕衣着未乱,那锦衣卫依旧会时不时情难自抑地收。腰蹭去,他们想是早已……
姜如昼一双眸中几乎喷出火焰。
难怪,难怪今日这锦衣卫会莫名其妙为难于他!他还奇怪,何时得罪了锦衣卫高官。原是如此!原是如此!这邵姑娘和离归家,恐怕不是她说得那般简单!许是与人私通被发觉!好好好,他竟遇上个这般不守妇道的浪荡。女子!
姜如昼拂袖,大步离去。
厉峥听见了不远处的脚步声,睁眼瞥了一眼,正见姜如昼离去的背影。但他舍不得放开岑镜,于是伸手盖住了她的耳朵,再次闭眼,沉沦深吻。
姜如昼走在回去的路上,只觉耳中阵阵嗡鸣,天旋地转。婚期在即,眼下该如何?
他当立刻退婚才是!
可……今日来侯府,达官显贵们夸赞的话语,同龄官员公子主动上前的攀交,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姜如昼深深抿唇!额角处青筋根根浮动。他初入仕途,若能得邵总宪这般一个岳父,他往后的仕途该有多通达?那可是正二品大员!若是不娶此女,他日后可还有机会高攀到这般门第?
但若是娶,就得忍下这份恶心!日后便是妻子有孕,他都不敢确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想着那些画面,姜如昼脸色都有些泛白。霎时间他面上怒意更浓。加快了脚步!去找邵总宪,将他女儿所做之时揭发!然后退婚!这等有辱尊严之事,断不能忍!
可他没走出几步,脑海中复又出现今晚所有的画面。除了被锦衣卫针对的那一阵子。今夜的宴会,他当真舒心。从前他不仅没有参与这等宴会的资格,更没有机会融入那些达官显贵。可今晚,他不仅顺利融入,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跟他结交。
姜如昼缓下了脚步,攥紧了颤抖的手。
不成,他不能即刻发作!且先冷静,仔细筹谋!
这件事暂且不能叫邵总宪知晓。毕竟是他的亲生女儿。或可先同表姑母商议。邵书澈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或许能跟他盘算出个法子来。对……姜如昼缓缓点头,今夜回去后,且先去同表姑母商议!
思及至此,姜如昼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滔天的怒意。他在回廊中稍缓片刻,待自己完全冷静下来后。他整理神色,叫自己看起来无恙,再次入席。
岑镜不知姜如昼会何时来,一直同厉峥纠缠深吻。便是在诏狱那夜,他们都未曾亲吻这般许久。且今夜,她感觉到的比明月山山洪后,骑在他身上时更清晰。他还收。腰……岑镜越发觉得自己身子逐渐陷于瘫。软,便似被丢进了炭火烧得极暖的温香暖阁里。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理智之时,伸手推住了厉峥。
厉峥缓缓松开了她,但鼻尖依旧碰着,二人凌乱的气息纠缠在一处。岑镜细弱蚊声道:“这么久了?若来的话,可该瞧见了?”
厉峥再次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旋即轻落的吻往她耳边而去,在她耳畔缓声道:“已经走了,我瞧见了。”
岑镜并未阻止他轻落在耳边以及耳下脖颈处的吻,趴在他肩头,只侧头在他耳畔道:“既已事成,莫在此耽搁。再被人瞧见会惹麻烦。去外头马车里!我们须得商议下助我离府的事。错过今夜,再见面可就难了!”
厉峥停下了吻,缓缓直起腰身。
他伸手握住岑镜的手,拉至自己胸膛处按住,抵上了她的额头,“你没骗我?若我出去了你不来呢?”
岑镜蹙眉道:“事关我能否离府!我能不来?”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而后问道:“你同姜如昼说,你四年前有位两情相悦之人,此事是真是假?”
岑镜听罢,盯着厉峥,神色都僵在了脸上。她眸中逐渐漫上一丝愠色,咬牙切齿地低声斥道:“我这辈子,只瞎了眼的爱上过一个坏东西!”
厉峥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直达眼底,唇角再难下压。他低眉一瞬,旋即松开了岑镜,对她道:“我同长亭先出去。你跟他夫人出来。”
厉峥看着岑镜顿了顿,忽地俯身至她耳畔,哑声叮嘱道:“口脂记得重上。”
他仅这般一句话,霎时便叫岑镜整个身子都烧了起来。岑镜忽地伸手,连推带打地将他推了出去,嗔道:“你快走!”
厉峥失笑,转身离去。岑镜目送他出去,只觉心尚在胸腔里怦然跳动。
待来到小亭路口处,见着赵长亭夫妻二人。厉峥看向谢羡予,道:“嫂子,按原计划,带她去外头马车里。”
谢羡予行礼应下,“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走。”
赵长亭冲谢羡予点了下头,同厉峥一道大步离去。
走在回男宾区的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嗤笑一声,这下活过来了?
赵长亭心里也为他高兴,面上亦挂着喜色,编排提醒道:“嘴擦擦。”全是镜姑娘的口脂。
厉峥重声失笑,眼睛看着前方,抬手,拇指重重从唇上擦过。
第117章
岑镜从假山后出来,待走至小径路口,正见谢羡予等在前往女宾区的那条路上。谢羡予一见她出来,忙伸手招呼,“妹妹,这边儿。”
岑镜连忙提裙小跑过去。
待岑镜来到谢羡予跟前,正欲走,却见谢羡予站着没动。岑镜微有不解,谢羡予从袖中取出
一条帕子,边给岑镜擦唇边,边道:“稳妥的,我和你赵哥瞧着那姜如昼过去的。”
岑镜看着谢羡予笑开,不知为何,她竟从谢羡予的举手投足间,感受到一股宛如春日暖阳般的光彩和温度。待给岑镜擦干净蹭出去的口脂,谢羡予挽着岑镜手臂,二人一道往女宾区走去。
谢羡予对岑镜道:“等下回了厅中,你便同你家主母说,陪我去外头车里更衣,记得甩开侍女。”
“嗯。”岑镜应下,笑道:“我屋里的侍女,恨不能离我越远越好呢。”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谢羡予道:“对了嫂嫂,我同你说的那些私隐之事,你莫说于赵哥听。”
谢羡予抿唇一笑,拍拍岑镜小臂,道:“放心,嫂嫂心里有数。”
岑镜闻言亦笑,同谢羡予一道往外头走去。
厉峥和赵长亭往外走时,路过厅中。刚进厅中,没走几步,厉峥忽觉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厉峥抬眼,目光穿过人群寻过去。正见不远处的桌上,姜如昼正坐在人堆里。他正盯着他,神色不善。
四目相对的瞬间,厉峥的脚步缓了下来。他看着姜如昼勾唇一笑,旋即挑眉。他再次抬手,拇指从自己唇上擦过,挑衅意味明显。姜如昼见此,唇深抿,眉宇间闪过愠色,看向别处。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不再理会姜如昼,加快步子,大步离去。姜如昼看着厉峥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青筋紧绷,指腹泛白,似是要将那酒杯捏碎一般。
岑镜和谢羡予出了忠静侯府,周遭的一切安静下来。细碎的雪花,稀稀落落地从夜空中落下。二人一道往侯府后街处而去。
待绕过侯府的院墙,夜色下,一排各式各样,规制各不相同的马车出现在眼前。院墙内,侯府明亮的光溢出院墙,映着那些纷扬飘洒的雪花,甚美。
岑镜和谢羡予,远远便瞧见了等在马车下的赵长亭,二人一道赶了过去。
待来到赵长亭面前,赵长亭指了下身侧里头亮着灯的马车,对岑镜道:“他在里头。”
岑镜抬眼看去,是北镇抚司的马车。规制顶格豪华,需得由四匹马拉着。
说着,赵长亭又指了下旁边较小一些的马车,对岑镜道:“我和你嫂子就在旁边车里,有事喊我们就成。”
岑镜道谢应下,提裙上了马车。
待拉开车门,正见厉峥坐在里头。
北镇抚司的马车,作为皇帝的脸面,里头甚为豪华宽敞。冬日的马车里,更是四处都铺着绵软的毯子。便是连车壁上,都以棉绒覆,一点风都漏不进来。椅子也宽敞,不似之前在江西那些民用的马车,椅子很窄,他躺下去,半个身子还在外头。这车里,岑镜甚至能站直身子。
见她进来,赵长亭从外头关上了马车的门。
厉峥往外挪了挪,向岑镜伸手。岑镜将手递了过去,她本打算坐去对面,怎知厉峥顺势一拉,将她拉至马车里侧,而后在他身边坐下。
厉峥看着岑镜,感觉她指尖有些凉。车里没有烧炭,也有些凉。他松开岑镜的手,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待披好后,他伸手拉过岑镜的双手,合在掌心里暖着。他扫了一眼岑镜的衣着,问道:“怎没披件斗篷?”方才在侯府后院中时,她也没披斗篷。
岑镜道:“披了,但是放在宴席厅中,方才出去时便忘了。无妨,一直在室内,冻不着。”
厉峥点点头。他看着岑镜,而后问道:“你搜集的两样证据,除了要告你爹,可是还要给你外祖荣家翻案?”
岑镜唇微抿。厉峥能查到这些,她并不意外,只点了点头。问道:“你都查到些什么?”
厉峥道:“基本都查到了。你娘名唤荣怀姝,本是邵章台原配夫人。你也本该是邵家嫡女。也查到邵章台曾检举仇鸾同党,其中便有你外祖父。眼下就差你所知道的那些案卷未曾记档的消息。”
岑镜眉眼微垂,而后轻叹一声,道:“没错。是我爹害了我外祖父一家。而我娘亲,则被他蒙在鼓里整整十一年。当年我外祖家出事时,我还小,并不懂事。只记得要跟爹爹回京,回京后就住进了郊外的宅子里。后来我娘亲告诉我,荣家犯案,爹爹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将我们藏匿。我也信了这说辞。直到去年,我娘得知了真相。”
厉峥不自觉将岑镜的手握得更紧,眉峰微蹙,“可知她是从何得知?”
