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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1216 字 4个月前

说想见她?她来了,你可有见到?”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深重的沉默。本以为,有朝一日,他的姐姐,他的夫人,他们三人能坐在一张桌上,一起过完这剩下的人生。可是……她却就这般放弃了。如何能想到,上一次见面,竟是他们姐弟此生的最后一面。她为何都不叫张瑾来唤他?为何多一面,都不再与他相见?

厉峥哭声渐止,他伸手,将沈杉从地上抱了起来。厉峥抱着她,轻轻将她放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

在外间的岑镜,听得厉峥渐止了哭声,这才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她来到厉峥身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只轻声提醒道:“梳妆台上,留有一封书信。”

第136章

听她说有一封书信,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岑镜看着他通红又布满泪光的眼睛,心间又一阵细密如针扎般的疼。相识这么久以来,她何曾在这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见过如此深至骨髓的痛。

厉峥忽地意识到,阿姐留下的书信,或许能告诉他缘由。他怔愣着朝岑镜点点头,而后转身,大步朝梳妆台走去。岑镜再次看向躺在贵妃榻上的沈杉,望着那张与厉峥极为相似的脸,她的心便是被扔进了深井中,冰凉而又沉闷。

厉峥在梳妆台前停下,信封上的血迹仿佛化作有形的利刃,刺进了他的眼睛。他的气息发颤,缓伸手,拿起桌上的书信。

分明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可此时这张纸在他手中却有千钧重的力量。他生怕自己这双握刀的手,不慎损坏阿姐唯一留下的信,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的轻。纸张徐徐在眼前展开,血迹浸透纸张,与字迹交辉在眼前。

在模糊的视线中,遗书中的内容,逐渐映入眼帘:吾弟小峰,莫怪阿姐。阿姐本想依你之言,向前看。可是过去太重,阿姐拖不动。得知曾将你错认之时,阿姐已无法再面对你。人生大半光阴,都在囚笼中度过。如今虽脱囹圄,却又身在徐家。阿姐多在一日,你的掣肘就多一分。阿姐做出这般选择,实在不是太过懦弱,也非因你之故。而是厌了受制于人。倘若我的人生注定做他人手中的棋子,那这人生,不过也罢。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未能见到你提过的岑姑娘,也未能看见你娶妻生子。阿姐早就厌了,只是过去一直挂心着你,如今瞧着你能护得住自己,阿姐终于能选择不过这般日子。有些事,阿姐一直瞧得明白,徐阁老有恩于你,你却也受制于他。我不在了,你的选择就会更多。这世上的人事是何等模样,你瞧得明白。日后大可勇敢一些,去过一些更自在的日子。阿姐从不认得厉峥,只认得我的弟弟,沈峰。

大颗大颗的泪水,再次跌出眼眶。

厉峥倒吸的气息颤得愈发厉害,他恍惚间想起上次见面时,阿姐跟他说起的那些话。什么恩情,什么报答,她其实……其实只是想打消他强行带走她的念头。她从来都知道徐阶留着她是为着什么。她主动选择留下,不叫他为了她同徐阶起冲突。她什么都知道……

遗书上的字尽皆成了模糊的重影,所有答案明了于心间。

今日他刚收到消息过来时,婢女们拼命跟他解释,说她们一直在好生照看沈娘子。只是自沈娘子清醒后,时常梦魇不断,便是安神之药都无法叫她安稳地睡一个整觉。她们猜想,沈娘子自尽恐怕是不堪受此折磨。

阿姐做出这般选择,是无数原因堆积至此的结果。沉重而深痛的过去,在他面前的尊严,解他掣肘的关切盘算……

而最要紧的……厉峥脑海中兀自出现邵府中岑镜决绝饮下绝嗣药的画面,他恍惚看到姐姐的身影和那日的岑镜站到了一起。十六年教坊司,小半年郊外宅院……她选择的死亡,便是她对这受制于人的命运的决绝反抗。

厉峥捧着沈杉的遗书,缓缓转过头去。

幽暗的房间里,姐姐静静躺在贵妃榻上,岑镜站在她的身边。她正看着他,红着眼眶,面色担忧。她虽穿着厚厚的袄子,可纤弱的身姿,无端便叫人觉着单薄。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便是他那日将姐姐接回家中,也不见得能改变今日的结局。过去太重,便是有他在,也无法消弭那些过往。他本不愿相信姐姐是自尽而亡,可事实便是如此。没有凶手,没有人逼迫,可那无数的细小因由不断累积,就注定会造成今日这般的结果。

厉峥的脑海中,忽就出现江西时的周乾案。

那个案子里,周家两个孩子惨死,同样也没有凶手,也无人逼迫。可那两个孩子,就是那般的死了。

过去那么些年漫长的日子里,他都坚定地以为,只要他努力往上爬,就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等到了那日,他便可护住所有想护住的人。这一路走来,他不择手段,泯灭人性,宛若恶鬼!可到头来,他得到什么?是岑镜的疏远,姐姐的离世……

那所谓的绝对安全的位置,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权势二字铸造了一座金色大殿,他以为只要他走进去,就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可当他真的走近,却发现那座金色大殿,不过一座海市蜃楼。他苦苦追寻的一切,同周乾用命去换取的镀金铁饼毫无区别!

模糊的视线中,便是连岑镜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扭曲……这一刻,厉峥仿佛触碰到了那金色大殿的墙壁,戳破了它构建的所有幻影。金色大殿轰然坍塌,就那般不堪一击地烟消云散!

他终于接受了姐姐的选择,可与此同时,却也深切明白了姐姐的选择。他站在梳妆台前,远远看着贵妃榻上的人,泪水更多地落下。心如被剜去一块般的痛。可他却也理解了她。他的阿姐,从不是懦弱地逃避,而是以这般的方式,决绝地反抗!同那日在邵府里,饮下绝嗣药的岑镜,一般无二!

厉峥缓步朝贵妃榻走去,每一步,都似有千钧的重量。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在等。

过去在等做到叫徐阶足够满意,将姐姐接出来。在江西爱上岑镜后,他又在等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给她承诺后,他又在叫她等,等他能娶她的那一日。她说要去告状时,他也叫她等,等他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动邵章台。上次和姐姐见面,他信了姐姐的话,又开始等,等她愿意跟他回家的那一日……

他一直都在等,可等来的结果是什么?

岑镜饮下绝嗣药的画面,同今日初来时,见到姐姐脖颈处插着剪刀的画面,再次交叠着在他眼前浮现……厉峥骤然倒吸气,气息震颤难控。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用各自的决绝,教会他一件顶要紧之事。若想真正掌控自己的人生,要做的从来都不是等,而是反抗!

