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0535 字 4个月前

但未成想,那微弱至几不可见的几率,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上。聪慧如他,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真的变了,不止是行为的变化,更多的是心性的转变。曾经那片贫瘠的土壤上,真正长出了属于他自己,一个完整的人的灿烂花田。

她不是那等活在过去里,固守着曾经的伤害自苦之人。伤人的刀既已消失不见,她又何须继续为难彼此?他既不愿放下,而她心里也全是他。为何不给他们彼此一个机会?在未来的生活中,去一起搭建独属于他们的新的可能!

今夜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如此的平凡,却又如此的令人贪恋。待她爹伏法,她就拿着婚书找他兑现去,这般成不成?他应当是全不在意自己是否能够孕育子嗣。厉峥爱她,爱的是她这个人,她自然也不会将此事当成是什么障碍。

若有朝一日,他为了子嗣转向旁人。那她也可大方地离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当时这般选择的原因,因此也不会因此事而徒生自贬之心。他若接受便来,若不能接受便走。

岑镜看着院门的目光柔和而静谧,也不知为何,自那日在邵府,看着婚服,神魂跌至绝望的那夜后,她心间有些东西似是就发生了变化。若说从前心似一颗寻找归属的漂浮的种子,那么自那夜后,她的心就找到了归属,落地生根。现如今的她,心境稳定,自足。

她就是她,永远不会因一人之去留而有任何改变。从前她会因贱籍身份而心生枷锁,担忧着未来而不敢向前。现如今她失去了身为女子的生育之能,她却不再如从前般会因自身缺陷而心生烦扰。现如今的她,心上已无任何枷锁。既能安心享受与他相爱的时光,也能坦然接受未来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且不再因忧心未来而阻碍眼下。

如此想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岑镜梳洗后熄灯上了榻。

躺在黑暗中,岑镜眼睛看着铺满月光的窗户,有些出神。既然五日后便可前去告状,那她这几日得抓紧准备起来!

她脑海中反复想着今日厉峥的话。他今日离开时,为何会说,我若可以,便送你进登闻鼓院?

邵府里有暗桩,他知道她爹在登闻鼓院附近安排了看守。这是眼可见的危险。但是他却说,我若可以……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若是他势必能做到,他不会说这般两可的话。可他却这般说了,那就是……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什么原因无法插手。

岑镜微微蹙眉,若是他无法插手,她就得自己想法子进登闻鼓院。且整个案子,他已明确告知于她,她得靠自己本事走到皇帝面前去。皇帝若要完成制衡分化,势必会让她这个案子告成。可真正困难的是,她得有能力走到皇帝面前。

敲响登闻鼓后,皇帝会亲审此案。但是这个过程中,他须得安排人取证查探。而皇帝要安排的人,多半是三法司的人,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必要的情况下,也会叫锦衣卫插手。倘若是下令叫厉峥插手取证就好了。可厉峥说他无法插手,想是另有缘故。

而现在徐阶已经承诺,在此案上,不止三法司的人,满朝文武,都不会帮她爹。那么她成功的概率就很大。可眼下的问题是,她不知她爹会如何反击。

现如今她手里有她爹亲自签写的义绝文书,但难保她爹不会继续揪着以女告父做文章。所以……她必须要将她爹的案子,钉死在国贼上!

可是她手里的证据,只有三样。娘亲被害的铁证,她爹勾结严家的铁证,以及借仇鸾案诬陷外祖家的铁证。这三样证据,都无法将他指向国贼。

岑镜眉蹙得愈发的紧,在被子里大大翻了个身。她的手不自觉摸上主腰上别着的护身符。

明日,且再细细研究一遍《刑律》,她就不信,她一点漏洞都找不到。若是实在无法将其指向国贼,她就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认下她爹亲写的义绝文书,能叫她免于以女告父的责罚。

思虑许久,岑镜心间大致理出了一个头绪。

明日仔细研究《刑律》。证据方面,将能做足的准备全部做足。若五日后,厉峥无法送她进登闻鼓院。那她就雇几个打手送她过去,只要能拖住她爹安排的那些人,只要登闻鼓响,那她就算是过了第一关!至于剩下的事……她只能随机应变。

岑镜脑海中想着之前在江西时,她每一次应变决策之后的结果,心间不由多了几分底气。她善于应变,她也一定能像过去的每一次,换来自己想要的结果!

第146章

这一夜,岑镜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思虑良久,方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岑镜起床梳洗后,便去跟岑齐贤说,已等到告状之机,这几日她需全心投入此事。岑齐贤听罢,重重叹了一声。他只叮嘱岑镜,万事思考需得严谨,准

备需得万全。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自专心给岑镜做饭,煎药。

岑镜向岑齐贤告知之后,便从书柜中取出《刑律》仔细翻看起来。

整整在《刑律》中埋头一个上午,岑镜才算是捋出一些头绪。她手中的三项证据,尽皆为铁证。但这三个证据,都够不上国贼。若是无法将父亲钉死在国贼上,即便她走到皇帝面前,也难保她爹不会拿“干名犯义”来裹挟舆论。届时哪怕皇帝有心偏袒,接了状纸后,怕是第一件事不是审案子,而是先将她拉下去打上一百大板。

这《刑律》研究了一上午,思来想去,还是得将手里的证据,引到严世蕃通倭谋反的案子上去。

而她现在手里的三样铁证,若是换个讲述方式,便可串联成一个截然不同的案子。这案子本身,是她爹为攀附严党,栽赃岳父,残害原配。可若是换一种说法,这个案子,便可变成她爹为严党谋逆铺路,是严世蕃谋逆案的帮凶!

思及至此,岑镜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如此看来,等到了皇帝面前,她不能只说邵章台勾结严家栽赃忠良。而是要说,祖父荣世昌乃兵部职方司郎中,管天下地图边防,严党看上了这个位置。而邵章台,便是严党清除异己,安插自己人的一把刀。当年祖父的案子,便是被诬陷为暗帮仇鸾通敌。那么如今转手偷换,她爹便不是简单巴结严家,而是为严家布局谋反的马前卒。而那批用以栽赃她祖父的火器,就会转而变成她爹襄助严世蕃谋反的铁证!

所以,她不能等到五日后去,而是要等到严世蕃案案发后再去。只有这个时候去,她告父的案子,才算是给皇帝递了刀。但厉峥说五日后,莫不是他已经听到了什么严世蕃案相关的风声?