岑镜深蹙着眉,眼底弥漫着悲伤。她缓缓摇头,“我不知。自我们住进京郊的宅子后,我便一直独自住一个房间。去年五月,她那晚忽然来陪我一起睡。跟我说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还唱幼时哄我睡觉的歌给我听。等我第二日醒来时,她便已不在家中。”
话至此处,岑镜忽地抿唇,眼眶开始泛红。她纵然强忍着情绪,可语气里却仍染上哽咽,“我在家等了好几日。可这次,我没能等到她回来。那日清晨醒来,看到爹爹红着眼眶坐在我榻边。他告诉我,我娘因病骤亡,遗体已送去郊外的义庄。”
“我想去看我娘亲,却被爹爹拒绝。他说娘亲的身份不可见人,叫我在家安心等着。等他处理好娘亲的后事,便将我接回家中,给我上户籍,将我记在嫡母名下。无论我如何求他,他都不肯叫我去见娘亲。还命人将我关了起来。幸好还有师父在院中,当天夜里,在师父的帮助下,我跑出了宅子。我本想着,只去见娘亲一面便回。怎料师父却将他早年失散的孙女的籍契给了我。想是我娘早有预料,暗中同师父商议妥当。”
岑镜深吸一口气,忍下所有哽咽,看向厉峥。她缓一眨眼,轻声道:“之后的事你都知道。”
厉峥眉眼微垂,徐徐点头,“你娘中毒而亡。”
当时在义庄,在窗外的缝隙里,亲眼看着岑镜剖尸。之后他问她,为何敢毁伤尸体。她说须得剖尸检验,才知毒是生前灌下,还是死后伪造。若是死后伪造,毒不下咽喉。他因此看上岑镜的本事,带她入了诏狱。
回忆至此,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的眸光如一片深潭,眼底藏着心疼,却也弥漫着敬佩。当时那种情况,她骤见母亲尸身,却能忍下悲伤,冷静验尸。事后被他审讯,亲手指着母亲的尸体,给他讲述验尸的结果,神色也未有半分变化。这得是何等坚韧的心智,方能做到?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当天便跟我回了诏狱。当时你身无分文,你母亲的遗体,葬在了何处?”
听厉峥问及此事,去年心里最疼,日子最艰难的那段记忆,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岑镜很想忍住泪水。她眉蹙得很紧,可眼泪就是那般不听话地掉了出来。
她的许多词句,皆已染上气音,“我本以为我爹爹会管。跟你去诏狱后,我每日放值,都会去义庄瞧一次。可连去了三日,我娘……遗体就躺在义庄,只有一块覆身的白布,连口棺材都没有。”
岑镜看向厉峥,“当时我身无分文,第四日,我便去找你,问你能不能提前支一个月俸禄。”
许久前的回忆再次涌入脑海,厉峥想起了那日,抿唇颔首。当时她小心翼翼地来找他,踟蹰着问,能否提前支一个月俸禄,买些日常所需。他当时看她穿着极不合身的男装,便允了。
岑镜忽地看着厉峥一笑,语气间似有调笑,“还得感谢厉大人大方,扔给我几两碎银。若非如此,怕是连口棺木都买不起。”
厉峥眉蹙得更紧。
他可悲地感受到,这世间,没有那么多的早知道。他分明有机会做得更多,却未曾做过。
岑镜接着对厉峥道:“那晚放值后,我买了棺木。但娘亲……无祖坟可进。我的银子也不够买地。只能将她葬在了漏泽园。”
岑镜伸手将脸上泪水擦净,笑道:“还得深谢洪武爷。当年立国大明时,可怜无家可归之人,既设养济院,又设漏泽园。”养济院收留鳏寡孤独,漏泽园埋葬那些买不起
墓地之人。
厉峥缓缓点头,“明白了……”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眼底的自责清晰可见。片刻后,他开口道:“对不起。那夜在诏狱,我应该听你说完。”
岑镜叹了一声,道:“当时那般情形,便是我都说了,你也会怀疑是真是假。我又执意要走,没给你留下查证的时间。我说与不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就算她那日说清全部的来龙去脉,厉峥也不会放她走。那场冲突依然会起。左不过结果,约莫会从被送回邵府,变成被他带回家关着。皆是牢笼,无甚差别。
厉峥接着问道:“今夜姜如昼回去后,你们府上怕是会有一场风波。应对之策想好了吗?”
岑镜点点头,“想好了。”
厉峥想了想,继续道:“成功退亲后,你爹想是还会给你再找夫家。但应该不会如姜如昼这般顺利。严世蕃的案子一起,你爹便会很忙。到时我便叫晏道安在府里放把火,你趁乱跑出来,我会在府外接应你。”
岑镜看向厉峥,刚流过眼泪的眸,如一汪清潭般波光粼粼。她对厉峥道:“好,到时我便等晏道安的消息。”
厉峥转眼,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缓缓抬手,指背擦去岑镜眼下残留的泪水。微凉的泪水沾上指背,却似弥漫在他心里,一片潮湿。他缓声问道:“你……可愿原谅我?江西的事,是我做得不好。”
厉峥握紧了她的双手,眉眼微垂,看着自己掌心中她纤细的手,开口道:“你想如何罚我都成!但别离开我。”
“我一点儿也不想原谅你!”岑镜紧盯着厉峥忽地开口。
眼前的岑镜,盯着他,神色间满是怒意。
厉峥心口一刺,心复又紧紧提起。他哑声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既不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也无法去到未来,做给她看。
就在他不知该怎么办时,岑镜忽地从他手中抽出一只手,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眸光微动,轻声道:“可我总想起你。总想起在江西时,你的相护,在意。今日见到你,看你憔悴成这般,又忍不住心疼你……”
岑镜眸中再次续上泪水,拇指指腹从他眼下的那片乌青处抚过,问道:“这大半个月,你如何过的?”
听着岑镜的这些话,厉峥霎时只觉心间绞痛不止。他做出那么多混账之事,此刻她却仍旧在关心他的情形。
厉峥喉结大幅地滚动,他颔首抿唇,伸手握住了岑镜抚摸自己脸颊的手。他的眉峰一点点紧紧蹙起,他甚至无法直视那双眼睛,垂着眼眸,哑声道:“对不起……”
岑镜如深潭般的眼眸,在他面上逡巡,凝视许久,她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她身子前倾,旋即抬头,在厉峥的唇角处轻落一吻。
厉峥一愣,侧头看向岑镜。
他低眉看着岑镜,眼前的她,身子贴在他的胸膛上,正抬着眼睛看着他。那一双眸中,似有嗔怪,又似有眷恋。她那双柔软的唇,残留的口脂泛着点点殷红。厉峥眸色间的眷恋愈深,她这般神色,于他而言,当真是极大的诱。惑。他很想再次吻下去,但他深知,这半月多来,他心间藏着多少思念与渴望。它们便似牢笼中久困的万千野兽,一旦再撕开口子,他全无管制之能。
方才在院中拥吻的画面再次出现在脑海中,厉峥忽觉身子一热。他喉结微动,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他伸手,推住岑镜的肩,将她从怀里推起来,同时自嘲笑道:“你莫招惹我……”
待岑镜重新坐直,他的目光从岑镜面上扫过,身子往背着她的方向侧了侧。他语气有些干涩,缓一抬手,解释道:“我经不住你。”
岑镜看着他如峰般骨相清晰的侧脸,头微侧,去观察他的神色。她没做什么,这便经不住?是真是假?
厉峥俯身,手肘撑在两腿的膝盖上。他两手十指虚虚相交,而后看向岑镜,道:“好不容易见面,你同我细说说你的打算。你爹的事,你是如何计划……”
“你经不住我什么?”
厉峥话未说完,忽被岑镜打断。说着,岑镜接着去看他的神色,身子前倾,肩头再次靠上他的侧肩与手臂。
厉峥看着岑镜,一时哑然。
看着他明知她知,却因明知故问而无法解释的踟蹰神色,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还冲他微一挑眉。
这般狡黠的神色,再次出现在她的面上,厉峥唇边不自觉勾起笑意。她……莫不是原谅他了?
厉峥只觉忽地腾起一股喜悦,那期盼了许久的失而复得的画面,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幻梦中,眼前这狡黠的笑脸是不是真的。
厉峥强逼着自己,从她面上扯下目光,缓声笑道:“说正事。”
怎料他三个字话音刚落,岑镜忽地起身,披在她肩上的裘衣滑落,坠在了地上。厉峥不解,抬头看去。就在他抬头的同时,岑镜伸手推住他的双肩,一下将他推起。厉峥的后背撞在车壁上。下一瞬,岑镜骑上了他的腿。
厉峥气息一落,抬头看去,眼露惊骇,“你!”
