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复又看向桌上果盘。她插起一块西瓜,点点头,“好啊。”
想是马上就要离开江西,他想出去走走。毕竟她也是第一次来江西,想来也是最后一次,确实可以走之前出去瞧瞧。将没吃到的江西美食挑着感兴趣的尝一尝,再像他说的,看看当地风物。
见她并未多想,只小口咬着西瓜吃。厉峥心间的恐慌之感褪去不少,唇边挂上一丝笑意。
衣袖下,厉峥拇指捻着食指骨节,唇微抿。
其实……他是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开口之后,若是她接受了还好,若是她拒绝,或问及未来之事,他又该如何应对?
这些时日他本就该好好想想这桩事。但每次一想到,心间便会出现那股决策瘫痪的空白之感,跟着便是难言的恐慌。那股恐慌,叫他莫名想躲,总想着玉簪还未做好,明日或许能想出法子。可还未及他想出法子,玉簪送来了。
这就到了必须得面对的时候。
许是方才那瞬息的紧张,逼出了他的应急本能。未及思考,便直接提出明日出去走走。厉峥心下不禁自嘲,他这还是头回,未经思考便先出决策。
眼下反过来推,这未尝不是一个好法子。
待玉簪送来,先看她是否愿意收下那支玉簪。两种结果。若她不收,便是对他无意或有其他顾虑,他便暂且安静几日,再从长计议。若是收下,至少证明她不排斥。
但就这段时日的相处来看,她不收的可能性极低。她心里应当有他一席之地!若是没有,半月前庆功宴的第二日清晨,她合该将他打出门。岂容他那般放肆?
厉峥垂眸看着桌面,喉结微动,下颌线有些紧绷。拇指捻食指骨节时按下的力道愈发的重。
她收下之后,也是两个结果。
明日出门,于她而言是个
穿衣打扮的机会。且看她明日是否愿意佩戴。若是肯佩戴,便是她彻底接受了他。回京后便直接去找徐阶要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立刻提亲。若结果暂不顺心意,他便想法子尽快铺条能走通的路。
若是收下,却不肯佩戴。便是她心中对他有意却有顾虑,他便莫要心急,弄清她作何想,作何打算。他再一件件地去清扫,去解决,叫她安心。
厉峥此刻精神格外集中,细细盘算考量着这桩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岑镜已放下手中的银签,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神色间有些疑惑。
岑镜仔细观察着厉峥。片刻后,她头微侧,开口问道:“可是不适?气息怎这般重?”
“哦……想起些事。”
厉峥回过神来。他飞速瞥了岑镜一眼,又转回头去。与此同时,他伸手,提壶倒茶。他那本就没喝两口的凉茶,这一添水,茶面险些咬上杯口。
厉峥放下茶壶,握住茶杯,提杯抿茶。
见厉峥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岑镜眉头微眉,眼露狐疑。什么事想着想着还气息变重?莫不是什么很气人的事?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岑镜和厉峥一道抬眼看去。一息功夫,赵长亭出现在隔断旁,他双手平端着一个精致的螺钿椟。
那螺钿椟以紫檀木为胎,呈长方形,高不过拇指,长一尺,宽半尺多一点。离得远,岑镜看不清那椟上的螺钿图案,但上头的螺钿,哪怕此刻在黄昏时光线的房间里,看起来依旧光彩夺眼,明暗流转。那椟便是连锁扣都是以雕工极精美的薄金片制成。
厉峥的目光锁在那螺钿椟上,握着杯子的指尖用用力而泛白,一息凝滞。
赵长亭看了岑镜一眼,复又看向厉峥,笑道:“堂尊,您要的东西送来了。我去给你放书桌上。”
说着,赵长亭便往房间另一侧的书房而去。
厉峥见此,看了岑镜一眼,起身跟了过去。
岑镜见他们二人都去了书房,便当是有什么事,没多想,自倒了解暑的凉茶来喝。
赵长亭放下那匣子后,便转身离去。今晚他再待着不太好。
与厉峥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看向对面的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看戏的笑意。
也不知堂尊会如何说?
他私心估摸着,以他们堂尊的性子,八成说不好。这支玉簪,他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怎能不叫镜姑娘知晓?
如此想着,赵长亭心里有了主意。
他出去后,不离开,就在院里练会儿刀。等镜姑娘出来,他追上去问问。
一来是他着实好奇,堂尊会如何开这个口。二来……如此心意,他这次势必是要多个嘴,说给镜姑娘听。
赵长亭走后,厉峥在书房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他目光黏在那螺钿椟上,伸手将其拿了起来。指尖螺钿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缓身靠在了椅背上。坐好后,他的拇指指腹推起锁扣,将盖子打开。
期待许久的玉簪出现在眼前。
它静静地躺在匣中雪白的貂绒中,通透如水的玉在这片貂绒中愈显其清透。厉峥凝眸看着,唇边逐渐挂上笑意。那簪头上的小狐狸,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它便会撑罢懒腰,站起身子抖一抖身上的毛。
这玉簪的做工,精致程度远超他的预期。莫怪那几位老手艺人工费便需二两金,做得当真极好。
而三副耳环,和一对戒指也在匣中。
三副耳环,两副以黄金做耳钩。一对将玉料雕成了一对横卧的兔子,配上金钩,颇有金桂玉兔之美感,日常佩戴会显得灵动可爱。另一对则是两颗玉珠穿坠,上小下大。式样较为平常,但很适合庄重一些的场合,且不挑相配的衣衫,色浓色重都配得。
而以银作钩的那副耳环,做成了一对类似水滴状的模样,但比水滴细长。这玉料本就清透如水,色如天青,这水滴式样同这料子极配,便似两滴天际滴落的琼浆。
岑镜坐在对面,时不时地看厉峥一眼。见他专注地看着那螺钿椟里头的东西,唇边还挂着笑意,心间不免也起了好奇。赵长亭送来的是什么?他怎看得那般认真?
厉峥的注意力依旧在眼前的椟中。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对戒指上。这对戒指,玉料打磨成了椭圆形状,一大一小。似两滴滴在桌面上的水滴,以金作戒托。
这每一样,厉峥都极为满意。
他伸手取出那枚属于他的戒指,坐直身子,将其放在桌上的公文旁。放下后,他拉了下公文,将那枚戒指遮去。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站在桌边,正拿着火折子准备点蜡烛。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无数关于未来的构想,恍如数千张精细描摹的工笔画,从天际同时洒落。它们随风飘扬而起,如春日里纷飞的花瓣般充满他整片心海。
当面挑明心意,这于他而言确实很难。
这段时日他一直在逃避考虑此事。方才他脑海中一息闪过一个念头,若不然叫赵长亭帮忙送一下。但一深想,不能这般做。他本就亏欠于她。若连如此要紧之事,都只是轻轻揭过,假手他人,岂非愈发亏欠于她。
这事儿无论多难,都得他自己来。
最差也不过是之前那般情形,再被她笑一通罢了。
大段的好听的话,他想是说不好。
那便只说最要紧的话!叫她知晓,他有心意之重,绝无戏耍之心。
他唇深抿,垂眸,深吸一气。
待胸腔中气息滞涩之感好些。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
那日她捧着粥碗,来给自己喂饭,那股让他恐慌至极想要躲避的情绪再次袭来。他此刻似站上了万丈悬崖之顶。躲开,是习惯的安全,前进是未知的恐慌。可他能一直躲吗?望着不远处岑镜的身影,厉峥心一横,就当赴死!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坚定,便似一位青年将领,即将去打一场关乎成败的决战。他未合上那螺钿椟上的盖子。一息过后,他双手捧着匣子,起身,绕过桌子,缓步朝岑镜走去。
岑镜已吹亮火折子。
她敛起衣袖,身子微微前倾,火折子上火焰,便染上了蜡烛的烛心。随着烛火的亮起,岑镜吹灭火折子,将其放回桌上。
那明灭跳跃的火焰,照映在她的侧脸上。仿佛她便是这屋中唯一的光亮所在。视线中的岑镜,随着他缓步上前,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她身侧烛火昏黄的光,亦染上他的侧脸。
厉峥在岑镜面前站定,看向她,开口唤道:“岑镜。”
被这般连名带姓的认真唤了一声,本欲坐下的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眼前的厉峥,身姿笔挺,平端着那螺钿椟。神色间,全无他这些时日面对她时,常有的阴阳戏谑之色。他只唇边含笑,静静地看着她。
他这副模样,就显得格外郑重。
岑镜觉察到氛围怪异。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此刻坐下怕是不好。念及此,她转向厉峥,在桌边站直了身子。她不解道:“怎么?”
二人相对而立,桌上的烛火恰好立于二人中间。明灭跳跃的火焰,便似此时那一颗不
安却又灼热的心。
厉峥眉低一瞬,胸膛有一息的起伏。
他将手中的螺钿椟倒转,递至岑镜面前。
岑镜垂下眼眸。目光在匣中落定的瞬间,眼眸微睁,气息凝滞。那雪白的貂绒上,一支玉簪静静地躺在那里,恍若山间幽泉凝聚于月中倒影。那簪身细长起伏,宛如流水。
当岑镜目光落在簪头之时,眸光一跳。只见一只撑着懒腰的小狐狸,悄然趴在簪身上。它的尾巴高高卷起,慵懒舒适地眯着眼。耳朵抿在脑袋上,唯那耳朵尖尖锐的翘出。它两只前爪撑开着,便是连伸出的细小指甲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岑镜只觉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她猛地抬头看向厉峥,眼睛都不见眨一下。发簪乃女子私密之物,赠簪惯有欲与之结发之意。
她看着厉峥,忽地意识到。她当真等来了结果的出现。且结果不仅出现,更是她最期待出现的那一个。若是为妾,断无赠簪的必要。
这一刻,她只觉这些时日来,所有的相知与彼此看见,终被赋予了最庄重的意义!他当真未在意她贱籍的身份,当真愿与她结发。他是锦衣卫从三品都指挥同知,此刻竟当真将这份心意,郑重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烛火落入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此刻在水光中愈显清亮。
眼前的厉峥,捧着螺钿椟,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语气间,透出从前那个厉峥的肃然。
他字字清晰,字字重音,“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岑镜气息一落,顷刻间便已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今日本只是如往日般,一道吃饭,饭后一道找些事情做打发时间。可就是这般寻常的一日,忽然就变得这般不寻常。这突如其来的承诺定盟,她竟是……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久不见她伸手接,厉峥眉峰轻蹙一瞬。莫不是他将事情想得太顺利了些?可这些时日的相处来看,她许是短时间内不会佩戴,但不至于接都不接。
厉峥抿一下唇,试探着问道:“你,可愿收下?”
话问出的同时,厉峥已开始盘算若被她推拒后的说辞。若是她不愿收,他便告诉她,此事只他们二人知晓,出了这个门,便当不曾发生过便是。不必当作负担,日后该怎样还怎样便好。
念头刚落,岑镜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螺钿椟。
手中重量一空,厉峥悬停的心,却彻底落回原处。便似打完了一场艰难的仗,终于赢得了胜利。他此刻才觉,内里中衣不知何时已黏在后背上,有些难受。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肩头轻轻一落。
他缓闭了下眼睛,想是诏狱受刑也不过如此。认真同她这般说话,远比挑弄她、招惹她艰难数百倍!但好在,这次他做到了不是?
岑镜此刻都不敢再抬眼去看厉峥。她捧着匣子,唇边挂着笑意。目光细细瞧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指尖轻抚上那只小狐狸的尾巴。一股温润的沁凉之感从指尖传来,这凉意并不刺骨,却似一段冬日月下的凝脂。
一股沉甸甸的满足之感,在心田中层层铺叠,逐渐淹没她整个心房。
待岑镜指尖摸下那小狐狸亮出的小爪子时,她似是想起什么。岑镜骤然抬头,看向厉峥,问道:“我在你心里,便是只狐狸?”
听她这般问,厉峥手扶腿面弯腰,平视于她。他眼一眨,话里有话,挑眉反问,“你不是吗?”