岑镜手握着《刑律》,在屋里缓缓踱步。若依照这个法子,她告父的状书就得重写。而母亲留下的状书便不可再用。思及至此,岑镜重新坐回桌边,提笔研墨,开始重写状书。

漆黑的墨迹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一封新的状书,逐渐写成。在写状书的这个过程中,岑镜忽觉有些讽刺。她要为母申冤的案子,竟是不能仅仅是为母申冤,而是需得将案子置于更大的局势下,为母申冤,反而成了顺道。皇帝要的,不是邵章台栽赃忠良,残害原配的真相。而是借这个案子,反证严党确实谋反的同时,还要借此完成对文官的制衡分化。

新的状书落成,岑镜仔细读了几遍,发觉暂无漏洞,便放下了笔。放下笔后,岑镜解开衣襟,从主腰上取下那枚护身符,而后将其上的布剪开。

布被剪开的刹那,数张折成三角的纸,从里头掉了出来。岑镜打开了母亲留下的状书。两张状书放在一处,岑镜细细比对起来。看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讲述方式,岑镜眼微眯。她忽地发觉,这状书,便同她之前撒谎一般无二。都是以控制讲述方式来换取空间与权利。她唇边不由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忽觉这世上的事,同话本子里的故事也无甚差别。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无非都是一个个故事。或真或假,真假难辨。

岑镜的目光从状书上移开,落在严世蕃账册原本中关于她爹的那两页纸上。岑镜伸手将其拿起,展开,而后同状纸放在了一处。跟着便是当时为母亲验尸的尸格。以及……岑镜拿起最后一张尚未展开的纸,指尖微微泛白。她唇微抿,最后这张,便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真正的护身符!

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严密掌握局势,以静候最佳时机。

但她眼下不敢出门,要掌握局势,就得有人在外头做她的眼睛。厉峥若是晌午还过来吃饭的话,可以跟他问,可若是他不来。她得另想法子。

岑镜在家中等了一日。

这一日,午饭和晚饭,厉峥都没有来。第二日晌午,厉峥还是没有来。于是在第二日傍晚,每日来给他们送菜的嗦唤来时,岑镜又多给了他几两银子。告知他,帮她在外打听每日朝中发生的要紧事,并将每日报房出的邸报买一份与她送来。嗦唤欣然应下。

余下的几日,厉峥都没有再来她家吃饭。而她每日除了反复研究《刑律》,便是时刻从嗦唤口中以及他送来的邸报中,密切关注朝中的动向。

一直到四日后的这日傍晚,嗦唤再次敲响了岑镜家的院门。

岑齐贤照例在问清来人后开门,嗦唤提着新鲜的菜进了院中。岑齐贤找的嗦唤是名年过五十的男子,姓钱。

一进院,钱嗦唤将手里的菜交给岑齐贤,并对岑齐贤道:“嗬!今日朝中倒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岑镜在屋中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刑律》,掀开帘子便来到院中。岑镜看向钱嗦唤,紧着问道:“何等大事?”可是严世蕃案案发?

岑镜紧盯着钱嗦唤,只觉自己四肢都开始发麻,气息都有些乱。

钱嗦唤从衣襟中抽出邸报,往手心里一打,瞪着一双眼睛,惊诧道:“是北镇抚司的那位活阎王,今日被都察院左都御史联合刑部、御史台一众文官告至西苑!”

“你说什么?”

岑镜只觉一桶冰水自头顶轰然浇下。她手脚全不听使唤,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冲至钱嗦唤面前。岑镜一下从钱嗦唤手中夺过邸报,仔细翻看起来。

岑齐贤怔愣地看着岑镜,只见那邸报在她手中,正在不住地颤抖。

邸报上白纸黑字,都察院肃清朝堂,揭露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累年恶行,皇帝震怒,削职下狱!

削职下狱……

岑镜的脸色瞬时间变得煞白,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这个消息便似惊天响雷般骤然乍现,惊得岑镜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会如此?没等来严世蕃案案发的消息,怎会等来他出事的消息?那日厉峥来吃饭时说的话,开始在她眼前反复出现。

没等岑镜反应过来,钱嗦唤两手往袖中一揣,已接着道:“真是没想到,北镇抚司那只恶鬼,京中谁人不闻名而惧?竟是也有今日?前些时日还是风风光光的青年才俊,就这么被削职下狱了?听说是因罗织罪名,陷害清流,受贿行贿,被皇帝厌弃。收了赐服,收了绣春刀,被下了狱听候发落!”

岑镜看向钱嗦唤,问道:“可知他下了哪处大狱?”若是刑部大牢或大理寺大牢,可就麻烦了!

“自是诏狱。”

钱嗦唤看着岑镜的神色,面露困惑。但他只是个跑腿的,并未多想,只接着笑道:“也是报应。曾经执掌诏狱,如今竟是被关入诏狱。啧啧……”

听厉峥是被下了诏狱,岑镜心间的担忧反而稍缓些许。诏狱是他自己的地方,到处都是自己人,他想来暂时不会有什么事。

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狂跳,引得岑镜气息都有些紊乱。汹涌的气血更是一阵阵地往脑袋上涌,便似被勒上了一根绳索,不断地收紧又放松,直叫她感到头晕又生疼嗡鸣。

岑镜强自稳住情绪,对钱嗦唤道:“劳烦,劳烦!”

钱嗦唤看了看岑镜,向岑镜拱拱手,道:“今日的菜和消息已经送到,那我便告辞了。”

说罢,钱嗦唤转身离去。

钱嗦唤走后,岑齐贤立刻上前将院门锁上,而后拉着岑镜就进了自己屋。进了房中,岑齐贤神色间的慌乱这才彻底外显,紧着急道:“厉大人怎会出事?啊?”

岑镜连忙伸手,一把按住岑齐贤的手臂。在安慰师父的同时,也强逼自己冷静。

岑镜双眸有些出神地看着地面,语气是罕见地冷肃,“之前我爹便以为我的靠山是厉峥,他许是早就动了铲除厉峥之心。再兼此次,他为给我铺路,得罪了徐阶。难保徐阶未生铲除之心。”

岑镜猛地看向岑齐贤,目光灼灼,“现在任何揣测都无用!我得去诏狱见他一面!有些消息,我必得当面问清楚!”只有问清楚,她才能知道该如何帮他!

岑齐贤一把握住岑镜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叮嘱道:“万事小心!”

“嗯!”

岑镜应下,转身大步离开了

岑齐贤的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岑镜取出风帽戴在头上,将自己的脸遮去大半,又披上斗篷。她紧着回到卧室,拉开柜子,从柜中取出一条羊毛毯子。这毯子不算厚,但却是纯羊毛所制,披在身上很是保暖。跟着又从外间的抽屉里取出几包老鼠药。

在诏狱一年,她太知道诏狱的情况。夏日苦热,冬日酷寒。尤其是夏日里,鼠患疫病盛行。经常有犯人夜里被老鼠啃坏耳朵鼻子。拿好这两样东西,岑镜拉下风帽,便大步出门离去。

好在金台坊离北镇抚司很近,她无需在街上抛头露面,走快些,避着些人,应当不会被她爹的人发觉。

看着脚下的路,岑镜的视线逐渐模糊。那日厉峥来吃饭时说的那些话,再次在她脑海中不断浮现。他想是早已预料这般情形。所以才会跟她开那种玩笑,所以才会说,若是可以,他会亲自送她去。若是不成,就得靠她自己,走到皇帝面前去。

原是如此!