岑镜自上而下看着他,神色逐渐认真下来。她伸手抓住厉峥衣领,缓缓靠近他。就在鼻尖相碰的同时,岑镜缓声轻语道:“我想你了。”
短短四个字,厉峥只觉烈焰跌进了自己的身中,顺势将他全身点燃。他气息已然急促,双手不自觉托上了岑镜的后腰。他竭力控制着紊乱的气息,“说了莫招惹我。车门上了闩,只有你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感受到他托着自己后腰的手,逐渐掐紧,岑镜闭上眼睛,吻了下去。几乎是她吻下去的同时,厉峥忽地抬起一只手便按住她脑后的发髻,另一手紧紧箍紧了她的腰。将她抱紧的瞬间,厉峥骤然起身,身子一翻,便将岑镜按倒在车中长椅上。
唇齿纠缠间,灼热的温度裹挟着二人混乱急。促的气息点燃了整个车厢。岑镜身上那件绣百蝶披风,一侧摊落在了车内地上暗灰色的地毯上。不多时,月白色长衫的衣摆也落了下来,细长的系带,尚留着系过的痕迹。片刻后,厉峥腰间的革带,跌落在方才便落在地上的裘衣上,似一条蜿蜒的蛇……
厉峥啃咬似的吻,混着他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身上。他身子烫得宛若一座火炉。这本微凉的车内,岑镜额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岑镜胸膛大幅地起伏,垂眸看着他。她缓抬手,纤细的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按住了他的后脑。而她的另一手,悄然缩回了衣袖里,在袖里摸索。
片刻后,待那条手臂被他从袖中抽出的同时,岑镜忽地抬起另一手,捂住了自己口鼻。本欲再去吻她唇的厉峥眼露不解,忽觉不对。
可未及他反应,她另一手抬起,一把药粉,猛然洒向了他。眼前霎时便起了一团白雾,厉峥猛地闭上眼睛,忙侧头躲避,“岑镜!”
但……来不及了。一股怪异的药味儿,已充斥在他每一次的气息交替中,周身随之传来一阵酸软之感。
“嘭”一声闷响,厉峥跌下长椅,摔在车中暗灰色的地毯上。
一阵钻心之痛从心中传来,厉峥看见椅子上的岑镜,坐起了身,神色平静。所有刚建立的喜悦尽皆崩塌,心间又似被连续捅进几把利刃。他忽地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原谅他!今晚,从他说出劫亲,她开口说成的那一刻起,就在演戏!而他,竟半点未曾发觉。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厉峥手攀上椅子边缘,单腿曲起,试图借力起身。可脑中眩晕迷蒙之感越来越强,他曲起的腿,更是连一点力量都使不上。
岑镜从椅子上下来,在厉峥身边单膝蹲下。她看了他一眼,见他还在挣扎,但她深知已是于事无补。这药还是当初在江西时配的,过了这么久,药效有些差了。不然,岂还容他醒着?
她也不再耽搁,伸手便开始在厉峥身上摸。片刻后,岑镜在他肋骨
处摸到了自己的护身符。岑镜松了口气,所幸她揣测得不错,他将此符一直贴身带着。她麻利地解开厉峥的圆领袍,捏开别针,将护身符拿了回来。
厉峥强撑着意识清醒,亲眼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取回护身符,立在眼前查看。一股巨大的悲伤,瞬时席卷了他。他竟是,成了她要这般缜密对付之人?而他,就这般一叶障目的,中了美人计?厉峥心间卷起一股狂风般剧烈的嘲讽,到底红了眼眶。
“岑镜……”
厉峥费力抬身,却怎么也抬不起来。脑中的迷蒙之感愈甚,可他心间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要留不住了!她正在一步步地退出他的世界。心间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断地告诉他,不能失去她。他多想拉住她,可他抬不起手臂,最终,也只能握住她一段衣袖,紧紧拽住。
岑镜仔细检查了下自己的护身符,发现还是她自己的针脚,他未曾打开过。岑镜一时心绪复杂,看了厉峥一眼。他想是已经猜到里头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但他自信能查出真相,便暂时没有打开。岑镜低头,重新将失而复得的护身符,别在了自己的主腰上。
收好护身符后,她重新套上衣袖。就在她准备拉过衣襟系系带时,却发现衣服拉不动。她顺着力道传来的方向看去,正见厉峥紧攥着她的衣袖,指尖都掐得泛白。岑镜心间闪过一丝动容,再次看向厉峥。他还在挣扎,试图起身,试图抵抗药效。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她单膝跪下,俯身过去。岑镜看着厉峥费力缓抬的眼睛,缓声道:“既生一计,便要将此计利益最大化。这是你教我的。”
厉峥唇边漫上一抹自嘲的笑意,心间却已是刺痛难忍。药效逐渐发挥,他已经快睁不动眼睛。可他不能这般倒下。他隐隐预感到,今夜她若是走了,便会离他越来越远!厉峥费尽力气,单臂终于搭上椅子。他挣扎着,试图借力起身。
厉峥想说话,可喉咙间似被塞进一团棉花,他便是出声都难。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连中衣都湿了大片,方才费力挤出两个字,“别走……”
看着还在强撑,试图挣扎起身的厉峥,岑镜红了眼眶。她头微侧,眸中的痛苦再不掩饰半分,颤声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暖情茶是意外,施针也是吗?让我喝避子药也是吗?我的身子,我的记忆,凭什么由你来做主?”
岑镜紧盯着他的眼睛,大颗的泪水落下,双眸已是猩红,“我本不愿这般对你!可你想出的法子竟是劫亲?劫走之后呢?再将我关起来?我被我爹哄骗着关了十一年!我该如何活,我的人生该怎么过?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
“你纵然深觉亏欠于我,可你也觉自己尽可原谅!因为在你看来,你也无法预料后来竟会对我动心。于是你后悔当初所为,试图弥补于我。那些靠近,那些撩拨,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意……你做得何其自然?看着我因你些许温存便脸红心跳,看着我一步步坠入你编织的情网!看着我浑然不觉时,你可有一刻曾感到羞愧?你可曾想过,若我知晓一切,过去的每一次心动,都如同踩在自戕的刀刃上?”
岑镜一袭话落,厉峥耳中阵阵嗡鸣,周身的气力流失越来越多,终是无力支撑,再次重摔在地。他垂着眼眸看着她,眸底的悲伤清晰可见。岑镜转头看向自己的衣袖,见还被他紧攥在手中,再次看向他。
“今日嫂子问我,让我仔细想想,我更看重什么。我思来想去,我最看重的,便是这辈子能像人一样活着。不再受任何人与事的摆布。”
岑镜惨然一笑,“为何你看见了我,却又不全看见?”
岑镜看着倒在地上的厉峥,俯身至他耳畔,低声道:“你那碗避子药,是比令我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若我不曾施针,我自己想是也会喝。可是厉峥,这些时日,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当初让我施针,是你作为上峰可行的权力。可事后再瞒着我来撩拨,便是你对我这个人的全然无视。这般行径,与那先杀人毁尸,再对着尸首嘘寒问暖的凶手,一般无二!”
护身符已经取回,她和厉峥之间,再也没什么牵着的线了。
许是意识到最后一丝牵绊已被斩断。岑镜此刻看着他,终是软了语气,缓声道:“你非薄幸之人!你的真心我都瞧得见。可你这样的人,比薄幸之人,更懂得如何诛心。就这样吧厉峥,你做好你的锦衣卫同知,我自回邵府,去周旋我的人生。”
厉峥唇微动,可到底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他再也撑不住神思混沌,紧攥着岑镜衣袖的手兀自松开,无力地摊开在暗灰色的地毯上。那条一直曲起的腿,也终于此时,脚跟向前滑去,摔在地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这一刻,从他的眼角处,滑下一滴泪水,滴落进他的鬓发间。仿佛依旧在挣扎着,表达着浓烈的不甘。
岑镜看着安静沉睡过去的厉峥,泪水更大颗地落下。她缓而抬手,发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脸颊,低声笑道:“忘了告诉你,除了答应你里应外合是骗你的,今晚说的其他所有话,都是真的。我真的想你了。”
但她不要一个主子。过去被关在郊外的那十一年光阴,她是如何过得,只有她自己清楚。那如乌云般盘桓在心头,永远挥之不去的窒息感,她再不想体会第二回!她娘亲被他爹骗了十一年,而她竟也被骗了那么久。她再也不想去过被剥夺的人生!她再爱厉峥,也改变不了,他们这些人,早已习以为常的权力与掌控。
岑镜坐起身,系好被解开的主腰上的系带,再将其余衣服一件件系好。自整理妥当后,她拿起厉峥腰间革带,重新给他穿好衣裳,系上革带。待将他的衣衫都整理好后,她伸手将他的裘衣取过,盖在了他的身上。
做完一切,岑镜站起身,再次看向地上的厉峥。她凝视他许久,但终是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
待将车门推开,冷风卷着纷飞的雪花落在脸上。岑镜的脚步微顿,抬头看向了夜空。天黑得宛如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纷繁的雪落下的轨迹,凌乱得毫无章法。她垂下眼眸,双手向后合去,关上了车门。岑镜提裙走下马车,而后敲响了旁边马车的门。
刚敲一下,赵长亭已将门推开,赵长亭看向岑镜问道:“聊完了?”
岑镜含笑点了下头。待赵长亭夫妻二人走下车,赵长亭看了眼,发现不见厉峥,问道:“堂尊呢?”
岑镜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对赵长亭道:“迷晕了。”
话音落,赵长亭和谢羡予齐刷刷地怔住。
岑镜对赵长亭道:“劳烦赵哥照看他。若有要事,你知道唤醒的法子。若是没什么事的话……”
岑镜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想起他眼下那一片乌青,转而接着对赵长亭道:“叫他好好睡一觉吧。”
待岑镜话说完,赵长亭似是才迟迟反应过来,诧异问道:“怎么还给迷晕了?”
