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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9980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岑镜就这般看着厉峥,一双眸中神色清亮,唇边含着促狭的笑意。她自拿了一个包子,掰开来一点,放进嘴里,缓缓嚼着。

厉峥亦垂眸看着岑镜,神色逐渐认真起来。她想看他服软,她难得提要求,自是要满足她。

可……服软?

厉峥眉心微锁,陷入思考。

他在记忆的深海里,如找线索般开始搜寻服软的方式。先从自身经历找起,进锦衣卫十二载,除了在皇帝面前恭敬些,没服过软。哪怕当年攀附徐阶,也是先砸了他的轿子,没服过软。再往前,最艰难的那几年,咬牙撑着,也没服过软。继续追忆,父母尚在,家中幼子,更没服过软。

自身经历中搜寻失败,厉峥转而去找,是否曾见过旁的男子在妻子跟前服软。

回忆至此,厉峥眼露些许愁意。旁人的家事,情事,就连旁人的情绪……过去他当噪声处理,没留意过。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赵长亭、项州、尚统……他没见过他们的家人,自是也找不到他们在妻子跟前的模样可供他参考。

之前面对岑镜眼泪时,那股决策失灵的恐慌感复又袭来。厉峥眉峰微蹙,眸底闪过一丝焦灼。

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变化,岑镜都尽收眼底。她静静地瞧着,唇边露出些许笑意。他竟当真如此认真地思考?可为何想着想着似是陷入了焦灼?莫不是不知该如何服软?

岑镜眼眸微睁,忽又想起厉峥之前的一些表现,她忽地意识到,他是愿意给她服软的,但是……不会?

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浓,心间的好奇也愈浓。她完全不吱声,只慢慢掐手里的包子吃。她倒要看看,厉大人最后会如何服软。

看着岑镜愈显期待的神色,厉峥眼珠微动,愈显焦灼。

他总不能连她这点小要求都不满足?

今日这个软还非服不可!可他该怎么做?语气软一些?跟她说你喂我吃?若不然再带上她的名字?

念头刚落,厉峥脑海中就将那个画面过了一遍,霎时浑身鸡皮疙瘩,恶心的他当即便蹙眉合目。不成不成,这他干不出来。

软着语气说话不成的话,那该如

何服软?

厉峥蹙眉想着,想了许久。好半晌,他眸中忽地闪过一抹亮色,唇边也出现笑意,转而看向岑镜。

岑镜见此,不由坐直了身子。这是想到了?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只见他唇微抿,清了下嗓子,食指骨节擦过鼻尖,而后看向他。他明显缓了语气,说话前还轻舔了下唇,方才开口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跟你换。”

岑镜的笑意僵在面上,霎时错愕。便是连口中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愣住,一个期待。屋外传来衙门里小厮轻扫庭院的声音,那大扫帚扫过地面,带出一声声缓而沉的哗啦声。

“哈哈……”

岑镜忽地笑开,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她脑袋微仰,笑得身子都跟着乱颤。厉峥服软的样子,像极了前几日练吹箭的她。哪怕想尽了办法,用尽了全力,但还是次次偏靶。

“你笑什么?”

厉峥心间闪过一丝恐慌,忙偏头去看他。

前日晚上他俩拉着绳子从泥水里往外走时,她也是这般笑。一股再次被扒干净,混杂着不确定性的羞赧感再次袭来。他服软服得不对吗?她又笑什么?

“欸!”

厉峥喊了岑镜一声,膝盖轻顶,碰了下岑镜的腿,蹙眉道:“你别笑了。”

岑镜笑着转过头去,再次看向厉峥。

方才他所有神色她都看在眼里,他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如何服软。他也在很用心想要满足她。可最后想到的,却是一桩买卖。这叫她如何不觉得好笑?

岑镜挑眉看向厉峥,神色依旧狡黠,问道:“可堂尊这手臂要吊半个月,之后三个月,也只能力不及箸。需要我帮你的多了去了,你莫非要次次同我换吗?”