泪水划过被寒风吹凉的脸颊,显得格外滚烫。岑镜不自觉去推演未来的情形。若是按照钱嗦唤方才所言的罪责,属数罪并罚,按照大明律。即便留住性命,约莫也会被削籍为民,追夺封诰,发配边远之地充军。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断不能接受厉峥走上此等绝路!

恍惚间,岑镜已来到北镇抚司。

在门口守卫的人正好是精锐缇骑中的熟人。正欲拦人,岑镜抬起了头,“二位哥哥。”

那锦衣卫一见是岑镜,瞬时大喜,一双眸似终于瞧见了主心骨,忙道:“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可是听闻堂尊出事?快快快,先进去。”——

作者有话说:嗦唤:古代版外卖小哥兼跑腿,宋代时便有了。

第147章

那锦衣卫忙陪着岑镜大步往里走去,边往里走,那名锦衣卫紧着道:“前日便听闻邵总宪同一众文官去了西苑,据说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还提交了证据。在皇帝跟前僵持了几日,今日皇帝下令削职下狱。”

那锦衣卫语气间愤愤不平,“要我说纯属栽赃陷害!堂尊办事一向谨慎小心,又执掌北镇抚司,他们手里哪来的什么证据?一面骂着咱们堂尊罗织罪名,一面自己又在罗织罪名。”

岑镜静静地听着,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文官栽到厉峥头上的那些个罪名,倒也不算冤了他。但是整个官场上,就那三样罪名,谁人不沾?若是洪武爷在世,如今这满朝文武一个也活不了!

说话间,岑镜已同那名锦衣卫进了二堂。那锦衣卫将岑镜往项州屋里引,快到门口前紧着道:“兄弟们都慌了神,项哥赵哥他们正想法子。大家伙都等着你回来拿主意呢。镜姑娘,你可一定要将堂尊救出来!”

岑镜看向那锦衣卫,重重点了下头。天无绝人之路,世间万千法,她总能给厉峥寻得一线生机。

那名锦衣卫敲响了项州的房门,房门很快被拉开,项州高拔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赵长亭和尚统也都在他的房间里,两个人都围桌叉腰站着。

岑镜抬头看向项州,“项哥。”

待看清岑镜面容的刹那,项州眸色一亮,“镜姑娘!”话音落,屋里的赵长亭和尚统立时抬眼,大步迎了过来。

项州紧着侧身让岑镜进了房间,而后关上了房门。

赵长亭看着岑镜,一直悬停的心似是终于寻到了一份依仗,连声叹息,“好!好!你回来就好!”

尚统紧盯着岑镜,连忙插话,“嫂子你脑子好使,你快想想法子!”

岑镜浅吸一气,看向三人,问道:“我爹三日前便已联合人去了西苑?削职下狱的圣旨是今日才下的吗?”

三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项州对岑镜道:“按理,堂尊执掌北镇抚司,他犯事之后,理当避嫌交由刑部或者大理寺处置。但是陛下却下令将堂尊关入诏狱,想是并非完全放弃他,只是被文官逼得没法子了。”

岑镜微微抿唇,点点头,“我私心估摸着也是这个缘故。”

说着,岑镜看向三人,“但若要想法子救他,我得先同他问问详细情况。皇帝可有令安排人执掌北镇抚司?我能否去见他一面?”

项州点了下头,“能!陛下尚未明言由谁来暂代掌北镇抚司事。但如今职位空缺,掌锦衣卫事朱左都督约莫会按例巡查。眼下北镇抚司还全是自己人。”

自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升任正一品左都督后,以左都督之职掌锦衣卫事,那之后指挥使一职便一直空缺。陆炳过世后,便由同为左都督的朱希孝掌锦衣卫事,指挥使一职同样未设。现如今,朱希孝算是厉峥实质上的顶头上司。厉峥削职下狱,在皇帝未明言之前,朱希孝暂代掌北镇抚司事确为惯例。这位朱希孝还不知是何情形,在他的人来北镇抚司之前,这里依旧是厉峥的地盘。

项州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你带镜姑娘进诏狱,我和尚统在这儿守着。”

赵长亭应下,“镜姑娘随我来。”说着,赵长亭大步往外走去。

岑镜向项州和尚统行个礼,紧着便跟着赵长亭离去。

在二堂后的院中,韩立春、梁池等一众熟人亦见着了岑镜。众人虽满心里高兴,但念及此时事出紧急,都未来及寒暄。只是边往里走,众人边跟着说了些担忧与嘱托。

待进了诏狱,那股冬日里熟悉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岑镜的心不由揪起。过去的一年多里,她无数次进过诏狱。可唯独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来诏狱里见厉峥。

边往里走,赵长亭边低声对岑镜道:“妹子,别太忧心。都是自己人,堂尊在这里受不了什么苦。你们且安心说话,什么时候出来都成。”

话至此处,赵长亭眉眼微垂,唇不自觉深抿一瞬,跟着蹙眉道:“前些日子,他忽然给了我们三个每人一万两银子。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我私心估摸着,今日这般情形,许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那张嘴,有些话不会说,有些事你要往细里问!”只要消息掌握得足够细,他相信岑镜能想到救人的破局之法!

岑镜不由看向赵长亭,想着厉峥那日来她家吃饭时的画面,她心底没来由又是一股子气。可这一次,他提前能告知她的都告知了,而关于他自己,他却只说在赌,没有任何计划。甚至还在想着送她进登闻鼓院。他预感到可能会出事,但这次的出事 ,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思绪烦乱间,赵长亭已带着岑镜来到中间一处牢房门前。岑镜迫不及待便往里看去,正见厉峥身着素白的直裰,直裰外头套着裘衣,未戴冠帽,坐在牢房里的木榻上。

见有人来,厉峥转头便看了过去。他先看到了赵长亭,正欲询问,一旁的岑镜摘下了头上的风帽。

看清岑镜面容的瞬间,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岑镜?”他连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几步便来到牢门后。

厉峥伸手握住栏杆,从空隙里看出去,“你这么快便收到了消息?”赵长亭他们并不知晓岑镜如今的住处,不可能是他们去请,而是她自己收到消息后赶来看他。

看着牢房里头的厉峥看着她笑,岑镜一下便红了眼眶。她伸手盖在厉峥的手背上,他的手已是冰凉彻骨。岑镜低眉看了一眼他的手,这才又抬头看向他,“怎会如此?”