岑镜无奈道:“不得已。”
雪下得更大了,就这么一会儿,岑镜发上已落上不少的雪。岑镜对赵长亭道:“时辰不早了,先叫嫂子陪我回席。”
谢羡予上前挽过岑镜的手臂。赵长亭对谢羡予道:“派个人去传话,让尚统和项州出来吧。”
谢羡予道了声好,便和岑镜一道离去。看着二人走入雪中的背影,赵长亭心间只觉怪异不已。他不由蹙眉叹息,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赵长亭伸手捏了捏眉心,转身上了厉峥的马车。
第118章
亥时二刻,雪越下越大。
北镇抚司的马车,摇摇晃晃地行在京城的街道上。
马车里,厉峥躺在一侧椅子下。身上盖着裘衣,毛领偎在他的脖颈处,只脑袋露在外头。他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
马车另一侧的椅子上,从里到外,尚统、项州、赵长亭、谢羡予四人,依次坐着。
尚统俯着身子,右小臂横搭在两腿膝盖上,另一臂手肘支在右手手背上,手腕搭过脖颈,看起来像是抱着脑袋。他头垂得很低,但却抬眼看着厉峥,额上都挤出几根抬头纹来,唇抿得极紧。
项州靠在车壁上,两手环抱于胸前,眉微蹙,垂着眼眸,目光也落在厉峥面上。
谢羡予靠在赵长亭身上,二人手相牵虚握,搭在赵长亭的腿面上。也都静静地看着厉峥,神色沉沉。
车里一路上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轮滚滚的声音,不断传来。四人无一例外,都看着沉睡的厉峥。各个都神色难看。
过了许久,项州眉蹙得更紧,忽地开口道:“我实在想不通,这谈情说爱,怎还能用上迷药?”
项州话音落,车里不约而同地传来三声叹息。尚统盯着厉峥,眸中亦透着不解,道:“跟了厉哥这么些年,他居然能被人戏耍成这般?咱这镜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尚统的目光从厉峥的侧脸上扫过,叹息垂眸。他忽
地发觉,他一直觉得无所不能的厉峥,好像也会有弱点。从前像高不可攀的神,而今却逐渐有了人的模样。他实在想不通,强大如厉峥,今时今日竟被人迷晕躺在这儿!他竟被他心爱的姑娘反杀?
“还不如找个蠢笨听话的呢。起码不受罪。”尚统不快地嘟囔道。
赵长亭眼睛瞥过去,看向尚统,道:“蠢笨听话的他连看都看不见!”喜欢上这样一个有主意又聪慧之人,那么她带来的痛与泪,就也得跟着受。
谢羡予在赵长亭耳边低语道:“方才回席路上和镜姑娘聊,她怕是不会回头了。”
赵长亭捏捏谢羡予的手,侧头在她耳畔道:“放心吧,只要两个人心里都不放下,就分不开。”在江西的时候,他全程跟着看下来。太知道这俩人有多像!同一个魂魄,劈不成两瓣。
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赵长亭家门口停下,谢羡予率先下了车,提裙小跑进家门,紧着便叫上家中婆子,一道去收拾客房。待她铺好全新的床铺和被褥,尚统便也背着厉峥走了进来。项州和赵长亭在两侧扶着。
三人共同使力,将厉峥放在榻上。尚统两下抽掉厉峥的皂靴,抱住他的腿便抬了上去,赵长亭顺势拉过棉被,盖在了他的身上。
安顿好厉峥后,项州对赵长亭道:“那就辛苦你和嫂子照看,我和尚统便回家去了。明日衙门里有我和尚统,你且陪着。”
“欸!”
赵长亭应下。项州和尚统便往外走去。赵长亭夫妻二人跟着出去,关好厉峥的房门,而后一道送了项州和尚统出门。
而此刻的忠静侯府,宴席才散。宾客们陆陆续续从府门处出来,不断有马车过来接人。
岑镜站在邵章台身边,余光看见姜如昼站在不远处张梦淮的身后。她感觉到姜如昼在看她,但她佯装不见,只伸手拢了拢肩上斗篷。
不多时邵府的三驾马车过来,邵府一众人,陆续上了马车。
车里,岑镜安静地坐在上首的位置,疏梅疏月就坐在左手边。而姜如昼则坐在右手边的长椅上。之前每次见面,她都会说些客套话。但此时此刻,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姜如昼,也未开口找话,只安静地坐着。
岑镜垂眸看着手里暖炉上裹着的锦缎套子,指尖缓缓在那纤滑的锦缎上轻抚。姜如昼势必是瞧了个一清二楚。纵他不在乎妻子是个怎样的人,纵他看重爹爹的权势助力。可作为一个人,这般的羞辱,想是很难忍下!且官员一贯看重官声,脸面。一个失贞日后还有混淆血脉风险的妻子,他可还敢娶?最要紧的是,“奸夫”是厉峥,一个手握实权的锦衣卫。娶她便是和厉峥结仇,锦衣卫天然压制文官,他是否敢拿官途作赌?
羞辱、子嗣血脉、结仇厉峥,以及一个行为极不可控,完全不符合他预期的妻子。这几个条件混合在一起,风险远大于迎娶她后,得到爹爹助力的收益。她赌姜如昼会及时止损!他今夜的一言不发,便已是苗头。
今夜撞破这般画面,竟隐忍不发。还真是个在怯懦和野心之间盘桓的庸蠢之才。岑镜眼露一丝鄙夷。今夜的姜如昼若换成她和厉峥,定会顺势将宴会上的人引来花园中,叫众人当众撞破。再将自己塑成受害者,摘得干干净净。忍至事后,便是错过最佳时机,对方若抵死不认,反倒背个诬陷之名。
待回了邵府,岑镜跟邵章台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自回了院中。而姜如昼,目送岑镜和邵章台离开后,行至张梦淮身边,低声道:“姑母,我有要事同你商议。”
张梦淮点点头,安排了邵书令和邵书铭去休息,转头对姜如昼道:“随我来。”
等回了张梦淮房间,张梦淮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姜如昼道:“何事?”
姜如昼扫了眼屋里的侍女,对张梦淮道:“需得借一步说话。”
张梦淮见姜如昼神色认真,这才重视起来。她屏退房中所有人,并叮嘱嬷嬷在门外看着。
待屋里所有人都离开后,姜如昼方在张梦淮身旁椅子上坐下,神色间的厌恶和愤怒再不加掩饰,低声对张梦淮道:“姑娘,今日宴会上,我撞见那外室女同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私会!”
张梦淮一惊,看向姜如昼,忙问道:“你可瞧清楚了?”她知道邵心澈和厉峥之间的关系,之前便被厉峥关在家里。可厉峥不是拒了联姻吗?怎还会有牵扯?
“呵!”
姜如昼一声冷嗤,“岂止瞧清楚?更衣室后头的园子里,两个人抱在一处,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张梦淮一下捏紧了手帕,紧着问道:“莫不是厉峥胁迫?”
“胁迫?”
姜如昼怒极反笑,“我亲眼看着她往厉峥身上贴!一个往前蹭,一个往上贴!若不是在他人府上,怕不是早就脱得一干二净了!”
张梦淮闻言,顺势抿紧了唇!
好个邵心澈,果然是个不安分的东西!张梦淮气得手都有些抖,她竟又生事,且还是名节这般至关要紧之事!她的丑事若是传出去,书令日后的婚事可怎么办?在外头养出来的野丫头,果然是个下。贱的娼。妇!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问道:“你待如何?可是要退婚?”
莫非这讨人厌又爱生事的死丫头,还得在府上留着?她还得忍着恶心扮贤惠?
姜如昼听罢,一下噎住。
片刻后,他垂下头,神色间怒色稍减,无奈急道:“我、我也不知!这不是来找姑母商议!”
张梦淮看着姜如昼似有些六神无主的神色,瞬时了然。她飞速扫了两眼姜如昼,面上怒意逐渐褪去。发生这般的事,自是要退婚。可她这表侄,竟六神无主的模样。这不就是说,他并不想退婚,但又不想这么恶心地娶,便想来找她商议。
张梦淮一声嗤笑,如此一来就好办了!
亲事都定下了,她定是要将这下。贱的货色弄出府去!左右她官人也急着脱手,她无需顾忌什么。此番筹谋,怎么不算是帮她的官人?且这姜如昼,不过是她的表侄,不甚亲厚,塞给他一个麻烦,她也没什么愧疚。
思及至此,张梦淮叹了一声,对姜如昼道:“哎,事已至此,姑母便给你透个底。”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张梦淮接着道:“其实这丫头,不是什么和离归家。”
“哦?”
姜如昼眼微眯。竟不是和离归家?
张梦淮低声道:“她是个外室生的,一直住在京郊的宅子里。去年她生母过世,这丫头也意外失踪。前些日子方回家。她过去一年多,一直被厉峥留在府上。前些时日刚归家。你表姑父本打算同厉峥联姻,怎料厉峥娶妻之人另有人选,只得作罢。这才找上了你。”
姜如昼闻言忽地重
重提气,眉宇间怒意清晰可见。当他是什么?给他们邵家擦污点的脏抹布吗?
“你别吃心!”
张梦淮伸手拍了下姜如昼搭在桌上小臂,而后道:“大丈夫要看开些,这门亲事,无论是如何落到你头上的,对你都是好事。”
姜如昼气笑,讽刺道:“表姑母,那厉峥同邵心澈明显旧情未了。我一个八品官,可压不住厉峥。成婚之后,若是邵心澈有孕,我岂能保证孩子是我姜家血脉?说不准还会得罪厉峥,即便有邵总宪助力,官途怕是也徒增艰难。依我看,这桩婚事,还是算了得好。”
他一个凭本事考上科举的寒门士子,还是莫参与他们这些高门大族里的脏事儿!娶邵心澈这么个女人,实在不划算!
张梦淮嗤笑一声,道:“你还是把路走窄了。”
姜如昼看向张梦淮,眼露不解,“怎么说?”
张梦淮道:“你且想,若是成亲之后,你无意间将此二人私通之事告知你表姑父,你表姑父会怎么做?”
姜如昼听罢,低眉细想。但到底年轻,想了半晌他也未想透,只好再次看向张梦淮,颔首道:“还请姑母赐教。”
张梦淮抿唇一笑,道:“这等有辱门风之事,他定会压下不声张。到时你再懂事地表示,一切由岳父定夺,便能换来他的愧疚。有愧疚,方有补偿。你的官途,只会更顺!”