厉峥已来到沈杉的身边,与岑镜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看向贵妃榻上的沈杉,捏紧了手中的遗书。他生命中最要紧的两个人,姐姐已经不在了,如今只剩下岑镜。他不能连她也护不住!

这一刻,前些时日晏道安递来的关于邵章台要动他的消息,徐阶多年来一次次成空的许诺,以及过去无数次他在诏狱里审人的画面,独自在安静的黑暗中寻求片刻安静的瞬间,官场上参与过的数不尽的应酬……所有的画面都开始如潮汐般涌入他的脑海……

随着这些画面疯狂地涌入,一条关于未来清晰的线,亦在此时,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他想是知道,他该如何做了。他当遵循姐姐遗愿,更勇敢些,去争取一些更自在的日子。

厉峥看向身边的岑镜,缓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双臂绕至她的背后,将她箍紧在自己怀里。他用了不小的力气,仿佛生怕生命中唯一剩下的这个最要紧的人,再似姐姐般离开他的人生。

岑镜没有挣扎。她感受到冰凉的泪水,顺着她的脖颈滑入衣领。岑镜反伸手,双手轻抚上他的后背,无声地轻抚。

厉峥脸埋在她的颈弯中,缓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忽就出现第二次去明月山时的情形。当时她溺在洪水中,紧紧抱着那即将折断的竹子,危在旦夕。现如今的她,亦是溺在洪水中。这一次,面对邵章台,她连一棵能抱紧的竹子都不再有。

他尚且还记得那日,他是如何将她救出的。她自己甩动飞爪去勾附近的竹子,跟着便叫她踩着自己的腿面借力。

那么这一次,他们便还用这个法子。由他跪在泥泞中,让她踩着他,在权势的洪流中,去摘取那颗,她想要的果实!

厉峥松开了岑镜,他将手中的遗书装回那染血的信封里,而后递给岑镜,对她道:“能否帮我保存?”

“好!”

岑镜应下,伸手接过了沈杉的遗书,贴身收好。

厉峥行至岑镜的验尸箱前,取出一块叠好的白布。他展开白布,大步走过来,盖在了沈杉的身上。他弯腰俯身,将榻上的沈杉抱了起来,“我们走!”

岑镜见此,背好自己的验尸箱,小跑几步冲去厉峥前头,去帮他掀帘子,开门。

院中的冷风扑面而来,岑镜刚出门,便见着院中的徐阶和张瑾,立时眼露警觉。她扫了一眼二人的穿着,目光落在衣着更朴素,年纪更大的徐阶面上。岑镜往门旁边走了几步,让开道,让厉峥抱着沈杉顺利出来。

见到徐阶的瞬间,厉峥亦停在了门口。

厉峥的目光落在徐阶面上,语气间听不出悲喜,“徐阁老,长姐新丧,不便行礼,还请见谅。”

岑镜看着徐阶眼微眯,此人还真是徐阶。瞧着倒是一副朴素又和蔼模样。

徐阶颔首抿唇,上前几步。

他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一丝心疼。他重叹一声,语气间难掩遗憾,“我一向都有好好照顾沈娘子,断不曾叫她受过半点委屈。却不知沈娘子为何……哎……”

厉峥静静地看着徐阶,缓声开口,“我明白。对我,阁老有再造之恩。对阿姐,阁老亦有解脱囹圄之恩。阿姐生前,曾数次叮嘱我,务必铭记阁老深恩,好好报答。”

徐阶看着厉峥,一时竟是无言,到底又是一声长叹。

“可是我想问问阁老……”

厉峥的声音在冷风中凛冽地响起,他缓声道:“阁老是否从未信过,我会只因恩情,效忠于您?”

话音落,徐阶气息似有一瞬的凝滞,他看向厉峥,眸光于此刻轻颤。

厉峥本无意于答案,他不再多言,抱着沈杉绕过徐阶,大步朝外走去。岑镜向徐阶行个礼,跟在厉峥身后,一道离去。

第137章

徐阶的手已冻得有些发硬,眼看着厉峥抱着沈杉离去。徐阶在冷风中骇然转身,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徐阶重叹一声,气息在

眼前凝结成一团白雾,复又徐徐散去。沈杉自尽,实在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故。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也曾花费心血,精心培养。他本无伤他们之心,可事情,终究是走到了这等地步。

张瑾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缓声对徐阶道:“家主莫忧,厉大人的身份凭证仍在您手中。他如今有了钟情的女子,无异于有了软肋。若家主有需,我或可安排人接触下方才邵家那位姑娘。”

徐阶听着,轻声一声嗤笑。

他叹慨着,缓缓摇头道:“能拿住那小狼崽子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邵府婚宴上的事这么快便忘了?莫要徒惹麻烦。”

话至此处,徐阶看着厉峥的方向,眸光逐渐冷了下来,“你不了解他。”

“走吧。”

徐阶抬脚朝外走去,似自语般叹声道:“已是弃子。”

张瑾听罢颔首,跟上了徐阶。

马车里,厉峥抱着沈杉僵硬的身子,坐在马车深处。岑镜坐在他的对面。沈杉身上裹着白布,已看不见面容。厉峥面上已无泪水,但那双眼睛,却依旧红得厉害。

见他情绪已恢复平稳,岑镜方才问道:“后事如何安排?”厉大人没有亲眷,若他亲自操办后事,若被有心人留意,恐惹来麻烦。但这毕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或许便是明知有风险,也会亲自经手。

漆黑又寒凉的车里,岑镜的声音,便似唯一的火源。厉峥抬眼,看向岑镜。黑暗中,他不太能看清岑镜的面容。他几乎未曾多想,心间便有了答案。

他很想,也本该亲自送姐姐走完最后一段路。可现如今,人已经不在了,他做再多皆是徒劳。与其去坚持毫无意义的丧仪,倒不如完成姐姐遗愿,去过些更自在的日子。而要做到她所期盼的,他的身份,暂时不能出任何事。

思及至此,厉峥缓声对岑镜道:“岑镜,恐怕需要你,送我阿姐下葬。”

岑镜点头,“好!”