厉峥唇边挂着笑意,却未回答岑镜的话。他眉眼微垂,目光落在岑镜那只盖在他手背上的手上。这般不自觉地亲近,这是不是证明,她的心里,现在很忧心他?

说话间,赵长亭打开了牢房的门。他将其推开,转头对岑镜道:“妹子,进去说。我在外头等着。”

说着,赵长亭又看了看厉峥,接着对岑镜道:“有什么话慢慢说,自己地方不必着急。你的职务堂尊还给你留着记档呢,便是有人来,你也是北镇抚司的仵作,别说进诏狱,便是睡在诏狱里都没人能挑得出错来。”

岑镜向赵长亭颔首致谢,“多谢赵哥。”

赵长亭道了声客气,而后看向厉峥。二人相视,相**了下头,赵长亭便暂且离去。

岑镜松开厉峥的手,绕至牢房门内走了进去。她直接来到里头的小榻旁,将手里的毯子放在小榻上。厉峥才走几步,未及跟上去,岑镜已转身迎上来。

她将厉峥两只手拉起,合在一处,用自己的掌心给他暖着指尖,时不时哈口气,搓一搓。岑镜抬眼看向厉峥,“怎没都没穿件外衣?”

厉峥低眉看着岑镜。同他相比,她的两只手又细又小。可就是这般一双纤细的手,此刻居然还担忧着,想要给他暖起来。厉峥就这般看着岑镜,眸光化作一汪暖烘烘的清泉。

他反手握住岑镜的手,拉着她来到榻边坐下,对她道:“圣旨下来时,我正在二堂里头,直接被剥了飞鱼服和乌纱帽。所以就没有外衣了。”

说着,他又看了眼自己的身上,宽慰道:“我这不是还穿着裘衣吗?长亭他们给拿进来的。别怕,我进诏狱跟回家一样,兄弟们会照顾我的。”

岑镜听着他的话,微微撇嘴,编排道:“手这般冰。”岑镜从他手中抽出手,拿过带来的羊毛毯,将其展开绕过厉峥的身子,而后给他裹得严严实实。

厉峥见此,不由失笑,拉住了羊毛毯两侧的边缘。

给他裹好羊毛毯子,岑镜这才问道:“事情怎会到这般地步?可是因为得罪了徐阶?”

厉峥听着岑镜的问话,神色认真了下来,他缓声对岑镜道:“文官意欲把持朝政。削弱锦衣卫的权力,本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按照徐阶原本的打算,是要等严世蕃案后,再整顿锦衣卫。但是你爹等不及了,而在徐阶那里,我又成了弃子,他自是不会再拦着你爹对付我。”

岑镜静静的看着厉峥,眸色闪过一丝愧疚,“可是因为你用通倭信威胁徐阶孤立我爹?我爹针对你,是因为我的缘故,对吗?”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缓一眨眼,道:“就算没有你,没有爹,严世蕃案后,徐阶依旧会整顿锦衣卫。届时还是会拿我开刀。”

厉峥这般试图转移焦点的话,岂能瞒住岑镜?岑镜唇微抿,“可若是没有我,你不会威胁徐阶。徐阶不会视你为弃子。他即便是从你入手,也顶多是降职或罚俸,不至于削职下狱。”

厉峥凝望着岑镜的眼睛,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太聪明也不好,着实是哄不住。厉峥轻叹一声,到底是说出了心底的话,“自我阿姐过世那日,我便在想,活在世上,什么才是最要紧的。如今在这世上,我最在意的人只剩下你一个,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果然是因为她。

这一刻,岑镜看着厉峥,眸光颤动得愈发厉害。她宁愿去相信厉峥有更多的理由。可事实是,他做的这些事,最直接的缘由,就是她!

再不敢相信,事实摆在眼前,她也不得不信。这世上,有一个为了她能好好活着,为了她的目的能够达成,谋划布局,甘愿毁掉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看着岑镜这般忧虑又动容的神色,厉峥唇微抿,接着对她道:“是你教会我,有些东西,妥协是换不来的,唯有反抗。我阿姐离开的那日,我便已决定,拿官位出来作赌注。”

岑镜听他这般说,兀自倒吸一口凉气,整个肺腑都跟着渗入寒意。岑镜伸手,隔着羊毛毯握住厉峥的手,“事已至此,你还能瞒什么?所有事,都细细说与我听。”

第148章

隔着羊毛毯,她掌心的温度缓慢又绵长地渗透进来。厉峥指尖微颤,反握住她的指尖。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这次无事瞒你。那些没说的事,只是因为我也不确定。眼下倒是木已成舟,已发生之事,我倒是都可以告诉你。”

话至此处,厉峥轻叹一声,眉眼微垂。沉吟片刻后,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宛若幽月静深下的泉潭,“那日我去见皇帝,向他请罪,他已知晓我去江西时曾暗查严世蕃。那日他同我聊了许多,我向他承诺会以身入局,借着你的案子,帮他完成制衡的计划。皇帝会尽力保下我,但若是文官施压太过,他也未必保得下。之后我便以通倭信威胁徐阶,保你能告赢你爹。”

岑镜全部听罢,凝望着厉峥,头微侧,眉峰不自觉拧在了一起,“所以眼下,你的命尽皆压在皇帝身上?”

厉峥缓缓点了点头,“锦衣卫的靠山,本就是皇帝。既有皇权特许的权力,同时生死也同皇帝系在一处。”

“所以……”岑镜唇微抿,嗓中似有哽咽。她竭力吞咽一瞬,方才能继续开口,“所以这次的整个布局,无论是皇帝的目的,还是我的目的,都系于你以被徐阶放弃为代价,为我换来一个机会这一线上。”

岑镜那一双眸紧紧盯着厉峥,忽地颤声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些?”他的官位,他的前程,甚至……他的性命。

过去那个厉峥冷肃的面容,不断与眼前的眸光静深的他重叠。这若换作是五月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厉峥会有如今的这一面。可是这一刻,他的生死悬于一线,她竟反而盼望着,他还是从前那个厉峥。永远只做最有利的决策,而不是像她一般,为了心中那点不知所谓的光亮,甘愿做一个赌徒。过去厉峥看着那般的她,心间的担忧是不是也如自己此刻这般?

岑镜嗓中的哽咽愈发厉害,她眉眼微垂,似相问又似自语,“你过去从不会如此。你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会谨慎地算好下一步的落脚之处……”

“岑镜。”

厉峥开口打断了岑镜的话。岑镜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眼前的他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丝毫不见跌落泥淖的惶恐。他的眸光如今看起来是那般的沉稳而又柔和。仿佛那双眸后神魂里,潜藏着无尽的力量。再也无需时刻凌厉,时刻紧绷。再也无需……用掌控获取安全。

厉峥就这般望着岑镜,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缓,可每一个字又都是那般的具有落字千斤的力量,“我想让你赢!想让你一直赢。”

过去她无数次豪赌的场景再次一一出现在眼前。明月山瀑布旁,她抱着王守拙,从布老虎中取出线索的画面;回宜春的船上踢上他小

腿骨的那一脚;月亮湖畔山洪中不断传出的求救鸟哨……他从不屑,到理解,再到敬佩。直到如今,他甘愿成为她赌徒路上的同行人,去为她的赢做一个开路的先锋。

他真的想看她赢!