厉峥下巴微抬,佯装不快地看她一眼,而后眼一眨转回头来。语气间似有认真,亦似有些委屈,对她道:“你想要什么,提便是。”

岑镜闻言歪头看向他,神色间再复写满无奈。

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岑镜面上的笑意逐渐褪去。她凝眸在厉峥面上,他素日的行止亦出现在脑海中。岑镜兀自深吸一气,不由轻叹一声。

一股淡淡的酸涩,漫上心间。

他不是不愿服软,而是“不能”,提出给她她想要的,跟她交换,已是他能想到的自认为正确的服软方式。

刚进诏狱时,他说我给你安身之地,但你这身本事要供我驱使。面对不肯招供的人犯,他也曾说,招供,就赏你一顿饱饭。对赵长亭他们,忠于我,名利双收。

她忽地意识到,在他二十六载的人生中,所有的行事章法,都是建立在算计、权衡、交换与掌控之上。他方才思考了那么久,最后唯一能拿出的方式,只有他所熟悉的交换。

诏狱的冷酷,精准的盘算,果断的杀伐……这一切不教爱,只教利益与控制。这一切铸就了他的强大,却也叫他在面对情感时,所能拿出的方式,如此的贫瘠。

厉峥无数次地看到过她,而这一刻,她也看到了厉峥。

一汪沉甸甸的怜惜,在心间漫散开来。

岑镜敛了笑意,将手里的包子几下撕碎,全部泡进了他的粥碗里,而后她又拿起厉峥的筷子,夹了几样小菜,将粥碗里的包子和菜搅匀。

岑镜看向厉峥,缓一眨眼,对他道:“倘若我说,你便是什么也不给我,我也愿意照顾你呢?”

厉峥眸光一跳,气息明显有一瞬的错乱。

他鼻翼间复又传来一阵酸涩。可与酸涩同时而来的,还有一丝迷茫。他服软的方式不大对?可他愿意给她他所能给的一切,这不对吗?

岑镜将碗送到厉峥嘴边,筷子朝外拨拉出去一块裹着粥的包子,冲他歪头道:“张嘴呀堂尊。”

方才是逗弄她喊她喂,可这饭真喂到嘴边,厉峥却忽觉浑身都烧了起来。一股强大到叫他无法招架的汹涌暖流,自心间如海啸般翻天覆地而来,令他惶恐到全然不知该如何接纳。

他清晰地意识到,倘若此刻真的张嘴接受,他定然控制不住这股暖流,会彻底叫他溃散决堤,他的眼泪八成真会出来!

厉峥身子后仰,躲开了岑镜递到唇边的碗。他忙伸手,五指提住碗口,将碗从岑镜手中接了过来,“我自己来,自己来。”

厉峥将碗放在桌上,又从她手中取过筷子,“其实你帮我夹下菜就好。”说着,厉峥低头扒拉起饭来。

岑镜在旁看着,神色间略有探究。

他这些时日穿不了衣服,上半身只能裸着。若非她此刻亲眼看着他全身泛红,耳朵尖更是红到滴血。她险些都要以为,厉峥拒绝她喂饭是烦她。

可他红到滴血的耳朵撒不了谎。岑镜忽地意识到,他不是烦她而不接受,而是……仅仅只是喂饭,仅仅只是一点点,不需要交换便愿意给他的在意,他贫瘠的心田,便已不堪其重,便已承接不住。

岑镜心间的酸涩愈浓,唇边挂上一丝既无奈又嘲讽的笑意。心防之线如此之薄,薄到仅仅只是喂个饭,就成了溃逃的兵。

岑镜拿起一块桂花糕,边吃着,边垂眸看着厉峥。她没有再多说话,拿起筷子,往他碗里给他一下下地夹菜。

而埋头吃饭的厉峥,心间汹涌的那股暖流尚未褪去。此刻他的理智,那素日里坐在案桌后,气定神闲的掌刑官,依旧试图像以往一样,去拂去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尘埃。可今日那掌刑官,却明显有些手忙脚乱,桌上的尘埃不断繁衍,多到他扫不尽,只能堪堪维持灰尘不掉出桌面。

他看着眼前岑镜的手,握着筷子一次次地伸过来,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一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便迎来令他惶恐失措又全然陌生的彻底溃散。

岑镜手里那块松软的桂花糕都快吃完了,只剩下一块小块还捏在两指间,但厉峥竟是全程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岑镜不由失笑,这位爷何曾这般老实过呀?