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重重失笑。
岑镜一时又爱又气。
这世上怎会有厉峥这种人?老天爷究竟是如何生得他?他怎么连送信物,都带着一丝嘲讽?
可偏生他还不是纯嘲讽。将她比作狐狸,这就意味着,他在看透她的同时,又带着无限的包容与宠溺。这分明是在说,我完全知道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在知道之后,我反而更加喜欢。
岑镜无奈极了。
在珍重他心意的同时,又有种没招了的认命感。
这坏东西!岑镜闭了下眼,轻吁一气。
厉峥并未起身,依旧平视于她。他此刻很想知道,她是否喜欢这支玉簪。他想了想,头微侧,问道:“比之你那百来个哥哥送的首饰,如何?”
岑镜听罢,伸手捏住锁扣,拉下盖子,将螺钿椟合上。
她抿着唇,但唇边却挂着深深的笑意。
他就是想问她是否喜欢!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出口还是阴阳怪气。他不是想知道吗?那她还就偏不说!
思及至此,岑镜轻咬一下唇,看向厉峥。她眼珠一转,挑眉对厉峥道:“明日不是要出门吗?我早些回去歇着。”今夜这般氛围,她可不敢多待,不然谁知他会做出些什么。
“欸?”
想跑?厉峥伸手去拉岑镜手臂。怎料岑镜似是已经知晓他会制止,话说出口的同时,她已大大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跟着便疾步离去。
看着岑镜大步离开的背影,厉峥蹙眉朗声道:“不到戌时!”
然而岑镜的身影,已消失在视线中。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垂首,双手虎口挂上了胯骨,无奈一叹。她都收下了玉簪,今夜多适合一起待着。反倒走得比往日更早。
在院中西侧练刀的赵长亭,忽见岑镜捧着装玉簪的那匣子,大步往她自己房间去了。
赵长亭面上立时便挂上颇有些兴奋的喜色。他看了眼厉峥的房间,见厉峥没有追出来。赵长亭一笑,收了刀,朝岑镜房间的窗户方向而去。
他实在好奇!太好奇!
堂尊那类人,那些肉麻的话他到底是如何说的。他必得去找镜姑娘问问。
第92章
岑镜回到房中,行至窗边,将手中的螺钿椟放在矮柜上。她拿起烛台旁的火折子,点上了灯。
昏黄的烛光由暗至明,屋里亮堂了起来。
岑镜在惯常放于窗边纳凉的椅子上坐下,旋即拿起了那螺钿椟,将其平放在腿面上。
盖子再次被打开,玉簪映入眼帘的同时,岑镜面上关上一丝笑意,连带着一抹霞色扫上眼尾。
同玉簪同置于匣中的,除了玉簪,还有三副耳环,一枚戒指。瞧着与玉簪是相同的玉料。她的指尖轻轻从簪身上抚过,心间喜欢得紧。只是她辨了许久,也未辨出这玉材的种类。清透的好似将一汪泉水锁进了玉身中,她并非见识短浅之人,可这玉竟从未见过。
且这些时日,她几乎和厉峥日日在一处。从未见他出过门,这簪子是他何时去选的?岑镜忽地想起今日玉商上门,想是他私底下唤了赵长亭,叫赵长亭去挑的。这只小狐狸当真精巧,赵长亭约莫找了很多玉商,才选定这样一支玉簪。只不知这选玉簪的心思里,有多少是厉峥自己的?从没见他亲自去瞧过,更可能是他说了大致的要求,赵长亭按要求去挑的。
岑镜正欲将玉簪拿起,耳畔却传来外头轻扣窗扉的声音。
莫不是厉峥?
岑镜转头看向窗户,心头兀自一紧。他还追出来了?
不放他进屋,隔着窗说说话也好。思及至此,岑镜将手中的匣子放回矮柜上,起身打开了窗户。
窗扇打开的瞬间,赵长亭出现在眼前。
岑镜本有些悬停的心还于松弛,却也莫名闪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岑镜含笑行了个礼,笑道:“赵哥,你怎么来了?”
赵长亭伸手扶上窗框,一双眸晶亮,微一抬下巴,问道:“他给你了?”
岑镜看了眼矮柜上匣子里玉簪,唇边含上一丝笑意,点头道:“嗯。”
“来,妹子!”
赵长亭抬手重扣了下窗框,道:“跟哥哥说说,他怎么跟你说的?”
“哈哈……”
岑镜眼尾处的霞色晕开,铺上了脸颊。她顺手拿起火折子,边点防蚊虫的香,边似不经意地开口道:“赵哥你莫打趣我。”
赵长亭啧了一声,道:“别跟哥哥装了,这些时日我日日跟你俩在一块儿,还有什
么不知道的。妹子别怕,哥哥是娘家人,咱俩私底下说说。”
“哈哈……”
岑镜再次笑开。她颇有些不好意思,将矮柜上的香炉往窗边挪了挪,尽可能叫自己语气听起来随意,“就……他说信物为凭,以簪定盟。”
赵长亭复又扣了下窗框,赞道:“可以啊!这话一出,倒也是以诺重托了。然后呢?”
赵长亭看向岑镜,眼露期待。
“什么然后?”
岑镜愣了愣,而后理所当然道:“没然后啦。”
“啊?”
赵长亭蹙眉,抬手凌空一划,跟着不解道:“你的意思是……他就说了这八个字?”
岑镜点头,“嗯。”
这八个字足矣。话虽少,但分量千斤。
“啧……”
赵长亭连连摇头,深深蹙眉。他当即编排道:“堂尊那张嘴呀,就是个闸口。”
岑镜闻言不解,又往窗边走了一步,侧身问道:“此话怎讲?”
赵长亭摊手道:“河堤见过吧?堤后是蓄满的水,堤前是闸口里吝啬地放出来的些许溪流。”
听罢赵长亭此话,岑镜微一垂眸,当即便反应过来。她立时抬眼,看向赵长亭,问道:“这玉簪,他藏了许多事没同我讲?”
“镜姑娘聪慧!”
赵长亭抬手,凌空朝岑镜一点。神色间满是认同的赞许。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容易。
岑镜听罢此话,期待地看着赵长亭,“赵哥说说。”
赵长亭落下手,再次扣在窗框上,侧肩往窗扇上靠了靠,大有一副听我细细道来的架势。赵长亭含笑,对岑镜道:“咱们从明月山回来的当夜,你回房后,他就将我叫进了房里。”
“我那晚手上包着纱布,他胳膊吊着。进屋就让我帮他画个东西。他自己右手动不了,只能我来。他细细给我描述簪子的模样,簪身要如细水弯流,小狐狸要撑着懒腰,尾巴要高高卷起。他还特意强调,两只前爪,必须得亮爪子出来。”
听着赵长亭的细细描述,岑镜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他所说的那些画面,一股涓细的暖流缓缓汇入心间,越来越浓郁。那只小狐狸,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还以为是叫赵长亭去选的成品。
话至此处,赵长亭抬起手,在岑镜面前张开五指立着,道:“五遍!画了五遍才成。他跟个监工似的,连一笔线条的走向都要要求。”
岑镜不由笑开,那日赵长亭还包着手指,岂不是画得难受?岑镜笑道:“辛苦赵哥了。”
赵长亭摆摆手,接着道:“样式画完后,他就叫我去找玉商送料子来选。定要清透的料子,说羊脂玉那类沉厚的玉都不适合你。”
赵长亭复又细细将第二日,厉峥是如何选料子的给岑镜说了,“……最后选定了那块南洋过来的料子。这类玉,整个大明都少见,连堂尊之前都没见过。”
岑镜静静地听着,本含笑略红的脸庞上,眉宇间逐渐闪过丝丝震惊。原是南洋来的料子,难怪过去从未见过!如此说来,这支玉簪,是他亲自设计,亲自选料,是独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玉簪。
岑镜心间动容愈甚,清亮的眸中盈上一层水光。
他原是这般用心!这一刻,她深切地理解了方才赵长亭为何将他比作闸口。可不就是个闸口吗?这些用心,他竟一个字都不曾说。反倒又阴阳她两句。
岑镜的目光不由再次看向矮柜上匣子里的玉簪,低低笑开。
赵长亭接着道:“剩下的三副耳环,还有戒指。都是他选的那块料子,切割完玉簪用料后所做。他只报了你年龄样貌,是工匠们自己根据余料发挥的,他没参与。”
岑镜连连点头,心间已是动容不已。
她忽地想起那日在停尸房,赵长亭来找过她,拿细绳给她凉了指围。原是为了那枚戒指。岑镜不由低眉失笑,只那支玉簪便已足够。她当真没想到,他竟这般用心。难怪等到今日才来跟她挑明,原是这一个多月,一直在等玉簪落成。他从明月山下来后就已在准备此事,她之前竟还在对他的态度打鼓。
赵长亭说完后,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唇角上弯,脸颊如桃,烛光下眼中一片水光,便知自己这嘴是插对了!
赵长亭缓声对岑镜道:“妹子,容哥哥再多个嘴。我跟着他八年,这是头回见他这般。”
岑镜闻言看向赵长亭。赵长亭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道:“并非同为男人我为他遮掩什么,我就实话实说。我跟在他身边这八年里,他从未同任何女子有过牵扯。过去好些年,我一直以为,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有感情。遑论娶妻?”
岑镜静静地看着赵长亭,脑海中出现厉峥的身影,心间泛起浓密的动容。那种独占唯一的喜悦,霎时充满了她整颗心。
赵长亭接着认真对岑镜道:“心,绝对是一颗真心。就是没动过情,又强硬惯了,言行可能稍微有点干巴。你多容他一些。”
岑镜闻言失笑,抬手指尖从眼下擦过。
他岂止干巴?浑身是刺才对。但又如静水流深般,会接纳她的全部。也会如青山俊峰般,叫她全然放心地信赖依靠。
话至此处,赵长亭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早些歇着。”
说着,赵长亭便准备离去,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道:“赵哥稍等。”
赵长亭重新站定,看向岑镜,眼露询问之色。
岑镜问道:“你说这块玉是南洋来的,他……花费多少?”不是她俗气,但就是想知道。她想知道他在这支玉簪上,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付出。
赵长亭听罢,深深抿唇,而后抬手,又张开五指立在了岑镜面前。
岑镜愣了下,这般的玉,价值不可能低,且往高了猜。念及此,她揣测道:“五十两银?”
