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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41874 字 4个月前

他的行踪,一向逃不开徐阶的眼。

徐阶叹了一声,道:“贱籍女子?可是日久生情?”

厉峥听罢,没再多言。

徐阶看向厉峥,接着道:“我有个孙女,去年刚及笄。虽是庶出,但教养极好,知书达理。你若是做了我孙婿,荣辱一体,又何须再挂心身份之事?你喜欢的那个,身份低了些,抬做妾室便可。”

“好啊。”厉峥应下。

徐阶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疑虑。以他对厉峥的了解,他不该答应得这般痛快。

厉峥看着徐阶,唇边勾起一个

笑意。他缓一眨眼,语气间似有调笑之意,问道:“我倒是敢娶,可您敢嫁吗?”

四目相对之下,气氛似有一瞬的凝滞。

徐阶不悦抿唇。眼前的厉峥,一副鹰视狼顾之相。他心间闪过一丝疑虑,若真叫自己孙女嫁给他,是捆绑更深的相互助益,还有引狼入室,未可知啊……

徐阶抬手道:“罢了,随你吧。”

一旁的张瑾看了看厉峥,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他们家主一手培养大的人不少,可唯一叫他们家主忌惮的,也就只有眼前的这位厉大人。

厉峥接着问道:“阁老,我的身份凭证。”

徐阶示意侍女给厉峥布菜,开口道:“我老师的案子,乃陛下当年亲自所判,他在位期间,势必无翻案之可能。我跟他谈过,夏言案他确有悔意。但他在打算将夏言案交给新帝去翻,为新帝登基后铺路。陛下身子不成了,没几年了。你且耐心等几年,夏言案一翻,你爹的案子也会平。反。届时这个身份凭证存在与不存在,都影响不了你。”

画饼充饥,这是不打算给了。

厉峥下颌线紧绷一瞬。今日他不放姐姐,他便已经预感到这个结果。在江西时先给他希望,回京后先将他挡之门外,见过姐姐后才见他,好叫他在感激与愤怒间无从发作。又试图以联姻试探捆绑,失败后立马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而后给他画饼充饥,实则是要牢牢握住他的身份凭证这张底牌。

他明白徐阶的盘算,陛下已有油尽灯枯之相,如今严家的案子当前,朝中势力更迭,且逢新旧两朝交替之际,他还得为新帝登基铺路。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徐阶不敢放他,不敢叫他脱离掌控。

可如此一来,悬在他头顶的这柄剑,直到夏言案翻案之前,都有随时出事的风险。若他某件事办得不如徐阶的意,若徐阶需要牺牲他才能成事,只需将他身份一翻,他便是有通天本领也无法逃出生天。

那他和岑镜的婚事……

厉峥唇微抿,他该如何给她交代?

当时在江西,听郭谏臣说徐阶接出了姐姐,他以为身份凭证他也会给他。可回京后,又被他戏耍!只是接出了姐姐,不叫他接回,也不还他旧籍契。这一刻,厉峥忽地想起周乾,想起那块镀金的铁饼。

“呵……”

厉峥一声嗤笑。他起身向徐阶行礼,道:“如今能安身立命,皆仰仗阁老。阁老安心,我绝不辜负阁老期望。只劳烦阁老,照看好我姐姐。”

徐阶点点头,“放心。当年怎么照顾的你,如今就会怎么照顾你姐姐。”

厉峥接着道:“连日赶路,实在疲乏,就不叨扰阁老了。告辞。”

转身时,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不是还有林润给的一封书信吗?今日他见过姐姐后心情沉郁,忘了给,不过分吧?

说罢,厉峥行礼,转身离去。

目送厉峥出了门,徐阶一下扔下筷子,抬手点着厉峥离开的方向,对张瑾道:“这小狼崽子……只会添气。”

张瑾笑道:“家主莫气,您是在意厉大人的,也是为他好。想是他有一日能看见您的苦心。”毕竟是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虽忌惮却也很难无情。

徐阶摆摆手道:“菜都撤了吧。”张瑾应下。

厉峥离开徐府,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街道上。他只觉一颗心似有被关回了曾经深不见底的极寒炼狱中。马上就要回去,他该如何去见岑镜?

第98章

京城的街道,哪怕已至亥时,依旧热闹非凡。

现如今宵禁渐松,沿途还有不少结伴前往夜市的人。一路上货郎、车马、行人不断。厉峥一身飞鱼服,见他走过,不少人退行避让。可此时此刻,这所有的喧闹,半分落不进他的耳中。

按计划,他今日合该接回姐姐,再去找项州,问他办的那几桩事的结果。可现如今,一切尽皆成空。他接不回姐姐,也不知该如何去找项州。

今日徐阶别苑中姐姐的模样,徐阶府中他轻描淡写几句话便捏碎他所有希望的屈辱。此刻尽皆化作一副带血的枷锁,死死地勒在他的脖颈间,叫他便是连最简单的呼吸都觉艰难万分,滞涩难耐。

恍惚间,那双洞明的眼睛,竟似成了极寒炼狱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这一刻,厉峥看着北镇抚司的方向,想见岑镜的欲望抵达了极致。他想去跟她说,他现在很难过,想在她身边安静的待着。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恍然发觉,在这世上,她竟是唯一一个,可以承接住他所有情绪的人。非他一厢情愿,而是她有一颗肯为王孟秋豪赌,亦肯为救他人只身奔赴火海的心。便是他不说,只要见到他,她也能洞悉他全部的心思。

可就是这般对他重要的一个人,他竟是在给出承诺后又无法兑现。等他铺出一条能走通的路,要多久?得让她等多久?莫非真要等到当今驾崩,新帝登基给夏言翻案?若是当今命长,哪怕病着,也能长命百岁呢?

还是……他真的要那么无耻地去问她,你能不能不要名分?在滕王阁时,岑镜的质问历历在目。他又怎能,真的将一身傲骨的她,置于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便是他问出口,她也是断然不肯的。

他不知不觉间走进了金台坊,耳畔原本热闹的街道逐渐寂静下来。十五刚过,微缺的月悬于夜空,将脚下的路照得清冷而又寒凉。

眼看着北镇抚司门廊飞檐上的鸱吻,出现在不远处,层层交叠的民居后,厉峥忽觉四肢发麻。他缓步停下,静静地望着那月下飞檐。他只觉双腿似被灌了铅水,怎么也走不动。

理智俯身在他耳畔,冷静的告诉他。该去找她,该去面对!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该叫她知晓。

如此想着,厉峥迈出了一步。可迈出这一步的瞬间,姐姐将他错认的画面,岑镜可能会失望、恼怒的画面,尽皆出现在脑海里。

心似被利刃割开,十六年前感受过的那股深切的恐惧,竟在此时苏醒。他面对不了错认他的姐姐,此刻也面对不了还等着他回去的岑镜。他从未像此刻般厌恶自己,他一个他人手中擦拭血污的脏抹布,实不该……实不该在她施针遗忘后还去招惹她。可若他连这唯一看到的光亮都松开,这十六年的挣扎图存,又剩什么?

巷中传来几声凶厉的犬吠,并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似如外应一般,正在提醒他,他恰如那条被拴着铁链的恶犬!厉峥一下惊觉,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惶恐。他兀自颔首,忽地转身,身影消失在金台坊民居错落的巷子中。

北镇抚司内,岑镜已将自己的住处,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并将自己的行李,全部归置妥当。

她的屋子里,东西很简单。一扇窗,窗边便是门。靠着里头墙角处,一张只容得下一人的床榻。榻边一个置衣的柜子。柜子前挨墙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一面茶具,一面铜镜。榻尾靠墙摆着一张高窄的香案。这香案木质显然比屋里其他东西好,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她自来时就有,想是之前随手放进来的杂物。岑镜正好用它放一些书本、公文,验尸箱往日也放在那香案底下。香案旁的窗前,还有一个搭衣架,搭衣架前一个铜盆架子。窗台上还放着她的野猪鬃牙刷和漱口的杯子。

这便是岑镜屋子里全部的东西。一切虽然简陋,但过去这一年,这却是她唯一的安身之地。

忙碌一日的岑镜,此刻躺在榻上,枕头被褥半躺着。手里正举着那支狐狸玉簪,借着烛光细细看着。

她的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桌上的烛光落在她的眼中,叫她的目光更似点了光一般清亮。那坏东西之前说,需要铺条能走通的路,想是正经提亲,还需要些时日。

岑镜指尖在簪身上抚过,微凉的触感叫她只觉心境也格外清凉。既然他还需要些时日,那她便抓紧时间将自己的事办了。这件事办完,她便可无所牵累地同他去过过去未曾想过,如今却又格外期待的日子。

同他在一起,她还能继续做仵作。而今他手底下那批人,也都认可她。日后便是他们夫妻一道出入北镇抚司。她许是会住去他的家里。他姐姐若是接回的话,应当会住在他家里……若相处得好,便好好相处。若相处不好,她便回自己住处,叫厉峥两头跑。厉峥见事一向明白,想是不会因此不喜。

希望她办完事回来后,厉峥已经将她要的小宅子买好了。最好就选在北镇抚司所在的金台坊。

他今日应当会去见他阿姐,虽有重逢之喜,但他姐姐过去的处境……岑镜眉峰微蹙,这喜里头怕是也掺着伤人的尖刺。那就等他回来陪他说说话,好好陪他几日,等这事的阴影从他心里彻底过去。他和他姐姐都能好好朝前看了,她再跟他告假。

做好决定,岑镜将手中的玉簪重新放回

了螺钿匣中,起身蹬鞋,将其放进了衣柜的角落里,叠好平放在厉峥的中衣上。

放好后,岑镜转身走至窗边,挤进搭衣的架子后,将窗户拉开了一条缝,往外头瞧了瞧。

眼下都已快亥时,院里好些人都歇着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岑镜眉宇间流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她今日一忙完就去二堂里问过,里头的人说厉峥一直没回来。岑镜唇微抿,关上了窗户,复又走回榻上躺下。她望着屋顶,指尖在腹上轻点。他今日去见徐阶、去面圣,肯定也还要去见他姐姐,想是忙得很。那就等到子时,子时若他未回,她就睡了。

岑镜随手从床头上拿起之前放的一本书,打开看了起来。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外头隐约传来子时的更声。岑镜手一落,摊开的书本盖在她的心口上。

她看着屋顶,轻叹一声,眉宇间的失落清晰可见。子时了,他还未回,那便睡吧。想着,岑镜合上书起身,脱了衣服。她看了看桌上的蜡烛,若不然别熄灯了,他若是回来,看她屋里亮着灯,想是会来敲门。若熄了灯,他许是看看就走了。念及此,岑镜没有盖熄烛火,就这般拉开被子上榻睡了。

第二日卯时,岑镜自然睁开了眼睛。她迷蒙地揉了揉眼,见桌上的烛火已经燃得只剩短短一截。她坐起身,看来他昨晚没回来。

想是一会儿能见着他。岑镜暂不再多想,起身前去梳洗。

赵长亭晨起来时,给岑镜带了一罐子腌制的肉酱。说是他夫人做的,给她带了一罐子就饭吃。岑镜欢喜收下,想着等厉峥来了,同他一道尝尝。

怎料这一整日,厉峥都没回北镇抚司。

岑镜去问赵长亭,赵长亭也一脸不解。按理刚回来,虽有他们几个处理日常事务,但走了几个月,他合该回来瞧瞧。赵长亭道这种情况过去也有过,许是有别的要紧事。岑镜也只好作罢,约莫是真有更要紧的事。毕竟这一趟江西之行,收获极多,可能和徐阶等人商议什么呢。

然而接下来的整整三日,厉峥都不曾出现在北镇抚司。岑镜越等越焦躁,也越来越恼火。每日都等空,这种感觉实在难受至极。便似细密的冰水往心里渗,这强烈的不确定感,甚至都叫她忍不住怀疑,江西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若是有事不回来,就不能遣个人回来说一声?