姜如昼听罢下意识提气,面露恍然之色。是啊!他怎没想到这一点。可下一瞬,姜如昼再次蹙眉,“还是不妥!还有厉峥在。他可不是寻常锦衣卫,他手握北镇抚司,执掌诏狱!我……不能得罪他。”
说着,姜如昼侧过身去。
“你看看,又犯傻不是。”张梦淮气定神闲地抬壶,给姜如昼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而后道:“厉峥娶妻另有人选。之前他拒了联姻,我当他是真的厌了邵心澈。可你说他们二人今夜私通,方知此二人情义未了。”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道:“左右这邵心澈已经烂了,待成亲后,你何不私下创造机会给他们见面?届时对于厉峥而言,你可就不是需要对付之人,而是有了共同秘密,且值得帮扶之人。”
姜如昼闻言大惊!诧异看向张梦淮!这、这……这岂是在世为人能做之事?
看着姜如昼吃惊的神色,张梦淮不以为意,嗤笑一声,道:“比这更脏的都有,你惊什么?”
张梦淮看向姜如昼,接着道:“你想呀,只这一个女人,便能给你换来左都御史和掌北镇抚司事两大助力!缘何退婚?这朝堂上,可没几个文官能与锦衣卫交好。尤其是厉峥,这位可是出了名的阴狠。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便是连你表姑父,见着他都得礼让三分。且厉峥要娶之人,还是徐阁老的孙女。这关系,你且自己细细盘算。”
姜如昼紧盯着张梦淮,呼吸都有些急促。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天长日久,厉峥腻了呢?我总不能还对着这么一个女人?”
张梦淮道:“腻了又如何?你们共同的秘密在,便不怕断了交情。”
张梦淮微微抬眉,抚了下自己的衣摆,缓声道:“听好了,你且将事情这般安排。眼下隐忍不发,便作不知,且不能叫我夫君知晓。待成亲后,严密看管邵心澈,先叫她怀上孩子,保证这个孩子是你的!等她生下孩子后,便可放松她,甚至可以创造机会让她和厉峥见面。待他们二人事成,你便可寻机与厉峥谈判,换取他的助力。再寻个机会,叫我夫君知道他们二人私通,换取他更多的许诺!男女之间那点事,顶多两三年便腻。等厉峥玩腻,深宅后院,悄无声息地死个人并非难事。邵心澈死后,你还有她生下的孩子。时不时来见见外祖父,哪怕你日后另娶,这关系也断不了!”
姜如昼静静地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但与此同时,他心间却也燃起烈火。这般行止,确损阴德!可却是那邵心澈不守妇道在先,背叛在先!姜如昼想着今日看到的画面,以及事后厉峥擦唇的挑衅,心跳得愈发快。想是成亲之后,他们定会私通!那么换来这般的结果,也算是她的报应。
张梦淮看了姜如昼一眼,叹了一声。
她转回头去,眉宇间漫上一丝愠色,斥道:“你莫觉得表姑母狠毒。而是这外室女,实在不简单!姑母也不能将这种货色留在府里。她若是不生事,日后我和她爹自会照看她,也能同你相敬如宾。分明大好的前程在等着她!可她偏生要生事!放着好日子不过,硬往地狱里头扎。那就别怪我收拾她!”
张梦淮深吸一口气,敛了怒意,眉宇间也闪过一丝无奈。这么多年,高门显贵家的贵女见过不少,可如这外室女这般能生事她还真是头回见!
张梦淮缓了语气,对姜如昼道:“好赖已经给你说明白了!是要退婚,还是娶了这个女人应有尽有。你自己瞧着办。”
姜如昼静思片刻。
再抬眼时,他神色间已无怒意。他站起身,给张梦淮倒上茶,弯腰奉上,行礼道:“多谢表姑母点拨!侄儿心头迷雾尽散,已知前程!”
张梦淮见此,松了口气,接过姜如昼奉的茶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接着对姜如昼道:“这就对了!面子那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到手里,那才是实打实的!你且放心,邵心澈的嫁妆,我会再添一笔银子,但不写进嫁妆单子里。这笔钱随嫁妆送过去后,你尽可取用,打点官途。”
“多谢姑母!”姜如昼再次行礼道谢。
见依然能将那碍眼的外室女送离眼皮子底下,张梦淮放下心来。她含笑对姜如昼道:“且去歇着吧。”
姜如昼行礼,含笑离去。
此刻的岑镜,在自己楼上梳妆台前坐着。她一一将发饰取下,看着侍女们将热水送入净室。待他们出来,岑镜道:“你们都去歇着吧。”
说罢,众侍女行礼,下楼离去。
屋里只剩下岑镜。已至子时,还没动静。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烦闷,莫非姜如昼还在犹豫?
且先耐心等两日,毕竟她爹的官位,对姜如昼来说是个诱。惑。岑镜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站起身,往净室而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别怕,结局he
第119章
净室中,岑镜一件件地褪下衣裳。在解开主腰系带,抹胸脱落的那一刻,她忽地看到一点殷红的痕迹。
岑镜气息微滞,一下顿住。
今夜所有同厉峥亲密的画面霎时涌入脑海。与他勾缠深吻时的动情;他拉下她肩上衣服,捧着她双肩咬她肩头时的灼热;以及最后她洒迷药前,他拉下她主腰上的抹胸,一路吻下去时的战栗……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的粗粝滚烫,岑镜心口忽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绵密疼痛。
周身似传来一阵脱力之感,她兀自扶住浴桶的边缘,垂首下去,蹙眉闭上了眼睛。今夜那番话之后,再坚心的人,怕是也会放弃。脑海中忽地出现他们再无交集,或是他携手旁人,或是她嫁于他人的画面。一时间心口疼得更加厉害。
这绵密的刺痛,令她忍不住想要逃离。
脑海中忽就冒出一个念头,便是放弃一些坚持,换取同他相守,又有何不可?可念头刚落,过去十一年的经历再次浮现在眼前。她期待爹爹来看她时的无数个日夜,娘亲浑然不觉真相,一心为爹爹和她着想十一年日夜,最后却惨遭灭口的画面……
她只是被蒙在鼓里数月,便已是深觉被羞辱,被伤害至此。她娘亲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又该是何等的恨?她对着害死荣家满门的凶手,整整十一年。不仅如此,还甘愿为他从原配成为外室,甘愿在郊外的宅子里日复一日地困守。就像那也在诏狱里,她还想着若他身份有异,身陷囹圄,她便是不要名分也成。在谎言的笼罩中,她险些变成第二个娘亲。
岑镜站直身子,泪水已弥漫眼眶。她深吸气,气息都在颤抖。在江西时,厉峥看着被他撩拨后脸红心跳的自己时,在想些什么?是想她很愚笨,全然在他的股掌中,满心愉悦。还是也会有一丝的愧疚,会想,若是她知道了真相此刻又会如何?
还有从临湘阁出来查案的那日,她难受狼狈成那般,他看着她时,又在想什么?岑镜回忆着当时的画面,他冷漠的全然视而不见,恐怕是在想,若她有孕会带给他多少麻烦。那日回去后,晚上他就送来了避子药。更印证了此等猜想。可她却连发生过什么都不知晓。若知晓,那日至少在他面前掩饰伤痛,假作无碍,能保有些尊严。可是……她难受着,疑惑着,尽叫他瞧见所有狼狈,何其屈辱?
岑镜伸手,两手掌根按住了眼睛。罢了,就这般吧!想来这等痛,会在未来伴随她许久。但日子还得过,总有彻底接受的那一日。想是等过个几年,她忽有
一日发觉,她已经很久不曾再想起过他。到那时,许也就释怀了。
思及至此,岑镜放下手,深吸一口气,继续脱衣,钻入了浴桶中。
温热的水没过肩头,岑镜的心逐渐平复下来。她眼前还有更要紧之事,不可再耽于伤痛中。且细想想,还有哪些没考虑到的。
脸上的泪水渐干,岑镜的神色再复恢复以往的冷静。
今夜的忠静侯府之行,她早已预料是风暴的开始。既会叫她彻底失去厉峥的助力,也会在府里掀起风波。所以在此行之前的那几日,她借着晏道安还会管她的机会,已叫师父将重要的东西都送去了金台坊的宅子里。也从她爹手里将师父的籍契和卖身契都要了过来。
许是师父本就是个不起眼的老仆,也许是她乖乖听话待嫁,去和她爹说要师父做陪嫁时,她爹没有半分犹豫,便允了她。现在师父的籍契和卖身契也已经送出了府。等她找到离开的法子,就率先叫师父以买东西为名出府,躲去金台坊,别再回来。她出去后就去找他。
可退婚后,她要如何离府呢?
不仅要离府,还要从法理和名分上,和她爹断开关系,光明正大地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办成的事,但凡她有离府的意思,她爹就会警觉,又失去了厉峥的助力,她爹要暗杀她实在容易。
岑镜细细想着,唇微抿。厉峥这步棋还是得用,哪怕实际已经断了关系,但要叫她爹以为厉峥尚在意她。如此他就会忌惮。只要拖住他一段时日,她找到机会敲登闻鼓告状,她爹伏法后,她就安全了!
她不像厉峥,有权势在手,自可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但她不成,很多事情她做不了主。任何提前的谋划,都有被打破的可能。只能保持警觉,随机应变,努力把握住每一个机会。
就像今夜取回护身符。
她原本的计划是,将宅子买在金台坊。等离府后,在金台坊赌厉峥,迷晕他取回护身符。可宅子买好了,新的更好的机会到了眼前,那她就得应变抓住机会。
念头落,岑镜忽地抬眼,神色一怔,旋即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护身符已经取回,她的宅子却又买在金台坊!岑镜无奈抿唇,又都在集英巷,出去后岂不是会常遇上?
岑镜重叹一声,罢了,日后出门躲开他上值和放值的时间,尽量避开。他一个大权在握的锦衣卫高官,不去买个大宅院,住在金台坊做什么?