赵长亭失笑,摇摇头。
岑镜正欲猜五两金,可转念一想,五两金和五十两银折合下来所差不多。而这般的玉料,必不可能是五两银。岑镜脑海中冒出一个数字,可这个数字,忽然叫她就有些不敢猜下去。岑镜面上笑意敛尽,神色肃然下来。
赵长亭见此失笑,摆摆手,道:“玉料连同工费,五十两……金。”
岑镜一下愣住。
五十两金,约莫四百多两白银。一名知县年俸折合下来,约莫四十五两,那就相当于一个知县十年左右的俸禄。
赵长亭见岑镜这般神色,冲她一挑眉道:“不必心疼,以他的身家,毛毛雨罢了。”他跟了厉峥八年,俸禄只是他们收入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哪次抄家他们不扣东西?过完他们的手,剩下的才往上头送。遑论还有官员们私底下的打点。
岑镜闻言失笑,冲赵长亭点了点头。
确实,就这一年,她看在眼里的,都已是不菲。那日随手给她抓得那一把首饰,她省着点都够她一辈子。
赵长亭笑道:“走了,早些歇着。”
岑镜应下,行礼送别。目送赵长亭离去,岑镜伸手关上了窗户。
屋里安静了下来,岑镜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她再次将那螺钿椟取过,放在了腿面上。
岑镜伸手,指尖捏住簪头,将那玉簪从匣中拿了起来。昏黄的烛火透过簪身,折射出如月晕般的光团。
五十两金是个数目,但同时也是他们之间偌大的差距。
这一刻,他的官职,他往日在众人面前威严的模样,交叠着那赤红的飞鱼服,与眼前的玉簪一同出现。可与此同时,他与她私下相处的画面亦一幕幕地闪过。
来诏狱一年,她从来认得清自己。便是来江西后,他反复地暗示与变化下,她都不曾生出过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她一向认为如厉峥这般的人是她不该肖想的。可在她过去看来,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就这般如此真实地发生了。
他如此诚挚地捧上一颗真心。
无数与厉峥相处的画面充斥在心间,有愉快的,有不愉快的。有喜欢的,有恼怒的。他的身影,此刻就在她心里倏而远离,又倏而靠近。想起他的身份,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想起他的人,她又觉得理所应当。
岑镜一手捏着玉簪,一手指尖缓缓抚过簪身。她唇边的笑意深而动容,眼尾处的绯红愈发如新上的胭脂。
在深觉不可思议的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得到。在人这漫长的一生里,能遇上一个这般明白自己,看得见自己的人,是何等的难得与不易!他已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处永远无可取代的位置。
她之前一直担心的,是他或许会有身份等考量。怕他不了了之,怕他给出妾室的身份。可现如今,他郑重许诺,短短八个字,彻底断了前头两种可能。
她一直在被动地等。
可是现在,她或许应该,勇敢一点,走出去,与他共赴仅剩下的,那唯一一个可能。
思及至此,岑镜唇边笑意更深,便是连一双眼都弯了起来。看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狐狸,她不
由失笑。她若是小狐狸,他就是老狐狸。他们二人半斤八两。
岑镜将玉簪放回匣子中,起身去榻边的柜里,翻她这两日才收拾好的行李。
半个月前庆功宴那日,他叫裁缝送了几套成衣来。她一直放着不曾穿过。明日既要与他出门,倒不如找出来。他送的衣裳,再配……那支玉簪。如此想着,在行李里翻找的岑镜,脸颊却愈发的红。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正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他靠着椅背,小臂搭在桌子边缘。那枚玉戒,此刻就套在他食指的指尖上,拇指指腹在戒托上轻抚。
簪子她收下了,那就证明,她是愿意的。只是不知明日是否会穿戴?若是肯穿戴……厉峥唇边勾起笑意,那他俩之间,便是彻底成了。若是不曾穿戴,想是另有顾虑,那他便寻机问问清楚,解决好,离成也不远。
至于属于他的这枚玉戒……明日先拿在手里,她若是穿戴,他便戴上。她若是不曾穿戴,他便先收起来。
厉峥目光落在那清透如水的玉戒上。来江西后发生的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幻。他忽觉有些恍惚,不由低眉失笑,他竟是要有妻了?
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有些不可思议。过去莫说考虑成亲,他便是连他会对一人动心这种可能都未想过。他一直觉得他会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便似水里的鱼,根本无需修路。
过去身处其中从未发觉。但走至今日,再回头看从前的自己,竟是可以用心如铁石,犹似枯井来形容。这是一个很常见的词,但那时从未意识到,他就是词中所表的那类人。
厉峥抬手,将那枚玉戒移至眼前,脑海中满是岑镜的身影。所以……她明日究竟会不会穿戴?
厉峥仔细盘算了下,往日清晨,都是岑镜来他房里找他。明日,若不然他先去找她。将玉戒拿在手里,门一开就知她穿戴如何。若她佩戴了玉簪,他便趁她看见之前将玉戒戴上!
盘算好之后,厉峥将玉戒放在桌上,起身去了净室。
这一夜,本打算养精蓄锐的厉峥,却不知为何,睡得极浅。第二日清晨,他醒得比往日还要早些。
见外头已经蒙蒙亮,厉峥索性翻身下榻,前去梳洗。
算起来,今日是他们二人头回单独出门,他合该重视一些。上次成衣店送来的衣裳,天青色的那套圆领袍,他还未曾穿过。若不然今日便穿那套。她选的,想是会合她眼缘。
梳洗穿戴妥当,便去了书房桌后落座。他边喝茶边等,约莫到岑镜往日来他房里的时辰,厉峥放下茶杯,戴上大帽,拿起桌上玉戒,将其藏在掌心里,便朝门口走去。
待将房门拉开,院中拿着大竹扫帚清扫庭院的小厮闯入眼帘。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钻入耳中,厉峥不由浅吸一气,抬了下眉。
厉峥走出门去,转身将门关上,而后挺直腰背,走下台阶。
他才朝岑镜的房间走了两步,便见岑镜的房门被拉开。厉峥脚步一缓,停了下来。他的心骤然一提,紧着负手于身后,捏紧了掌心里的玉戒。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房门,仅一息的功夫,岑镜便走了出来。她尚且没有看到他,出门后顺势转身去关房门。
房门关好,岑镜转回身子。她才走出一步,抬头的瞬间,便见到了厉峥。四目相对之下,岑镜脚步顿住。她微有些发愣,他怎也出来了?
厉峥凝眸看着她,目光一下便落定在她发间的玉簪上。眼眸微睁,一息凝滞。
她盘了环髻,一大一小两个环斜在她头顶左侧。而那支玉簪,就在那两个环前,以环作衬。右侧环根,发髻空白之处,以一枝小巧的兰花式样的缠花点缀。厉峥的目光向下描摹,她佩戴了那对卧兔耳坠,未施粉黛的面容,比之往日的气若幽昙,今日更多一份灵巧动人。
她换了一身浅淡的鹅黄色立领大襟长衫,下着素白无底阑只有暗纹提花的马面裙。看衣料,正是半月前送来的那几套中的一套。香云纱轻薄,便是连长衫中的主腰都清晰可见,一双纤白的手臂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她这样一身浅淡的鹅黄色长衫,反衬得发间玉簪上那只小狐狸愈发灵动。玉簪下便是她那双洞明的眼眸,忽垂忽抬。一段清风拂过,吹动她系在脑后替代后压的素白飘带,厉峥竟有一瞬恍惚。这一刻,他恍然觉得,玉簪上的小狐狸是她不动的肉身,而她则是幻形后跑来人间的小狐。
他亲定的样式,亲选的玉料,当真与她极配!
她今日不仅佩戴了玉簪,之前送来一直不曾穿过的衣裳,她也穿在了身上。
看着厉峥一动不动的目光,岑镜眉眼微垂,眼尾染上一片霞色。她就这般远远看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而后问道:“上次你叫送来的衣裳,好看吗?”
厉峥回过神来,眼睛飞速眨了两下,忙道:“好看!”
他负于身后的手立时便动,将藏在掌心里的玉戒套在了手指上。可下一瞬,他似是又想起什么,取下玉戒,换在了左手食指上。
戴好玉戒,厉峥缓步朝岑镜走去。
心在胸腔里怦然,他耳尖有些烧。来到岑镜面前,厉峥对她道:“早饭不在衙门里用了,我们去外头。”
岑镜点头应下,“好。”
说罢,二人并肩往衙门外走去。
而就在这时,照常来和他们二人一道吃饭的赵长亭也出了门。他一出门,便看见了正在往外走的两人。赵长亭一下停下脚步,看来今天他得一个人吃饭了。
赵长亭自是注意到了岑镜已佩戴玉簪和耳坠,而厉峥正好今日也是一袭天青色的圆领袍。赵长亭不由失笑,鲜少见厉峥穿这般浅淡的颜色。今日这身同那玉簪同色,这般往镜姑娘身边一站,他倒像是镜姑娘身外的另一件饰品。
赵长亭低眉一笑,转身去找兄弟们一道吃饭。
厉峥和岑镜一路出了衙门,待走上街道,厉峥忽地问道:“那戒指戴了吗?”
岑镜唇边闪过笑意,抬起右小臂,食指亦轻抬,“戴了。”
厉峥见此,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亦抬手,将手并与岑镜手边,道:“我也有一个。”
岑镜目光落在他指上的玉戒上,立时心便落了一瞬。玉戒原是一对?
岑镜正怔愣间,厉峥手腕顺势一转,一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里。下一瞬,他将她手指挑开,握了进去。一大一小两只玉戒并在一处。
岑镜气息微滞,抬眼看向他。
他目视前方,只侧脸映入她的眼帘。他神色如常,可她同时瞧见的,还有他大帽下,帽绳旁,微微泛红的耳尖。
岑镜颔首低眉,抿唇深笑。
下一瞬,她手指收紧,亦握紧了他的手。
厉峥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力道。
他看着眼前的街道,一下笑开,成了!——
作者有话说:约会这段完了,江西篇就结束啦。下一段京城篇,京城篇又名“破防篇”
第93章
许是今日有三巡会的缘故,哪怕现在还早,街道上已远比往日热闹。一路上可见不少乡民、货郎正担着时令风物、香烛等物,往城隍庙的方向而去。
走在路上,岑镜和厉峥好半晌都不曾说话,但唇边都挂着笑意。那双相握的手,更是紧扣。岑镜目光看着那对玉戒,戒托、玉打磨的形状,都是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大小。她心间泛着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满足。她忽地意识到,这坏东西有一样她很喜欢,那便是做得永远比说得多。
而就在这时,厉峥侧头俯低,对岑镜道:“昨晚我喊衙门里的属吏来问了问,说是当地人出门,晨间喜食一种米浆煎制的薄饼,不如我们早饭去吃那薄饼?”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能找见吗?”
厉峥看向岑镜,唇角勾着笑意,眉微挑,道:“应该……可以吧?”昨晚她回去那般早,他可是做了功课的。
岑镜看着他的神色,心知他想是已安排好今日行程,便点头道:“好呀。就听堂尊的。”
听闻此言,厉峥转眼看向岑镜。往日不觉有他。可今日这般同她出来,这“堂尊”二字怎就听得那般不合时宜?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往上抬起,将他们相握的手立在岑镜面前,问道:“什么样的堂尊会同属下这般?”
岑镜闻言笑开,他许是想让她唤名字。
岑镜眼睛飞速眨动两下,目视前方,而后道:“知道了……”
厉峥眉眼微垂,问道:“知道了什么?”
“知道怎么唤你呀。”说着,岑镜忽地止步,厉峥亦跟着不解停下。岑镜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抬手冲厉峥勾勾手指,示意他俯身。
厉峥眸光微动,俯身下去。岑镜侧头,贴至他的耳畔。她唇边笑意愈浓,细弱蚊声地吐出三个字,“坏东西。”
“呵……”
厉峥一下笑开,直起身子看向岑镜。他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蹙眉道:“不能唤个好听的?”
岑镜仰头看着他笑开,语气间全然是一副真挚询问的模样,“那老狐狸?”
厉峥侧头,看着她缓一眨眼。那神色,仿佛在说,你自己觉着好听吗?
“欸!”
岑镜双眉一抬,拉着厉峥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常言道,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厉峥听罢一声嗤笑,“嫌我说话难听?”
岑镜再次转头看向他,道:“那你倒是说句好听的啊。”
自知说不出。
厉峥噎了一瞬,旋即笑开,算是认输。
二人说话打趣间,一道上了桥。桥下有乡民使船经过,有的船上装满西瓜,有的装着菱角,有的装着新鲜的莲蓬。
京里见不着这般将船当日常车马使用的景象,岑镜好奇之下,拉着厉峥在桥上站着看了会儿。瞧着那菱角新鲜,厉峥问岑镜想不想尝尝。岑镜点头后,厉峥唤住那乡民,下桥行至河边,同他买了一些。
买完菱角,昨夜厉峥打听到的可以吃饭的地方差不多也快到了,他便一手提着刚买的东西,一手拉住岑镜,一道去用早饭。
待二人吃完早饭出来时,街道上已是格外热闹。看人群的方向,都是再往城隍庙的方向赶。二人便也夹杂在人群里,信步往城隍庙走去。
路上新鲜的见闻不少,二人便就这那些未曾见过的时令风物说笑聊天。今日刚出门时还有些局促的二人,至此基本已经放开。甚至有一回,岑镜看完街边货郎所卖的小玩意儿后,下意识主动牵了厉峥的手。厉峥眉微挑,悄无声息地将她的手握紧。
城隍庙附近已是喧闹,街边两旁密密的全是前来赶庙会的商贩。岑镜见着了许多未曾见过的水果。吃食,还有好几个卖傩戏面具的摊贩。厉峥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在岑镜看傩戏面具时,将昨夜听来的,又细复述给她听。二人便又买了两副面具。
一上午下来,厉峥右手里已是提满各种东西。
从前不曾发觉,今日这般同岑镜出来一次,他方知,岑镜的好奇心是真的很强。看见没见过且又感兴趣的东西,便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比如傩戏,她定是细问,来历如何,发展如何,流传至今意义为何。同她验尸查案时的行事章法一般无二。好在除了昨夜提前找人问过,之前查案时他还看了当地县志。她的好奇心,他大部分都能解答,解答不了的,他们就问商贩。
二人被庙会上各种新奇东西吸引,全没注意到此刻不远处卖冷元子的摊位上,正有两桌人抻着脖子往他们这边看。正是衙门里待得无聊,同样出来瞎逛的锦衣卫们。
众人边看戏,边七嘴八舌地说。
“是堂尊和镜姑娘吧?”