岑镜想去找他,可一问之下,没人知道他家在何处。

岑镜骤然发觉,她对厉峥,除他这个人之外,对他的了解,当真极少。少到只要他不出现,她连去哪里抓他都不知道。若是嘉靖爷上朝就好了,若是上朝,她还能去上朝的必经之路上抓他。可惜在她长于世的这些年里,皇帝上朝这件事,便同史书记载一般遥远。嘉靖爷不上朝。

在期待和落空中度过三日,直到第四日晨起,岑镜决定暂不想他。若再一日日的这么期待下去,她非得给自己折磨出心病不可。

已经耽搁了三日,想着好好陪他几日再走的计划怕是施行不了了。严世蕃的案子怕是很快会掀起风波。无论是大环境的紧迫,还是自己和他的事当前,她都必须抓紧去处理这件事。

于是这一日,岑镜开始收拾一些必要的行李。除了换洗的衣服。钱是最要紧的,她带上了之前攒下的所有俸禄,又带上了之前赵长亭给她送来的两锭黄金。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所有东西,她全部留在屋里没有动。她看着衣柜的角落,想了想,将厉峥的那件中衣拿起,也放进了包袱里。让这件衣服当他的替身,见不着面的这段时日力,也好陪着她!

除此之外,最要紧的,还有那只拆卸开的火铳。她单独将其包裹,缠得几乎看不出是什么,方才和桌上装衣服的包袱放在一处。全部收拾好后,岑镜便自找了书来看。就等厉峥一回来,去同他告假。若等过今日他还未回,明日她就去找赵长亭,跟他告假,让他转告厉峥,她等不住了。

躲了整整三日的厉峥,终于在第四日的酉时,出现在金台坊的巷子里。他身上还穿着前几日那套飞鱼服和罩甲,头上戴着大帽,一圈绿松石和黑曜石相间的帽珠,悬于咽喉处。

他靠着巷子里的墙面站了会儿,眼睛一直看着不远处北镇抚司的飞檐。躲了这么几日,他的心已经平复了许多。可他依旧没想出什么可行得通的法子。但他不能一直这么躲下去,他再不出现,岑镜怕是要急。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先去找项州,问问他事情都办得如何了。思及至此,厉峥唇深抿,胸膛起伏一瞬,喉结微动,方才起身朝北镇抚司的方向走去。

回到衙门,众值守的锦衣卫抱拳行礼。厉峥只点了下头,便径直往二堂而去。进了二堂,正好碰上准备放值回家的赵长亭和项州。赵长亭一见厉峥,连忙道:“欸?堂尊,你这几日去了呢?镜姑娘都来问好几回了。”

说着,赵长亭和项州行礼。

厉峥免了他们的礼,对赵长亭道:“先别跟她说我回来了。项州,你随我来。”

项州应下,对厉峥道:“我去取东西。”

说着,项州大步往自己的堂间而去。厉峥则转身进了自己的堂间。赵长亭糊涂地看了看二人,见厉峥没有留他的意思,便和刚出来的尚统,一道放值回家去了。

厉峥回到自己的堂屋后,在桌后坐下,静候项州。

项州很快提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他关好门,来到厉峥身边。

项州将手里的包袱打开,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他先拿出一张新的籍契,推至厉峥面前,“镜姑娘的新籍契,已经改入良籍。”

厉峥将籍契拿起,仔细看了看。

项州复又拿起一个红绸卷轴,递给厉峥,“红绸金线的婚书。”

厉峥目光落在那卷轴上,眸光微颤。他凝眸看了片刻,而后松开手指,籍契落在桌面上。厉峥伸手接过婚书,目光全程未从婚书上移开半分。

他将婚书拿至面前,旋即抽开了系着的红绳,将其徐徐展开。赤金的绣字出现在眼前,哪怕是夜幕将近。那一个个赤金的字,依旧泛着淡淡的金光,厉峥忽觉心间一阵刺痛。

而就在这时,项州复又递来一张房契和地契,对厉峥道:“三进的宅子,在东城。主家是今年吏部致仕的文官,要回老家,留了人出宅子。我找了风水师去瞧过,院子打理得干净雅致,布局也吉利。堂尊何时去瞧,跟我说一声便是。”

厉峥卷起婚书,重新用红绳将其系好,而后拿过地契和房契看了看。看罢后,他将三样东西垒一起放好,对项州道:“花销你给我报个总数,明日我拿给你。”

项州应下。

他看着厉峥,舔了下唇,神色间有些欲言又止。

厉峥见他不说话,抬眼看过去,“接着说,不是还有一件

事。”

项州低眉一瞬,唇微抿。片刻后,他重新看向厉峥,开口道:“堂尊,镜姑娘的祖父,岑齐贤,他……没死。”

“你说什么?”

霎时似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厉峥整个人眼可见地僵住。一时间,他只觉四肢冰凉,耳中嗡嗡作响。

项州看着厉峥隐隐泛白的唇色,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忍。

他叹了一声,接着道:“我先去查了户籍。镜姑娘的父母确已亡故多年,可岑齐贤的户籍并未归档进已逝人口。我开始以为是归档出了差错,便想着先查死因,户籍的事并不要紧。于是我便启用了邵府的暗桩。暗桩接到差事,便去细查了一番。我本以为需要些时日,可没过几个时辰,暗桩便来寻我。”

“从邵府中的人丁记录来看,岑齐贤是嘉靖三十一年卖身入邵府。此人的双手,不知为何指骨尽断,扭曲骇人。他入邵府后,因双手有碍观瞻,便被打发去看管邵家郊外的一处宅子。他在京郊那处宅子里待了十一年。直到去年五月,家主亲自发话,将岑齐贤调回京中邵府。现如今,岑齐贤好端端地在邵府后院里头喂马呢。”

项州的话字字清晰地贯入厉峥耳中。

刹时间,在明月山下山的那个上午,岑镜所说的每个字,说话时的每个神态,尽皆清晰地浮现在厉峥的脑海中。

“没有差错?”

厉峥紧盯着项州,似在等他说出一星半点的疑点。

可项州只是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差错。”

“呵……”

厉峥一声嗤笑,眉宇间满是疲惫。他坐在椅子上,后背明显塌了一瞬。旋即,厉峥抬手,指尖撑住了眉骨。万千思绪如雪崩般倾斜而来。

她当时说得何等真切?

她的神色哀伤悲戚,言语隐有哽咽。讲述有因有果,目标明确,处处闭环,毫无破绽!厉峥近乎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真情实感地心疼着,甚至还想着帮她查清是怎么回事,看是不是能帮她料理掉。他甚至还在担心,她若执着于真相,邵章台又是高官大员,一旦乱来,伤及自己如何是好?

可现如今,探查的结果告诉他。她的祖父不仅没死,甚至还好端端地活在邵府里头?

她当时怎么说得来着?

她去问管事,管事说他的祖父因病暴毙,还扔给她几两银子叫她闭嘴。她甚至还哀伤地说,他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故事编得这般详尽,谎言张口就来。她这般本事还当什么仵作,她合该去书局里撰写话本子!

这一刻,他只觉漫天极寒的黑暗中,他唯一一点可全然托付,可全然信任的光火,也逐渐变得微弱。亦或是,那温暖的烛火,从未为他亮过?一股极其浓郁的疲惫之感混杂着巨大的背离之感铺天而来,拖得他只觉这具身躯格外沉重。他忽觉,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看着厉峥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剧烈起伏的胸膛。项州开口道:“堂尊,当务之急,是弄明白镜姑娘到底是谁的人。我怀疑她可能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

他也不想这般去想岑镜,可是……这一年来,她竟能连他们堂尊都耍得团团转!不仅如此,还叫他们堂尊这样的人,对一个贱籍动了一颗真心。所有的一切,做得不动声色,做得天衣无缝。这得是何等的城府,何等可怕的心机手段!

情绪翻涌的厉峥,被项州的话惊回了理智。他方才竟被情绪左右,当下最要紧的,是梳理清楚事情全部的线索与真相。

厉峥深吸一口气,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依旧阵阵发麻,似有无数根细针正在密密麻麻地扎。

厉峥缓了缓,开始梳理思路。

他放下手,缓声开口道:“我怀疑过她可能是邵章台派来的人。当初我遇上她时,正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事。你可记得去年五月十二日,暗桩来报,那几日邵章台行止异常,曾数次深夜出门,还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堂尊原是早就怀疑过了?项州愣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方才道:“这事我记得。当时邵章台刚遣任左都御史不久,他又曾是严党。当时堂尊你说,此人身居高位,现如今又是徐阁老的人。您得亲自去瞧瞧,以免此人另有盘算,对徐阁老不利。”

厉峥缓缓点头,“没错。我当时就是在城外义庄遇上的岑镜。可是细想之下,又觉不太可能。邵章台就算要安插人,更好的选择,难道不是威逼利诱一个锦衣卫吗?为何会选一个贱籍仵作?”

“一来,邵章台得先掌握我的行踪,知道我何时会去义庄。若是他早有掌握我行踪的本事,那便证明我身边早就漏了风,他又何须再安插人?这就说不通。二来,仵作到处都是,诏狱更是不缺仵作。他又如何确定,我会带一个仵作,且还是女子入诏狱?”

项州听罢,若有所思,“是啊,一个衙门主事,任用一名女仵作的几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即便有这个计划,那也该安排个男仵作,成功的可能反而更多一些。”

厉峥眉宇间布着一层阴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有些失焦,“三来,岑镜数次以命相搏,没有一个有异心的棋子,会这般搏命。”

如此说来,镜姑娘是刻意被安排进诏狱的可能,几乎可以排除。但找到证据之前,还是先保留这个可能性。

项州不解问道:“可若是镜姑娘没有异心,那么她的祖父明明没死,她又为何说祖父死了?祖父在世不去相见,反而装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外流落?为何?镜姑娘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处处说不通,处处矛盾,他实在想不明白。他当然希望镜姑娘清白无辜,如此这般大家高兴,堂尊也高兴。

厉峥唇微抿,下颌线紧绷一瞬。他也想知道为何?

岑镜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先将疑点层层排列。她说祖父已死,可祖父没死。她言语间厌恶邵章台,可她祖父还在邵府里,甚至是一年前家主亲自开口带回。她看似有异心,却又愿意同他亲近。在他面前的那些不受控的脸红,气息微乱,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演不出来。

她收集邵章台的罪证究竟在盘算什么?

帮邵章台藏匿销毁,还是另有目的?

厉峥竭力梳理着思路,试图拼出一丝真相的痕迹。可信息实在太少,他也分辨不清过去岑镜的那些话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处处都是相悖的疑点,他便是想似以往查案一般,去拼凑出几个说得通的可能性,再逐一排除,都拼凑不出来。

她和邵章台到底是什么关系?

通房不可能。她的清白之身实实在在是给了他的。当时进的那般费劲,还见了血,做不得假。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关系呢?她不像是安插进来的人,也不像是邵章台的亲近之人……莫不是,邵章台想收她入房,她才跑的?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要撒谎说祖父死了?实话实说不就成了吗?何必撒个这么严重的谎?

若不是眼线,不是亲近之人,还有什么可能?厉峥静静地想着,常规路径走不通,他便试着打破已建立的思路。

她的话真假难辨,若是连祖父这个大前提都是假的呢?换身份也不是没可能,他不就是换了身份?若从这个角度考虑,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

父女?

这也不可能!邵章台家中丁口户部都有留档,没有任何问题。纵然户籍能做手脚,可最要紧的是……她确确实实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此非一日之功。

哪个官家小姐,能有机会去学一身仵作的本事?仵作乃贱籍世传之职。官家小姐要学,首先得能接触到仵作,其次环境得允许,最后十几年如一日地学,还不能叫家中任何人发觉。

且若是父女,哪有未婚姑娘离家一年,父亲不闻不问的道理。尤其邵章台还是高官,哪怕是庶出子女,为着不被御史弹劾,他都得管到底。

若这也不是,那还能是什

么关系?

厉峥静静地想着,只觉脑子都快要炸开。到处都是疑点,到处都是死路,任何一个可能性都走不通。他看上的姑娘真是好本事啊!

厉峥实在想不到新的可能性,也辨不清她收集邵章台罪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无论她和邵章台是什么关系,无论她要拿那些罪证做什么,这件事都不能再放任下去!

他隐隐有种预感,他远没有看透真正的岑镜!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甚至有一大片领地,是他完全无法掌控和涉足的空白之地。

厉峥缓缓按紧了食指骨节,他只觉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他似是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对未知的恐惧在此刻如毒藤般在心底滋生,他绝不能再放任!得将她管控起来,以免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他该怎么做?