“能否……”

厉峥看着岑镜,气息明显微颤。他顿了顿,方才平稳住语气,“能否将我阿姐,葬在你娘亲身边。”他的爹娘早已尸骨无存,无坟无墓。他也不欲,再为姐姐去选置墓地。和她娘亲葬在一起,若真有黄泉,到了那边,她也不至于再孤身一人。

岑镜重重点头,眼眶不自觉地泛红,说话时已染上鼻音,“好!就和我娘亲葬在一起。”

岑镜已控制不住泪水,说话时许多字都成了气音,“你且安心,披麻戴孝,举幡招灵,由我来送。”

短短一番话,却字字皆如鼓槌重砸在心。厉峥唇紧抿,深深颔首,“多谢……”

他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可当他需要她时,她依旧没有半分犹豫,依旧愿意倾尽所有。他这般差劲的一个人,上天竟这般格外开恩,让他遇上了这般好的岑镜。她越好,就越衬得他过去的行径格外卑劣。就像他当初为她选的那块玉料,她就是那般的清透、罕见。

愈看见她的魂灵,他便愈深地看见自身的不配……但现如今,他已不是过去那个厉峥,他清晰地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伤到她。他会拖着她,到她想去的地方去。厉峥抱紧了怀中的沈杉,泪水滴在包裹着她的白布上。若她娘亲和姐姐在天有灵,便护佑他们,叫他们一起活。

马车回到了金台坊,在厉峥家门前停下。厉峥暂且留下沈杉和岑镜,率先下了马车。进了院中,他拆下家中衣柜上的门,以两张椅子做撑。厉峥返回马车中,将沈杉抱下了马车,抱进屋中,放在了从衣柜上拆下的木板上。

岑镜跟着进到了他的房间里,果然屋里冰凉,也不见炭盆和小炉。看来自她走后,他又过回了从前那般日子。

厉峥问了岑镜娘亲所在的漏泽园位置,便暂且留下岑镜在家,自去了外头,购置棺木等所有丧仪所需之物,以及请抬棺送灵之人。他中途去找了一趟赵长亭,叫他前往漏泽园,提前在岑镜娘亲坟旁,着人挖坟地。

而岑镜在厉峥走后,则用自己箱子中的所有白布,在他家中简设了灵堂。在厉峥回来之前,岑镜又重新为沈杉梳好了头发,让她整个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半个时辰后,厉峥带着人,抬着棺木回来。

沈杉被安然放进了棺木中。岑镜换上孝服,厉峥亲写牌位,立于岑镜已设好的柜上。在家中,厉峥亦着孝服,二人皆跪于灵前,棺木下的铜盆里,纸钱燃烧的火光,一夜不曾断绝。

一夜守灵,一夜祭奠。

终于天明之前,抬棺出殡。

厉峥脱下了孝衣,由岑镜披麻戴孝,以素纱遮面,送沈杉出殡。厉峥远远地跟在队伍后,静静地看着出殡的队伍。目光始终在棺木与岑镜之间徘徊。

厉峥站在漏泽园外,在微明的天光中,看着漫天的纸钱在冷风中轻飘沉浮。直到沈杉棺木落葬的那一刻,他终在漫长无尽的深痛中,清晰听到了无数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自回京后,所体会过的一切伤痛,皆为命运对过去那个他,所能罚下,最严厉的审判。

若他在进入锦衣卫的那日起,便以什么都不要的决绝之心接出姐姐,如今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新坟落成,新碑立起。

送灵的人陆续离去,唯余岑镜一人,身披麻衣,跪在两座坟前。最后一张纸钱燃尽,岑镜在两座墓碑前俯身叩首。心间的寒凉比这腊月的天寒更甚。她和厉峥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亲人,如今都躺在了这里。

心间难以言喻的伤痛催生出最迷惑不清的困惑。为何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将人逼至深不见底的绝境?而她与厉峥,又是否能劈开一线天光,去选择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看着娘亲和沈杉的墓碑,岑镜没有答案,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听从心底深处的那个声音。她从来都清楚,只需放弃,她的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很多。她也清晰地看着,自己的选择,是如何让自己的路越走越窄。但……她从未后悔。

岑镜抬起头,轻轻擦去掌心里沾上的泥土,站起了身。

待她走出漏泽园,便见厉峥站在不远处,马车便停在他的身后。岑镜微微颔首,朝厉峥走了过去。

“可冷?”

厉峥脱下自己的裘衣,披在了岑镜身上。

岑镜取下来还给了他,“我穿得厚,倒是你衣着单薄,你还是自己穿着。抓紧上车就成。”

说着,岑镜朝马车走去。

厉峥握着手臂上搭着的裘衣,转眼看了一眼漏泽园。他深深凝望片刻,到底是转身,跟上了岑镜的脚步。希望有朝一日,他还能有机会来到这里,亲自给姐姐和岑镜的娘亲上一炷香。

马车再次往金台坊驶去。马车内,厉峥取过毯子裹在岑镜身上,他将毯子边缘左右交叠好,松开了手,重新坐直身子,“现如今,你可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听他忽然说及此事,岑镜哑声张了张嘴,旋即垂眸颔首,一声叹息。

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我们联手。可好?”

岑镜猛地看向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怔愣好半晌,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忙问道:“联手?你要什么?”

他说“我们联手”,而不是“我帮你”,那就证明,他也有想要的东西。可是同他的身份凭证有关?眼前闪过徐阶的面容,岑镜的心忽地一颤。徐阶权势更甚,完全可以左右皇帝的决策,他斗不过!

车内有一瞬的安静,耳畔只余车轮滚过地面的沉闷声响。厉峥忽地正色,他身子前倾,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岑镜,我也想,像人一样活一次。”

再也不做他人手里的工具,再也不替别人干脏活儿。

锦衣卫,本为监察文官所设。而他这些年,除了履行职责,便是暗中替徐阶擦血污。若非前些时

日晏道安暗中送来邵章台的打算,他尚不知,徐阶解决严党后,下一步便是限制锦衣卫的权力。届时他首当其冲。

若没有邵章台,徐阶会保下他。但如今邵章台牵扯在其中,定会借这个机会加火添柴。事情一旦闹得足够大,徐阶未必会保他。他之前一直还暗中谋划,尽可能地想将自己摘出去。但是现在……厉峥眸色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邵章台想要他的官位,那他就将官位拿出来陪他玩儿。若是事成,他或许能给自己换个新的活法儿。

岑镜有些怔愣地看着厉峥。

想像人一样活,那便意味着,他已不愿再受制于人。更不愿再继续像过去一样,去帮别人干脏活儿。

眼前的厉峥,五官依旧凌厉,那双眼眸一如从前般宛如鹰隼。可这一次,从他的眼底深处,岑镜见到了从前从未见过的灼灼光彩。

岑镜的心怦然而起,她忽地意识到,她曾爱上的,他那在深渊中挣扎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夺回了这具躯体的主权。他当真已和从前,截然不同!这才该是,眼前这个男人,本该具备的最强大的力量!

岑镜的目光沉在眼前男人眸底的神光中,唇边不自觉地挂上一抹笑意,她的本能比她的思考更快地给出了答案,“好啊。”——

作者有话说:合体!