“是是是!是他俩!”
“好事将近啊!”
“欸,镜姑娘今日真好看。”
“堂尊也丰神俊朗。”
众人齐声道:“般配!”
快到午时之时,城隍庙中出来一众衣着相同的乡民,开始清道。见人都往路两旁挤过来,厉峥便拉着岑镜站去了一间铺子的屋檐下。让她站在屋角,他自己则腿一伸,辟出一块方寸之地,挡住不叫他人靠近。
街道上人声喧闹,厉峥俯身至岑镜耳畔,对她道:“城隍出巡午时开始,一个时辰后结束。人多,别放开我的手。”
岑镜一手同厉峥相握,另一手拽住他的衣袖,点头应下,“嗯!”
听得这般乖巧且毫不犹豫的一声嗯,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笑而嘲讽道:“真能装呀你。”她的本性,岂能和乖巧沾边儿?
“哈哈……”
岑镜一下笑开,身子往厉峥手臂上贴了贴,挑眉道:“我这叫识相!”何时该缩起来寻求庇护,何时该亮爪子自己上,她一向辨得明白。
厉峥闻言笑开,识相好啊!识相不吃亏!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对厉峥道:“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好奇心挺强啊。”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眼露诧异,“好奇心强的难道不是你?”
怎料此话一出,岑镜神色间流出和他相同的诧异,立时反驳道:“是你!无论见着什么没见过的,你都会问我想不想要。绝大部分东西,你都能说上来历。但说不上来历的,或者哪里有不明白的。你就会跟商贩问,必得将所有缺失的信息都补足。”
听着岑镜这般说,厉峥仔细回忆了下。
他忽地发现,岑镜说得似乎没错。他之前虽是只顾着她是否喜欢,可每次询问之前,确实是他先看见,起了好奇,觉得有意思。才会去想她可能也会喜欢,这才开口询问。
包括一些风物的来历,岑镜确实是会好奇,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有好几个时刻,是他主动开口提出信息相悖或不闭合之处。
莫非……他好奇心真的挺强?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提起右手里那些东西,看向岑镜,问道:“那这些东西你喜欢吗?”
别是他混淆了自己的兴趣和她的兴趣,弄了一堆她不喜欢的玩意儿。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颇有些诧异的神色定格在了面上。
好半晌,她方才眨了眨眼。
岑镜本一直欣喜的神色间,眸底闪过一丝难言的悲悯之色。她伸手,指尖拍拍他的肩头。动作很轻,似有安抚之意,而后道:“你是真瞧不见自己的感受啊。”
厉峥闻言眼露困惑,眉峰微皱,“啊?”
岑镜指尖在他肩处轻抚。
他全没发觉他们在买那些东西时,他自己存在的好奇。自己的感受匆匆掠过后便先问她是否想要,之后的注意力全在她的喜好之上。当她点明白之后,他想是才开始动脑子回望。如分析案情一般去分析自己的感受。
可感受就是感受,岂是能用脑子去分析的?只能看见。这一分析,心间便出现迷雾,如断案一般,想将他自己的感受,和对她喜好的在意区分清楚。于是来跟她求证,问她是否喜欢。
“哎……”
岑镜轻叹,这得是将自己的感受压抑和忽略到何等程度,才会成为本能?过去,他当真是全然成了一个活着的北镇抚司。看着厉峥不解的神色,岑镜眼露无奈 ,莫名就觉着他有些可怜,可人家还浑然不觉的呢。
岑镜只好道:“喜欢!都喜欢,我们喜欢的一样。只是日后行事,做决策前,你大可缓一下,先问问自己,此刻感受如何?”
厉峥闻言笑了笑,但眼底困惑未退。听不懂,但先记下。
而就在这时,午时至。
一队手持锣鼓的人跳出城隍庙,一时锣鼓声起,巡游队伍高举肃静回避牌出了城隍庙。接着便见无数扮成鬼使阴差的百姓手持水火棍,花着大花脸出了城隍庙。鬼使阴差后是旌旗仪仗,最后才是安放着城隍神像的八抬大轿上,自中门被抬出城隍庙中来。
人群一下喧闹起来,厉峥下意识四下看了看,辨别了下人群的密集度,以免不慎发生挤撞、踩踏。见场面尚可,没什么潜在的风险,他这才专心去看三巡回。
这巡游极是有趣,岑镜最喜欢的鬼使阴差的队伍。不仅能看见神话里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还跟着十八辆人力车。每一辆车上,都由人扮演,展示出一层地狱的景象。虽是骇人,但格外猎奇。厉峥的目光也基本都在鬼使阴差的队伍上,他细细地看着,辨别着每一辆车都是哪一层地狱,当辨认出来时,就有种想象与现实相接的满足感。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她踮起脚,凑到厉峥耳畔,低声关怀道:“你害不害怕?”
厉峥转头看了她一眼,道:“我不怕。怕什么?你怕?”
“哦……”
岑镜佯装了然地点了下头,又做出一副深切在意的模样,对他道:“这不城隍巡游,驱邪避鬼。”
“是啊。怎么……”
话未问完,厉峥忽地收了声。他一下反应过来,旋即重重失笑。厉峥转头,垂眸看向岑镜。他下巴一抬,蹙眉道:“我是邪祟?”
“哈哈……”
岑镜朗声笑开,跟着道:“这不是厉大人恶鬼之名远扬,我关心一下嘛。”
厉峥看着岑镜开怀朗笑的小脸,当真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脸颊,叫她疼一下。奈何人多,也不好太亲昵。
鬼使阴差的队伍很快过去,城隍的轿子逐渐靠近。岑镜抱住厉峥的手臂,往前推了推,“你往前站站。”
厉峥依言挪了些许,挑眉道:“这回又是什么?”
岑镜看向城隍轿子,正色肃然道:“驱驱阴气!”
“呵……”
厉峥彻底气笑!他看着城隍的轿辇,心间却全是身侧的人。且嚣张着,等成亲后,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巡游队伍敲锣打鼓地过去,一众百姓追着巡游队伍离去。厉峥和岑镜身边的人群逐渐稀疏下来。
厉峥走向台阶,捏着岑镜的手,抬头看着还在台阶上的岑镜,问道:“是跟着队伍继续过去瞧瞧,还是去吃午饭?”
岑镜看了眼厉峥手里上午买的一些吃食,笑道:“去吃饭,顺道尝尝买的这些东西。队伍一会儿还回来,回来再看。”
“好!”
厉峥应下,拉着岑镜便往之前就观察好的一家,瞧着还不错的酒楼走去。
二人在二楼找了个雅间坐下,趁上菜前,岑镜打开之前买的吃食,挨个和厉峥一道尝了尝。虽已入八月,但江西还是热,晌午更热。为着躲上午的日头,二人午饭索性便慢慢吃了。在酒楼一直磨蹭到未时过,方才付钱离开。
城隍巡游结束后,庙前再复热闹起来。各种杂耍摊子也摆了起来,到处都是有趣又喧闹的玩意儿。两个人便这里看一会儿,那里也看一会儿。因着岑镜上午的话,厉峥特意留意了下。他恍然发觉,他的好奇心,确实也挺强。
他原以为他对这些喧闹的事物会不感兴趣。可这一日下来,他忽就觉得,他和岑镜,似查案一般,细细地分析了解着当地的风物民俗。只是和查案不同的是,查案严肃,而探索这些未知的东西则是有趣。
两个人手牵手一沉溺,便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
等他们再次觉察到有些饿的时候,已是到了戌时。庙会上灯火通明,便是连天黑了都未曾发觉。
二人本打算去吃饭,可却听路过的人说,马上城隍庙前会有傩戏。两个人一商量,一拍即合,决定不去吃饭,去看傩戏。于是二人手牵着手,夹杂着川流的人群里,再次往城隍庙前而去。
城隍庙前逐渐围起了人,厉峥找了处地势高些的地方,拉着岑镜站了上去。不多时,戴着各类神秘、狰狞又狂野的面具,穿着浓墨重彩神装的人,便从城隍庙中跳了出来。
人们扮着各路神明,踩着祭祀般的脚步,整个场面,在无限的热闹中,又显得肃穆而诡谲。
就在岑镜看得入迷时,她忽见一个妇人,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孩童,挤出人群,跑进了傩戏的队伍里。她抱着孩子跪地,而扮演神明的人,便围着那对母子跳起了驱邪的舞步。
“人有难,方有傩。我看县志里是这般写的。”厉峥看着岑镜落在那对母子身上的目光,在她耳畔这般道。
岑镜点点头,目光有些邈远,缓声道:“我倒希望真的有神明,这个孩子能好起来。”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问道:“你相信有神明吗?”
厉峥目光看向那对母子,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道:“佛法精妙,读来能调伏自心。道法畅然,能叫人感天人合一。我从不否认这些古老的智慧,过去读过,也曾受慧。但是神明……无法证其有,亦无法证其无。世间更多的是故弄玄虚的招摇撞骗之徒,借其无法证无之特性,以恐惧蛊惑人心。但人在行至绝境之时,它又是最后的希望。”
岑镜闻言点头,深以为然,而后道:“是如此,阴阳同在,利弊皆存。佛法中有个偈子我很喜欢。”
厉峥转头问道:“哪一句?”
岑镜看向他,抿唇一笑,道:“愿力胜于业力!”
厉峥听罢,回想起这些时日来她做的很多事,可不正是对这句话的践行?她总是敢以自身为念,去勇敢地挑战那些看似不可为之事。
时间一点点流逝,在傩戏退去后,城隍庙前逐渐安静下来。人们陆续往回走去,小贩们也开始收摊。一日的喧闹,就这般安静了下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揽了下她的鬓发,复又拉起她的手,缓声道:“这一日真快。”
可他们的日子还长,不是吗?岑镜失笑,对厉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不饿吗?吃过饭再回?”厉峥捏了捏她的手。
岑镜看向他右手中提着的一大堆东西,笑道:“回去吃这些。”
厉峥抬手瞧了瞧,“也成。”
说罢,二人便携手,一道往知府衙门走去。街道上越来越安静,可这一日的喧嚣,却仿佛被封存在了心间。岑镜丝毫感觉不到,从前喧闹退去后袭来的那股淡淡的孤寂。
二人刚进衙门,岑镜便一下从厉峥手里抽出了手。
“诶你?”
厉峥正欲询问,怎料一名锦衣卫却迎上前来。
那锦衣卫向厉峥行礼,“回禀堂尊,理刑厅的郭推官今日来找过您,说是有要事告知。他还在理刑厅候着呢。”——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晚上不小心睡着了,久等了。
第94章
一听是郭谏臣,厉峥眉峰微蹙,而后道:“叫他来我房里。”
那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转头看向岑镜,对她道:“走吧。”
岑镜点头,二人一道往里走去。
岑镜看了看厉峥挂在手指上的那些东西,对他道:“这么多也吃不完,倒不如唤了赵哥一起来用些。”这些时日一直没见项州,想是被厉峥派出去办差去了。
厉峥转头看向她,笑道:“好,等郭谏臣走了便叫他来。”
厉峥和岑镜回到他的房间,岑镜刚倒上两杯茶,厉峥刚摘了大帽,二人尚未及喝上一口茶。紧着便听锦衣卫进来通报,说是郭谏臣到了。
厉峥放下杯子,冲那锦衣卫点了下头,敛袍在椅子上坐下。
不多时,郭谏臣进了房间。
郭谏臣一进屋,看了厉峥一眼,目光便落在站在桌边的岑镜身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缓步行至厉峥面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点了下头,跟着问道:“可是有事?”