既不破坏他们的关系,还能弄清事实,重新握住此事的始末与走向。厉峥想着,拧紧了眉。

而此刻的岑镜,正去诏狱的厨房里打饭。

正用托盘端着碗排队呢,几位同去江西熟识的锦衣卫过来,在她后头几人处接上了队伍。见到岑镜,其中一名锦衣卫探出身子,招呼道:“镜姑娘。”

岑镜探出身子转头,见是熟悉的面孔,笑道:“王哥。”

那姓王的锦衣卫道:“方才我们在大堂外头值守,见着堂尊回来了,你没和他一道吃饭啊?”

“他回来了?”

岑镜心头一紧,端着托盘的手都有些发麻。

不及那位锦衣卫应声,岑镜饭也不打了,端着托盘就走出了队伍,对那锦衣卫道:“我去瞧瞧。”

说罢,她暂且将托盘放在厨房柜子的空处,大步离去。前往二堂的路上,岑镜当真是又恼又无奈。整整四日,四日不见人,也不传个话,也不知他去做了什么。可转念一想,也就四日而已,是她如今心里挂着他,一日不见便觉日子漫长难熬。

岑镜鼻翼间旖出一声轻嗤,本还想着好好陪他几日再走,这下好了,怕是连顿饭都没法一起吃了。这就去找他告假,告了假便走。换他去牵肠挂肚一段时日。

进了二堂,岑镜目光落在厉峥堂屋的门上,见房门紧闭,岑镜上前扣了扣门。

屋内传来项州的声音,“何人?”

岑镜朗声回道:“岑镜。”

屋内似有一瞬的沉寂,数息过后,项州的声音再次传来,“进。”

岑镜才将门推开一个缝隙,目光紧着便去找厉峥。当她看到坐在桌后,一身飞鱼服,外套罩甲的厉峥时,心忽有一瞬的紧缩。她低眉一瞬,跟着抬眼,走了进去。

厉峥的目光追在岑镜的面上,心在胸腔里一错一落。看着她熟悉的面容,他只觉熟悉中藏着无尽的陌生。他心间甚至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妖物,披上了他心爱之人的皮囊。

岑镜来到厉峥桌前,看了眼一旁的项州,先给厉峥行了礼,而后问道:“堂尊这几日去了何处?”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道:“有些公事未了。”

岑镜听罢,复又看了项州一眼,有些话项州在,不好问。且先说正事就是了,他同项州说完话,应当会私底下来找她。到时候再算账便是。

思及至此,岑镜行礼道:“我来跟堂尊告假。”

厉峥闻言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刹时间,他一直未得平复的心再次剧烈地动荡起来,四肢又开始阵阵发寒。仅顷刻间,他便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瞬间翻涌。有恼怒、有揣测、更有浓烈的不舍,以及……那一腔近乎充斥整颗心,反复与她去而不返的画面纠缠的深深的恐惧。

厉峥凝眸在岑镜面上,他竭力维持着平静,可饶是如此,却还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片嗡鸣中,他似是问出一句,“告假?”

岑镜点点头,对厉峥道:“爹娘祭日将近,我得回老家一趟。待祭拜完爹娘就回来。”

厉峥直直望着岑镜,牙关紧咬一瞬,大帽帽檐下,网巾边缘处,额角的青筋根根浮动。

他看了项州一眼,深知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看着岑镜,喉结剧烈滚动,却只觉发紧难以发出别的声音。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间挤出一个字,“好。”

岑镜听罢,侧头看了看厉峥,眼露不解。答应得这么痛快,都不问问她去多久?何时回?

夜幕已临,他屋内没有点灯,岑镜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她侧头,目光在他面上逡巡片刻,旋即微微撇嘴,而后行礼,没好气道:“那属下告辞。”

说罢,岑镜转身离去。

转身的瞬间,岑镜眼眶微有些泛红。这坏东西究竟怎么回事?几日不见人不说,见了还这般冷漠?也罢!她现在就回房去取行李,现在就走。再想见她,等她回来后吧。思及至此,岑镜大步离去。

眼看着岑镜出门离去,厉峥瞬时失了方寸。这是他第一次,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在脑中一片扰人的嗡鸣声中,看不见半点头绪。混乱间,他双手不听使唤地从桌上拿起一纸公文。似是还想通过这样的举动,拉回对自我言行的一丝掌控权。

项州垂眸看着,却见厉峥手里的纸张,眼可见的,正在轻颤。

项州见此,唇微抿,行礼道:“属下今夜留宿,堂尊若有事,传唤便是。”说罢,项州转身离去。

项州关上门的瞬间,厉峥指尖一松,公文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他忽地抬手,盖住了眼睛。

爹娘祭日?怎么去年此时不告假回去祭拜?今年忽然就又要去了?他隐隐觉察到,她此番离去,怕是同收集到的邵章台的那些证据有关。此去,她是否还会回来?

念头落,方才所有关于真相的揣测,瞬息间尽皆被再也见不到她的巨大恐惧所吞噬。

什么真相?什么她的目的?什么她和邵章台的关系?尽皆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将她留下,用什么法子都可以!

厉峥忽地放下手,看向桌上项州送来的婚书、籍契、地契以及房契。纵然他此刻手脚发麻,纵然他此刻耳中嗡鸣不断。可面临巨大威胁时的生存本能,依旧于此刻强势地觉醒。

厉峥的脑子飞速地转起来。

摊牌!去和她说真话!拿出全部诚意,告诉她他有多爱她,有多想和她在一起。即便暂时无法给她名分,他也愿意给她他所能给一切!条件任由她提,只要他能做到,只要他能满足。她的心里若是真有他一隅之地,合该彻底放弃同邵章台的牵扯!她的祖父他会接出来,她想要的他都给!

可念头刚落,滕王阁的画面再次袭来。厉峥一把抓起桌上婚书,紧紧握住。他的手背上筋骨上绷起,下颌线亦紧绷得厉害。不管!她若是不愿也不管!

他几乎于数息间,便定好了策略。

且先以诚相待,好言相劝。

她若是因此动怒,他倒也不介意动用权势!

过去是怕惹来她的厌恶,否则这么些年,他行事何曾这般迂回过?可现如今,彻底失去她的可能就在眼前,他还管什么是否会被她厌恶。且先将人留下便是!任何方式!

思及至此,厉峥拿起桌上婚书等物,大步朝外走去。

此刻的岑镜,在自己房间里,已将火铳和行李收拾好,绑在了身上。她全程动作极快,可又时不时会陷入迟疑。一面想着趁他来找她之前就跑,叫他去牵肠挂肚一阵子。可一面又想着若不然动作慢些,给他些过来找她的时间。

行李带好后,岑镜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正犹豫着要不要盖熄。若是盖熄,她可就得出门了。

就在这迟疑的间隙里,房门忽地被推开。

岑镜的心兀自一紧。整个北镇抚司,敢这般推门进来不敲门的人,只有一个。

岑镜转头看去,正见厉峥已走进她的房间。他背手关上了门。旋即侧身弯腰,“嗒”一声轻响,扣上了门闩。

这还是他头一回进她北镇抚司的这间房。暗红的织金飞鱼纹罩甲,罩甲双臂无袖,露出他底下赤红色通袖飞鱼纹的飞鱼服。他这一身装扮,在她这间简陋的房里显得格格不入。桌上烛火照在他的身上,在身后的墙面和窗户上投下巨大的影子。他本就身姿高大,如此一来,就显得她这间屋子格外逼仄。

见他缓步逼近,岑镜的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她瞥了厉峥一眼,收回目光,没好气道:“厉大人怎不再多消失几日?说不准等你回来时,都不知我告假离开过。”

厉峥在岑镜身侧站定,眉眼微垂,而后缓声道:“对不起……”

听他道歉,语气难得诚恳。岑镜转了转身子,面向他,问道:“那你说说,这几日究竟是事忙,还是……”岑镜眉眼微垂一瞬,“还是真的躲着不见我。”

厉峥看着那双洞明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刺痛,道:“只

是在想该如何同你说。”

听闻此言,岑镜的心逐渐下沉。在江西时,她约莫高兴早了。身份悬殊放着,他许是另有考量。

为妾?还是通房?

她想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但说无妨。”

岑镜手脚已有些发凉,似有万针正细密地在皮肤上穿刺。可她神色依旧坦然,任何结果,她都能理解,也都能接受。她从未主动争取过,不曾付出努力过的人,便没资格质疑结果。

厉峥闻言低眉,抬手,看向了手里的那堆东西。他先将籍契递给岑镜,道:“我之前安排项州提前回京,叫他给我办了几件事。这是你的新籍契,已改入良籍。”

岑镜闻言愣了一瞬,旋即连忙伸手接过。

她的目光紧紧黏在籍契,反复细看!确实是她的籍契,且还是良人的籍契。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贱籍人户了。岑镜看向厉峥,到底是开口道谢,“多谢堂尊!”

岑镜再次看向那张籍契,心间喜悦与酸涩并存。

厉峥再将手中的地契和房契交给她,道:“之前你要的宅子,位置在东城。”

岑镜放下籍契,接过房契和地契,细看之下,却发现了宅子的占地亩数。岑镜一愣,忙道:“太大了,我真养不起。”

说着,岑镜将两张契书还给厉峥,道:“堂尊还是给我换个小的。”

厉峥没应,只将两张契书放在了桌上,而后将手里的婚书递给了岑镜。岑镜看着眼前的红绸卷轴,不解接过。

她抽掉上头系着的红绳,而后将其展开。

上头赤金的字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随着看清上头的字,岑镜的心也逐渐提了起来:谨以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昔者天作之合,今缔琴瑟之欢。二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愿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同心之盟,载明素轴。谨以白头之约,好将红叶之盟。

随着卷轴全部展开,落款处她和厉峥的名字,亦清晰地出现。视线逐渐模糊,岑镜心间之前的酸涩终是化作一腔浓郁的动容。这是……婚书!

他有娶她为妻之心,可既如此,他为何躲了这么几日?又为何说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目光紧紧黏在他的面上,试图从他神色间读到一丝一毫的答案。

见她已看完婚书,厉峥浅吸一气,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我绝无半分轻贱之心。只是……我后头有些没收拾干净的事情。我本以为这次回来,能够解决。但是出了差错……我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了结。”

话至此处,厉峥唇微抿,喉结滚动。

同心爱的女子,说这般的话,当真是难堪至极。短短几句,便似已经耗尽了他在她面前全部的自尊。

厉峥低眉一瞬,接着抬眼看向岑镜,对她道:“若是现在成亲,日后恐会连累到你。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便是……”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绷如锋利的刀刃。

看着他难以启齿的神色,岑镜缓声接过话,“便是不给我名分。如此这般,我们既能在一起,你若是出事也连累不到我。是不是?”

厉峥不敢再去看岑镜的眼睛,点了下头,补充道:“家中绝不会有除你之外的第二人!”

这等要求确实混账,他已经做好准备。她若说不愿,他便同她商议,再给他些时日想法子。她若是动怒……他受着就是。

怎料两种结果都没有出现。

岑镜握着婚书,看着地面,在桌子和床榻之间缓踱步。厉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追着她的脚步移动。此刻他只觉被置于炭火之上,每一刻都是煎熬。

数息过后,岑镜忽地止步,看向厉峥,问道:“可是同你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有关?”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点头,“是。”

岑镜想了想,复又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可是姓沈?”

厉峥眼眸微睁,诧异看向岑镜,气息都有一瞬的凝滞。她原是早已洞悉!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厉峥点了下头。

岑镜听罢,唇边挂上一丝笑意。她跟着又问道:“若你后头那些事解决,你可会娶我为妻,给我名分?”

厉峥神色认真下来,未再有半分躲闪。他看着岑镜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明媒正娶,此生唯你一人!”

岑镜听罢,唇边出现笑意。

岑镜缓缓点头,抬着下巴,垂眸看向厉峥。她的神色狡黠中带着一丝倨傲,“嗯!我答应了。”

厉峥气息一落,诧异看向岑镜。

她的眸中未有丝毫的妥协之色,唯有一片清澈的理解与无尽坦然的坚定。这一刻,他只觉鼻翼泛上一股浓烈的酸涩,眼眶都跟着泛红。他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迟疑道:“你……”

没有不愿,没有动怒。

只是跟他确认了她的判断,然后说,她答应了……

厉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有些不受控,他头一回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明显有些发颤,“可是在滕王阁,你、你厌极了不清不楚的位置……”

岑镜抿唇含笑,道:“我厌得是你不明不白的态度,厌得是你与他人可能会有的轻贱。可你没有!现如今,你的态度清晰明白,待我真挚,于我珍重。你是事出从权不能娶我,并非用心有失不愿娶我。这世间有太多事非人力所能左右。既如此,我为何不能理解你?为何要紧攥一个名分苛求于你?”