岑镜低低骂了一句坏东西,同时手掌拍了下水面泄愤,溅起一小片水花。
待沐浴后,岑镜从水里出来,换上干净的中衣,自回了卧室。今晚一直没有动静,她爹并未派人传唤她。且先如常生活,随机应变吧。念及此,岑镜暂不再多想,上榻歇下。
第二日一早,赵长亭和谢羡予照例卯时醒来。
赵长亭昨夜并未脱衣。他昨夜睡一会儿,便起床去看看厉峥。去了三四回,睡得并不好。毕竟厉峥中了迷药,生怕他有个好歹。好在他一直呼吸平稳,睡得很沉,一晚上几次去瞧,连身都没见他翻一下。
起床后,谢羡予自穿戴梳洗后,对赵长亭道:“你且去照看你家大人,等仨祖宗去了学堂,我给你们送早饭过来。”
“欸!”
赵长亭坐在榻边,揉着眼睛应下。
谢羡予出门离去,赵长亭则起身进了净室。梳洗后,他换了个身圆领常服,头戴幅巾,便往客房而去。
进了客房,赵长亭来到榻边,俯身看了看厉峥。见他睡得依旧很沉,赵长亭眼露疑惑,伸手摸了下他的脉息。脉息平稳如常,赵长亭放下了心。通常他们这些人,卯时自然醒,他居然还没醒。看来这些时日累坏了。
赵长亭便出了客房,照例和往常一样,去看三个孩子。等他那仨祖宗去了学堂后,他和谢羡予便在家中闲聊说话。辰时,赵长亭又去看了次厉峥,没醒。到巳时,他又去看了次,还是没醒。
这时赵长亭有些慌了,同谢羡予商议,要不要去喊个大夫。谢羡予便也跟着进去瞧了瞧。叫赵长亭再次摸过脉息,探过鼻息,发觉一切如常,谢羡予便拉着赵长亭离开了客房。
客房外,谢羡予对赵长亭道:“可能真累坏了,别打扰了,叫他睡着吧。”
赵长亭看了看客房,叹息应下,和谢羡予一道回了主屋。再过一个时辰,仨孩子便下学回来吃饭。念及今日厉峥也在,二人便一道去了厨房,和厨娘一道去准备午饭。
就这般,一直到巳时三刻,厉峥眼皮微颤,不多时,睁开了眼睛。
刚睁眼的厉峥,神色间有些迷茫。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这是在哪儿?他鼻翼抽动两下,从盖在身上的被子上,闻到一股常在赵长亭身上闻到的味道。他心下了然,莫不是在赵长亭家。
厉峥正欲揭开被子起身,可就在这时,随着意识的清醒,昨夜的画面如浪涛般涌入脑海。忽有一记重锤重重砸下,霎时间,厉峥只觉被剥皮卸骨,周身尽皆发麻,手都开始跟着颤。疼得他再次瘫软在榻上。
他兀自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过一个念头,醒来作甚?倒不如一直这么睡下去,至少感觉不到疼。洒什么迷药,洒毒药多好。杀了他都比这么活着好受。
昨夜的画面,一幕幕地钻入心神。
她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神色,每一个动作,以及说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苏醒,在他的神魂里震荡。
她来之前,就已是做足了准备。随身带着迷药,而他被见到她的喜悦,对她婚事的愤怒,以及她意欲退婚的计谋蒙了眼睛,却不知她从一开始,就谋划了个连环计。她昨夜的对手,既有姜如昼,亦有他。
他满心欢喜,以为的重逢与和解,实则是她精心谋划的处决场。厉峥无力地叹了一声,胸膛似是都塌陷了下去。
过去在江西时,除了她自己那些与他无关的私事,其余事,她都是第一时间同他商议。可是昨夜,她根本未曾想过跟他商议要回护身符,而是直接用了计谋。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被算计,被剥夺,被抛弃……
而这一切的起因,却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
多少年来,他一直穷尽盘算,试图掌控一切。可昨夜,他第一次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局势变化在他预料之外,她的和解是计谋。他对自身的掌控权亦被彻底剥夺。失去力量,失去意识。想挣扎却无力,想挽留却无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取回护身符,开口审判他的罪行。
原来,被剥夺对自己的自主之能,是如此这般屈辱又心痛的
感受。就像一个不知情的普通人,被人哄骗着披上丑角的戏服,被推上舞台。自以为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戏,可回头看向台下,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的滑稽。
之前半个多月,盘桓在他心间的所有情绪,便似岩浆落入水中,被冷却,最终在此刻沉入潭底,凝结成更深更坚固的寒铁。许是当真太痛,他不再似之前般,情绪似累极至杯口的烫水,只需一点触碰便会溢出杯口。他的心沉了下来,再次拴住了之前倏尔奔逃,倏尔回归,信马由缰的理智。
午时的阳光转了过来,一点刺眼的光照在了窗户上。厉峥看着那点明光,仿佛看到一个梦幻不实的身影,走入了那耀眼的光影中。昨夜那个一身华服的她,似是正在逐渐融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厉峥掀开被子,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穿好皂靴,看着窗上那点明光,朝窗边走去。他拉开窗户,一座二进的合院出现在眼前。院中的声音亦同时钻入了耳中。有孩童的嬉闹,亦有男子与妇人的呵斥。
厉峥顺着声音,转头看去。正见正中的堂屋里,赵长亭一见正围桌吃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握着筷子,在围着桌子咯咯笑着跑,谢羡予绕着圈儿追。八九岁的男童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子上,够着远处的菜,赵长亭正骂。十二三岁的少女对桌上的一切浑然不觉,故作老成地吃着饭。头发花白的老母坐在上首,边吃饭,边看着瞎跑的小孙女直笑,神色慈爱又满足。
他只身站在厢房的窗后,无端像个窥视他人财宝的贼。
“你那碗避子药,是比令我施针,更过分的行径。”
“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
一阵剧烈的痛在心间炸开,心彻底被揉碎。厉峥忽地蹙眉,颔首合目,手扶窗框盖住了眼睛。
“可你这样的人,比薄幸之人,更懂得如何诛心。”
他的俯视之态,他的冷漠,他的自以为掌控一切……彻底毁掉了本该拥有的一切。诏狱之夜,岑镜笑着说我答应了,以及她眼里那些心疼,都在此刻更清晰地浮现。他分明得到了这世间最好的爱……可他却留不住。现在的每一刀凌迟之痛,都是对过去那个自己最严厉的审判。
好半晌,厉峥方才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双眸一片通红。他未再去看那主屋一眼,只是关上窗户,自己一个人躺去了榻上。
赵长亭和谢羡予手忙脚乱地伺候三个孩子吃完饭,待他们午睡后,放下缓过劲儿来。赵长亭这才疲惫地道:“我去瞧瞧堂尊。”
赵长亭再次来到主屋旁的厢房,推开门进去。正见厉峥躺在被子上,他已经穿好了皂靴。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曲着搭在榻边,脚在外头。
赵长亭上前,俯身看了眼,正好对上厉峥垂眸看来的视线。赵长亭见此笑道:“醒了?眼下乌青没了。”
说着,赵长亭抬手冲他做了个手势,道:“整整七个时辰!看来睡得挺好。起来,去吃饭。”
厉峥躺着没动,对赵长亭道:“去找晏道安,叫他严密监视邵府里头的动向,一日一报。”
第120章
赵长亭看着厉峥,脸上的笑容一滞,旋即蹙眉。
眼前的厉峥,声音平静无澜,像极了从前那个冷静有条理的他。但此刻他那双垂眸看来的眼中,却空茫无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情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愤怒失控。可就是这股绝对的,死寂般的平静,叫赵长亭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甚至比之前他茶不思饭不想的那段时日更叫他担忧。
赵长亭越发感受到一股此次他必须介入的紧迫感,蹙眉问道:“你打算如何?”
厉峥只平静地看着他,缓声道:“还能如何?护着她,别叫她出事。”
“那劫亲的计划呢?”赵长亭接着问道。
厉峥喉结微动,道:“若她能自己退婚,离开邵府最好。若不能,我能用的法子,也只有劫亲。”
之前他本想着,若是带她出来后,她能原谅他,重归于好最好。若是不能,就这般彼此痛苦地纠缠一辈子。但是此刻,他想着昨夜她说的那些话,心再次开始如针扎般地疼。
他下颌线紧绷一瞬,向赵长亭问道:“她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痛苦?”
他问出这句话时,最后一个字不受控地成了气音。他分明真心以待,分明整颗心里全是她。所做的一切,分明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为何会叫她那般难受?若说之前叫她施针,给她送避子药是当时权衡利弊后的决策。可是后来,他只想对她好。怎么最后,还能做出将她送回邵府的事来?依旧在伤害她。
他忽就失了之前想着纠缠一辈子时的坚定。若真走到那一步,他真的有勇气去面对她那双眼睛尽是冷漠吗?他希望她同他在一起,是欢愉的,就像在江西时那般。
他看见又没全看见的是什么?为何他越想留住她,她走得反而越快?
赵长亭看着厉峥,一时哑然,眉蹙得更紧。他仍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实在不知这个问题该如何作答。赵长亭想了想,对厉峥道:“她为何会难受我不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心里定然有你。”
赵长亭接着道:“镜姑娘虽然迷晕了你。但昨夜我上车上看你时,你身上的裘衣盖得严严实实。她临走时还特意叮嘱,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别唤醒你,让你好好睡一觉。想是昨日见到你,见你那般憔悴,心疼了。”
听着赵长亭的描述,厉峥眸光微动。
他这才想起,方才醒来时,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革带也规整地系在腰上。他脑海中忽然浮现昨夜的画面。在他失去意识后,岑镜仔细给他穿衣的画面。
厉峥如死灰般的眸中,复又燃起些许波光。这约莫是他近些时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他或许,还有机会。
可昨夜她的话,叫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事,或许解决的方式,根本不在于她原谅与否,也不在于他能提供多少补偿。而在于他是否能改变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厉峥眉心微蹙,从赵长亭身上移开目光,看向架子床上的梁。认真细想起来。赵长亭见此,便不再催他起来去吃饭,自坐去了一旁的椅子上静候。
他需要改变的是什么?