郭谏臣道:“今日徐阁老的消息送到,有些话令下官转达……”说着,郭谏臣看了眼一旁的岑镜,欲言又止。
岑镜会意,正欲行礼离去,怎料厉峥却道:“本官亲信,但说无妨。”
“哦……”
郭谏臣闻言了然,便不再理会岑镜。他看向厉峥,开口道:“徐阁老令下官转告大人,隶属教坊司下富乐院的沈姑娘,阁老已将其接出,安置在京郊的别院中。”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起身,紧盯着郭谏臣。
岑镜微怔,旋即看向厉峥。他虽看似神色如常,但那双眸定格在郭谏臣面上,都不见眨动。尤其他那只垂在桌面上的手,四指指尖落在桌面上,都按得有些泛白。
岑镜眉峰微蹙,心间闪过一丝疑虑。一瞬间,脑海中如天女散花般出现无数揣测,一丝酸涩伴着对他们关系的担忧,一拥而至。沈姑娘?是何人?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看向岑镜。他微提一气,眸中闪过一丝歉意,开口道:“岑镜,若不你先……”
“哦。”
岑镜应下,而后道:“那我便回房歇着了。”说罢,岑镜分别向厉峥和郭谏臣行礼,抬步离去。
离开厉峥的房间,岑镜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她静默片刻,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伸手合上自己房门的瞬间,一日的喧嚣尽皆被隔绝在外。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耳中的嗡鸣之声。
岑镜手离开门扇,缓步向房间里走去。
她来到窗边的矮柜处,点燃了桌上的烛火。跳跃的火光出现在眼前。她放下火折子,就这般站在矮柜旁,盯着那火苗,神色间若有所思。
方才骤然听得郭谏臣提起一位姑娘,厉峥又那般在意的反应,她心间确实涌上一股抗拒与酸涩。可眼下情绪褪去,冷静下来想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教坊司管辖天下礼乐,亦管辖乐户。乐户皆为乐籍,而乐籍,同她一般,亦是贱籍。但与她这般贱籍不同的是,乐户多为罪臣妻女。一旦被编入乐籍,便是永世不得脱身。贱籍亦是如此。如她这般的贱籍,若是遇上如厉峥这般权势通天之人,倒也是有路子脱籍。但乐籍则更为严苛,毕竟是罪臣妻女,户籍看管更严。
若仅仅只是教坊司的乐户便也罢了,虽在贱籍,但却同她是仵作一般,只是所做的差事轻贱,但人是清清白白的人。可隶属教坊司下的富乐院……却是官妓。
岑镜合在腹前的双手,指尖拧得发白。
她眉峰锁得愈发的紧,神色间布满疑虑。他怎会同富乐院中的女子有牵扯?
同这个疑问一同浮现的,是厉峥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岑镜一下咬住了下唇。当时看到他那些鞭伤时,她便已意识到他的背景或许有问题。今日又忽然冒出来个曾身处富乐院中的姑娘……
岑镜冷静地分析着。
这位沈姑娘和厉峥的关系,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便是曾有情义。但这个可能性极低,厉峥这般自傲又孤高的人,往日官员们安排的陪侍都从不接受,又怎会入富乐院寻欢?还同人生出情义?若是有情义,他更该常去便是。可事实,无论是赵长亭所言,还是她这一年多的亲眼所见,他的行踪都清晰可知。所以……这个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
第二种可能,便是同他的身世背景有关。他那些鞭伤的形状,像极了身处低位之人所遭受的鞭笞。而这位沈姑娘,又身处教坊司,多为罪臣妻女。许是厉峥也曾为罪臣之子,跌入低谷后又通过某些途径爬了起来。若按照这个思路想……这位沈姑娘,怕是与厉峥有血亲之缘。
这个可能最能串通所有线索。唯一不闭合的点是,他姓厉,那位姑娘姓沈。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她暂也无法打通这个疑点。
最后一个可能,这位沈姑娘,许是他什么故交的妻女。他受人之托帮忙照看,如今同徐阶达成了什么交易,将人从教坊司捞了出来。自然,也可能不是什么故交之女。他只是单纯在谋划什么,需要通过徐阶之手,去捞这么一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这才弯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晨梳妆时,她将镜子取来了眼前的矮柜上。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镜中发间的玉簪清晰可见。岑镜不由一叹,这老狐狸的坏得很。她总不能,连想嫁之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晓。
方才将她支了出来,可见此事他不愿叫她知晓。不知她若是开口问的话,他是否会说,又会说几分?
岑镜就这般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一时便有些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岑镜看向门的方向,起身前去开门。
待房门拉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低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笑意。厉峥抬手,提起挂在指尖上今日买的那些吃食,笑问道:“让不让我进?”
岑镜侧身看了眼他的身后,见天色已晚,院中已没什么人。便冲他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厉峥展颜,一步跨进她的房间,往屋里走去。
岑镜本打算不关门来着,怎知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将门关上,我有事同你说。”
岑镜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关上了门。她转身走了进去,正见厉峥已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岑镜走过去,边提壶倒茶,边问道:“可是关于方才那位沈姑娘的事?”
厉峥单臂撑在桌上,腰背自然挺直,抬头看向她。他自知以她的聪慧程度,这会儿怕是已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怕是瞒不了太多。
思及至此,厉峥笑道:“是。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怕你错想。”头回去明月山时,险被她误会身边女子极多。
岑镜笑开,将茶杯推至他的面前,而后在他身边坐下。岑镜两臂交叠搭在桌面上,对厉峥道:“可是血亲?”按她方才的推断,这个最有可能。唯独姓氏不同这点对不上。
厉峥闻言一怔,看着岑镜人都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厉峥自嘲一笑。他移开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岑镜从未见过的刺痛之色,“这么快便想到了?”
果真是血亲?
若是血亲在教坊司,还这么些年,那他的心情……岑镜神色忽地肃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厉峥眉微低,下颌线紧绷一瞬。
片刻后,他对岑镜道:“是同母异父的姐姐,长我七岁。我娘亲和离过一回,在我姐姐三岁的时候。后来才嫁给了我父亲。而我姐姐的父亲,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妻女皆被没入教坊司,编入乐籍。乐籍看管严格,脱籍很难。这件事我托徐阶帮我办,好些年了。也是如今才找到机会,将她从教坊司接出来。”
想是此番江西之行,所有事都办到了徐阶心坎上,所以这才接阿姐离开教坊司。既然已经接出了姐姐,而他想要的东西,这次回京后,按照承诺,徐阶应当也会给他。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
本自进门后就有些沉郁的神色间,终于流出一丝松快。若不出意外,回京后,他们便可顺顺当当地成亲。
岑镜静静地听完厉峥的话。
若按照他的说辞,不同姓这件事倒是说通了。可他背后的鞭伤却又说不通了。既然是他的姐姐父家出事,那他父家便该是无事。可事实是他没有亲人,且又留下了那么些鞭伤。
思量着这些疑点,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可能。
岑镜自端起茶杯,抬至唇边小口抿了上去。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不是什么同母异父,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的,是他们一家。
当时从南昌回来的船上,他曾说她是浅滩也困不住的鱼,并说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也是不曾被浅滩困住的鱼。若当真如此,他根本就不是“厉峥”,或冒名顶替,或伪造身份。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从困境中走了出来。而帮他的那个人,约莫就是徐阶。
若她的这个揣测为真……岑镜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厉峥,气息有一瞬的滞涩。眼前的男人,处处熟悉,可“厉峥”这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她却觉与他有些疏远。
若当真如此,他的真实身份,岂非就是一个握在徐阶手里的致命把柄?宛若悬顶之剑。只要他稍有异心,徐阶便可“翻旧账”。那么这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已身居高位多年,血亲直到现在才被接出教坊司。因为他做不了主。
岑镜忽觉鼻腔中有些酸涩。
他总说他是干脏活的。如今看来,他就是徐阶手中,一把极好用的刀。过去他将所有人都
当工具。而被当工具的命运,他自己也从未躲开过。
难怪之前他会说,给他些时间,让他铺条能走通的路。而刚才给她的解释……想来也是真假参半。不过她能理解,应当是不愿她知道真相,以免连累她。
这个可能性瞬间将所有疑点全部打通。
即便岑镜尚未求证,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真相同她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思及至此,岑镜忽就有些气。
坏东西就是坏东西,竟是瞒着这么要紧的事来撩拨她。这一年给他做属吏,怕被他牺牲掉害死。未来给他做妻子,也得担心他身份被揭出来从而被连累害死。
不过……他一直有在考虑她。他说的能走通的路,想来就是解决掉身份的问题。而他为她所做的很多事,也都是为了她能在世上活得更好。如今再看,这些铺路,未必没有他对自己身份忧心的考量。他怕有朝一日护不住她。
辨清这些事,岑镜心间那点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岑镜双手捧着茶杯,看了厉峥一眼,忽地低眉笑开。
厉峥见此,心间忽就有些发虚。她别是又看出些什么?厉峥无奈蹙眉道:“又笑什么?”
岑镜放下手里的茶杯,取过桌上他们今日买的那些东西,开始一样样地拆。她就不戳破了吧?谁没点秘密呢?他不想连累她,她自然也不会拉他入险境。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她暂时确实还不能被他害死。
看来回京后,她得尽快解决掉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事解决完,再回来找他。她就是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是谁,日后被害死也认了。
岑镜从刚拆开的一包菱角里,拿起一个,塞进厉峥手里,道:“你给我剥。”
“好。”
厉峥转过身子,面朝桌子坐好。他两臂搭在桌面上,认真地给她剥起菱角。
岑镜在旁看着,烛火中,他如峰的侧脸在阴影下更显锋利。这一年来他所有的言行,开始逐一在她眼前出现。过去的冷酷狠戾,冷漠紧绷在这一刻她都看到了清晰的根基。想着他始终孑然一身的模样,她忽觉心间有一瞬的抽痛。
岑镜眉峰微蹙一瞬。
但好在,以后他们是两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去想过去那些烦扰的事。向前看就好。她将手臂叠起,侧头枕在自己小臂上。她看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我们何时回京?”
厉峥将刚剥好的菱角递给她,笑道:“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启程。最近一直滞留,一来是叫大家养伤,二来是在等给你的玉簪。”
岑镜抿唇一笑,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菱角。她将其拿在手中,旋即掰成两半,将另一半递给厉峥,“你也吃。”
厉峥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眷恋,伸手接过。
两个人便闲聊着,一道吃起了今日买的各种吃食。随着评价味道,二人心情都逐渐好了起来。再复回到白天时那般的喜悦中。
约莫到了亥时三刻,见岑镜开始打哈欠,厉峥方才起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厉峥便叫赵长亭去通知所有人。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京。
第95章
八月初二。
之前厉峥便已吩咐收拾行装。队伍的行李,如盔甲、仪仗、兵器等早已收拾妥当装箱。
这一日,众锦衣卫只收拾各自的私人行李。岑镜自是也在自己房里,将自己的衣物都收拾好。而厉峥送她的玉簪,她也重新装回螺钿椟中,并在上头垫了几层棉布,将其塞满。以免回程途中在椟中颠簸损坏。
岑镜在收拾行李时,找到了之前在船上,厉峥披在她身上的那件中衣。中衣后背腰处,还有他当时受伤时,留下的划口,口子边缘残留的血迹已干涸发黑。岑镜将那件中衣拿在手里凝眸片刻,心间流淌过淡淡的暖意。她将那件中衣叠好,同自己暂时不打算再拿出穿的衣物放在了一处。
所有行李收拾妥当后,八月初三的清晨,岑镜换上男装贴里,束好袖口,照旧挽了一个男髻在脑袋顶上。她背上装着日常用物的包袱,便去找厉峥。其余私人行李,昨日便已交给赵长亭统一安排。
去他房里找他时,他刚收拾妥当从净室出来。
赤红的飞鱼服闯入眼帘。自他伤后,岑镜已许久未见他穿飞鱼服。这一刻她似又看见从前那个厉峥,心间竟一瞬浮现一股隔着一段距离的陌生之感。可在他抬眼看来时,含笑的唇边却又于顷刻间将这股疏离之感驱散。
厉峥行至她身边,道:“吃过早饭便出发。”
岑镜点头应下,二人一道往圆桌边走去。余光中,岑镜忽见他抬起手臂。似是意识到什么,岑镜身子猛地一侧,顺势看向他。果然见厉峥的手停在原本她头顶的位置处。
“欸?”