“这世上的很多规矩,虽有其存在的必要,但也并非不能变通。人还是要清醒些,无论何时,都抓住事情最紧要的核心才是正理。若你诚心以待,便是没有名分,你我依旧是恩爱眷侣。若你心有不专,便是有名分,你我也是离心离德。”

“所以……”

岑镜唇边笑意自若,眸光清亮而狡黠,“我们皆真心以待,何苦要为名分烦忧?”

厉峥低眉笑开,一时喜极!

厉峥的眼下到底染上一些湿润。是啊,他怎忘了?她是在江西,因热而挽全髻,只顾自己舒适全不在乎他人看法的女子。她是在船上,为了方便救人,敢只穿着主腰到处跑的女子。名分如何?她要的从不是名分,而是他诚挚以待,珍而重之的一颗心。倒是他始终记得滕王阁带给她的屈辱,将路走窄了。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这世间最美好之事,不过就是眼前如此。此日,此时,此刻……他想是能记着一辈子!

厉峥缓步上前,停驻在岑镜面前。他凝眸在她面上,抬起右手捧住了她的脸。他此刻看着她,似是怎么也看不够。他复又抬起左手,指尖揽去了她鬓边落下的碎发。

他就这般捧着她的脸,低声道:“我以为,以为此话若是说出口,会再也不见到你……”

岑镜伸手盖住他捧着自己脸的手。

岑镜抬眼看着近在迟尺的厉峥,亲眼看着他眼睫上挂着的细微晶莹,心间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浪涛。他的掌心粗粝硌人,可却是她最熟悉的触感。

恰于此时,岑镜忽觉他捧着她脸的手,将她的脸往上抬了一些。而眼前那张峰骨清晰又俊逸的脸,逐渐朝她靠近。那只本停留在她鬓边的手,忽地后移,拖住了她的后脖颈。岑镜的心,骤然提了起来,气息于此时凝滞。

厉峥弯腰俯身,觑着她的神色,缓缓靠近。见她没有躲闪的意思,他头一低,吻上了岑镜那双柔软的唇。他只碰了一下,便又抬起了头去看岑镜。见她一双眸如小鹿般惊慌,脸颊烫得比他掌心的温度还高,厉峥气息一落,不管不顾地重重吻了上去。本捧着她脸颊的手臂下落,缠上她的腰,将她紧紧带进了怀里。岑镜纤细的腰身后弯,不得不抱紧了他的脖颈。在凌。乱的气息间,厉峥撬开了她的唇齿,这一片裹满了浓郁爱意的温。湿里,终同她紧紧纠缠在一起……

京里秋凉的夜风,拂不进这跳跃着烛火的窄小房间,是岑镜的安身之所,亦是他渴望永驻的安心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厉峥睁眼看她,见她一双唇泛着异样的红,他唇边漫过深邃的笑意,连续浅吻两下,复又气息一提再次深吻了上去。像一位久困于沙漠中的旅人,终于在她柔软的唇间觅到了一泓清泉,贪婪攫取她能给予的全部温柔与接纳。

厉峥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心间那股想要更深索取的本能,随着不断缠绵的深吻而逐渐觉醒。就在他意识到该停之时,忽觉岑镜在推他肩头。厉峥停下,睁开了眼睛,看向岑镜。

只见怀里的岑镜,红着脸,眸光清亮。她泛红的唇边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复又推推他的肩,声音细弱蚊声,“你、你太高了,我站不住了。”

厉峥闻言失笑,他抬眼,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圈。看见她的床榻时,他目光停顿一瞬。他迟疑了下,移开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尾靠墙的那个香案上。

厉峥忽地弯腰,一下抱起岑镜。岑镜大惊失色。厉峥抱着她,走到那香案前,单手揽开她放在上头和书籍和公文,而后将她放了上去。待岑镜坐好,厉峥双臂左右撑住香案边缘,将她困在怀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鼻尖,而后笑道:“这样就不高了。”

那确实是不高了,坐在这香案上,她还比他高半寸。只是……岑镜眉眼微垂,他站在她腿中间,这样好吗?

岑镜讪讪笑道:“这也……不好吧。”

听她这般说,厉峥复又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看向右侧岑镜的床榻上。若这样她还是不舒服的话,好像只能叫她躺着了。但她躺下他怕是收不住?

岑镜见他看着床榻,连忙伸手,捧住他的脸掰转过来,道:“就就、就这样!”

厉峥被她掰转回脑袋,听着她局促的声音,朗声笑开。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双臂搭上他的脖颈,问道:“莫非你躲这么几日,就是因为这话开不了口,不知该怎么面对我?”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嘲,还带着些许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局促。他忽地伸手,揽住岑镜的腰用力抱住,将脸埋进她的颈弯里。

见他这般模样,岑镜便意识到自己猜对了。她下巴搭在厉峥肩头,神色间闪过一丝恼怒,抬起膝盖用力一撞,重撞在他的侧背上,咬牙斥道:“坏东西!”

厉峥疼得皱眉一瞬,但面上笑意半分不减,他笑道:“我错了!错了!”说着,他将脸埋得更深,深嗅她发间皂角的清新之气。

岑镜拍了下他的后背,道:“你起来,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厉峥闻言,抬起了头,看向岑镜,静候她发话。

岑镜指了下不远处桌上的婚书,道:“除了那份婚书,你还得按户律给我写一封婚书。”

依着户律,若有婚书约定,或已下聘,无故悔婚者,笞五十。以他的地位,怕是奈何不得他,但是有那封婚书做凭证。他若悔婚,她便去顺天府敲鼓,足以叫御史参他一本。只要事情闹开,上头要明法正典,说不准还真能叫他挨打。

厉峥重重点头,“写!等下你盯着写!”

说罢,厉峥复又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而后抬头,看着她,认真道:“按户律写,婚书上需写明聘礼数目。我空下来,你想要多少,自己填。”

岑镜闻言抿唇笑,眸中神色狡黠,挑眉道:“那我要写个天大的数目呢?比如……”岑镜竖起一根手指,“一万两!”

厉峥低眉笑开,狮子永远小开口!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缓一眨眼,似玩笑又似认真,“再添一位都成。”

岑镜眼眸微睁,“十万两?”

厉峥点头,“成!”

岑镜气息有一瞬的滞涩。她盯着厉峥愣了会儿,片刻后,神色间恢复狡黠,“那我若填二十万两呢。”

厉峥再次缓一眨眼,“也成!”

岑镜笑意彻底凝在脸上,片刻后,她讪讪笑笑,道:“你容我想想。”

“全给你都成。”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缓声说出这么一句。这么些年,他只身一人。除了权,对其余一切都毫无兴趣。为着手底下的那么些人,为着打点其余官员。他麻木地敛财,麻木的办事。家里的那些钱财,除了必要的事,他几乎没有几两银子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正如她之前所言,他看不见自己感受,自然也没有需求。倒不如都给她,让她去做些什么喜欢的事。他身为夫君,跟着蹭蹭便是。

话至此处,岑镜似又想起什么,问道:“你家在哪儿?”这可得问清楚!有了这次教训,她得知道离了北镇抚司,去什么地方抓他。

厉峥脑袋侧点一下,对岑镜道:“就在旁边金台坊,集英巷,号甲辰。”

岑镜闻言一愣,而后道:“金台坊都是民居。”撑死两间屋子,一个小院。就是她之前想要的那种。难怪满京城无人知晓厉大人家在何处。谁能想到权势身份如他,会住在金台坊里。

厉峥闻言笑道:“所以……给你买套三进的宅子,你夫君也想跟着住进去。”

岑镜忽地想起当时在临湘阁跟他要宅子的画面。她一下笑开,好嘛!原是如此!害她之前还忐忑了一下。

岑镜轻叹一声,心间难免有些心疼。他真的是将日子过得,彻底没了自己。她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姐姐如何了?”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他眉低一瞬,“她身子不大好,现如今也接不回她,在徐阶的宅子里养身子呢。等过些时日她好些我再去瞧。”

岑镜闻言,眸中泛上不解。

他姐姐身子不好,他不是更该接回来好好照顾吗?怎又说等好些才去看?念头刚落,她敏锐地抓到徐阶的宅子几个字。忽地意识到,不是他不想接回,怕是……暂时接不回。

岑镜唇微抿,对他道:“你莫太烦心,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想法子。”

厉峥闻言眸光一跳,蹙眉诧异道:“你还要走?”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忽地掐紧。他的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眸底诧异中藏着恐惧,恐惧中又藏着难以言喻的刺痛。

厉峥蹙眉颔首,他胸膛起伏一瞬,再次抬眼看向岑镜,“你到底要做什么?”

岑镜面露不解,坦然道:“回去祭拜爹娘,再给祖父立个衣冠冢。”

“呵……”

厉峥低眉笑开。他笑意间满是嘲讽。这谎撒得,永远细节严丝合缝,永远听起来毫无破绽。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我陪你一起去。”

说着,厉峥头微侧,观察起岑镜的神色。

岑镜从他肩上抬起一条手臂,指尖勾了勾他的脸,道:“严世蕃案当前,你刚回京,你姐姐也需要看顾。你且做好

你的事,等我回来就是。”

她的神色间丝毫不见惶恐与不安,反而充满对他安抚的温柔。厉峥愈发觉得有些看不清。绵密的针扎过心间,他明知她在撒谎,她还神色坦然至此,那么刚才那些反应,是真是假?

厉峥想了想,复又道:“那叫赵长亭陪你去。”

岑镜微微抬眼,诧异而后道:“赵哥才回来几日,你再将他遣走,不让人家一家团聚啦?”

听至此处,厉峥基本可以确定,她在阻止。

厉峥深吸一气,敛尽笑意,神色严肃下来。他再次看向岑镜,直视岑镜的眼睛,问道:“去年为何不去?爹娘墓在何处?路途多远?几日能回?你爹娘生辰何时?祖父生辰何时?爹娘忌辰又是何时?”

听着厉峥句句紧逼的一连串追问,岑镜一愣。

她搭在厉峥肩上的双臂,缓缓取下,神色严肃下来。她的目光在厉峥面上逡巡,开口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婚书内容来自网络资料。

第99章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唇深抿,喉结滚动。

窗外院中隐约传来交谈声,数名锦衣卫路过时的脚步声。更似有秋凉的夜风,钻入岑镜这本就不太严合的窗缝中,带起桌上蜡烛的火苗,扑簌跃动。

好半晌,厉峥方开口。他的声线很淡,很平,“回宜春的船上,你晕船回房休息。我命人抄了账册的副本。回宜春后,将账册交给郭谏臣前,我曾核对。”

岑镜闻言一惊。

也就是说,早在她刚偷取册页后的两三日内,他便觉察出端倪。

“岑齐贤没死。”

厉峥又道:“他如今好端端地在岑府后院喂马。”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唇微张,倒吸一口凉气。一直以来,他原是什么都知道。

厉峥头微侧,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似要透过她的面容,深入去看清她心的形状。厉峥眉峰微蹙,“义庄相遇时,是我去查邵章台那几日怪异的行踪。账册丢失的是邵章台相关的册页。明月山你要的火铳,是嘉靖二十九年仇鸾私通蒙古案中丢失的那一批。而邵章台,恰好便是借仇鸾案攀附的严嵩。”

话至此处,回京后这些时日压在他身上的所有阴云,此刻越发显得沉重。他只觉疲惫的已有些站立不稳。厉峥蹙眉道:“你到底要做什么?邵章台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所谓的告假,是去复命,还是另有目的?”

“岑镜。”

厉峥眉眼微垂一瞬,眉宇间疲色尽显。他重叹一声,靠前侧脸贴上了岑镜的鬓发,似是想休缓片刻。他的语气间似有请求之意,“若你心里当真有我,便将真相告诉我。”

岑镜闻言垂眸,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

她双臂复又搭上厉峥脖颈,缓声在他耳畔道:“既然早已察觉,为何不来问我?”

厉峥直起腰身,诧异看向她。

他眸光微颤,眸底闪过一丝疑虑,他若问,她便会说吗?厉峥想了想,道:“我怕……怕若是问出口,得到的结果……”

岑镜闻言,眼露无奈。

她似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道:“怕结果不如你意,怕你不得不处置我,怕破坏我们已有的关系,是不是?”