她举灯向前的那条路上,容得下恶鬼般的厉峥,容得下昔年自在的沈峰,也容得下举剪自尽的姐姐,更容得下……那千千万万被无声无息吞没的冤魂。即便他知道,他们的挣扎,撼动不了这铁水浇筑的森罗鬼殿。她举起的灯,便是连她自己的脚下都照不明。可是……他就是想看她赢,哪怕只赢一次。

思绪流转万千,隔着羊毛毯,厉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交汇的每一次流转中,他的眸光愈发静深如幽潭,“代价?不重要了。看到我阿姐尸身的那日起,权势、前程、性命……都不重要了。我以为它们能带给我绝对的安全,我以为算无遗策会让我不再经历任何动荡。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它们什么也护不住。真正的力量,从来都在我自己心里,在我真的想拼死守护的那一刻里。过去我的恐惧驱使着我,让我去追逐官位,追逐所谓的最优决策。可活在这世上的人,人人皆是周乾。根本没有所谓的最有利的选择,任何选择,都有它要付出的代价。我已经失去了姐姐,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他何曾说过这么多如剖心取出的话来?

岑镜已逐渐红了眼眶。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日他们在厨房洗碗时,他提起当日在明月山中的那些话来。那日在月亮湖的后山,她每一次甩出飞爪后,都是踩着他的腿面借力。如今的情形,同当时当日是何等的相似?

岑镜的心忽地剧烈一颤,她蓦然伸手,抱住厉峥的脖颈,将他紧紧揽在怀里。泪水大颗地落下,滴落在披在他身上的羊毛毯上。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陪在身边。他已让她借力,后半程路,得她自己去走!倘若他此番是否能化险为夷,是系于皇帝是否能保下他,那么她或许可以在皇帝身上想法子。

她发间皂角的清香再次钻入鼻息,与这诏狱里时时散发的腥臭截然不同。厉峥撩开羊毛毯,亦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他微微侧头,埋首在了岑镜颈间。回想着过去相处过一年多的时光,他忽就觉得格外可惜。那么长的日子里,他竟是只当是个验尸的仵作。与现如今的朝不保夕相比,那些时光,是何等的珍贵?他竟是……白白浪费掉了。

相拥许久,彼此谁也不曾放开。厉峥头微侧,在岑镜耳畔道:“我没法儿送你进登闻鼓院了。但是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我已经全部换成我的人,是你熟悉的哥哥们。只要你进了登闻鼓院,敲响登闻鼓畅通无阻。不要拖太久,若是人员安排有变,敲鼓怕是会遭遇为难。”

岑镜松开了厉峥,双臂仍旧搭在他的脖颈上。她重重点头,“嗯!我会好好把握时机!”

岑镜再次看向厉峥,问道:“你可知严世蕃案徐阶何时动手?”

厉峥双臂环在岑镜腰际。他眉眼微垂,想了想,对岑镜道:“我已经被下狱,徐阶想是会乘胜追击提出限制锦衣卫权力一事。但皇帝怕是不会叫他得逞。我私心估摸着,皇帝怕是会主动推动严世蕃案的进程,如此这般,限制锦衣卫权力的事,便可被掩盖。”

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岑镜不由轻咬一下唇,而后徐徐点头,“我得乘严世蕃案的东风!”

厉峥听她这般说,并未再提之前叫她五日后去敲鼓的计划。如今他在诏狱里,外头的事,只能全部由她自己去判断局势,去做决定。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你且自己留神。等一下出去后,找长亭再去要些吹箭,再去要一把弓弩,随身携带。若是他调配方便的话,最好再要一把火铳。火铳你虽没练过,但是和弓弩用起来差不多,只是后坐力会更大些。将它当弓弩使,你做得到。”

岑镜闻言失笑,对厉峥道:“火铳便算了,开一枪动静太大,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去要把弓弩就好。”

厉峥徐徐点头,“你看着办便是。”

岑镜应下,冲他抿唇笑笑。她似是想起什么,身子猛然坐直,一下放开厉峥,“哦!对了。”

说着,岑镜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准备好的老鼠药塞进厉峥手里,“老鼠药,你到处撒一点。可别夜里被老鼠啃了鼻子。”

厉峥一下笑开,看着手里的老鼠药点头应下,“好。你如何说我如何做便是。”

眼前这位过去的活阎王忽地这般听话,岑镜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她微微瞪眼,忽觉脸颊莫名有些烫。

该聊的事都已经聊完,该交代都已经交代完。她已在诏狱待了许久。她很想多陪厉峥一会儿,但如今局势瞬息万变,她暂时还是莫久留的好。她看着眼前的厉峥,眸色渐趋坚定,眼前这绝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一定会从世间万千事中找出一个法子,叫他好好走出诏狱。世间事,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她一定做得到!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你照顾好自己。趁着现在诏狱里都是自己人,厚被褥、常用的跌打损伤的药品,你多要一些备在身上,以防诏狱局势出现变故。”

“好!”厉峥点头应下,“诏狱阴冷,如今你身子未好,早些回去吧。”

岑镜点点头,“嗯。”

厉峥眉眼微垂,那双看向岑镜的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岑镜点头应下,站起身,“记着我们的约定。要一起活!也别忘了,等你出来后,我还有桩要紧事同你讲。”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眉微抬,“好!”若是如此,他便是爬都要爬出诏狱了。

岑镜复又深深望了他一眼,而后抿唇颔首,拉起风帽重新戴上,转身出了牢房。厉峥行至牢门处,伸头出去看着。直到看不见岑镜的身影,他方才关上牢门,自己上了锁。

厉峥来到诏狱门口,正见赵长亭和几个兄弟围着炭盆坐在烤火。岑镜上前行礼,“赵哥,诸位哥哥。”

众人连忙起身回礼,岑镜对众人道:“来日再与诸位哥哥闲话,今日我得走了。”

其中一名锦衣卫道:“好。镜姑娘保重!你且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堂尊。”

余下几人连忙附和。岑镜再复行礼。

赵长亭来到岑镜身边,虚指了下诏狱的牢门,对岑镜道:“走吧,我还有事同你

说。”

“好。”岑镜跟几位锦衣卫告别,同赵长亭一道出了诏狱。岑镜看了看身后厉峥所在的方向,提醒道:“牢门没锁。”

赵长亭笑道:“无事,堂尊自己会锁。”

“哈……”

不知为何,岑镜忽地笑开。这一刻,她心里是又好笑又心酸。

待来到院中,赵长亭从怀中取出三发遂发烟花,递给岑镜,“这是锦衣卫集结的信号烟花。是兄弟们商量过后,由韩立春送到我手上的。如今堂尊出了事,你也不甚安全,哥哥们担心你。大家伙儿的意思,是叫你将这三发烟花带在身上,若遇险,随时发信号,哥哥们会去救你!”