厉峥捏了个空,举着手臂看着她,面露诧异。
“哈哈……”
岑镜笑开,又想捏她发髻?预判了不是?
岑镜加快脚步,几下走去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饭。厉峥看着面上喜色盈盈的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小狐狸好像有些不好骗了。他就不信她回回都能躲掉!
他本打算吃饭时再同岑镜玩闹会儿,怎知刚坐下,赵长亭和尚统便一起来到了他的房间。反省了半个月的尚统,终于现身。人看起来老实了不少,不知是真心改过,还是在厉峥面前才乖一些。岑镜瞥他一眼,只埋头吃饭,招呼都没打。尚统抿唇,坐去了厉峥和赵长亭中间。饭间,厉峥又阴阳怪气地说了尚统几句,尚统老实听着,半句质疑都没敢有。
吃完后,众人便一道出门。院中已站满锦衣卫,厉峥叫尚统点了人数后,一行人便朝衙门外而去。郭谏臣等知府衙门属官、属吏等人,尽皆站在门口相送。
众人上了马,一行人七十人,浩浩荡荡往码头而去。
他们要先去南昌,同之前派出去巡查江西的韩立春等人会合。这次一上船,厉峥便叫人送了防晕船的药来。岑镜吃过药后,适应了一会儿,便也无碍了。
三日两夜的行程。八月初六的下午,众人再次抵达南昌。
行李未卸船,只留了人看守。韩立春等人已提前一日抵达南昌,就住在知府衙门里,由赵慕州照看。厉峥抵达后,赵慕州本打算再安排宴饮,但被厉峥拒绝。
在知府衙门里休整一日后,众人便再次启程,乘船前往南京。
众人白日乘船,夜宿驿站。较为顺利的是,此行一路顺风,船速较快。本该十五日的行程,众人恰好于中秋节抵达南京。留宿于南京官驿。
赶了好些时日的路,抵达南京时又恰逢中秋。厉峥便安排休整两日。本就离家,中秋当日,一下船,厉峥便叫赵长亭去包了个酒楼,准备叫大家休息的同时,顺道好好过个中秋。
岑镜在官驿里休息了一下午,到了申时,厉峥来敲她的门。岑镜起身,同厉峥一道往酒楼而去。
前往酒楼的途中,厉峥叫岑镜帮他挑一副玉镯。他说他姐姐自小喜欢镯子,但他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想叫她帮忙挑一副,回京后去见姐姐时送她。
岑镜不由打趣厉峥,给她的玉簪不是送得极好,怎又不知女子喜欢怎样的样式。厉峥讪讪笑笑,只道这全然不相同。他熟悉她,自知什么样的适合她。但他同姐姐已多年未见,着实不知。岑镜笑着应下,二人一道去挑了一副青白玉的镯子,买好后,才一道往酒楼而去。
这一夜,岑镜和厉峥都喝了些酒。
记着她的酒量,厉峥提前便告诉了她她至多只能喝半壶。岑镜记下,没叫自己喝多,一夜下来,只微醺而已。
众人一起吃完饭,三两结伴,一道走在回官驿的路上。
圆月高悬,南京旧都灯火通明,四处烟火不断。岑镜明显感觉到,自在宜春时,郭谏臣送来他姐姐被接出的消息后,他的气色眼可见得好。于寻常的开心不同,而是一种,充斥在举手投足间,一股重担卸下的松弛感。
但有一点叫岑镜警觉。
这些时日在船上,他们常在一处。她时常感觉到这坏东西在试探她的边界。但好在现如今知晓他的心思,她没叫冲昏头,也没被他那些听起来格外合理的言辞诓进去,次次都能给他挡回去。
二人一道回到官驿。
厉峥将岑镜送到她的房间门外,看着岑镜推开房门进去,厉峥忽地伸手推住她正欲关上的门扇。
岑镜不解抬头看向他,她因醉酒眼睛眨得有些慢,抬头看向他,缓声问道:“做什么?”
从其他房间里流出的昏暗光线,若有若无地照在他的脸上。他今夜喝了不少酒,眼尾有些泛红。他上前一步,单手扶着门框,缓缓俯身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落在鬓边,哑声问道:“我不走了成不成?”
岑镜瞬时酥麻了半壁身子,跟着便是无
数不该想的画面涌入脑海,脊骨一麻,浑身一热。她诧异转头,看向厉峥。纵然身体给出了答案,但理智厉声尖啸,断然不可!这种事上,岑镜理智全胜!
这坏东西就这点不好。自至江西,他动了心,便似将她当成了囊中之物。一直以来几乎无视边界。全无未婚男女之间该有的天然界限感,就好像……她已是他的人一般!在船上时不时地试探便也罢了,今夜竟敢直接问出口!她岂会昏了头?
岑镜侧着眼,看向他的眸中寒光尽显,冷声道:“滚回自己房里去。”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
他深吸一口气,旋即又长长吁出。小狐狸不好骗了,还是之前稀里糊涂时好哄。他之前那些借公行私,逐步侵蚀她边界的招数,现如今是一样也不好使了,他又不会别的法子。这些时日返程,日日在一块,本以为能推进一些,同她能更亲密,怎料她严防死守。至今还停留在牵牵手,搂搂腰。除了上次庆功宴在临湘阁时亲了亲脸,现如今是脸都不给亲。当初一念之差,徒增万千险阻。别的事上几乎未曾失策过,唯独感情这件事上,当真是办得蠢没边儿了。
厉峥只好站直身子,他刚放下手,正欲说声你好好歇着,怎料门忽然关上。若非他脑袋后仰躲得快,险些碰到他的鼻子。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和她怎么样,他就是想和她一直待在一块,让他睡她边上其实就成。
看着她屋里亮起烛火,厉峥肩头一落,这才回了自己房间。
在南京的第二日夜里,南京从七品御史林润,前来拜访厉峥。彼时,厉峥和岑镜正在他房里看舆图,商讨回京的路线。
林润瞧着倒是年轻,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比起郭谏臣的稳重老成,他则于端严中透出一派意气风发之相。
之前郭谏臣在宜春收集到的许多证据,便是经由林润的手送至京城。而之前弹劾严世蕃的奏章,便是林润和郭谏臣联手递至京城。怎料皇帝看过后,却留中不发。这才有了厉峥此番的江西之行。
林润这次拜访,给厉峥带来一个极为要紧的机密消息。
他上次在明月山捣毁严世蕃私兵营地后,林润这边的人,跟着便发觉罗文龙再次前往福建。而这途中,他截获了一封书信。
是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极为要紧,他生怕自己送出这封书信时出现差错。这便趁夜来找厉峥,希望能借他的人马将这封信带入京城,交给徐阶。而他自己,亦会伪造一个副本,安排人秘密护送入京,以作疑兵。
厉峥接过书信后一看,立时肃然。
书信上只有一行字,“船炮将至,北风起,船入长江,合攻南京。”且书信的汉字写得有些别扭。
厉峥看着这封信,复又想起之前账册中有一笔钱送往了福建,而这次又是令罗文龙前往福建。
且这份截获的书信上,提及船炮。而这些时日,并没有任何消息,说严世蕃有准备船炮。毕竟那些大物件,不好藏住。
厉峥静思片刻,忽地意识到什么。
他眸光一跳看向林润,问道:“严世蕃通倭?”能准备船炮入长江的,只有倭寇!
林润重重点头!
厉峥一下捏紧了手中的书信。竟敢通倭!岂非引狼入室?倭寇觊觎东南沿海领土多年,此贼类有小节而无大义,即便同严世蕃合作,事成之后又岂会甘于偏居一隅?这严世蕃当真是嚣张惯了,现如今胆敢生出引外族灭国之心。
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他收好书信,对林润道:“林御史且安心,此信原件,我会亲自送到徐阁老手中。”
谋反、通倭两大铁证,足以叫严家再不得翻身!
林润不便多留,将书信交给厉峥后,便告辞离去。
本打算在南京多歇两日的厉峥,拿到这封书信后不敢再耽搁。中秋后第二日,便启程登船,沿运河北上。
已入秋,越往北,天气越凉。
此行共计三十二日。九月十七日,众人抵达通州。于京杭运河北端渡口下船,改骑马入京。
九月中旬,京师天气已凉。厉峥在飞鱼服外,加了一件同样是织金飞鱼纹样的方领罩甲。罩甲也是红色,但远比他赤红的飞鱼服要暗很多。这般穿着,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矜贵。
而岑镜没加外衣,只在贴里底下多加了几层。通州离京师已是很近。众人骑马而行,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一行人便已进了京城。
进了京城,厉峥勒马停下,他看向赵长亭,对他道:“你带人回北镇抚司,安排善后,我先去述职。”他先得去找徐阶一趟,而后进宫面圣。
说罢,厉峥又看向岑镜,对她道:“你回去好好歇歇,等我回来。”
岑镜应下,厉峥勒马转身,往徐阶府邸而去——
作者有话说:我咋一写到过渡章节就卡呢~嘶~
第96章
厉峥离开后,众人由赵长亭和尚统带队,一路往紫禁城北面的北镇抚司而去。
岑镜跟着众人,刚行至附近街道,那股熟悉的安静萧瑟之感便再次袭来。北镇抚司紧临东辑事厂,在百姓居住的金台坊区域内。许是金台坊内,北镇抚司和东厂同时存在的缘故,金台坊远比别处安静。街道干干净净,鲜有人出没。
来到北镇抚司门外,巍峨的匾额映入眼帘。三开间的门廊两侧立着两座石狮,肃穆端严。众人按惯例,自角门进了北镇抚司。进门后便是前院,往日用以集合、操练。众人便停在前院里,在赵长亭的主持下有序地分拣行李。岑镜则一直在给赵长亭帮忙打下手。
在二堂的项州听闻众人回来,连忙出来相迎。
项州行至赵长亭身边,边伸手帮忙,边向赵长亭问道:“堂尊呢?可是去西苑面圣述职了?”
赵长亭闻言应下,“是,估计回来会晚。”
一直忙碌的岑镜,听见项州的声音,站直身子行礼,“见过项爷。”
项州看向岑镜,眸光有一瞬的躲闪。他扯着嘴角冲岑镜笑了下,而后便转头接着跟赵长亭说话。
岑镜敏锐地捕捉到了,项州那有些异样的细微神色。她微微侧头,眸底闪过一丝困惑。之前在江西,厉峥前半月养伤时,项州也时常来和他们吃饭说话,那时他们的关系便已好了不少。怎么现在感觉有些不对劲?他方才躲闪了一下目光,有些敷衍地笑,好似有些……排斥她?
怎会如此?
岑镜细想一番,实在找不到自己哪里有得罪项州之处。许是……她过度解读了?项州只是着急和赵长亭说话,没功夫顾及她?