厉峥不置可否,眉眼微垂,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恼怒地看着厉峥。

她过去怎没发现,他心里藏着这般深的恐惧?觉察出端倪不来问,就自己瞎盘算。回京后结果不如意,没法面对她,就干脆躲着不见!

这一刻,岑镜忽觉更深一层地了解了厉峥。莫怪他行事机关算尽,近乎要穷尽所有风险。从前看着只觉敏慧强大,可现如今再看,对结果失控的恐惧,才是促使他行事前便试图算尽一切的重要成因。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观察着她的神色。

本以为被点破后,她或慌张,或躲闪。更有可能恼羞成怒,亦或是试图辩解。可是她都没有。

岑镜无奈,抿唇长出一气。

她看向厉峥,语气间似藏着些许嗔怪,问道:“我怎么对你的?船上发现你身上鞭伤,我有没有立刻叫你知晓?我可有多问半句是何因由?在宜春时我便知你身份有异,我可有疑心你?便是如今,你身份的事你也未曾坦白告知于我,我可有追问?我选定了你便是你!过去是上司,如今是夫君!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藏着什么秘密,我都可以不过问!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和你一条心!我尊重你有所保留,我理解你有难以启齿的真相。若出了事,后果一力承担,竭尽全力护你,也护着自己便是!”

岑镜一番话说罢,厉峥看向岑镜。他的神色间,藏着动容。但这份动容里,更藏着一份浓郁的不解与试图理解的探寻。他似是有些无法理解,这般无条件的信任,基石在何处?更无法理解,她为何有胆量去信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似是有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东西,在试图冲破他十六年来构建的坚固堡垒。不是他不够聪慧,不理解她所言。而是……他有些不敢放进来。若放进来,便意味着,他也要似她一般,不去问她是谁,不去问她和邵章台的关系。且最关键的问题,根本不在于问不问,而是在于,无论真相如何,都可以真正做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岑镜这一番话,在他这充满控制与交换的世界中,是一套会夺取性命的行事章法,他无法全心地认可,自然也无法安然的承接。

厉峥眉低一瞬,接着问道:“下山时我问过你,当时为何撒谎?”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坦然道:“那你为何不坦白你身份的事。”

厉峥扶着岑镜纤腰的手,捏紧一瞬,而后道:“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徐徐点头,“我也是如此。”

她缓一眨眼看向厉峥,接着道:“过去我只是在你这里谋一口饭吃,自是没必要什么都告诉你。明月山撒谎,只是不想让你涉入其中。不过……此事既已在你心里盘桓良久,我可以告诉你。”

厉峥眼眸微睁,看向岑镜。

岑镜眉微低,长叹一声。她声音有些低,对厉峥道:“我在明月山给你讲的故事……将祖父,换成娘亲。”娘亲二字出口时,岑镜声音已颤。她竭力深吸一气,方才控制住险些涌下的泪水。

厉峥闻言一怔,一双眸如利刃般望向岑镜。

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道:“而且我娘亲,你还见过。”

“我见过?”

厉峥讶然。他连忙回忆和岑镜相识的全部过程。这一年来她一直都以孤女自居,从未见过什么年长的女子来找她。若不是这一年里见过,那便是初相识之时,当时他在义庄遇到岑镜,她当时正在……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都开始发凉。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确认道:“你当时解剖的那具女尸……”

岑镜已红了眼眶,眸底却混杂着坚韧与恨意。她点点头,“对,那是我娘。是我验的……第一具真正的尸体。”

厉峥骤然想起当时在宜春时,她劝慰李玉娥,那时便这般提过。只不过当他问起时,又被她以谎言遮盖。厉峥颔首合目,唇深抿。

“所以你还要问吗?”

岑镜看向厉峥,语气间已隐有恳求之意。她接着对厉峥道:“有些事我必须要去做。必须要去了结!当时你问起,我撒谎掩盖,只是不想苦大仇深地活着。我娘也不希望我那般活着。”

岑镜已逐渐止住汹涌的情绪,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接着对他道:“等我回来,过去的事便再与我无关。你也莫要追问。我不问你是谁,你也莫问我是谁。你给我留些尊严。往后的日子,我只想用岑镜这个身份,好好地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复杂的神色如一片摔碎的瓷。有心疼,有动容,

亦有疑虑。

片刻后,他忽地开口,问道:“你方才所言,有几句是真?”

不是他不愿信她。而是这么久以来,她撒的谎实在太多。每一次都是那般真切,每一次都是那般严丝合缝。他恍然发觉,他竟有些辨不清她哪些话该信,哪些话不该信。

话音落,岑镜愕然!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男人,心间所有情绪尽皆化作一片空洞。这一刻,她的所有悲伤,所有沉痛,尽皆被他这一句怀疑,彻底瓦解。

岑镜抿唇颔首。

他的这句怀疑,不亚于他手持绣春刀捅进她的心间。但痛归痛,她也得辨清,这不怪他。这是她撒谎太多的报应。狼来了喊多了,即便是真的旁人也不会再信。换成她亦是如此。自己做下的事,后果她自当承担!她绝不自找借口!她现在该做的,不是去怨他为何不信任,将错推卸到他的身上。而是该想想如何修补。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如果我现在将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你会信吗?”

厉峥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但最终抿唇落肩,不发一言。

这一瞬间,似有一把大手攥住了岑镜的心,狠狠一捏。她强忍住泪水,点头道:“明白了!对不起……”

这是她撒谎太多导致的结果。她认!

但同时她也清晰地看到,现如今隔在他们之间的那面墙,已无关她身份的真相。便是她和盘托出,他也会怀疑真假。那堵墙,是他经年累月如履薄冰的生活和她过去的隐瞒,共同浇筑而成。这一年来,很多事她看在眼里,他做不到像她那般无条件地信任,他没有那个勇气。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得残酷。她理解,所以她不苛求。任何解释到此已苍白如纸。眼下唯一的法子,不是更多的解释。而是去将事情办完!待将邵章台绳之以法,她便可拿着结果当作证据,来跟他赎回信任!

听着岑镜道歉,厉峥的心忽地一揪,他转眼看向岑镜。这一刻,他忽就很想按她的方式去信任她。可是……这样的方式,一眼看过去,是一片完全漆黑的深渊。不知它有多深,更不知里头是否藏着嗜血夺命的妖物。一切,都是未知。而未知,便意味着不可探明,不可掌控。毫无准备便投身于一片未知,与寻死无异。

岑镜深吸一口气,对厉峥道:“我知道,眼下我多说无用。你且让我走,过些时日,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着,岑镜推厉峥的肩,打算走。

可一推之下,她却发现推不动。岑镜看向厉峥,“你?”

厉峥眸光冷了下来,缓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成。”

岑镜闻言蹙眉。她头微侧,颇有些不解地看向厉峥,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说了,不成。”

厉峥声音虽平淡,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绝不能再放任她!这一趟江西之行,她乖巧的外表下,行事有多疯他都看在眼里。几乎回回都是豪赌,但人不会次次都那般好运。若再放任下去,她会将自己彻底拖进无法掌控的后果中去。

岑镜看着他这般的态度,忽地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她怒视厉峥一眼,旋即用力推他,欲跳下香案。怎料推过去的瞬间,便似触到了一面坚硬的墙,厉峥纹丝不动。岑镜心间恼怒愈甚,咬牙铆足了力气。可他们体力悬殊,即便她已使出全部的力气,却撼动不了厉峥分毫。

岑镜泄气落手,怒道:“我要做的事,成与不成由不得你定!你让开!”

厉峥蹙眉看向岑镜,神色间已有一丝愠色。他依旧控制着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此去无非两个可能。一,将罪证都交给邵章台,他想是承诺了你什么。等得到你想要的,你未必会回来。二、如你之前所言,你是去报仇。可邵章台官至二品。你可知二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便是站在你面前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等闲都奈何不得!”

话至此处,厉峥深吸一气,肩头一落,蹙眉看向岑镜,“方才听你说完,我一直在想。你若是要报仇,现成执掌诏狱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就在你身边,你为何不找?反而要舍近求远。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厉峥道:“便是你想到,我身后是徐阶,邵章台如今也靠上了徐阶。有徐阶在,你认为找我也没用。所以你只能去走另外一条路,也是你最初就打算好的路。你要去敲登闻鼓。对吗?”

确实如此,岑镜无可辩驳,低眉应下,“对。”

“自寻死路!”

厉峥紧盯着岑镜的眼睛,劝道:“你老实跟我回家!邵章台我会留意,若有机会,我定会动他。”

岑镜闻言蹙眉,急道:“严世蕃的案子马上就会掀起风波!邵章台同严党息息相关,我必须借这股东风!等?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你能给我这个承诺吗?”

厉峥听罢,一时哑然。

岑镜怒视于他,掷地有声道:“我从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他人和未来!这件事我谋划了一年,我心里有数!你让开!”

说着,岑镜再次用力去推厉峥。厉峥一把牵制住她的双腕,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对她道:“不让!你也别想走!”

岑镜紧盯着厉峥,心间怒意霎时滔天。

她脑海中忽地出现这段时日来,所有那些让她不适的细节,就好似,她是他的掌中之物一般。

岑镜一时怒极反笑,“呵!”

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厉峥,无比尖锐的嘲讽调笑道:“不让?你是想做我的夫君,还是想做我的主子?”

厉峥闻言,猛地看向岑镜。

他气息于顷刻间凝滞,下一瞬,怒意自他心底烧起。

看着他隐有刺痛的神色,岑镜似意识到自己言辞有些尖锐。她深吸一口气,缓了些许语气。

岑镜的言语间似有劝慰的同时,亦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更有自己要做的事!我选了你做我的夫君,可我不是你的掌中之物。你便是现在不许又如何?除非你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别让我离开你的眼。我是个人,我会自寻机会。我不想和你吵架,放我走,等我回来,皆大欢喜。”

厉峥闻言,他忽地垂首,怒极反笑。

他肩头都跟着颤。好,好!他爱的是她的锋芒与尖锐,可当着锋芒与尖锐转而刺向他时,竟能生疼至此!好厉害的姑娘!

厉峥收了笑。

他忽地伸手,一把扣住岑镜的双腕,而后将她双腕一并,单手钳住,一下推起,固定在她头顶的墙面上。

岑镜大惊失色,用力挣扎,“你做什么?”

厉峥不言,另一手撩起她衣摆,旋即向上寻去。岑镜大怒,“厉峥!你疯了!”

厉峥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极紧!待他摸到她别在肋骨处的那道护身符,跟着一把握住,用力扯下!

厉峥举着那道护身符至她眼前,道:“我是没法儿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但没了它,你就算跑了又有什么用?”

厉峥单手解开罩甲上的赤金子母扣,将那道护身符塞进了衣襟深处。岑镜眼睛紧追着那道护身符,一时红了眼眶。她不禁缓了语气,甚至都带上些许祈求,“厉峥!那只是一道护身符!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那只是一道护身符,厉峥……”

“护身符?”

厉峥松开了岑镜的手。他两臂撑在香案左右,依旧将她禁锢在怀里。心间一股股的怒意,倏而冲向他的头顶,倏而又冲向他的心口。厉峥开口质问道:“账册中丢失的那两页,藏在何处?”

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岑镜纵然怒意滔天,但此刻理智却在她耳畔尖啸,莫再惹怒他,先将护身符哄回来,日后再找机会算账!思及至此,岑镜手抓上他的衣襟,缓声道:“那只是一道护身符,账册书页你不在这两日我已经送去了安全之处。我不走了,我听你的,你把它还给我,成不成?”

“又在撒谎?”

厉峥心间一阵刺痛,“你

在船上将它交给我保管的那日,我便已觉察比从前厚。船舱失火时,你什么东西都不抢救,唯独将这枚护身符看得比命都要紧。你我二人,谁能骗得过谁?”

岑镜闻言一惊,旋即面露疑惑。

她缓缓松开抓着厉峥罩甲的手,目光不断在厉峥面上打量。她神色间的疑惑越来越浓,好半晌,她忽地蹙眉,问道:“你怎知它比从前厚?”

这枚护身符,她从来都是别在贴身的主腰上,在胸下肋骨处,从不示人!便是厉峥,也是船上被袭时第一次见。他怎知这枚护身符比从前厚?