第138章

听她几乎没有犹豫便已应下,厉峥凝望着岑镜的眼睛,眸色愈发地深。这一刻,不知为何,他忽地想起当初第一次上明月山的那个晚上。当时他还在编排岑镜,竟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现如今,他比她更像赌徒。

岑镜看着厉峥,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听她问及此事,厉峥无意再有所隐瞒,如实对她道:“你爹手握都察院,文官一呼百应。你若要告他,最大的障碍不是他的权势,而是他的网。舆论,是你爹手里最大的武器。他们最擅长以舆论造势,颠倒黑白,借此向皇帝施压。你若想赢,就得让他孤立无援。”

岑镜看向厉峥,旋即不由抿唇。她静思片刻,向厉峥问道:“我之前一直想着,借严世蕃案的东风告我爹。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过去身为严党,莫非不足以叫皇帝判他?”

厉峥缓声对岑镜道:“你想得不错,严世蕃案的东风自是要借,但这只是给皇帝一个拉他下马的理由。于你而言,是成功可能对半开的豪赌。若他的羽翼不剪除,便是皇帝想动他,也会遭遇文官的集体反扑。需将他放于更大的局势之下去布局。”

话至此处,厉峥接着对岑镜道:“这两日我先得去西苑面圣。徐阶想是已视我为不可控的弃子,我得拿到皇帝的支持。”

厉峥身子前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不瞒你说,我眼下只有一个目标,计划尚且得考量多方局势。等我消息。”

看着他的眼睛,岑镜认真点头,“好!”

岑镜的心此刻忽沉忽浮,总是有些不安定。生怕他出些什么事。尚不知他要如何布局,但以他“联手”的提议来看,他或许已有初步的布局,她爹是这局中的一环。但厉峥对官场比她更了解,若他决定要动,想是会拿出一个万全的计划来。但任何计划,都有出现变故的可能。就像月亮湖一战,他的布局已足够缜密,但依旧出现了变故。岑镜不易察觉的轻吁一气,只盼着他们还能像从前的每一次行动一般,纵有变故,但最终依旧能化险为夷。

马车在金台坊停下,岑镜打开车窗看了一眼,发觉是自己家门口,她关上窗,不由看向厉峥,“那……我先回家去了。”

短暂的相聚,又要分开。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他缓声开口道:“仔细养身子。”

岑镜抿唇点了点头,伸手取过昨晚就放在车里的验尸箱,缓缓站起身。心间不断闪过昨夜在他姐姐尸身旁的神色,还有他那冰冷的屋子。岑镜向车门走去的脚步莫名便有些踟蹰。

走出几步后,她到底是转身,看向厉峥,“那个……”

她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眼神也在看向他和移开之间来回飘忽。厉峥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片刻不离,眼底藏着期待,静候她后头的话。

“就是……”岑镜舔了下唇,鼓起勇气开了口,“你若是总是一个人,放值后,或可来我家里吃饭。”

此话入耳,厉峥的心莫名一颤,眸中闪过一丝动容。眼看着她提着验尸箱的双手,在箱子带子上来回窜,脸颊也眼可见的染上一层绯色,又听她找补道:“我师父很会做饭,他最近还教我来着,他做的饭可好吃了……”

“好!”

岑镜话未说完,厉峥便重声应下。

见他应下,岑镜心间的局促忽地少了许多,她复又看了厉峥一眼,冲他点了下头,而后推开车门离去。

抬手敲自家门的时候,岑镜的脑海中复又闪过他冰凉的屋子,还有她暖和的火炕。可惜她家里就三间房,另一间还是厨房和用以

堆放杂物的。若是再多一间,其实可以让他过来住至开春,睡暖和些,她心里那股没来由的亏欠感也会少许多。

岑镜眉眼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明知他官位高,其实可以过得什么也不缺。可她这些时日,每每感到极为舒心之时,就会莫名想起他,总有种自己独享好处却让他过苦日子的愧疚感。

内门岑齐贤问了来者,听是岑镜,便打开了门。

岑镜进院后,转身关门时看了马车一眼,却不料他不知何时开了窗,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岑镜似被什么尖锐之物扎了一下,心兀自一颤。车窗内厉峥冲她点了下头,岑镜见此抿唇,关上了院门。

见院门关上,厉峥隐约听见院中传来岑齐贤关切的声音,“发生何事?怎还披麻戴孝地回来?”

马车已缓缓驶离,厉峥并未听见后头的话。脑海中姐姐的面容和岑镜的身影交叠浮现,听着耳畔车轮滚滚而过的沉沉之音,过去那股死寂之感,更深切又厚重地袭来。

岑镜的家离他的家很近,马车很快又在厉峥在家门口停下,厉峥下了车,叫车夫在院外等着,自回了家中。

待院门关上,看着这空荡又寥落的院子,厉峥忽地想起她方才的邀请。却不知,他是不是还有机会去她的家中用饭。若一切皆能达成所愿,他定是要每日都去。

厉峥没有耽搁,径直进了主屋里。

屋里岑镜简设的灵堂尚在,厉峥很快将一切都收拾干净。他捧着沈杉的灵位,而后拉开了衣柜的门。他从衣柜中取出之前沈杉给岑镜的首饰匣子,抱着牌位一起,走出了屋子。

来到院中,在厨房和主屋的夹缝处,他打开地窖,单手抱着牌位和匣子扶梯走了下去。他所有的财物,皆存放于此。地窖里一共四个箱子。一大三中。他绝大部分财物,都兑换了银票,现银和黄金一共两箱。这两箱他不打算动,另一箱里是些未来及兑换的珠宝。其余的所有东西,都存放在最大的箱子里。

他将那最大的箱子打开,将沈杉给岑镜的首饰匣和灵位都放进那箱子。而后他数了五万两银票出来,分别塞进了圆领袍的两个袖子中。做完这些,他抬起那只箱子,便送上了地面。

回到地上,他拍拍手上沾上的灰尘,关好地窖拉过草甸盖上,便抬着那箱子出了门。

将箱子放上马车,厉峥对车夫道:“先回北镇抚司。”

车夫应下,便朝北镇抚司而去。回到北镇抚司,厉峥便先回了自己堂屋里,去处理公务。

一直快到放值时,厉峥拿起裘衣去找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他将三人叫至赵长亭处,看着赵长亭笑道:“长亭,今晚我们三个去你家里,一道吃顿饭可好?”

赵长亭愣了一瞬,而后忙点头道:“好啊!”

尚统抬眼看向厉峥,面露不满,“堂尊你好生偏心!每年过年我都喊你去我家,你从未来过,今日竟主动说去赵哥家里头。”

厉峥失笑,对尚统道:“日后有机会再去。”

尚统不满地啧了一声,悻悻道:“成吧。”

赵长亭扫了三人一眼,“那还等什么?走吧!”

项州和尚统面上皆出现笑意,跟着四人便有说有笑地一道出门离去。上了厉峥马车,尚统当即便道:“怎么有这么大个箱子?”