见众人都忙着,岑镜暂且不再多想,继续帮起忙来。待众人将此行的所有东西都归置回去,各自领了行李,赵长亭便遣散了众人。
赵长亭看向抱着自己一堆行李的岑镜,上去搭手帮她提上了验尸箱,对她道:“我送你回房,等到酉时我就回家去了。”许久没回家,今日到放值时他就跑。
岑镜道了声谢,同赵长亭一道从小门走了进去。
前院后头便是大堂,用以公审案件、举行重大典仪以及接受皇帝诏书,威严肃穆,等闲不入其中。
大堂后便是二堂,厉峥以及项州、赵长亭等锦衣卫核心官员,日常坐堂、秘密审讯等皆在此处。
二堂之后,便是大明朝最令人忌惮的诏狱。诏狱和二堂之间有个院子,两边挨着墙有一圈庑房。一面是诏狱里狱差、办案锦衣卫夜里临时休息之处,每间房并无主人。另一面则是常住诏狱,打扫、做饭、送饭等下人的住处。
岑镜的屋子就在下人常住的这一面。恰好是刚进院左手角落里,挨着二堂打头的那一间。
来到岑镜屋外,赵长亭将手里的东西在岑镜门前放下,而后道:“那你慢慢收拾,我也去堂里歇会儿了。”
岑镜行礼应下,“多谢赵哥。”
“客气。”赵长亭冲她一点头,转身回了二堂。
岑镜从包袱里翻出钥匙,打开了房门上的锁。离京数月,一推开门,屋子里一股尘土气息。
岑镜先将自己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而后便提着水桶去打水,准备收拾屋子。数月没住人,有得打扫呢。
而此时此刻的厉峥,已到了徐阶府邸的后门。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徐阶。一来是林润截获的严世蕃密信要交给他。二来是他着急见沈杉,抓紧将她接回自己住处。三来……按照承诺,徐阶该将东西都还给他。
厉峥跳下马,将缰绳甩上马背,便上前去敲门。
门内很快便有人将门打开,徐阶府上的人显然熟悉厉峥。见到他后立时行礼,“见过厉大人。”
厉峥道:“徐阁老可在府上?我有要事找他。”
那人一笑,对厉峥道:“我家家主说大人近日回京,想是会来拜访,早已有了交代。”
厉峥垂眸,眸光有些凉寒,静静地看着那小厮。
那小厮行礼道:“家主说大人当以公事为重,回来后且先去西苑面圣述职。今夜酉时二刻,他会安排人在西城门外等候大人,带大人去见想见之人。”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对那小厮道:“转告你家大人,南京林御史托了我一样要物,须亲手交与他。”
说罢,厉峥转身,一步跨下台阶,翻身上马,往西苑而去。
皇帝自当初宫变,险些被宫女勒死之后,便长期避居于西苑万寿宫。已许久未回过紫禁城。
厉峥很快抵达西苑,通报之后,由内廷宫人引着,前往万寿宫面圣。
刚到万寿宫附近,便闻到浓郁的檀香气息,弥漫周围的整个空气中。行至宫门外时,宫内道士们的诵经声,法器声便钻入耳中。厉峥唇微抿,他们这位皇帝,一辈子聪明绝顶,满朝文武都在他的掌心里转,唯独堪不破这成仙执念。
进了万寿宫,宫人将厉峥引至宫内西侧榻前的一片珠帘前。皇帝身着团龙补服,头戴翼善冠,斜靠在卧榻引枕上。引枕旁的小桌上,隐约可见青烟缕缕的寿山炉。
厉峥单膝落地行礼,“臣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厉峥,拜见陛下。”
帘内传出嘉靖帝颇有些沙哑的声音,语气倦怠,“回来了?听说遇刺了?此番江西之行,如何?”
厉峥站起身,行礼道:“回禀陛下,严世蕃确已潜逃回江西。臣此番谨遵圣命,仅以敲打为主。行刺钦差一案,乃袁州知府刘与义主使,此人被抓时,高喊冤枉,始终不供出幕后主使。从案子上来看,并无人指使刘与义,可到底有没有主使,臣不敢善专。”
“嗯……”
帘中传来一声浑身痰音的轻咳,而后开口道:“前些日子,江西都指挥使上奏,在明月山捣毁了一处匪兵窝点,细审之后,乃严世蕃豢养的私兵。此事你可有参与?”
厉峥眸光微动,行礼道:“臣巡查江西时,听闻宜春当地有铁匠失踪的案子。细看卷宗后,发觉铁匠乃大批失踪。臣预感此事不寻常,经查后发觉明月山有匪徒藏匿。臣担心祸及百姓,便将此事报于江西都指挥使。臣并未参与此事,尚不知匪兵为严世蕃私兵。”
按理,他是皇帝的人。皇帝显然不想置严家于死地,他此番江西之行,明面上,只是奉皇帝之命,敲打严世蕃及江西官员。而徐阶交给他的事,断不能显露在皇帝跟前。
帘中嘉靖帝听罢此言,沉默片刻,接着道:“巡查结果如何?”
厉峥闻言,心微沉。
他们这位今上,一向多疑,断不会这般轻信他人之言。但眼下听完他的回禀,并未追问。只有一个可能,他并不信他的说辞,且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厉峥面上神色依旧坦然,接着行礼道:“除刘与义胆大妄为,其余官员无功无过。其中江西兴国县知县,倒是个办实事的。”
当时在南昌与韩立春会合后,韩立春上报,他们经过兴国县时,遇上一个奇人。
一般情况下,他们每到一处,官员们都会安排接待宴饮。可唯独他们到了兴国县后,那知县不仅没有来接,还送来一张极为狂妄的字条。字条上说,兴国县贫寒,百姓无可招待,若要来,只清粥一碗,咸菜两碟。
韩立春等人看完后便乐了,他们从未遇到过这般刺头儿。如此这般狂妄,自是要敲打一番,于是他们便打算会会这位知县,于是便前往兴国县衙门,详查其政绩。
一般详查政绩,都是为难官员的惯用手段罢了。因为只要详查,基本没有官员是落不下半点把柄的。可结果他们一路查下来,竟是没拿到这位知县的任何把柄,反倒看到不少为民办实事的政绩。
嘉靖问道:“兴国县知县?叫什么?”
厉峥行礼,吐出两个字,“海瑞。”
“哦,有印象。”嘉靖帝接着问道:“做出哪些政绩?”
厉峥回禀道:“此人清丈田亩,挖出豪强隐匿的土地。又裁革里胥摊派,砍掉里长等层层盘剥百姓的杂办银。处置横行乡里的恶霸。后又兴修水利,亲自前往工地,与百姓共同劳作,两个月内新增灌溉田三千余亩。后又裁减衙门里的冗员,省下的俸禄都拨给了县学。”
“嗯。”
嘉靖帝听罢后,缓声道:“此人倒是个可用之才,叫吏部迁调入京吧。”他年纪大了,得留些真正的能人给儿子。
厉峥只颔首行礼。
嘉靖帝沉默片刻,接着道:“你很聪慧,朕素来看重于你,但莫要糊涂。”
厉峥自知皇帝指的是什么,叫他莫要参与朝中党争。
厉峥单膝落地,抱拳行礼道:“臣急陛下之急,万事以陛下为先。仅呈事实于陛下,绝不作他想。”言下之意,事关严世蕃,遇上的事都如实上报,绝无栽赃诬陷。
嘉靖听罢这番话,未置可否,只道:“退下吧。”
厉峥听罢,心下一沉。但他不敢耽搁,行礼退出了殿中。
走在出宫的路上,厉峥眉心紧锁。
严家虽已失宠,但一直以来,皇帝不愿处置严家。此番江西之行,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严世蕃豢养私兵的事都捅到了皇帝的跟前,皇帝自然不悦。只不知今日对他这般态度,是怀疑他结党,还是仅仅只是不喜他牵出严世蕃可能谋反一事。
厉峥拇指从食指骨节上擦过,皇帝真正全心的人,只有已故的先指挥使陆炳。徐阶最好抓紧扭转严家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只要皇帝真的动怒,下令处置严家,此番对他生出的疑虑方才消除。
离开西苑时,正好酉时。厉峥着急见姐姐,一出宫,骑马便往西城门而去。
待厉峥抵达西城门外时,尚不到酉时二刻,但有一辆没有任何字样的寻常马车,此刻正停在城门外的官道旁。
见厉峥出来,那马车里探出一个清瘦蓄须的男子来,瞧着年近五十的模样,正是徐府里徐阶身边的亲信张瑾。
张瑾冲厉峥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走。马车动身,厉峥骑马跟在不远处。
厉峥跟着张瑾,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抵达一处庄中别苑的门外。马车在门前停下,厉峥骑马至马车旁,勒马停下。
他看向那别苑的门,忽觉心跳,眸中漫过一丝浓郁的期待与担忧。阿姐就在里面?
张瑾从马车上下来,含笑行礼道:“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垂眸,目光落在张瑾身上。
张瑾身在奴籍,但自小跟在徐阶身边,是徐阶最得宠的亲信之一。他衣着光鲜,举止得体,若不明他的身份,说他是个官都毫不违和,甚至比一些小官更显从容气度。
厉峥跳下马来,缓步上前,问道:“我阿姐在里头?”
张瑾摊手,引着厉峥往门里走,边走边道:“正是。只是……沈姑娘身子不适,我家家主安排了大夫和侍女,一直贴身照看着,大人安心便是。”
厉峥闻言眉微蹙,问道:“她怎么了?”
张瑾叹了一声,语气间隐含愧疚,道:“说
起此事,我家家主也甚为自责。本该早些将沈姑娘接出教坊司,可这些年严党盯得紧,他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到底是耽误了沈姑娘,在教坊司富乐院那种地方受苦。她如今……神思不济,患了失魂之症。”
厉峥忽地止步,一双眸如利刃般刺向张瑾。他按在绣春刀刀柄上的手,陡然攥紧,手背上筋骨绷起。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绷得厉害。徐阶岂是接不出阿姐?无非就是要一直借阿姐按着他。可他偏生奈何不得,把柄确实被握着。此刻张瑾这番话,冠冕堂皇,恶心至极。更憋屈的是,他便是明知怎么回事,也无法出言驳斥。
张瑾见厉峥神色不善,只含笑道:“不过大人放心,家主已请来名医,只要好生将养着,定能叫沈姑娘恢复康健。”
厉峥强忍下心间的怒意,只道:“劳烦阁老。”
说话间,张瑾引着厉峥到一处小院外。院中打扫得格外整洁,一派清静寡居的安然之景,正有侍女端着汤药欲往屋里送。
二人进了院中,张瑾冲那侍女抬手,道:“晚些再送吧。”
侍女行礼,端着药进了回了院中小厨房。
来到院中主屋的门口,张瑾对厉峥道:“沈姑娘就在里面,大人请。”
厉峥看了张瑾一眼,旋即提气一瞬。他顿了片刻,方才伸手,揭开了门上的门帘,推门走了进去。
第97章
门推开一条缝隙,厉峥一只脚迈了进去。
屋内比外头暖和,清甜的果香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钻入鼻息。厉峥似被拉回现实,忽觉一直忐忑的心平静了下来。他走进屋,背手关上了门。
屋里一片静谧,他能清晰地听到他每一次迈出脚的脚步声。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陈设虽不奢华,但柜上的插花,青白的瓷釉,处处透着精心布置过的雅致。
厉峥四下看了看,见屋里无人,目光便落在右边镂空隔断的月洞门处。他缓步走了过去,月洞门上悬着珠帘,连一丝摆动也无。
厉峥隔着珠帘看进去,正见一名身着瓷秘色立领大襟长衫,外穿玉色花鸟纹刺绣比甲的女子。她梳着三绺头,侧身静坐于窗边的罗汉床上。此刻她手持铜勺,正舀了一勺香粉,轻轻放进眼前矮桌上的博山炉里。
厉峥凝眸在沈杉面上,目光不断在她面上逡巡,似是要找出所有熟悉的痕迹。嘉靖二十七年至今,十六载春秋倏然而逝。姐姐看起来,竟还同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自小爹娘便说他们姐弟眉宇、鼻子生得极像,只是姐姐更柔和。那时他并不曾觉着,如今多年未见,再见姐姐,果然生得很像。
珠帘轻碰的叮当脆响,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沈杉停下手里的动作,循声望来。见沈杉朝他看来,厉峥气息微滞,唇边兀自挂上笑意。沈杉的目光有些陌生,想是没认出他来。不过认不出也寻常,离家时他不过十岁孩童,后来长相身姿变化巨大。不似姐姐,那时已有十七,和现在相比变化并不大。
沈杉静静地打量着厉峥,见他逐步走近,沈杉放下手中铜勺,起身行礼,“见过官人。”
厉峥伸手,一把拖住沈杉小臂,将她拉起。待沈杉站直身子,厉峥按住心头的激荡,笑着道:“阿姐,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是小峰。”
“小峰?”