此话堪堪问出,本就紧盯着厉峥的岑镜,忽地在他面上,看见一丝眼可见的慌张,并一丝似是失言的浓郁自责。

岑镜眸中的困惑愈浓。

她充满怀疑与探寻的目光,更加严密地打量着厉峥,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似有一盆极寒的冰水浇进了岑镜心里,霎时冻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忽地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地转。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将这枚护身符示人!

那么……何种情况下,她会不知厉峥见过这枚护身符?

答案显而易见,她只有一段缺失的记忆!

一时间,初到江西那几日的回忆汹涌而来!

厉峥下令她施针遗忘的事,究竟是什么?何种情况下,厉峥会见到这枚护身符?她剧痛难行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而厉峥对她额外的关注,是自那时起?为何这么些时日来,他的举止能那般自然地无视他们之间的界限?他的言行又为何始终一副她已是他的人的模样?

六个问题并至一处!

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他见过’这条线猛地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当时她第一个排除的便是可能是同厉峥发生了什么。只因当时,他那般冷傲的性子,几乎阻断了这种可能。但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再回头去看,这个可能也并非没有,不是吗?

岑镜的目光审视着厉峥,心也愈来愈凉,她问道:“厉峥,临湘阁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柄悬顶之剑,终于此刻轰然落下,于瞬息间洞穿了厉峥。

他蹙眉颔首,深抿唇,用力而又长缓地深吸气。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不容置疑,理直气壮,认为能掌控局面的自信……尽皆土崩瓦解。他连撑着香案边缘的手都开始无力。

看着他这般神色,岑镜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话呀,厉峥……”

岑镜审视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寸步不离。

他深知已经瞒不下去,聪慧如她想是已然洞悉一切。他几乎听不到自己声音,“那晚至临湘阁……临湘阁的人似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暖情之物。我们误饮……所以我们……”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岑镜低眉一声嗤笑,她当初竟以为,是她那晚急智应对,帮了厉峥!凉气丝丝贯入肺腑,那几日发生的所有事,开始细密地在岑镜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屋里陷入难以用语言企及的沉寂与凝滞。

她早已与她心爱的男人做了夫妻,她竟浑然不知。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当这个一直缺失的,至关要紧的信息补全的那一刻,尽皆有了新的解读!而这每一个解读,此刻都化作利刃,既扎向岑镜的心,又无声地嘲讽着,她付出的所有情感的基石,竟从根上都是错的?

心似被塞进了终年不见光的极寒炼狱里,又寒又疼。

这一刻,便是她的语气,都染上了心底的那股寒意,带着深切的却清淡如水的嘲讽。岑镜唇角勾起一个凉凉的笑意,开口道:“厉大人那般孤高,想是做不出强迫女子之事来。”

厉峥忙看向她,生怕她误会,忙道:“我绝无任何强迫之举!”

“我知道。”

岑镜轻描淡写,她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看向他身后的墙面,“方才我将自己置身于那般情形下,推演了一番。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我为了不落人口舌,拉了厉大人下水。”这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岑镜再次瞟向厉峥,道:“事后厉大人接受不了同我这般女子做了一夜夫妻,于是便下令叫我施针遗忘。”此话出口时,饶是她声音冷至骨髓,但此刻的穿心之痛,却依旧叫她的最后两个字,在出口时只余微颤的气音。

直到此事她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不对等!他不想时,便可叫她施针遗忘,他想时,便可趁着她懵懂无知之际,恣意的撩拨占有!

“不是……”

厉峥连忙摇头,他按住岑镜的双肩。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一只易碎的薄胎瓷器,“我并非厌弃于你!是我自己,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失了方寸……”

“所以你修正的方式,是叫我遗忘?不对啊厉大人……”岑镜嗤笑嘲讽,“你若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控,合该叫我对你施针。为何最后忘记的是我?”

话音刚落,岑镜便自答道:“哦!堂堂厉大人,怎能接受自己有一段缺失的记忆?怎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不在自己掌控之内?承受精神不完整,记忆被剥夺的人,只能是我。”

厉峥四肢已完全失去知觉,他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

此刻他心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原谅他,别离开他,他做什么都成!

厉峥掌心已感觉不到触碰她肩头衣料的触感,他声音里裹挟着凌乱的气息,开口道:“此事是我混账!我知!只要你不离开我,条件任你提!”

“呵呵……”

岑镜自嘲地笑开,她道:“交换,又是交换。若是什么都可以以交换来解决,那这世间之人,大可无所顾忌地去作恶了。无论你是厌恶我,还是厌恶你自己,最终的结果,都是我成了那个需要被你像处理污渍一般,处理掉的污点。不是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锐的刺,细密而精准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个字都那般精确,他全无力辩驳。厉峥痛心合目,再无言以对。

岑镜看着他,眼前的人熟悉却又陌生到叫她认不清他是谁?心似被千万根锋利的针同时扎透。

真好笑啊!

她以为她无比幸运地遇上了属于她的那座苍翠青山。可事实是,她的人生,她的感情,不过是一张由他恣意涂改,又重新润色的画纸。

何其的不对等?

她多想像人一样活着,可真相是,她从未像人一般活过!

高高在上的权力,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抹掉她对自己人生,对自己身体全部的自主之能。又在他动心时,隐瞒真相,给她编织一张如幻梦般的情爱图景。若他不曾动心呢?对自己人生和身体懵懂无知的她,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念至此处,岑镜心痛至极,与无尽的自嘲中泪如雨下。

当初叫她施针,现如今不叫她走。原来自始至终,他从未变过。他始终是北镇抚司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的恶鬼。而她这个自以为聪慧,自作聪明的蠢材,也从未逃出过,被他人恣意操控和左右的人生命运!

见她泪如泉涌,厉峥神色已是苍白至极。

“岑镜……”

厉峥颤而抬手,似乎想去替她擦去泪水。可她如此悲伤的神色,如此汹涌的泪水,叫他隐约意识到,他试图紧紧握住的东西,正在走向他全然无法拉住的结局。巨大的恐惧如一张细密的巨网,自四面八方而来,布下了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岑镜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

她抬手,指尖推住他的手腕,将他试图触碰她脸颊的手推开。

“自临湘阁回来后,当天晚上,你便是冒雨,也要给我送来的,是什么药?”

岑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刑具般彻底将厉峥钉死在了原地!

她眸中的神色,冷淡、轻蔑、嘲讽……

如凌迟酷刑般落在厉峥身上。过去二十六年,他从未想过,他一生中最残酷的审判,不是来自皇帝,不是来自徐阶……而是眼前这双,洞悉了一切,冰冷而又清醒的眼睛。

看着他又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岑镜唇边的嘲讽愈浓,她冷声道:“怎么?事到如今,连这三个字,也要我替你说出来吗?说呀厉大人,是什么药?”

似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厉峥的后脑上,嗡鸣声巨响。她已将他剥皮拆骨,自尊也撕得粉碎。这凌迟般的酷刑,倒不如一刀杀了他,尚不至于难堪至此。

“做得出说不出吗厉大人?”

“很难堪吗?不如叫我再施一遍针?”

岑镜眸中尽是轻蔑,可她的泪水,却一刻也未曾停过。

若非此刻痛至锥心,她尚不知她已这般深爱于他!他是庇护,是支撑,是她不知不觉间倾付所有依赖与爱之人。可他亦是剥夺,是强权,是试图碾灭她所有人生自主之权之人!

一碗避子药。

她既无知情权,亦无对自己身体的决定权。她

恍然意识到,地位的差距或许可以用两颗想要靠近的心弥合,但权力不对等的差距,无法弥合。她在他面前,无法拥有真正的尊严和自我。

岑镜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这场镜花水月的幻梦,该醒了!

岑镜朝他伸手,心间再无半分欺骗于他的愧疚。他不是只会用算计与谋略吗?那她便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同他对话,“你不是要交换吗?护身符还我,放我离开,既往不咎。”

厉峥哑然,一时心如刀绞。这一刻,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缓声道:“当我看不出,这是以退为进的策略吗?”

“呵……”

岑镜一下笑开,“是策略如何?你当我们还有未来?”

话音落,轰然倒塌之声如山崩地裂般倾倒而来!

那名为理智,素来坐在桌后的气定神闲的掌刑官,依旧试图擦净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砂砾,而后去理出一条能走通的路。可那些砂砾,却越来越多。那位掌刑官擦拭的动作越来越快,神色也随着那擦拭不净的桌面而逐渐慌乱。

他试图去抓住最后一丝可能,她连没有名分都可以接受。她那般通达,见事那般明白,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厉峥试图解释,措辞都有些凌乱,“是我混账!那夜我们喝下那茶后,都有些失了理智。你为了宜春县衙的那个仵作,和我吵了起来。我当时虽气,可事后我才意识到,真正的你是什么模样。对不起……过去是我太过紧绷,让你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做真正的自己。是我看见你看见得太晚了些。避子药也是我的错,我不该拿给你……”

“是吗?”

岑镜声音微颤,“我明白意外之下,你我都无法左右。可是令我施针,不是你清醒时的选择吗?送来避子药不也是你清醒时权衡利弊后的抉择吗?后来,你动了心,我理解你爱我的因由,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也因此而在意你。可是厉峥,这期间你有无数次机会向我坦白!可你选择了算计,选择将懵懂无知的我引入你布好的局里。”

“你还不明白吗?”

岑镜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语气也因情绪而逐层拔高,“我在意的,根本不是你因何骗我!而是你,自始至终都在惧怕着,自始至终都不敢让我知晓真相。你怕出现你掌控不了的局面,所以你便一直将我置于混沌无知的境遇里!恣意修改和涂抹我的人生,操纵我的感情!纵然你说出再多的缘由,同你的自私和算计相比,那一夜的意外算得了什么?”

尖锐刺耳的质问钻入耳中。

这一刻,厉峥恍然明白,她不会再给他机会。她能接受没有名分便同他在一起,是因她认为他用心诚挚。而现在,她认为他用心有失,他便是将金山银山捧至她面前,她也不会要。

他一直怕无法收场的结果出现。他那么拼命地去筹谋,去争取。可最后的结果,还是将事情推向了全然失控的局面。上天不会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也没办法回到从前,去修改每一个错漏。

现如今面对这般局面,解释已是无用,他更改不了做下的所有事。而他,也只剩下一个可用之法。

而就在这时,岑镜深吸一气,稳住语气,再次对厉峥道:“今后你我再无关系。护身符还我,一个与你无关的人,你没资格管着。另外,风险我替你考虑!想是厉大人会担心我泄露你的身份,亦或是你无法接受今日这般的难堪。待我事了,我会再次施针。就像忘记之前的事一般,将你我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厉峥神色已白至毫无血色,他转眼看向岑镜,“你当真要如此?”

岑镜凄凄一笑,“许你让我忘,不许我自己忘?”

那双往日如鹰隼般的眸,此刻却已如死灰一般平静。可那片死灰之下,却又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心海中,砂砾越来越多,增长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无论怎么也擦不干净。那名为理智的掌刑官,终于此刻放下了徒劳。它停手的瞬间,理智轰然倒塌,将她留下的强烈欲望,彻底将他吞没。

“想忘是吗?”

厉峥的声线因绝望而显得格外清淡,可偏生这般清淡的语气里,藏匿着他此生最浓烈的情感!

他抬手,双手箍紧了岑镜的纤细的腰。

岑镜面露慌张,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厉峥。危险得好似一只即将将她吞噬的猛兽。这一刻,岑镜在他眸中看到前所未有的疯狂。一丝恐惧钻入心间,岑镜连忙握住他的双臂往外拉,“你做什么?”

厉峥将她勒进了怀里,他看着她,就在她唇边哑声开口,“我本不愿如此。可若你执意要走,我也不介意用权势强留!整个大明朝,哪里是我的手伸不到的?你能走去哪里?你是我的人,这一生,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放你!”

“厉峥!”

岑镜拉不动他的手臂,又用力去推他,“你冷静些,我们再谈!”

“谈什么?听你跟我说你何等厌我,听你跟我说你要如何离开?”这二十六年,他从未这般在意过一个人。他也只会在意她一个人!这条如枯井般的命,是她一点点掘出了活水。她怎能就这般斩断?