厉峥走进去在车内坐下,道:“一会儿帮我抬进长亭家里头。”

“哟,这是还带了礼?”赵长亭诧异看向厉峥。

厉峥轻笑一声,眼微眯,道:“不是给你的。”

“哦!”赵长亭了然,“托付给我的。”

厉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一段小小的插曲过去,几人便说笑起来,问及厉峥为何想起今日相聚?厉峥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跟着几人便聊起衙门里的事,厉峥在旁静静地听着。

马车在赵长亭家门口停下,赵长亭和厉峥先一步进了院中,项州和尚统抬着箱子紧随其后。谢羡予见他们四人一道进来,连忙将几个孩子打发去祖母屋里,招呼他们几个坐下。倒上热茶后,谢羡予便去了厨房里头,叫厨娘紧着准备席面。

这一晚,四个人在赵长亭家吃了顿好饭。边吃饭边喝酒,甚是尽兴。尚统和项州并未觉察出什么,但赵长亭看着厉峥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他虽也吃饭说话,但酒很少喝,时不时地便会看着他们出神,似有很重的心事。再念及今日抬来的那口大箱子,赵长亭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但厉峥没说,他也不好问。

待席至晚时,厉峥忽地看向尚统,问道:“自上次江西临湘阁后,如今可有改了?”

忽听厉峥问及这般严肃的话,尚统神色间闪过一抹愧色。他抬手搓了下鼻尖,道:“改了!兄弟们对我态度好了不少。”

厉峥点点头,“那便好。”

他跟着对尚统道:“朝堂局势风云莫测,依靠任何人,都不如依靠自己,不可嚣张,要时刻警醒着。”

“嗯!”尚统认真应下。

厉峥将袖中的五万两银票都拿了出来,给三人每人各一万两,又将剩下的两万两交给赵长亭,“这两万两,明日替我分给一直跟着我的兄弟们。”

三人拿着手里厚厚的银票,隐约觉出不对。尚统和项州面面相觑。赵长亭于此时开了口,蹙眉问道:“可是有什么风声?”

见三人神色间都有了探问与忧虑之色,厉峥只好道:“朝堂上,恐要起一场风波。你们三人且安心做好自己的差事即可。”若他的计划不出意外,应当牵连不到他们。

酒色上脸的尚统,看着厉峥,怔怔道:“堂尊,你别吓我。”

厉峥冲他一笑,道:“这不是快过年了?没什么事,喝你的酒。”

见厉峥没有详说的意愿,三人便也都自觉地没有追问。只是忽就没了继续吃饭喝酒的心情。项州沉默片刻,开口道:“天色已晚,要不今晚就到这儿吧。”

尚统也应声点了下头,项州看向厉峥道:“堂尊,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跟你同进退!”

“我也是!”尚统跟着道。

厉峥低眉失笑,道:“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你们莫要太忧心。你俩早些回家去吧。”

项州和尚统应下,又跟赵长亭和谢羡予说了几句话,便一道告辞离去。二人走后,厉峥便也起身,对赵长亭道:“送送我。”

赵长亭心知厉峥这是有话说,连忙起身跟上。二人缓步朝院外走着,皎洁的月色如雪般铺满天地,厉峥看着自己脚尖,对赵长亭道:“我有些不得不做的事,须得做最坏打算。若是我出事,今日给你的那只箱子,你便替我转交给岑镜。”

赵长亭蓦然止步,心间闪过不祥的预感,“堂尊,你到底要做什么?”怎么今夜这一晚上,弄得跟交代后事似得!

厉峥看向赵长亭,而后道:“这些事同你们没关系,不必多问。若我真的出事,不慎牵连到你们。你切记告诉项州和尚统,你们三人,要竭力同我撇清干系。但应当不会被牵连,不用太担心。在锦衣卫做官,其实像你这样最好,不必爬得太高。”

话至此处,厉峥冲赵长亭一笑,伸手按了下他的肩,示意他接着往外走,“有些事情,我看到得太晚了。其实现在想想,很庆幸这些年有你们这几个兄弟。”

月色下,赵长亭看着厉峥的侧脸,眸底闪过一丝动容。这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北镇抚司的那只恶鬼,而是多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厉峥。

什么都不必再多问,他明日就叫夫人带着孩子和娘回娘家去,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同厉峥站在一处!明日同项州和尚统也说一声。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门外,马车已在门外等候。上马车前,赵长亭对厉峥道:“万事小心!有事

就喊我!”

厉峥冲他点头,应了一声,跟着便上了马车。夜色中,赵长亭目送厉峥的马车走远。他看着月色下的巷子,心中暗自期盼,希望一切都可顺心遂意!

厉峥回到家中,烧了些热水,简单梳洗了下,便紧着去歇着了。这一夜,他似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姐姐,有爹娘,还有岑镜……一切变幻得那般快,又那般的不真实。每当他想要去抓住时,眼前的景象都会陡然变幻。他无论如何,都走不近梦中的那些欢声笑语。

第二日,厉峥很早就醒了过来。

他仔细梳洗,刮净胡子,重梳发髻,勒好网巾。辰时左右,他换上飞鱼服,戴好乌纱帽,旋即出门,径直往西苑而去。

第139章

厉峥抵达西苑万寿宫外时,内臣告知其皇帝正在用膳,便在宫外静候。约莫等了小半时辰,内臣自殿内出来,向厉峥行礼道:“厉大人,陛下有请。”

厉峥颔首,“劳烦。”

厉峥大步朝万寿宫内走去,进了殿中,一股暖意卷着幽淡的香气钻入鼻息。他又往里走了数十步,正见皇帝坐在帘后软榻上。他身着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腿上盖着薄毯,斜靠在引枕上,正看着手里的奏疏。

厉峥作揖行礼,“臣厉峥,见过陛下。”

嘉靖帝合上手中奏疏,透过帘子看向厉峥,“今日觐见,可是有事?”

厉峥想了想,敛袍单膝落地,颔首开口道:“臣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哦?”

帘内嘉靖帝轻笑,“何罪之有?”

厉峥一字一句地清晰道:“臣之前前往江西,在替陛下履行巡视江西之责的同时,亦在暗中查探了严世蕃。臣越职私查,有违圣令。臣自知辜负陛下信任,但请陛下责罚。削官罢爵,臣无有怨言。”

听他这般说,帘内的嘉靖帝,唇边反倒闪过一丝笑意。嘉靖帝开口问道:“为何如今方来请罪?”