岑镜听着这番话,看着赵长亭手里的烟花,不由抿唇,眸光跟着颤动。她道了声谢,而后接过了烟花。

赵长亭接着道:“堂尊出事前,曾交给我一口箱子。他告诉我,若他有事,便将这口箱子交给你。你现在住在哪儿,我晚点给你送过去。”

第149章

岑镜一听赵长亭这般说,微惊一瞬。跟着她便明白过来,他怕是预感到会出事,所以提前将这些东西交给赵长亭,给她安排后路。念头这般往脑子里一过,原本的动容里瞬时便裹上一层愠怒。

岑镜抬头对赵长亭道:“我家就在金台坊集英巷,乙亥号,离他家不远。不过……”

岑镜抿一下唇,眉宇间闪过一丝愠色,接着道:“劳烦赵哥这两日寻个机会告诉他,若他有事,他留给我的箱子,我便一辈子不打开。”

赵长亭闻言,哑声张了张嘴。两息过后,他低眉笑开,“成。就这般说。”

岑镜接着对赵长亭道:“赵哥,我还得跟你要一把弓弩,一筒弩箭。吹箭也再来几根。”

赵长亭点头应下,“好,你稍等我一会儿。”说着,赵长亭大步往兵器库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长亭拿着一把弓弩,小臂上挂着一个箭囊朝岑镜走来。来到岑镜面前,赵长亭将两样东西交给岑镜,道:“箭囊和弓弩都可以挂在后腰上,冬日里刚好能用斗篷遮住。”

“多谢赵哥。”岑镜伸手接过。弩箭较短,箭囊也不长,确实可以按赵长亭所言藏在斗篷里。但能随时贴身带着的,只有吹箭。看着岑镜收好弓弩和箭囊,赵长亭将一把吹箭递给了岑镜,约莫有六七支。岑镜亦接过收好。

见岑镜都收好后,赵长亭对岑镜道:“你家不远,我送你回去。送你回去后,我回趟家,把堂尊叫我转交的箱子给你送来。”

“好。”

岑镜应下,和赵长亭一道往外走去。

来到二堂,二人先去了项州屋里,跟项州和尚统道别。尚统又叮嘱了几句叫她一定想法子救堂尊,他们随时待命后,岑镜便同赵长亭一道出了门。

二人都不曾掌灯,但好在月光明亮,每一步都似走在银色的霜上,行走并不受影响。走到回家的路上,岑镜问道:“赵哥,厉峥的事,可有影响到你们几人?”

赵长亭摇了摇头,“今日堂尊被下狱后,我们几人都去了牢房里。堂尊给我们剖析了局势。听堂尊的意思,文官是打算限制锦衣卫的权力,但陛下不会叫他们得逞,所以堂尊的案子陛下不会放任着让他们牵连甚广。文官打算拿堂尊开刀,陛下便叫他们手里的剑只能对准堂尊。因此,我们没受牵连。”

岑镜听罢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说话间,二人刚好路过厉峥家门口。岑镜不由缓了步子。抬眼看去的瞬间,岑镜一怔。他家的院门上,竟还贴了封条。方才去北镇抚司时,她满心里见厉峥,路过他家时并未留意。

岑镜诧异看向赵长亭,“还抄家了?”

赵长亭瞥了一眼厉峥院门上的封条,叹了一声,“嗯。抄出不少黄金和白银,都进了国库。约莫是堂尊故意留下的一部分,人家要抄家,总得让他们有东西抄。”

岑镜又看了眼那封条,垂下眉眼,二人继续往前走去。赵长亭缓声道:“堂尊许是预料到了,才会提前将重要的东西转交给我。没直接给你,想是怕你担心。”

岑镜听着这些话,心口便似堵了一团湿絮,每一次呼吸,都深觉气息不畅。他总是这般,因着那份聪慧,总是比旁人看到的更多些,想得也总是更周全。可也正是这独特的行事章法,给了她这世上极好的爱,叫她如何还能放得下这个人?

恰于此时,一旁的赵长亭看向她。赵长亭唇边出现一丝笑意,似玩笑又似劝说,开口道:“堂尊过去,有些事办的确实混账。但咱们这些总办案子的人,判案终归是要讲究个量刑。他偷了几两银子,你总不能判他杀人的刑。自你离开诏狱后的这些时日,他受了那么些罪,也尽够了。你说是不是,镜姑娘?”

岑镜抬眼看了赵长亭一眼,她不由低声笑开,再次低眉颔首。只笑了几声,岑镜便敛了笑意,她看着脚下的路,对赵长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赵哥放心,我心里有数。叫你操心了。”

赵长亭看着岑镜唇边浅淡的笑意,一颗心彻底落地。他不由笑开,看来他俩这事儿,成了!这一刻,赵长亭想着厉峥在牢里的画面,不禁又是一阵揪心。老天保佑,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二人很快就到了岑镜家门口,赵长亭看着岑镜回了家,而后转身大步往自己家走去。

岑镜在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再次被敲响。待问清来人是赵长亭后,岑镜拉开了门。只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赵长亭正将一口大箱子往外搬。

他很快搬着那口箱子进了院中,而后送进了岑镜的房间里。岑镜直接打开柜门,让赵长亭将箱子放了进去,跟着锁上。

赵长亭两手叉腰,看着上锁的岑镜道:“真不打算瞧瞧?”

岑镜收好钥匙,看向赵长亭,“真不!你就按我说的告诉他。”她也知这般行止似有些幼稚,可现如今她的心,便似是悬在一根钢丝上。仿佛只要不看,只要未竟,那根钢丝便不会断裂。

赵长亭失笑,“好吧。”

说着,赵长亭扫了一眼岑镜的屋子,赞道:“小家弄得挺好啊。”

岑镜失笑,给赵长亭倒上一杯热茶,“等这些事完了,都来我家里,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眼看着还有几日就过年了,堂尊却被下了诏狱。赵长亭轻叹一声,推了岑镜递来的茶,道:“我赶着回去,这茶留着,下次来的时候一块喝!”