诏狱那夜她说的所有话,同
昨夜的话交汇在一起。不断在他心间浮现。之前在江西,一直如悬顶之剑般,悬在他头顶的是令她施针一事。可她却说,避子药,是比令她施针更过分的行径。诏狱那夜,她说她在意的,根本不是他因何骗她。而是他恣意修改和涂抹她的人生。
厉峥神色间的困惑愈来愈浓,她想要的,莫非是他不再干预她的人生?可若是这般,同叫他放弃她有何差别?
厉峥伸手横在眼前,捏住了两侧太阳穴。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感觉眼前如有迷雾,看不清一些东西。她说她想像人一样活着。可到底怎样,才算是像个人?
他到底该用怎样的方式爱她?
随着这个问题的浮现,厉峥心间,再次出现当时在江西时,数次感受过的那种找不到出路的焦灼感。面对她的眼泪他无所适从,她喊他服软,他便是想满足也全不知方式……那夜诏狱里她的话再次浮现在耳畔,“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厉峥长吁一气,胸膛似是都跟着塌陷下去。
他放下手,看着床梁静默数息。片刻后,他转而看向赵长亭,问道:“我心残?”
“啊?”
厉峥忽然出声,吓了赵长亭一跳。他坐直身子,重新想了下方才厉峥的问题,而后道:“是有些。当时在江西,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时说过吗?你怕不是个残疾人。”
厉峥想起他给赵长亭道歉那天,当时他想,若他感情有残,他心里怎会有岑镜?怎会对赵长亭他们感到愧疚?他有感情,他缺的是正确面对感情的方式。而方式,就像决策一样,可以学,可以补足。可如今再看,许是根本不是如他所想的这般。
厉峥接着问道:“你细说说。”
赵长亭听罢,看着厉峥,唇深抿住。之前他一直没多嘴,世俗的经验告诉他,旁人不需要的帮助,莫要提供。但今日他开口问了,那他大可细细说。
思及至此,赵长亭缓声开口道:“你们具体发生何事我尚不知。就从这些年,以及江西看到的一些事来说。只是我的一些想法,你听着后自己分辨是否可用。”
赵长亭抬一下眉,“你习惯了筹谋。遇上任何困难,你都能穷尽推演。包括遇上失败。对旁人而言,失败是一次打击。但对你而言,失败是看到自己的不足,并补足的过程。你的考虑越来越缜密,行事越来越周全。这套法子,让你在官场上无往不利。所以你极其信任和依赖你这套行事章法,连面对感情时都不例外。但任何事,有利的同时,都会伴随着相应的代价。”
赵长亭看着厉峥,唇深抿,眸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再次开口道:“你在这个过程中,发觉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同时也发现,在面对一些大局时,你的感受和大局最好结果有冲突。为了得到更好的结果,为了能爬得更高,于是你主动压抑情绪,放弃感受。天长日久,成了习惯,你再也看不见自己。人时常会以己度人,你自己不需要的,你便认为别人也没有。慢慢地,人也就成了桌上的筹码。人在你眼里,就只剩下好用与不好用。你看不见我和项州对你的忠心,除了利益更多的是感激。看不见尚统对你的言听计从,崇拜大过利益。去江西后,因镜姑娘之故,你至少是看见一些了,可行事章法并未改变。”
赵长亭摊手,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接着道:“包括对镜姑娘。你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精心盘算,努力筹谋,引她入局。你对她的感情是真的,可你长久以来的行事章法,却不可避免地,让你将她当成一个去摘取占有的果实。就像你过去无数次的筹谋布局一样,这次你依然认为可以通过盘算和筹谋去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却唯独没想过,她既不是官位,也不是悬在那里,等着你搭好梯子,铺好路去摘取的一颗果子。”
这番话落,赵长亭无奈的抿唇,看着厉峥摊手。这就是算盘精干的事儿。拿着算盘去浇心爱的花,把花浇死了还想不通花为何会死?
厉峥静静地听着,似是明白了什么,却又看不清晰。那夜诏狱里岑镜的话,再次出现在耳畔,“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厉峥眉微蹙,眼底的困惑愈浓。她那句话的意思,可是在说,他只会用一种方式去爱?就是赵长亭所说的这种方式?
那么他该如何做?
若不能将得到她当成一个目标去达成,那他又该如何做?这个问题起的同时,他悲哀地发现,他不知除此以外的答案。
他看不见自己没有的东西。
他也没有爱过旁人,全然不知真正能挽回她的路在哪里。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彻底席卷了他。莫非他这样的人,只能给她带去痛苦?
厉峥忽觉焦灼不已。
他不想失去她,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问题。可他却不知该如何解决。眼看着她越来越远,他就只能这般困守原地?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轻声一笑,下巴微抬,缓声道:“堂尊。要我说,你与其继续盘算该如何挽回镜姑娘,倒不如先好好瞧瞧你自己。容我说句不敬的话,等你这只恶鬼真正长回人心的那一天,说不准你什么都不用做,镜姑娘自己就回来了。”
此话说罢,厉峥再次看向赵长亭。眉宇间既有困惑不解,又藏着动容期待。事情走到这一步,她、她能自己回来?
赵长亭接着道:“另外你也别太自责,你那套法子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你为镜姑娘的人生筹谋得那些就很好。带她走出去,给她脱籍,教她自保手段,规划未来等等。”
话至此处,赵长亭站起身。他走过去,俯身用手背在厉峥膝盖上打了一下,道:“走,吃饭!”
厉峥忽地眼露烦躁,心下难免嘲讽,长回人心?这说法怎听得如此矫情?他眼一眨移开了目光。但这次他未置一词,他知道,赵长亭说得对。只是……他该如何做?岑镜的面容出现在心间,又是一阵绵密的刺痛。他眉眼微垂,将赵长亭的话记在了心上。
只是赵长亭的这番话,不仅没有给他答案,反而叫他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浓。他第一次,这般看不清事情的全貌。他没心吗?没心在拿什么爱岑镜?厉峥一声长叹,且先记着吧,急也急不来。希望真如赵长亭所说,当他真正能做好之时,她会回来。
见厉峥还躺着不动,赵长亭啧了一声,上前拽过他的手臂,拖着他就出了门。
岑镜在晨起后,在府里又等了一上午,依旧安静,没起任何风波。甚至下午时,在张梦淮屋里吃过午饭后,姜如昼照例同她一道去院里说话。岑镜全程观察着姜如昼,他如常般说话,如常般得体。岑镜心间的怪异之感愈甚。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那晚姜如昼是不是根本就不曾瞧见。可厉峥说他瞧见了姜如昼,嫂嫂也说是你看着他过去的,事情稳妥。可为何姜如昼还能如常同她说话?
他莫不是在盘算什么?暂在她面前装作一切如常?岑镜心间有些焦躁,但还是决定,再耐心观察两日。她无论怎么看,娶她都是一件风险极大之事,姜如昼就算再重利,也该权衡利弊选择放弃。
岑镜就在这般的不安和焦躁中静候,可令她不解的是,余下的几日,她预想中的风波,根本就没有来。而姜如昼,每日下午同她见面,照例稳重得体。在这般的等待中,岑镜心间越来越焦躁。
而这几日的厉峥,比起同岑镜见面之前那大半个月,人倒是沉下来不少。不似之前般浮躁。可赵长亭等人,却也明显发现了他的不同。从前很多会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的差事,他都开始亲自过手。他也没再回过家,每日就待在北镇抚司里,就偶尔回去换身衣服。
项州等人还发觉,他身上还出现一件很怪异的事。便是自中迷药那日后。他莫名其妙地觉变多了。每日除了办差,剩下的时间都在睡觉。项州甚至有些担心是不是患了什么隐疾。但赵长亭知道,他无论是办差还是嗜睡之症,都是在逃避。逃避清醒时无法承受的痛苦。睡也成,好过那些遇事儿就泡在酒里头的。
除此之外,每日晏道安送出来的消息,厉峥都会第一时间看。越看越烦,邵府里毫无动静。依旧在忙碌地筹办岑镜的婚事。他们每日下午也照例会去院里见面。
厉峥看着这些消息,纵然知晓岑镜不愿成亲,可难免就会去幻想他们每日在院中相处的画面,每想一次,便宛若凌迟在心。心爱之人每日都在同另一个男人相处,他明知,却毫无办法。
他也着实有些奇怪,分明都已目睹他和岑镜相拥亲吻的画面,姜如昼为何还不退婚?莫非岑镜的计划会失败?毕竟对姜如昼来说,能得邵章台那般一个岳父,实属极大的诱惑。可这个诱惑再大,能大到让他甘愿去承担得罪掌北镇抚司事及妻子背叛的风险吗?正常人都不会做这般
不划算的买卖。
可邵府里头的事,厉峥心里便是再急,也无法伸手进去干预。只得叫晏道安盯得再紧一些,索性他还有劫亲这最后一个下策。无论岑镜如何看待这个计划,若她失败,他势必是要执行的。一来是她确实不愿嫁,且要离开邵府。而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人,去和旁人洞房花烛。
且静观其变吧。
他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究竟该如何去改变。但是有一点,他心里非常确定,让他做什么都成,唯独放弃,绝无可能!实在不成,就等带她出来后,告诉她,以后他们俩之间的任何事,他若是做不好,就让她下令,他照做便是!若是这般,想是就不会再伤害到她。
岑镜又等了几日,姜如昼还是没有半点动静。邵府里依旧在筹备她的婚事,每日人员往来,繁忙万分。
直到十月二十三日这日,离婚期还有十日,姜如昼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准备迎娶。岑镜实在是坐不住了。
这日晌午,在张梦淮院里吃完饭后,岑镜照例同姜如昼一道往院中走去。
来到院中,岑镜看向不远处的水榭,那水榭四面通达,是个说话的好地方。岑镜看向身边的姜如昼,笑道:“姜官人陪我去水榭里坐坐吧。”
“皆依姑娘所言。”
姜如昼含笑应下,摊手做请。
岑镜转身看向跟着的侍女,吩咐道:“你们莫跟着,在此候着便是。”
众侍女行礼应下,岑镜转身往水榭中走去。姜如昼看了眼被留下的侍女,眼微眯,这是有话同他讲?