厉峥微微颔首,回禀道:“锦衣卫,本该履行监察百官之责。臣不敢再欺瞒陛下,臣近日听闻,文官过些时日,欲上书限制锦衣卫权力。之前暗查严党,实乃心怀忧国之心,唯恐严党危及社稷,故想着多查些证据在手。但在得知此消息后,臣思虑再三,深觉文官此行极为不当,或于国不利。如今心间也是后悔不已。陛下对严家不赶尽杀绝,或许另有用意。臣……许是不该暗查。”

听罢厉峥这番话,帘内传来嘉靖帝几声轻笑。厉峥不解抬头看去,这笑声里,倒是听不出什么不悦之意。

嘉靖看向帘外的厉峥,唇边笑意更甚。之前他去江西时的奏疏递上来时,他基本就知道厉峥在江西都干了些什么。上次来面圣,还在他跟前撒谎,着实叫他不喜,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今日这番话,才是他想听的。

“进来。”

嘉靖冲厉峥招手,“来朕身边坐。”

厉峥愣了一瞬,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他忙行礼,站起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许久未这般近距离地面圣,厉峥的目光落在嘉靖帝的面上。他翼善冠下露出的鬓角,白发比从前更多,他当真老了许多。嘉靖指一指矮桌对面的位置,示意厉峥坐下。厉峥颔首,敛袍坐在了软榻边缘。嘉靖帝也于此时坐直了身子。

嘉靖抬手示意身边的内臣,“给厉峥倒杯姜茶,暖暖身子。”

内臣行礼去倒茶,厉峥微讶,颇有些诧异地看向皇帝。嘉靖隔桌看向厉峥,笑问道:“今日来请罪,是怕文官弹劾你,丢了官。还是真醒悟了过来?”

皇帝这话虽问得直白,但语气间,却莫名带着推心置腹之意。厉峥颔首,如实道:“不瞒陛下,臣今日敢来请罪,便已做好丢官的准备。臣所在的位置,不如陛下看得高远。但臣并非愚钝,臣这些时日思来想去,陛下始终不肯处置严家,或许另有打算。臣今日来,便是为了弥补。”

若他的直觉没有错,皇帝留着严党,恐怕并非是舍不得,而是为了不叫文官抱团。若当真如此,一旦严党彻底落败,皇帝的制衡之术恐怕就会失去平衡。若在此时,他提出以自身为引,分化文官集团,或可顺势推动岑镜告御状,令邵章台落马。

皇帝并未正面回应厉峥的话,反倒是岔开话题问道:“你可知,朕如今为何长居西苑?”

内臣的姜茶端了上来,放在了厉峥面前。皇帝示意厉峥饮茶,自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帝赐的茶,厉峥自是不敢推拒,他端起茶盏,饮下半盏。

厉峥放下茶盏,再次看向皇帝。他确实不知皇帝长居西苑的缘由。他一直觉得,是当年宫女宫变,险些勒死皇帝,导致皇帝对紫禁城心有余悸。再兼西苑地势开阔,适宜建更多的道观,因此而长居西苑。

但眼下听皇帝的意思,是另有缘由?

厉峥如实道:“臣不知,还请陛下赐教。”

嘉靖双眉微抬,轻叹一声,徐徐开口道:“宣宗文治武功兼备,驾崩时年仅三十七岁。英宗驾崩时,亦年仅三十七岁。代宗驾崩时,年仅二十九岁。宪宗重用宦官,在位时间长些,二十三年,可驾崩时,刚过不惑之年。孝宗驾崩时,不过三十五岁。”

不知皇帝为何会说起这些,厉峥不解,但静静听着。他隐隐感觉到,皇帝的位置所看到的局势,与他看到的相比,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嘉靖接着道:“朕之兄长,先帝武宗。论武,应州大捷亲自披挂上阵,又亲征蒙古,平定叛乱!论文,对内清丈田亩,均平赋役。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盐政改革使户部太仓年收大涨。对外,他通晓番邦多国语言。革新航海之术,使我大明承袭祖制扬威四海,做天下共主。”

嘉靖看着厉峥的眼睛,眸色间似有隐痛,“便是这般一位皇帝,在位十六年,年仅三十岁,落水之后竟一病不起,英年早逝。”

嘉靖看着桌上寿山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早已流逝在记忆长河里,披甲阅兵、洒脱不羁的英姿。

嘉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头微侧,看着厉峥问道:“你说,我大明的皇帝,怎就活不长呢?”

厉峥怔怔地看着嘉靖,过去那些一直了知的事,忽就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恍然意识到,文官集团的势力,恐远比他以为的更加强悍。他本以为他混迹官场多年,早已对许多规则了然于心。但此刻听着皇帝的话,他忽觉自己似是被拉上了更高更广阔的高台,看见了许多自己这个位置上,无法看见的东西。

厉峥骇然垂首,“臣不敢妄言!”

“不怕。”

嘉靖接着道:“朕今日便与你讲讲明白。”

嘉靖复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而后道:“先帝设立豹房制,长居豹房。世人皆道乃先帝纵欲享乐、宠信宦官之故。然而事实却是,豹房制,助先帝建立以宦官、边将为主的决策中心。绕过了内阁的决策。使得内阁文官无法过多地插手军权。这才有了先帝一朝的应州大捷,平定蒙古等千秋功绩。而朕……”

嘉靖神色间闪过一丝厌色,他再次开口,字里行间却似衔着碎冰一同道出,“朕笃信道法,宠信青词绝佳的大臣,真当朕是昏庸愚钝吗?壬寅宫变,紫禁城和西苑多次失火!若无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数次挺身相救,便是连朕,都早已命丧黄泉!”

厉峥听着嘉靖帝的这些话,唇色都有些泛白。原来,这才是皇帝长居西苑的真正原因!这才是皇帝沉迷修道的真正原因!莫怪历代皇帝,先设立锦衣卫,后又陆续设立东厂、西厂……原是如此。他只觉自己的脊梁骨都开始发寒,他原以为已见过最深的黑暗。但其实,他只是在权力的漩涡中沉浮,却从未走上过岸边,去俯视这漩涡的全貌。

可……厉峥心间仍有困惑,他不解道:“他们,为何?”文官集团为何要这般做?

嘉靖帝抬手,凌空点了点厉峥,笑道:“太年轻,还缺历练。”作为青年官员,厉峥已是人中龙凤。但同文官里头那些经年的老狐狸相比,他着实还缺些年龄沉淀下来的阅历。

厉峥颔首,诚意恭敬道:“臣恳请陛下为师,指点臣一二。”

嘉靖徐徐点头,看向厉峥,再次开口道:“站在朕的位置之上,当以百姓为先,这不是一句空话。若百姓不安定,朕的江山,便不安定。朕若要百姓安定,国库便得有银子。”

“咱们大明的立国之君,洪武爷,是真正吃过苦之人。为使百姓安定,他设立许多朝廷救济制度。设立养济院,鳏寡孤独者,每月可领三斗米、一匹布及柴薪等物。设立惠民药局,叫贫民病有所医,所有开支由朝廷一力承担。设漏泽园,叫贫民百姓亦可入土为安。为使百姓启蒙,兴办官学,八岁不入学者责罚父兄,生员不仅无需束脩更有朝廷贴补可领。除此之外,灾荒救济更是有详细应对流程。”

话至此处,嘉靖向厉峥问道:“可要做好这些所有事,国库,就必须有银子!那么国库的银子,从哪儿来?”