说着,赵长亭便往外走去。岑镜连忙放下茶杯,追上去相送。待送到院门口,目送赵长亭上了马车,岑镜方才关上院门,去岑齐贤屋里和他说话。

同岑齐贤闲话几句话后,岑镜便回了自己房中。

余下几日,岑镜反复检查状书没有问题后,便将新的状书和证据都重新缝成了护身符,贴身别在主腰上。

日子就这般无波无澜地过了几日。除夕当日,岑镜和岑齐贤做好年夜饭,陪岑齐贤吃过后,岑镜往食盒里装了一份,跟着便去了诏狱。

北镇抚司至今未换新的司事。掌锦衣卫事朱希孝每隔两三日才来一趟,见北镇抚司的差事项州等人处理得都很好,便没再过多过问北镇抚司的事,更没有动北镇抚司的人手安排。毕竟姓朱,皇帝自家人,自是明白皇帝心思。

除夕夜,在外头震耳的爆竹声响中,岑镜在诏狱陪着厉峥吃了年夜饭,算是同他一道过了个年。这一夜,他们二人都不曾说那些烦心事,而是一直在闲聊,他们忽地想起去年除夕,便说了起来。

当时岑镜独自一人住在诏狱里,自是没什么半点过年的感受。厉峥拒了尚统的邀请,又不想回家,便自留在北镇抚司处理公务。当时他外出时在院中瞧见了岑镜。知她孤身一人,便将身上的几两碎银都给了她,叫她自己去外面好好吃顿饭。

岑镜谢赏后便离开了北镇抚司,她没有去吃饭,而是买了些香烛纸钱,去了母亲坟上。那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没有娘亲的年。从母亲坟上回来后,她买了一串鞭炮,除夕钟声敲响时,她在二堂院中点燃了鞭炮。

之前并未觉着有什么,可如今再回想着说起来,才发觉,去年除夕,他们两个也算是一起过的。都是北镇抚司,只是一个在屋里,一个二堂。说起岑镜放鞭炮那事儿,厉峥拿着筷子笑,说他当时听见吓了一跳,站在二堂门后,全程看完了岑镜放鞭炮。岑镜听着亦笑,她当时怎么没发现二堂门后还站了个人?

陪着厉峥吃完年夜饭,待除夕钟声响起后,城中的鞭炮声达到了巅峰。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待鞭炮声渐熄,岑镜方才提着食盒站起身,同厉峥道别后离去。

回去后,岑镜莫名便有些焦灼。严世蕃的案子没有在年前案发,如今刚过新年,却不知要等到何时。本以为要等到元宵后,怎料正月初八,严世蕃案案发,满朝哗然。一场风波,真正地掀起。

嘉靖四十四年正月初三,林润截获倭寇书信,以江防急递送出,初七抵达京城。正月初八,嘉靖帝看完截获书信后,龙颜大怒,即刻下令“即着林润擒世蕃来京!”

初八傍晚,收到赵长亭消息的岑镜,手扶着院门的门框,看着门外的赵长亭,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地跳动。擒严世蕃来京尚需些时日,但严世蕃案已经开始,这个空缺,正是她的

机会!

赵长亭站在岑镜院中,看向岑镜,道:“准备何时去敲鼓?”

岑镜从剧烈的动荡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赵长亭的眼睛,眸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她开口吐出两个字,“明日!”

赵长亭抿唇点头,“好!我送你进登闻鼓院。”

岑镜抬手制止,“不可!”

赵长亭蹙眉不解,“为何?”

岑镜看向赵长亭,认真道:“厉峥已被下狱,我爹定是以为我已没了靠山。他在登闻鼓院附近,势必安排了人手。若是你们送我去,被他瞧见,他肯定还会对付你们。你们斗不过我爹!我需要你们帮我,但不能在明面上帮。”或许既可以收拾掉她爹安排的人手,又能不牵连他们所有人。

赵长亭看着岑镜的眼睛。她洞明的双眸中闪着如明珠般的辉光。她这般神色,忽就叫他想起当时在月亮湖溶洞前。当时她说要去炸湖时,也是这般神色。赵长亭忽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腰背挺直,“有何计划?”

第150章

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上次去诏狱里见厉峥,他说已将看守登闻鼓院的锦衣卫全部换成了自己人。我眼下的麻烦在前往登闻鼓院的路上。敲响登闻鼓后,鼓状一经收受,我便不能再回家,或被押入刑部或被押入都察院、亦或是诏狱。任何意外都可能来临,若是诏狱好说,若是刑部或都察院,我手里的证据怕是保不住。所以赵哥,紧要的几样证据,需要你帮我保存,待面圣审案之时,再交回到我手上。”

岑镜接着道:“我会想尽办法自己前往登闻鼓院,你们莫要现身。我尽量不牵连你们,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我会放出信号烟花。届时便代表我已遇险,你们作为锦衣卫,本就有巡查京城治安之职,你们到那时再出现,合情合理。我爹便是想借此对付你们,一时半刻也没有合适的借口。”

赵长亭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将她的话反复想了好几遍,尽皆记下后,方才对岑镜道:“好,我记下了。”

“赵哥稍候。”

岑镜向赵长亭浅施一礼,跟着便朝自己房间小跑而去。待来到房中,她解开衣衫上的系带,将护身符取下,而后又取出江西带回来的火铳,全部用布包装好,扎进包口,一并带着往外走去。

来到赵长亭面前,岑镜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而后道:“这里头便是重要证据!赵哥,此番就劳烦你保管了!”

赵长亭握紧了手中的布包,冲岑镜一点头,“好!”

赵长亭看着岑镜的眼睛,认真道:“保重!”

“嗯!”岑镜行礼应下,赵长亭带着布包离去。

赵长亭走后,岑镜回到房中,重新写了一纸状书。之前写的状书已随护身符交给了赵长亭,她再写一份,一旦明日顺利,敲鼓成功就得递状。若出现意外,赵长亭那里则还有一份。

待写好状书,岑镜看着桌上未干的墨迹,下意识深吸一气。她心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念头,从此刻开始,即将发生的一切,皆为未知。任何提前的排兵布局,都有可能被打破。任何的筹谋,都有可能付诸东流。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自己,相信她有应变的能力。

厉峥擅长谋定布局,而她则擅长机变。现如今,他已为她布好了局。接下来,就得看她的机变了。

思及至此,岑镜站起身,往岑齐贤房中而去。

轻轻叩响了房门,里头岑齐贤道一声进,岑镜推门走了进去。岑齐贤已在炉边的椅子旁站起了身。他看着岑镜进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半丝笑容都瞧不见。

待岑镜走近,岑齐贤开口问道:“可是要动了?”

岑镜站在岑齐贤面前,伸手在炉面上烤起了掌心,而后抿唇点了点头。

岑镜看向岑齐贤,唇边出现笑意,“师父,此去不知归期。你在家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若我出事,全部财产都在我房里,你知道放在何处。你可要好生给自己养老!”