厉峥看着她的唇,缓声开口道:“让你施针是我错了!这辈子最错的就是这件事。你记不得那夜我们是如何在一起,也记不得我们在一起多久。”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身子往前一靠,便将她抵在了身后的墙面上。这一刻,岑镜仿佛闻到诏狱里血腥的气息,赤红的飞鱼服如染血的刑具,灼热的气息在她耳畔起伏,“你忘了……忘了那夜是你先来解我的革带。忘了你在我怀里的每一声喘。息。不过没关系……忘了没关系,我让你从头记起来!”

疯狂的想要占有的欲。望彻底攫住了他。岑镜面露惊慌,未及唤出他的名字,火热的吻已紧紧落在了她的唇上。便似方才扯她护身符般,衣襟再次被挑起。霎时间,岑镜脑中一片空白!她用力挣扎,可他身如铜墙铁壁,便是她用尽力气,

也撼动不了分毫。直到感受到他收腰的那一刻,岑镜脑中嗡得一声炸开。

“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厉峥脸上。

厉峥脸被扇去一侧,脸颊上很快便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他垂眸,目光落在岑镜肩上。他唇紧抿,下颌线紧绷。方才混乱间,被岑镜咬破的下唇处,一滴血珠逐渐汇聚,在承受不住重量的那一瞬倏然滑落。厉峥抬手,食指指背重重擦去了唇上流下的血。

这一耳光如一记凉水,浇回了他些许理智。他忽就有些庆幸,幸好她反抗得坚决,否则他将彻底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厉峥意欲开口解释:“岑镜,方才我……”

“啪”又是一声脆响,堪堪转回一些头来的厉峥,再次被扇去一侧。屋中陷入一片沉寂。

他该做些什么?该道歉,该认错,该弥补!他想了想,对岑镜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

又一记耳光甩在了他的脸上。三个交叠的巴掌印,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厉峥侧着脸,再次紧紧抿唇,彻底没了言语。

岑镜抿唇不语,只伸手推他。

这次厉峥没有使力,岑镜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他。她跳下香案,走至窗边,自整理起衣裳。

待她整理妥当,方才看向一动不动的厉峥。

她唇边漫过一丝嘲讽的笑意,可眼底和语气间,却弥漫着一片无尽的悲悯,“认识你这一年多来,你从未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像一只扭曲的恶鬼。”

一记重锤轰然落下,重击在厉峥心间,耳中霎时一片嗡鸣巨响。他头微侧,看向身边的岑镜。

厉峥自嘲一笑。

自以为今夜已将难听的话都听遍,不成想,她还有更狠戾的话在等着他。凌迟酷刑,想是也不过如此。他看向岑镜,双眸已是赤红,同他身上的飞鱼服一般无二。

可那又如何……他头一回不加半分思考便开了口,“可那又如何?上天就那般的不长眼,将你和我这只恶鬼绑在了一处。你愿也罢,不愿也罢。此生只能是我。”

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

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早已是失了理智的疯魔。

直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方才看清真正的厉峥是何模样!这看似强大又无所不能的皮囊下,藏着一个何其敏感,何其脆弱,又何其澄净的灵魂。

她想是明白了,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灵魂,可他们所处的环境差距实在太大,塑造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就像一块被一切两半的玉料,由不同匠人雕琢,最终都各成了不同的模样。

他们的相似,让他无数次地看得见她。可他们长大与接受的一切太不同了……这让他一叶障目,看不见真正的她,也看不见,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厉峥唇间血迹残留,他垂眸看着岑镜,缓声对岑镜道:“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跟我回家,我们从长计议。要么我便送你去见邵章台,我也好亲眼看看,你们是何关系。”

岑镜闻言低眉,唇边笑意嘲讽至极。

可她的双眸中,却藏着无限的心疼、悲悯……与深切的遗憾。

她太懂厉峥!这不是选择,是图穷匕见的策略。

给她一个他想要的结果,再给她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结果。相较之下,她便只能选对自己更有利的那个。她看似有选择,实则答案已在他的预料和掌控之内。这样的二选一,看起来,确实是无可解。

岑镜看着厉峥,开口问道:“一定要给我这么屈辱的选择吗?一定要让我在你的权势下低头吗?”

厉峥只道:“选。”

这已是他最后能用的法子。纵然疼,但能留下她。待将她留下,她消了气,他再竭力弥补。

泪水再次弥漫了眼眶,可岑镜的声音,已是很平静。同时很轻缓,也很温柔。有好些句末的词句,自她口中说出时,只余无力地气音。

“你从未真正变过。你试图掌控一切,也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包括你我的未来,包括我这个人。可我今日才看明白,这试图掌控一切的执着之下,藏着何其深的恐惧。

你太聪明,也太会算。你看得见我的困境,也知道该如何算计、利用我的困境。我是女子,我无权无势,便是再聪明,我也得不到权势。

你确实可以左右我的未来,我的去向,我的身体。你怕失去我,你便利用我的困境,制造这般屈辱的选择给我,试图控制我。

我理解,这是你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手段。

你恐惧失控,恐惧未知,恐惧一段你无法用权力计算和掌控的关系。你不敢像我信任你那般信任我!你害怕失去我,所以才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夺走我的护身符,抓住能控制我的把柄。”

她多想肆无忌惮的恨他,痛斥他为何这般对待她!可他今夜所有的伤害,她细细翻遍每一个角落,藏在最深处的,竟只有一颗笨拙的想要爱她的心。

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岑镜心间已痛得上不来气。

她不自觉抬起头,试图去攫取一些能叫她喘息的气息,就在这般悠长的换息中,她绝然道:“多可悲啊厉峥,这竟是你这只恶鬼,唯一会说的情话。”

话至此处,岑镜到底啜泣出声。

她看得到他背后全部的深渊,正是因为看得到,在被他狠狠刺伤的同时,她又这般不争气地深切地心疼着他。她既无法不管不顾地恨他,又无法再全心全意地爱他。

她啜泣哽咽的声音中,爱恨交织,理解与绝望并存,“心残至此。我便是爱你,心疼你,我又能如何?”

泪水从厉峥眼眶里滚落。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再不见半分昔日的锐利。动容与珍重布满他的眼底。可慌张与无措亦如溃逃的兵,在他眸中流窜。

听着岑镜字字啜泣的话,他恍然意识到,他得到了这世上最好的爱!他这个被人拴着铁链养大的鹰犬,竟如此幸运地……得到了她这般好的爱!可悲哀的是,他寻遍二十六年来全部的记忆深海,竟找不到一星半点足以留住她的方式。他什么都想给她,可他要怎么给才对?厉峥的心里痛到发疯,但那片空白之地,荒芜到什么都没有。他到底该如何做?谁能来告诉他他到底该如何做?

厉峥一步跨向岑镜,他无助地伸手,试图去擦拭她的泪水。可他又不敢再触碰,他这双握刀的手,如何去轻抚那些心疼他的泪水。他唯一,此刻,只想告诉她,他无法再回到没有她的世界。可无数强烈的欲。望到嘴边,只剩一句苍白干涩的请求,“你不走,成吗?”

岑镜抬手,拨开了他的手。

泪水弥漫的双眼,已看不清眼前的他,她语气温柔,“厉峥,爱不是这样。你这般的爱,只会紧紧攥着我,直到捏碎我。”

岑镜颔首,抬手擦去了泪水。

她数次深吸气,方才堪堪收住情绪。当她再次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已是一片坦然。

过去被他蒙在极其不对称的谎言中。她未看清这段感情真实的模样,也未能真正看清过厉峥。但是现在,她看清了。他当真以为,在她全部看清之后,他那些算计与操纵的法子,还有半分用武之地吗?

岑镜就这般含着未尽的泪水,冲厉峥一笑,开口道:“你给过我无数次选择。但这次,我不选,你来选!你当然可以带我回家。但我向你保证,从踏进你家门的那刻起,你再也不会听到我说一句话,再也不会看到我瞧你一眼,你想对我做什么都随你。你也可以送我去邵府,去见邵章台,我也认。当然,你还有第三个选择,便是尊重我,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

“所以,是带我回家?还是送我去邵府?亦或是放我离开?选吧。”

说罢,岑镜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无路可走,无棋可出。她知道结果是什么,要么他真正反思,要么彻底疯狂。

万没想到会被这般反将一军!

他最后的策略于瞬息间土崩瓦解!厉峥脑中嗡得一声炸开。周身血液似于此刻尽皆涌上了脑海,直逼得他快要崩溃。

“你真当我拿你没有半点法子!”

厉峥一下扣住岑镜的双肩,将她拉至近前。他气息全然混乱,一双眸中尽是震惊。此话一出,他怔怔地看着岑镜的双眸,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此刻宛如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虎……他当真,拿她没有半点法子。

绝境中,生存本能被彻底逼出!

他开始飞速地计算三种选择的全部利弊。

若直接带她回家,与囚禁无异!且以她的性子,真将她强行带至身边的那一刻,便是真正失去她的那一刻!所以不能选!带她回家不能选!哪怕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放她离开也不成!

这也绝对不能选!这个选择有两个极大的风险。事已至此,她无论是去做什么,都有极大的可能不回来。如果她真的是去报仇,敲登闻鼓对付邵章台无疑自寻死路,他不能放任她去送死。就算她成功,给了她离开的机会,她若不会来,以她的聪慧,他还真有

可能找不到。人海茫茫,他将彻底失去她的消息,彻底在这世间失去她一丝一毫的痕迹。

那么……便只剩下一个选择。

送她去见邵章台。厉峥紧密的盘算着。若送她去见邵章台,这个结果他尚能有一控之力。一来知道她的去向。二来邵章台会忌惮他,若见了邵章台,对她不利,他便将她带回来。三来……这世间事尚有无数的可能性,只要她不要彻底消失,他就还能从长计议。

厉峥盘算清楚所有利弊,兀自点头。

他气息乱到全没了章法,他看向岑镜。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对她道:“好,我们去见邵章台。”

说着,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拉她往门外走去。

手腕被勒得生疼,随着门闩被打开的轻响声传来,嘲讽又痛极的苦笑爬上岑镜的唇角。看着那抹赤红的身影,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和厉峥之间,彻底结束了。

第100章

房门被拉开,秋夜里的凉风钻入衣领,身上渗出丝丝寒意。脸颊上的泪水被风干,凝结着干涩与紧绷。

厉峥拉着岑镜,一路进了二堂。

刚进去,厉峥便厉声道:“项州!”

他脚下步子未停,项州很快便拉开门出来。他正好捕捉到厉峥拉着岑镜离开的背影。许是听到了门响,厉峥再次厉声道:“备马!”

项州听罢,小跑着去备马。

许是厉峥的声音过去严厉,项州只觉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怕不是出了什么事。

厉峥全程未看岑镜一眼,他只觉手脚发麻,以往灵光的脑子,在此刻就好似成了生锈的轮毂,怎么也转不动。他仿佛成了杂耍艺人手中的一个木偶,被提在一个名为执行的牵线人手中。

来到北镇抚司门外,项州正好牵着两匹马从左巷里绕过来。都未及项州将马牵过来,厉峥便已拉着岑镜大步走了过去。

从项州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缰绳,厉峥忽地松开岑镜的手腕,而后俯身,抱住她的双腿便将她扛在了肩上。岑镜一惊,下意识一把从背后抓住了他腰间的革带。项州亦是睁眸。

厉峥扛着岑镜上马,马儿因突如其来的重量加身原地踏蹄。厉峥将岑镜抱下来,两手掐着她的腰调转她的身子,便叫她骑在了他怀里。岑镜一个大活人,在他手里便似一个人偶般轻易摆弄,她一下抓住了马鞍前头的环,神色间又气恼又屈辱。

厉峥双手从她腰间穿过,拉住缰绳,丢给项州一句不必跟来,便驾马离去。

毕竟在城内,他并未将马骑得很快。可岑镜却不知为何,抓着鞍环的掌心生疼得厉害。眼前便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护腕绑在他的腕间。护腕之上,便是通袖的织金妆花飞鱼纹。她的目光落在那飞鱼纹上,街道上的灯火每一次叫他袖上织金泛起金光,都似一根金针,刺进她的心间。

街道上的人逐渐稀少,厉峥骑着马,拐进一条人烟稀少,短而阔的街道里。这条街道上只有一户大宅院。夜风下,三门廊的宅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朱红的大门飞檐上,悬挂着精致而又明亮的两盏灯笼。灯笼的光,影影绰绰地打在门头的匾额上,邵府二字,在若明若暗的静静躺着。