“赋税!”

厉峥清晰回答。听至此处,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颔首。

嘉靖点点头。他不知想起什么,语气逐

渐加重,“可这赋税的大项,要去同那些做些小营生的百姓收吗?自是不可。要从那些有钱的大商户手里头收。矿业、盐业、海贸……可这些混账,官商一体!历代皇帝,但凡提出加收这些富豪商贾的赋税,文官集团便会跳出来高喊君不与民争利!他们是何民?嗯?何民?”

嘉靖语气间怒意愈甚,甚至有些不接气地深喘两声,“他们口口声声说着民为贵,君为轻!可他们口中的民,是丝绸巨贾的东家,是盐行漕运的掌柜,是那些与他们联姻,帮他们兼并田产的豪商!至于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交了税便活不下去的升斗小民,是他们口中的黔首!是需要教化的刁民!灾荒来了,朝廷需要救济,他们头一个哭国库空虚!可若要加征商税,他们便又跳出来,高举仁义的大旗,哭喊此乃与民争利!他们上对抗皇帝贪国之收,下盘剥百姓横征暴敛!百姓手里没钱,国库没钱,那银子都去哪儿了?”

话至此处,厉峥似是意识到什么。

嘉靖帝的这一番话,彻底将他拉出锦衣卫与文官的权力争斗场,将他拉上历史长河的云端,让他俯下身子,去仔细瞧着脚下这唤作大明的巨大棋盘!

他静静地看向嘉靖,缓声问道:“先帝英年早逝,可是同设皇庄榷场直掌商税,以及盐政改制有关?”这不正是动了官商阶层的利益吗?

此话一落,厉峥方觉不妥。这岂非是揣测宫廷秘辛?他忙起身行礼,“臣失言!”

嘉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虚指下厉峥方才坐的地方,“你坐!”

厉峥颔首,再次坐了回去。

待厉峥坐下后,嘉靖重叹了一声,“如今你可有看明白?若朕当真叫严家彻底倒下,那文官集团,可就无人制衡了。他们如今,竟还起了扳倒严家后,制衡锦衣卫之心。朕老了……可朕不能留给朕的儿子一个被文官把持的朝政!”

厉峥念及自己查到的那些证据,忽地意识到,这次严家怕是必倒。厉峥眉眼微垂,对嘉靖道:“臣有罪。”

嘉靖看向厉峥,缓一眨眼,字字推心,“自陆炳过世后,朕一直在等你。”锦衣卫,天然便该是皇帝的臂膀!天然便该与皇帝站在一处!

恍惚间,厉峥看着眼前年老的皇帝,似也看到锦衣卫这三个字真正的分量。

厉峥眉眼微垂,不易察觉地轻吁一气。

他今日,本是为自己,为岑镜而来。同皇帝所言相比,他和那些文官并无不同,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利益。

但是眼下……听皇帝说完这番话,他的心间似是被打开了什么东西,眼睛看到了更开阔的疆域。

他蓦然想起岑镜,想起她一次次不顾后果舍己为人的豪赌。耳畔似又响起当日在临湘阁,岑镜尖锐的质问。她说公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公道,他并不知晓。

过去十二年,他只为权势与生存而活。而现在,他已决定以官位做赌。那么或许……能求一个更大的公道。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宁折不弯的王孟秋、哭寻爹爹的王守拙、疯癫失神的李玉娥、浑然不觉的周乾等铁匠……这公道,或许不是一人一家的公道,而是让这世道更清明一点的公道;让皇权能制衡官僚商贾的公道;让国库有余钱去照看养济院鳏寡孤独的公道……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释然。沉浮官场这么些年,他从未有哪一刻似如今这般凶险,却也从未有哪一刻,似如今这般充实。十二年锦衣卫生涯,他或许,真的该好生为大明尽一次责!

厉峥抬眼看向皇帝,声音虽淡,却字字清晰,“臣愿以身入局,为陛下分忧!”

第140章

此话一出,嘉靖帝头微抬了一下。他那双眸看着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惊诧。眼前的厉峥,眉眼微垂,唇轻抿,周身上下,透着一股难言的坚定。嘉靖帝眸中渐渐布上一层困惑,却也带着一份真切的欣赏。

在他看来,在官场浸淫沉浮多年之人,不该有这般清明的理想。以身入局这四个字,若作为武器,自能打出一场极漂亮的仗。可若论为人处世,却又是显得极为天真。

嘉靖帝缓一眨眼,徐徐道:“又何须这般决绝?官位不要了?这条命不要了?且缓布局便是。”厉峥还很年轻,他在极为聪慧的同时,还兼具罕见的胆魄。他着实想将厉峥留给自己儿子。

厉峥抬眼看向嘉靖帝,沉吟片刻,他诚恳道:“陛下,容臣问句不敬的话。您的身子,如今如何?臣与陛下,可还有多少缓布局的时间?”

其实他心里清楚,皇帝如今的状态,怕是已经没有太多缓布局的时间。而他的身份凭证在徐阶手里握着,徐阶已视他为不可控的棋子,悬顶之剑随时都会落下。而岑镜那边,邵章台亦在虎视眈眈。无论是皇帝,岑镜,还是他,眼下都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如今看似平静的生活,实际已到了破釜沉舟之际。

听厉峥这般问,嘉靖帝到底是唇深抿,没了言语。

严家势大时,他启用徐阶制衡严家。如今徐阶势大,他本打算留着严家制衡徐阶。严家效忠了他二十年,他确也实在不忍。可现如今,严家怕是已经保不住了。他需得分化徐阶的势力,不能让文官围着徐阶抱团。

嘉靖看向厉峥,静静凝视他片刻,眼睛疲惫地眨了眨,“你当真想好了?文官最善于造势,若文官当真攻击于你。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朕未必保得住你。”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既是以身入局,任何后果,臣一力承担。”

嘉靖听着这句话,唇忽地深抿。他会想法子保住厉峥性命。思及至此,嘉靖看向厉峥,“有何计划?”

厉峥颔首对嘉靖道:“臣已查明,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此人当年为攀附严家,曾借仇鸾案诬陷清白官员。其中当年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荣世昌乃其岳父。”

嘉靖点点头,“朕知道,这邵章台是个没脊梁的货色,现如今已同徐阶结党。这等墙头草,随势而动,不足为惧。你是打算从他下手?”