岑齐贤听着,瞬时红了眼眶。岑齐贤下意识紧紧抿唇,饶是如此,他的唇角还是在不受控的颤。

岑齐贤抬手抹了一把脸,而后看向岑镜,问道:“晚上想吃什么?师父给你做。”

岑镜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而后仰着脸笑道:“前些日子的羊肉姜汤,猪肉馅饼!”那日的饭,无论怎么回忆都好吃!

“好!师父这就去拾掇。”说着,岑齐贤便朝门外走去。

看着岑齐贤出门,岑镜脸上的笑意瞬时消散,转而挂上一丝凝重。她调整了下心绪,重新挂上笑脸,大步出了岑齐贤房间,往厨房而去。

人刚到院中,岑镜便已高声笑道:“师父,我来给你帮忙!”

这一夜,师徒二人饱饱地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后,岑镜将自己屋里所有柜门上的钥匙都交给岑齐贤,将自己的全部财产情况,都细细给岑齐贤说了一遍,包括之前厉峥买的那套三进的宅子。

岑齐贤还能如何,只能收下。他全程不发一言,只抿着唇,收下钥匙后,他收拾了桌上碗筷,往厨房而去。尚未走出岑镜的房间,岑齐贤忽地止步。他静默好半晌,没有转头,只闷声道:“我这半条腿进了黄土之人,要你那些财产何用?活着回来!”

说罢,岑齐贤掀开门帘离去。

待收拾完厨房后,师徒二人便各自去歇着。

第二日一早,岑镜换上一身素衣,周身不戴任何首饰钗环。她将弓弩收在腰后,吹箭藏于身上各个能藏物之处。丝绦上一根,衣襟里一根,两边衣袖里更是装了好几根。待准备妥当后,岑镜披上斗篷,戴上风帽,将状书揣进衣襟里,跟着便出门离去。

她的风帽帽檐拉得很低,遮去了大半张脸。她出门后,并未着急前往登闻鼓院。而是先往马市而去。

一路上,岑镜一双眼隐在风帽下,时时留意着周围。好在全程安生,并未有半点变故发生。也没有见着邵府里脸熟的面孔。自是也没人留意她。

安全来到马市后,岑镜心下稍缓。

看来晏道安的消息不错,她爹早已撤回街道上寻找的人,只在各衙门附近派了人看守。

岑镜在马市里挑了一匹性子温顺的马,付了钱买好马匹,她又就近买了马鞍装上。马匹准备妥当后,她准备找些人护送,可当人家问及护送去何处时,岑镜只道衙门。对面人听后,基本摆手作罢。显然,他们只是接些短工的活儿,并不想同官府扯上关系。岑镜问了好几拨人,便是提高价钱,都无人愿意接手。

无奈之下,岑镜只能牵着马,自己往登闻鼓院的方向而去。其实能不能雇到人护送,关系也不大。若是寻常的事,无须雇人护送。若是要紧的事,便是雇了,这些人也对付不了她爹的人。到时候人家只需搬出左都御史的官职,他们就都得退,聊胜于无罢了。

登闻鼓院,位于皇城西长安门之外。在路北侧。那里有三间向东开的小厅,旁边建有一座小楼。楼上悬挂的便是那面有名的登闻鼓。登闻鼓院中,每日都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以及锦衣卫官轮流值守。而看守登闻鼓院的护卫,都由锦衣卫出。厉峥已提前做过布局,她昨日提及今日告状时,赵长亭并未出言阻拦,想来今日轮值之人,便是锦衣卫官,说不准还是熟识之人。

岑镜牵着自己的马,走在马旁,高大的马匹遮挡了她半个身子。她依旧留意着周围,可就在快要靠近登闻鼓院所在的街道上时,她忽与路边茶摊上的一人四目相对。

看清那人面貌的瞬间,岑镜与那人,二人皆是眼眸微睁。岑镜立时抿唇,可不就是邵府里的护院。

岑镜猛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余光中,那人站起身,大步朝她走来。岑镜见此也不耽搁,翻身一下上了马背。驾马便往登闻鼓院而去。可到底是在城里,她的马不能疾驰。

见她上马,那

护院拔腿就追,且在她身后高声喊道:“姑娘!你怎又发了癔症?家主担心你!”

此话一落,立时从街边各个店铺中跑出许多人朝岑镜追来。那些人尽皆是邵府中见过的护院。岑镜咬紧了牙关,她爹原是早就准备好了话术!就等着她现身,以得了疯病的理由被强行带回府去。

那护院复又高声喊道:“所有人帮忙拦住我们府上生了疯病的小姐,如人帮忙拦下,十两黄金重谢!”

十两黄金一出,立时便有许多人开始围堵岑镜。甚至有人拿上了工具,边躲避着,边去戳岑镜身下的马。岑镜一时被困在了街上。就在她打算赌一把,纵马冲破围堵时,七八个邵府护院从前头的路上疾跑而来,手里还拿着钉耙等工具。

前往登闻鼓院的路暂时被堵死,岑镜见此,立刻掉转马头,拐进了一旁的一条巷子里。

那护院立时高声喊道:“都去追!”说着,他又扯过一人吩咐道:“去通知家主,长姑娘现身了!”那人立时离去。

众护院陆续也将拴在附近的马匹拉了出来,陆续上马,追着岑镜而去。家主吩咐过,若是当真在登闻鼓院或者其他衙门附近见着姑娘,若是不能抓她回来,也要想方设法让她无法靠近衙门。

岑镜一时被十几个人从各处围追堵截,街道上一时陷入混乱。巡城的锦衣卫也陆续追了过来。岑镜看了一眼,那些都是生面孔,不是北镇抚司的人。岑镜无法求助,只得继续骑马逃命。可一路上行人不断,她的马匹没有办法放开了去跑。

邵府的人边追,一路上还不断高声大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发了疯病的小姐。来追她的人手里都拿着工具,有持钉耙的,有持长棍的,还有持篾刀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这些护院伪装成寻常府中小厮,若是被他们近身,伤到马匹,她可就又要落回她爹爹手中去了。

眼看着四面八方皆被邵府的人堵住了去路,尤其是前往登闻鼓院的路被堵得人数最多。

“姑娘!家主忧心你许久!快跟我们回去!”护院们不断跟她喊话,以混淆视听。眼看着四面八方的路都被堵截,岑镜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摸上了腰间的弓弩。可她不能在城中杀人,定会引起恐慌,也会有许多目击人证。

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忽地眸色一亮,计上心头!既不能在城中动手,何不去城外?岑镜本有些慌乱的神色,立时冷峻下来。她于顷刻间调转马头,跟着便向着前往城外无人堵截的路上纵马而去——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最近更新都会晚哈,大家就第二天起来再看!

另外,感谢小天使群马逐空投下的深水,感谢感谢!大家新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