沈杉重复了一遍,复又仔细打量着厉峥的面容。
片刻后,沈杉笑开,“哦。小峰,我知道。”
厉峥未从沈杉的神色间看到该有的惊喜与高兴,她的笑容宛如寒暄。厉峥心间忽就有些打鼓,姐姐的失魂之症有多重?究竟有没有认出她?他探寻的目光,紧追在沈杉面上。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
沈杉摊手指向罗汉床的另一侧,示意他坐。厉峥点了下头,走过去坐下,但他的目光依旧追着沈杉,试图从她面上读出些什么。
沈杉给他泡了杯茶,端过来,将茶盏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沈杉立在桌旁,笑道:“不知这茶你是否喜欢,且先尝尝,不合口我再更换。”
“阿姐……”
厉峥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失魂之症常无头绪可理,他一时也说不上姐姐到底哪里不对。厉峥伸手拉住沈杉手腕,将她拉至对面坐下,而后指着自己的脸,对她道:“你看看我!我是你弟弟!沈峰!”
听到沈峰二字,沈杉眸中闪过一丝躲闪之色,而后笑道:“官人说的谁?我不认得。”印象里,沈峰是她在这世上很要紧的人。虽已记不清很多事,但她本能地觉着,她需得护着这个人,叫他藏着,一直藏着。
厉峥看着若无其事的沈杉,只觉胸口闷得紧。尚不知姐姐失魂之症有多严重,他和该同张瑾问清楚再进来。厉峥蹙眉颔首,罢了,先不急叫姐姐认出来,且陪她说说话。
念及此,厉峥暂将心间的难受压下,面上换上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副绢帕包裹的青白玉镯,将其打开放在桌面上,而后将其推至沈杉面前,厉峥笑道:“我还小时,你便喜欢寻各种式样的镯子。我回来时路过南京留都,便顺道给你捎了一副。阿姐你瞧瞧,可还喜欢。”
沈杉唇边挂着笑意,拿起玉镯中的其中一只瞧了瞧,只道:“很好看。”说罢,她便将镯子放回了桌上。
见沈杉并未表现出喜欢,只挂着得体的笑意,厉峥忽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做?不如……寻些幼时的事说给姐姐听?思及至此,厉峥便仔细回忆起来。他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摩挲着,唇微抿,过往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遥远,远得好似前世那般远。本以为自己从未忘记过的事,可当让他仔细去描述时,他却是一件也抓不到。
就在厉峥回忆时,对面的沈杉忽地开口,含笑问道:“官人是想听些曲子,还是想早些歇着?”
话音落,厉峥猛地看向沈杉,呼吸瞬息停滞,唇色于顷刻间泛白。面前的沈杉依旧笑意得体,静静地看着他,似在等他的回答。
屋里静得他似乎都能听到屋外侍女走过的脚步声。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看着沈杉 ,片刻后,他忽地垂眸颔首,唇深抿,眉峰紧蹙,泪水夺眶而出。恍若一把利剑刺破了胸腔,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按在食指骨节处的拇指,几乎要将骨节碾碎。
好半晌,他大口吸气,方才抬起头来。他额角处青筋绷着,唇还在微微颤抖。他忽地起身,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对沈杉道:“阿姐,我这就带你回家。”
厉峥背对着沈杉站着,强压着情绪,试图将它们尽皆打回深不见底牢笼里。
他强忍下直接抱走沈杉的冲动。她方才已将他错认,他绝不能在此刻贸然!他毕竟是男子,不接触更好。否则只会刺激到她,于她恢复更加不利。先找大夫问清姐姐的病症,看如何在不伤害到她的情况下哄她回家,实在不成,叫岑镜来帮帮他。
厉峥暂没有再看沈杉,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将他错认的姐姐。待敛尽情绪,他大步朝外走去。
刚走出门,厉峥便看见守在门边的张瑾。未及张瑾行礼,厉峥便开口问道:“我姐姐的病症是怎么回事?大夫呢?喊来回话。”
张瑾叹了一声,道:“大人莫急,我便可回话。这些时日,家主也很关心沈姑娘的病症,每隔几日便遣我亲自来瞧。实不相瞒,沈姑娘的失魂之症,已有一年之久。这一年,沈姑娘虽还在富乐院,但家主一直托人照看着,并未叫沈姑娘受怠慢。家主怕大人忧心,便一直瞒着未提。”
张瑾神色间亦是无奈,他接着道:“具体因何事起症,家主也未查到因由。沈姑娘的失魂症,主以记忆混乱,无故啼哭为象。大部分时候,瞧着倒是安静。大夫说,只要好生调养,莫受刺激,过个一年半载的,会有好转。”
厉峥静静听罢,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张瑾,只道:“让大夫将医案交给我,再安排两个侍女,将姐姐带出来。”
张瑾听罢,静静地看着厉峥。
片刻后,张瑾蹙眉道:“大人莫要心急。还是叫沈姑娘,且先好好在此处养着。一来是沈姑娘无故啼哭的情况刚好些,若贸然挪动,她又得适应新环境,可能会导致病势反复。二来,沈姑娘与大人,样貌实在相似。你们若在一处,旁人瞧一眼便知是血亲。大人早已脱胎换骨立足于世,又何必为自己徒招风险?”
厉峥目光落在张瑾面上,纵他神色如常,但按住刀柄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已是根根绷起。言下之意,不放姐姐?
厉峥冷声道:“我若是非要接走姐姐呢?”
张瑾轻叹,语气间含着一些推心置腹之意。他接着对厉峥道:“大人方才进去,想是也瞧见了。家主将沈姑娘照顾得极好,与家中姑娘无异!便是大人幼时,家主也曾用心教养。即便我不多嘴,大人也知,沈姑娘在家主这里,不会被怠慢半分。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尚未有翻案之可能,大人何必自涉险境?家主暂时不让您带走沈姑娘,是为您好!”
话至此处,张瑾浅施一礼,道:“大人莫要辜负家主一片苦心啊。”
厉峥听罢,颔首合目,深深提了一口气。
哪怕他此刻心间怒意滔天,他却也只能强自按下。徐阶既已接出姐姐,确实是会好好照顾她。可他不愿放姐姐,却也是事实。而他,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姐姐在徐阶手中,他过去的身份凭证也在徐阶手中。他要到何时,才能走到绝对安全的位置上去?
厉峥忽地松开了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他的面上看不出半分不悦之色,抱拳向张瑾行礼,“那便劳烦先生,好生照看姐姐。”
张瑾忙回礼,“大人折煞于我。”
待厉峥站起身,张瑾笑道:“我一早便知大人并非油盐不进之人,这稍说几句,大人便知该如何取舍。大人放心便是,家主请来看顾沈姑娘的大夫,是叫我寻遍北直隶,才寻来的医治失魂之症的圣手,定会叫沈姑娘康健如初。”
厉峥微微颔首,“多谢。”
张瑾见此,摊手做请,示意厉峥往外走。厉峥复又看了一眼沈杉房间的窗户,这才跟着张瑾一道出门。
张瑾对厉峥道:“家主说大人您肯定心里牵挂着沈姑娘,这不您一回来,便安排您先来见沈姑娘。家主吩咐,待见完沈姑娘,您心里了了牵挂,便邀您回府一道用饭。大人一去这么些时日,家主惦念着您呢。”
听着耳畔张瑾的这些话,厉峥唇微抿,下颌线有一瞬的紧绷。
十四岁那年初识徐阶时,也曾有一两年,他是真心地感谢徐阶。他拉他出囹圄,费心给他伪造新身份。延请名师授课,关怀他的衣食住行。那时他当真以为,他遇上了此生的贵人、恩人。
可随着他进入锦衣卫,官职越来越高,背后徐阶那只无形的手,方才逐渐清晰起来。彼时方知,徐阶对他的好,并非如他从前所以为的那般。那时他方才明白,他得办好差事,得揣摩明白徐阶的心思,得听话,否则便会是一枚弃子。
不知为何,这一刻,厉峥忽地想起岑镜。庆功宴那夜在临湘阁,她醉酒后是怎么说他的来着?又好又坏的东西。厉峥不由自嘲一笑,徐阶带给他的感受,同他带给岑镜的感受,是一样的。
出了别苑,张瑾邀厉峥坐进马车。厉峥骑来的马,张瑾则安排别苑的小厮送回北镇抚司。上车后,张瑾同厉峥一道,往城中徐阶府邸而去。
待回到徐阶府中时,已至戌时三刻。
马车自后门驶入徐府。待门关上后,厉峥和张瑾一同从车中下来。张瑾对厉峥道:“大人请,家主等着您呢。”
徐府厉峥很熟悉,无须张瑾引路,便大步朝徐阶所住的堂中而去。来到堂外,厉峥便听到一段古琴之音从屋子里传出。他眉眼微垂,同张瑾一道走了进去。
绕进院中,进了二楼的屋子,便见徐阶坐在一楼外临水池的回廊下。他半躺在躺椅上,举着叆叇,正看着手里的一卷书,身边有一名侍女正在抚琴。廊前活水涓涓,一派的静谧安然。
已过花甲的徐阶,身形清瘦,头发与胡须尽皆花白。他头戴儒巾,身着藏青色暗纹提花道袍,整个人显得儒雅又随和。张瑾先一步上前,俯身至徐阶身侧,低声道:“家主,厉大人到了。”
“哦!”
徐阶立时坐起身,回头看来。厉峥恰于此时走上前,行礼道:“见过阁老。”
徐阶将手里的书卷和叆叇都交给张瑾,站起身。他手下比画两下,对那抚琴的侍女道:“准备上菜。”
琴声停下,张瑾和侍女一同离去,很快便有小厮抬来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放在廊下。
徐阶对厉峥道:“还没吃饭吧?坐。”
说着,徐阶便已在椅子上坐下。厉峥走过去,在徐阶对面坐下。徐阶看向厉峥,笑问道:“见过沈杉了?”
厉峥点点头,“多谢阁老照看姐姐。”
侍女们已陆续端上菜品来,厉峥扫了一眼,都是他爱吃的。张瑾同一名侍女上前布菜,徐阶示意厉峥动筷,“边吃边说。”
厉峥幼时曾在徐阶府上住过一年,他便也没客气,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一旁的张瑾边给徐阶布菜,边笑道:“厉大人还是同幼时般,跟家主亲近。”
厉峥一笑,自低头吃饭。
徐阶面上溢满笑意,似认同张瑾的话般,点了点头。他举筷夹菜,边对厉峥道:“这一趟江西,差事办得极好啊。可有遇险?”
桌上碗碟轻碰的声响,颇有几分日常温馨之感。厉峥咽下口中的菜,对徐阶道:“第二趟上明月山,出了点差错,但好在无人伤亡。”
徐阶叹了声,道:“无事便好。今日去面圣,陛下如何说?”
厉峥如实道:“敲打我莫要结党。”
徐阶笑道:“之后严家的事你莫再参与,等判下来,陛下疑心便也消了。”
厉峥抬头看向徐阶,直言道:“我的身份凭证。”
徐阶没有抬头,只道:“先吃饭。”
厉峥听罢,放下了筷子,身子后靠,靠上了椅背。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徐阶。
徐阶见此,眼露一丝不耐。
片刻后,徐阶唇边挂上笑意,接着道:“你那个手下,项州。前些日子回京,给一个姑娘脱了籍,是你身边那个仵作?还找人绣了婚书,想成亲?”
厉峥目光移开一瞬,道:“这是我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