姜如昼低眉想了想,跟上前去。
进了水榭。岑镜站在水榭旁的长椅前,垂眸看着水榭外的湖面。水面上结了一层碎冰,湖中的假山石上,铺着一层未消融的残雪,莫名便叫人瞧着心间寒凉。
姜如昼来到岑镜身后,侧头去看岑镜神色,含笑道:“姑娘可是有话要说?”
他看着岑镜微微抬头,下一瞬,她转过身子来,目光淡淡地落在他的面上。
姜如昼见此微怔,眼眸明显瞪大了几分。
这段时日来,他何曾见过岑镜面上出现过这般神色?从前她都是得体又温柔。但此时此刻,眼前的姑娘,好似换了一个人。眸光凌厉如刃,周身锋芒匕见!他分明比她高,但此刻,莫名就觉得被她俯视。而她这般的神色,忽地叫他想起一个人。之前忠静侯府遇上的锦衣卫厉峥。姜如昼眸光一跳。
“姑娘?”
姜如昼强撑着勾唇笑笑,试图驱散这股不适之感。
岑镜眸光凉寒,唇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淡淡道:“好耐心啊姜官人。忠静侯府,分明已撞破我同厉大人之间的私情,竟还能忍着不退婚?”
姜如昼面色一变,旋即眼露困惑。她怎知他瞧见了?这一刻,姜如昼忽地想起,那日是岑镜派人来唤他。莫非……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叫她瞧见的?目的是让他主动提出退婚?
岑镜冷嗤一声,开口嘲讽道:“我竟不知姜官人心胸如此豁达,竟能容忍未婚妻与旁人私通。”
姜如昼静静看着岑镜,这才迟迟地意识到她的目的。她在等他主动退婚,可他一直没有退。眼看着明日他就要回家准备迎亲,所以今日要撕破脸?
了知了岑镜的目的,姜如昼便也不装了。
他低眉失笑,再抬眼时,他神色间满是不屑,“瞧见了如何?亲事是你爹定下的。你还能不嫁不成?”
岑镜打量姜如昼几眼,眼露困惑。为何他能忍下来?莫不是蠢到连风险都未曾盘算清楚?一个凭自己本事考上科举之人,何至于此?岑镜目光再次在姜如昼身上上下瞟。莫非……真这般庸蠢?那就分析给他听。
思及至此,岑镜抱着手炉,在水榭中缓踱步,开口道:“姜官人,莫怪我没提醒你。我同厉大人之间的情义,远比你以为的要深。娶我,就意味着得罪他。你日后的官途,可经得住锦衣卫的为难?便是要你性命,都轻而易举。”
姜如昼闻言,一声嗤笑,跟着道:“情义既这般深厚,怎不见他来提亲?”
岑镜面色一变,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姜如昼。
姜如昼面上含笑,神色坦然。他眉一抬,对岑镜道:“姑娘常居深阁,怕是不够了解男人。你再要紧,岂有他的官生要紧?听说他要娶的,可是徐阁老的孙女。怎么情义这般深厚,他连个正妻之位都不肯给你?”
岑镜听着这番话,眼微眯。
他怎知之前厉峥在她爹跟前胡扯的这些话?莫非张梦淮已同他说过?
岑镜眉眼微垂,跟着道:“你懂什么。我同他相处的时日,远比你以为的多。”说罢,岑镜仔细观察起姜如昼。
“呵!”
姜如昼一声冷嗤,瞥了她一眼,眼露鄙夷,“不就是被他养了一年多吗?”
岑镜眼微眯,看来张梦淮确实已将之前那些私隐之事告知。眼下在姜如昼心里,她和离归家的那套说辞已是无用,他已然知道了“真相”
岑镜眉眼微垂,这便是她经常撒谎的缘故。她太知道信息的重要性。无论姜如昼和张梦淮在盘算什么。他们所有的盘算,都是建立在她给出的谎言上。这些盘算便如沙上建塔,如何能成?她没有权力,只能操控信息。而撒谎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非如此,她无法为自己换来一丝一毫周旋、喘息的余地。
而通过姜如昼的话,她忽地意识到,她许是将事情想简单了。若是姜如昼连这都已知晓,且还不退婚,想是有她未曾考虑到的打算。
思及至此,岑镜做出一副倨傲的模样,道:“总之,我劝你最好退婚。我心里没有你!且厉大人与我情谊深厚。你还是莫要得罪他,趁早退婚,对你对我,都好。”
姜如昼再次一声冷笑,“你眼看着都要成婚了,请帖都发了出去。你那厉大人,怎还不见动静?何其愚蠢,何其天真。你不过是他看上的一个玩物罢了,还真当你们是真爱不成?”
岑镜眼露怒意,咬着牙斥道:“玩物又如何?我就是爱他,哪怕无名无名跟着他我也愿意!我这般一个女子,你还愿意娶?我看你才是真的蠢!”
姜如昼缓踱两步,敛袍在长椅上坐下。
他抬头看向岑镜,道:“早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的货色。没想到竟还如此愚蠢。他若当真看重你,势必会给你名分。且眼看你成婚在即,定会做些什么。没有男人能接受心爱的女人同旁人在一起。可他什么也没有做。等成婚后,我即便官位低,却也是你爹的女婿,你猜厉峥是否会为了你,跟你爹为敌?”
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着,似是已气得说不出话来。姜如昼见她傲不起来了,唇边嘲讽的笑意愈深。他看向岑镜,笑着道:“而且情意深好啊。放心,成婚后,我会成全你。只要你给我生下嫡子,你若还想再同他再续前缘,也无不可。”
岑镜闻言大惊,诧异地看向姜如昼。
她知道他在盘算什么了!他想是觉得厉峥拿她当玩物,所以成婚后,要将她献给厉峥。他笃定厉峥不会为了一个玩物得罪她爹,自毁官途。而他这个夫君,又这般识相地会将她送上。那么站在厉峥的角度而言,就是既不损官途又能得到她,还能通过他借力他身后的左都御史。
待想清这个关窍,岑镜忽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袭来,她伸手捂住了嘴。
好半晌,她方才叫这恶心之感褪去。她看向姜如昼道:“你就不怕我生下的孩子不是你的?”
姜如昼摊手道:“我自会保证是我的。就算不是又有何要紧?名分上是我的,你爹认这个孩子就成。”
岑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儒雅的男人,只觉心口烧得慌,那股恶心直往上翻涌。她想是明白了他的完整盘算。娶她,于他而言便是一鱼三吃的极完美之策。既得左都御史的岳父,又得掌北镇抚司事的助力,还能得一个永远能绑定邵家的孩子。至于她……只要生完孩子,只要被厉峥抛诸脑后,怕是就活不了了。
饶是在诏狱已经见过不少脏事,但此刻她依旧心惊不已。
岑镜狐疑地打量姜如昼一眼,旋即怒道:“你竟如此歹毒!等我爹放值回来,我定会尽皆告知。”
姜如昼看向岑镜,冷嗤一声,道:“且去说,是看看是你私通的事大,还是我计划的事大。你爹若是知道有你这么个女儿,只会赐你一尺白绫。但若是你死前,我去同你爹说,我深爱于你,不介意你的过往,愿意娶你。你猜你爹会不会顺势将婚礼继续,好掩盖住你这个麻烦。你爹不仅不会帮你,且还会对我更愧疚,给我更多的补偿。”
岑镜一时没了话,只怒视着姜如昼,目光如炬。拿她爹威慑尽也不成。
姜如昼见岑镜这般神色,掸了下衣摆,缓站起身,对岑镜道:“我本不愿撕破脸皮,但今日你却先将话挑明。你可知我为何敢将计划告知于你?”
姜如昼的神色间愈发
不屑,“因为你就算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也毫无办法!若是觉得不服,那便多去佛前上香,多做些功德。以求下辈子,别再做个女人。”
“邵姑娘,且安心待嫁吧。下月初三,我来迎娶。”
说罢,姜如昼瞥了岑镜一眼,神色间尽是鄙夷。他一声嗤笑,拂袖离去。
岑镜看着姜如昼的背影,一时恶心感更甚,再次伸手捂住了嘴。好半晌,她方才缓过劲来。
岑镜眉心深蹙,缓缓在水榭长椅上坐下。一双眸来回颤动。她以为之前的盘算已是足够精细,可她没料到人心能脏到这般程度。姜如昼竟想出成婚后献妻于他人的计划。人怎能恶心到这般程度?
在姜如昼的计划里,她何止不是个人,简直就是他手里达成目的的绝佳筹码。难怪他之前说起先夫人,只有她作为妻子的工具能力,完全不知她有怎样的性格,怎样的喜恶。
岑镜不由唇深抿,逼姜如昼主动退婚失败了,撕破脸逼退也失败了。那她还有什么招可以用?岑镜胸膛逐渐起伏,不可能毫无办法,她一定能想出破局的法子!一定能!且沉住气,仔细想,认真想——
作者有话说:邵府剧情快结束了哈~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