厉峥点点头,“据臣所知。此人长女,便是邵章台原配夫人,荣世昌女儿,手中已握有其父栽赃构陷,以及攀附严党的罪证。只要找到机会,其长女,便会敲登闻鼓告状。届时陛下可借此案,分化文官,另提新贵。”

嘉靖看向厉峥,道:“文官届时定会联手保住邵章台,依靠一位姑娘的告状,还是其女儿。以女告父,文官可造势的把柄太多,此法怕是难行。一位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怕是连登闻鼓院都进不去。”

便是要用人,这用人也有门槛,不是人人都有智勇担此要紧角色。他身为皇帝,便是要插手此事,这位姑娘也得有本事走到他的面前来。他实在是不信任这位姑娘,有走至他面前的能耐。

脑海中闪过岑镜的面容,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接着道:“陛下容禀,臣会想法子叫邵章台孤立无援。届时文官限制锦衣卫权力的计划怕是会提前。而这位姑娘,也非等闲之辈。陛下且等登闻鼓响。”

嘉靖静静地听着,心间已是盘算起来。若是邵章台的案子真能到他面前,对他来说倒当真是个机会。届时确实可按厉峥的计划,借此案另提新贵。徐阶是夏言的门生,与严嵩天然敌对。那么徐阶,自是也有天然敌对之人。如此这般,便可分化文官,以免徐阶一党完全把持朝政。

“好。”

嘉靖帝看向厉峥,唇边挂上笑意,“那朕便等着,且看你口中的那位姑娘,是否有本事走到朕的面前来。”

话至此处,厉峥站起身,向嘉靖帝行礼,“臣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嘉靖抿着唇,神色略有些凝重,他徐徐点头,“朕,静候佳音。”

厉峥再复行礼,“臣告退。”

嘉靖抬了

下手,示意允准。厉峥后退几步,跟着转身,朝宫外而去。

待厉峥离去后,嘉靖招手唤来身边的内臣,吩咐道:“着东厂的人去打听一下,邵章台长女,是个怎样的姑娘。”

内臣行礼,应声离去。

厉峥离开西苑,往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今日他没有乘马车,亦不曾骑马。就这般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路上。

快至午时,日头逐渐高悬。他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头戴乌纱,身穿半臂裘衣,道袍制飞鱼服袖子的影子,随他的脚步轻晃摇摆。他确已拿到皇帝的支持。接下来,每一步且按计划来行。而皇帝的支持,不仅能保证他的计划相对顺利,或许也能……保下他一条命。

当初江西在船上的那夜,她曾警示过他,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而他素来也知这般命运。腊月天寒,便是日头高悬,他在外走了这般久,只觉脸颊和耳朵都有些冻得隐隐作痛。脚下的路,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坚实。他虽已做下最坏的打算,可是……厉峥脑海中再次出现岑镜的身影,他唇微抿,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他想和她一起活!

可若是他活不了呢?

一阵凉寒的风袭来,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扇未糊明纸的窗,寒风毫无遮挡地直接吹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心脏。整片肺腑,都开始凝结上一层寒霜。

恰于此时,厉峥隐约听得风中卷着一段隐约可闻的法音,庄严而又肃穆。那层逐渐快要冻住他肺腑的寒霜,忽被这段法音如炭火般覆盖,停止了冰冻。厉峥不自觉止步,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始建于大明初年的万寿兴隆寺,出现在眼前。

佛寺的红墙金瓦,伴随着寺中飘出的缕缕青烟,静静伫立在街边。厉峥忽地想起当初在江西,他和岑镜去庙会的那日。

那晚看傩戏时,有位母亲,抱着病重的孩子,前去祈求神明的护佑。那时岑镜问他,你相信有神明吗?他当时回答,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厉峥凝望着万寿兴隆寺,眸光微颤。片刻后,他蓦然抬脚,朝万寿兴隆寺走去。

可若是他活不了,她往后的日子,会怎么样?厉峥第一次发觉,他推演不出未来的模样。但这次,他唯一欣慰的是,不似当初在明月山骤然遇险,他已为她未来的生活做好了安排。届时赵长亭会将那只箱子交给她。可是他却不知,现如今他在她心里有多少分量?他一面期盼着,分量不过尔尔,她或许会伤心一段时日,但过些日子,便能靠着那些财物,过一个自在的人生。可另一面,他又忧心,他在她心间的分量,比他期望的要多。若是如此,没了他,她可能过好?

佛寺中传出的法音,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法器的嗡鸣,骇然入了神魂。他的躯体似恍然间亦成法器,法音清流,回响声声,在他的神魂中阵阵如钟声轰然。岑镜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亦在这法音中,如一幅悬壁之画般徐徐呈现在眼前。

幼年从嫡女成外室女,初成失母,父如仇敌,又误入贱籍。上苍本该给她一个能护得住她的人,却又叫她遇到了他这般一个人。这只小狐狸,命着实是差了些。

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里,这只权衡了一辈子利弊的恶鬼,走进了佛寺。添了大笔的香火,点了海大的灯。那身披飞鱼服的身影,跪在佛像前,在心间一遍遍的默念祝祷。只求神佛有灵,叫他的阿镜,命能好一点。今后的日子,无论有没有他,都能过得平安恣意。

万寿兴隆寺里的檀香在鼻息间充斥缭绕,这一刻,厉峥多希望真有神明在世,能看见他诚意的祈愿,能真的在冥冥中,护佑他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最重要之人!

待厉峥离开万寿兴隆寺,他的神色已然恢复从前一般的冷硬。他想了想,不再耽搁,偏离前往北镇抚司的路线,径直往徐阶府上而去。

走在去徐阶府邸的路上,姐姐倒在血泊里,脖颈插着剪刀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岑镜在验完尸后,细心地擦拭血迹,为姐姐更换了衣裳。他感激她的保护,可她不知,在她去之前,他便已去过一回。他对徐阶的心,始终是复杂的,感激他的再造之恩,却也厌恨他无休止的控制。而可悲的是,控制,竟也成了他从徐阶处,唯一学会的处事语言。十二年锦衣卫生涯,在江西更是出生入死,这恩情,也该还够了吧?

来到徐阶府上,厉峥照旧走了侧门。他敲开徐阶府邸的门,小厮一见是他,忙行礼道:“见过厉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小厮接着道:“厉大人,家主尚在内阁,尚未放值回来。”

厉峥眉微挑,唇边含着毫无温度的笑意,对小厮道:“且着人跑一趟内阁大堂,告诉徐阁老,我有要事见他,务必请他回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嘉靖:开团秒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