厉峥勒马停下,岑镜的目光落在那“邵府”二字上。

何其光鲜的门廊,何其气派的匾额。便是院墙内伸出的枝丫上,都挂着饱满又红彤彤的柿子,这宅子里的日子,看起来又何其红火。可这同她息息相关的偌大府邸,这二十年来,她竟是头一回见着。

最边上门廊的门开着,守在门房里的小厮,看见府门外停下的马匹,忙出门查看。当他看清厉峥身上的飞鱼服时,面色一惊,忙上前迎来。

厉峥已拉着岑镜下马。

小厮堪堪行礼,厉峥便道:“叫你家家主出来一见。”小厮忙又行礼而去。

厉峥话音落,岑镜忽地抿紧了唇,她垂眸看着地面,修长的脖颈处筋脉绷起。

直到此时,厉峥方才看向岑镜。

他眸中闪过一丝刺痛,但与此同时,却也弥漫着浓郁的期待。邵章台不是她的仇人吗?他都将她带到了仇人面前,她为何不发一言?她为何不开口说带她离开?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望之不到四十岁的男子,迈着四方的步伐,腰背挺直,提袍襟,跨出了门槛。

那男子身着暗红色团福纹暗纹提花圆领袍,外套一件墨绿色半袖交领搭护,腰间以精巧的玉扣带连接,系着一条玄色丝绦。他头戴玄色纱质福巾,续一缕仙风道骨的胡须,眉眼五官甚是周正。他行步间泰然自若,整个人显得清贵又气度不凡。年轻时,想也是足得掷果的才貌。

街道上光线并不明朗。

邵章台只看了眼厉峥身边那位身形清瘦纤细的男子,目光便落在厉峥身上。

待邵章台走近,厉峥便移开了目光。他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而后抱拳行礼,“锦衣卫厉峥,见过邵总宪。”邵章台品级高他两阶,再烦他也得先见礼。

竟是厉峥?

早已听过这位瘟神的大名,过去只远远见过几回。

邵章台抬手回了个礼,开口道:“不知厉同知大驾光临……”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岑镜看向邵章台,一双眸中已是蓄满泪水。她颤声道:“爹……”

厉峥骤然看向岑镜,霎时周身发寒。他目光紧追着岑镜,见岑镜缓步行至邵章台面前,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仰头看着他,缓缓跪了下去。

邵章台一惊,连忙俯身,凝眸在岑镜面上。

辨认半晌,邵章台忽地颤声道:“心澈?你、你……这一年你去哪了?啊?”

邵章台连忙伸手,拖着岑镜的双臂将她拉起来。他不住地打量岑镜,一双眸已是通红。他看着岑镜简单的男装打扮,心疼道:“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叫爹爹好找!你去了何处?”

岑镜一下躲去了邵章台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厉峥,在邵章台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细声道:“爹爹救我!”

邵章台闻言,立时怒视于厉峥。

他抬手指了下身后的岑镜,开口道:“厉同知许是该给本官一个交代!”

厉峥哪里还听得见邵章台的话,目光紧盯着岑镜。

这一刻,他恍然意识到。岑镜给他的三个选项,每一项,都是失去。带她回家,是得到一具行尸走肉。送她见邵章台,是送她回家。放她离开,是再不知她任何行踪。

他气落一笑,邵章台怎会是她爹?若是她爹,她又从何习得一身仵作的本事?女儿失踪一年,邵章台为何不报官?邵府暗桩为何从未提及邵章台私下有寻人之举?但与此同时,她那些非凡的见识,深厚的底蕴,却也都有了解释。

真相,或可从邵章台口中探及一二。

念及此,厉峥看向邵章台,“邵总宪,借一步说话。”

说着,厉峥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墙角。

邵章台瞥了厉峥一眼,侧身,拍了拍岑镜抓着他衣袖的手,安抚道:“莫怕,有爹在。区区一个从三品锦衣卫,爹爹面前他不敢造次。”

岑镜一双眸中透着惊慌,她咬唇看向邵章台,怯懦地点了点头,松开了邵章台的衣袖。

邵章台站直腰身,朝厉峥走去。

待邵章台来到厉峥面前,眉微蹙,道:“厉同知,本官长女,怎在你手上?若你今日不给本官一个交代,那本官便只好一封奏疏,与同知同去西苑分辨个清楚。”

上来便是冠冕堂皇的威胁?厉峥一声嗤笑。

先将气势摆出来,若他是个心气弱的,怕不是就能先一步从他嘴里挖出信息?只可惜,文官这种伎俩,他见多了。

厉峥看向邵章台。

当目光落在邵章台面上的那一刻,他方才发觉,他们父女二人生得有多像。宛如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一般相似。只要站在一处,便知是父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道:“本官将邵总宪的女儿送了回来,本以为会得声谢,怎料却反被质问。邵总宪好生不识好歹。”

邵章台闻言,眉微挑。

看来无法从锦衣卫嘴里套出话来。眼下情况不明,莫要得罪得好。此人执掌北镇抚司,而他执掌都察院。不怕同他明路上过招,就怕这些鹰犬暗使阴招。

思及至此,邵章台叹了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悲痛,语气颇有些无奈,“厉同知莫要见怪,本官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

厉峥反问一句,他低眉,捏住手上护腕,徐徐道:“邵大人女儿失踪一年,竟不见报官。邵总宪坐镇都察院,肩担正官风,肃法纪之责。可您私下,却对丢失的女儿不闻不问,恐有私德不修之嫌。”

邵章台眉蹙一瞬,竟被反将一军。

邵章台想了想,无奈道:“厉大人既开口相问,我便也说几句交浅言深的话。说来也是惭愧,这是笔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

厉峥眉微蹙,看

向邵章台,静候他后面的话。

邵章台道:“当年初入仕,外放山西,我同一民间女子相知相许。那时年轻,一腔热血,一心想娶她为妻。怎料她身份低微,家父始终不允。那时尚未娶妻,无奈之下,只能安置于外室,有了这个女儿。”

邵章台接着道:“本想着成亲后,抬心澈她娘入府做妾。怎料娶回个悍妇,一提纳妾便要死要活地闹。我只好将他们母女,一直安置于外室。家中夫人并不知我有这个女儿,故女儿失踪后,我只敢私下派人寻找,未敢将事情闹大。”

说着,邵章台抬手,拱手行了一礼,道:“多谢厉同知,将本官女儿送回。日后本官自会好生教养,断不叫她再受流落之苦。”

厉峥静静地听完这一席话,他不知此人话中真假,但有一样约莫为真。岑镜是外室女,而非府中姑娘。若是邵章台这般官身府中教养长大的姑娘,练不出她那一身骨子里的野劲儿。

厉峥看向不远处的岑镜,见她站在夜风中,正静静地抬头看着邵家的府门。

厉峥再次看向邵章台,道:“邵总宪可否允我同她说几句话?”

邵章台却道:“本官深谢厉同知,过些时日,定当备送谢礼。”

似有一把刀插入心间,复又被人攥着刀柄狠狠一绞,厉峥一时只觉心口生疼难忍。他牙关紧咬,下颌线紧紧绷起。他怕是有些时日见不到她了。

无论是岑镜所言,还是邵章台所言,皆真假难辨。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她是邵章台的女儿,且有可能是外室女。他须得冷静,不可冲动行事。且先回去,细细调查此事,再从长计议。

无论她是岑镜还是邵心澈,他都不会放手!

厉峥强忍住翻涌的情绪,维持着面上最后一丝体面与平静。对邵章台道:“道谢就不必了,邵总宪自便。”

邵章台冲厉峥点点头,转身朝岑镜走去。

转身前,邵章台的目光在厉峥面上瞥了一眼。他这姑娘怎会同锦衣卫高官搅和在一起?方才在他耳边说救她,是怎么回事?

邵章台行至岑镜身边,伸手拖住她的手臂,抬手指了下府邸大门,对她道:“走,跟爹爹回家。”

岑镜伸手拉住邵章台的衣袖,惶恐道:“爹爹,我……我可以去吗?”

邵章台看着岑镜谨小慎微的神色,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眼眶微红。他唇有一瞬的颤抖,飞速眨眨眼睛,未叫眼泪落下。温声对岑镜道:“是爹爹不好,一直叫你流落在外。莫怕,回了家,爹爹会护着你,会好好补偿你。”

岑镜亦红了眼眶,她紧抿着唇,连连点头,伸手抱住了邵章台的手臂,跟着他,一道朝邵府走去。

余光中,她看到那抹赤红的飞鱼服,牵住了马匹的缰绳。她的眼眶愈发的红,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一幕幕从她眼前闪过。

她本以为,她有了一份可安身立命的差事,寻到了一座能于她万千回响的青山。她终于可以,有个身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她之前无数次地提醒着自己,莫要沉溺,莫要妄想。可她还是沉溺其中,还是心生妄想。若非她多了贪念,如今应当依旧是诏狱里唯一的女仵作。她偷取册页时,也会用更隐蔽的法子。她要做的事,也不会出现在厉峥的眼皮子底下。

而今,再次回到这吃人的牢笼,便是她对恶鬼,心生妄念的报应!

岑镜搀扶着邵章台的手臂,同他一道跨进了邵府的大门。身后朱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恍如溺水般的窒息之感,于瞬息间袭来。岑镜的泪水,更汹涌地落下。

厉峥牵着马匹的缰绳,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朱红的大门后。他仿佛感受到身体里的一部分,也开始随之流逝,力气一点点地被缓缓抽空。

厉峥牵着马转身,缓步走向来时的路。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当回去,先去查清岑镜身份的始末,而后再从长计议。可他的身体,那发麻的四肢,冰凉的手脚,便是怎么也不听使唤。

身上的力气流逝得越来越多,只是一株砖缝里长出的草,便将他绊倒在地。右腿膝盖在石砖上磕得生疼,却不及心间之痛的万分之一。他撑地站起身,可才走两步,他力气流逝的双腿,似已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再次单膝绊倒在地。他一手拽着马匹的缰绳,另一手扶着曲起的膝盖,到底是眉深蹙,颔首下去。肩头止不住地颤抖,阵阵绞痛从胃间袭来。

为何事情会变成这般?

为何他那么努力地盘算,那么努力地争取,事情却到了这一步?为何会如此?

而此刻的邵府内,邵章台将岑镜带回了自己书房,令人在外头守着,下令不叫任何人进来。

进了书房后,邵章台拉着岑镜在罗汉床上挨着坐下。他看着岑镜倾泻如雨的泪水,心间又愧疚又心疼。他捏住衣袖,亲自给岑镜擦泪水。邵章台关切问道:“这一年你到底去了何处?为何会同厉峥在一处?”

岑镜闻言,双唇颤得愈发厉害。

她站起身,行至邵章台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她手扶着邵章台的双膝,彻底将心间的悲伤都借此释放了出来。

她哭诉道:“爹爹,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自己偷跑出去!我就该留在家里,等你来接我。我错了!爹爹,我错了!”

岑镜的哭声,声声撕心,邵章台在这般真切的哀痛中,到底也落下了泪水。他捏着岑镜的手背,另一手摸上岑镜的脑袋,徐徐轻抚,“到底发生何事?你同爹讲!”

岑镜哭道:“去年娘因病而亡,你来看我,叫我在家等你。等你告诉主母后,便将我接回府中。可是我好想娘亲,我想去见她最后一面。我就趁岑伯不注意,自己跑了出去。谁知没见到娘亲,却遇上歹人,无意间被厉峥所救。”

邵章台忙问道:“即当初便为他所救,你为何不告诉他你是我女儿 ,让他送你回来?”

岑镜语气间的悲痛愈发浓郁,“我本也这般打算,可是爹爹,我没有户籍,无法证明身份,他查不到我的身份,便不信我所言。那厉峥当我是孤女,他贪我样貌,将我强留于家中。直到今日,我方才寻到机会,换了男装偷跑出来。我好不容易,才哄着他来见见你。爹爹,女儿不孝!还请爹爹责罚!”

说着,岑镜膝行后退两步,两手交叠,叩首下去。

邵章台听罢大骇,半晌没了言语。

许久之后,他眉微蹙,忽地道:“你的意思是,他胁迫你委身于他。”

邵章台飞速眨了眨眼睛,若当真如此,此棋或可用?——

作者有话说:岑镜:送口黑锅给老公背背,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