岑镜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学着厉峥以往逗弄她的样子和语气,问道:“你害羞啦?”

“呵……”

趴在桌边的厉峥笑开,故作严肃道:“食不言,寝不语!”

“哦……”

岑镜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而后道:“就依堂尊所言。从今日起,吃饭时我绝不再多说一句话。”

厉峥直起身子看向岑镜,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忽地一声嗤笑,笑意里裹挟着一丝无奈。

岑镜挑眉问道:“所以,食可言吗?”

厉峥垂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笑,舌轻顶一下腮。下一瞬,他放下筷子,忽地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欸?”

岑镜一惊。她未来及问话,便觉一股全然无法抵抗的大力从手腕上传来,跟着手臂被提起。手臂被提起的同时,厉峥低头过来,旋即,她手里还剩下的一小块桂花糕便被厉峥叼走。

岑镜瞪大了眼睛,那是……她吃剩下的!

厉峥下巴一抬,那小半块桂花糕便全然进了他的口。他嚼着口中的桂花糕,转头看向她,得意一笑。

这坏东西!

岑镜皱眉,板着脸看向他。

厉峥佯装不见,指了下她还剩下小半碗粥的碗,道:“好好吃饭,一会儿凉了。”

岑镜见他碗里粥空了,他自取了一个包子,便不再管他,自己认真吃起了饭。

待吃完饭,厉峥的药也正好放凉,他端过来一口闷了,又喝了一杯茶解苦,跟着便唤了人进来收拾碗筷。

厉峥起身,对岑镜道:“我们去整理下证据,那些东西得尽早送出去,留着烫手。”

岑镜应下。二人边往书房走,岑镜边道:“刚才来找你时,在你房门外见着李玉娥了。她问周乾来着,那些铁匠,你打算如何处置?还有死掉铁匠的尸体,江西这般热,再放该烂了,尽早叫他们家眷来认领的好。”

一听那些铁匠,厉峥神色逐渐沉了下来,步子也顿了一瞬。

他想了想,对岑镜道:“等长亭回来,已死铁匠尸体认领的事,你去主持一下。”

岑镜点头应下,“成。”

确认身份,通知亲眷,核对认领尸体之人的身份。这事儿不难办。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书房挨着书架放着的那些箱子旁。证据,连同之前的黄金和白银,所有的箱子都在厉峥这里。

厉峥单臂将放证据的箱子拉了出来,示意岑镜开箱子。他站在一旁,对岑镜道:“至于那些还活着的铁匠……你容我想想。”

“嗯。”

岑镜打开了箱子,厉峥对岑镜道:“你拿笔记录下这些证据的种类和数量,咱们留个底。然后就拿去给郭谏臣。”

岑镜应下,走到他书桌后坐下,开始提笔研墨。

厉峥整理报数,岑镜记录,二人配合着忙碌起来。

一直忙到辰时二刻,这才将所有的证据都整理记录完。岑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从椅子上站起身。

厉峥复又将箱子盖上,看向岑镜问道:“处置那些铁匠,你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闻言,叹了一声,转身靠在书桌上。

她想了想,道:“受害被掳是真,可助纣为虐也是真。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你且看怎么做对你更有利吧。”

受害是真,助纣为虐也是真。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反复思量着她的这句话。心间逐渐泛起丝丝凉意。

他走过去,在岑镜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抬头看向岑镜,道:“我以为,你会因同情李玉娥而求情。”

岑镜眉眼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们后来的所作所为,并非被胁迫,而是甘愿成为爪牙。纵然有值得同情之处,可若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如何开口向你求情?”

岑镜的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入厉峥耳中。

是啊,有些事,若论迹,做了便是做了。便是连岑镜这样的人,都陷入两难,不愿为周乾等人求情。那镀金的铁饼,与他的飞鱼服交替在一起,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厉峥抬眼,复又看向岑镜。

他的目光凝在岑镜的侧脸上。若周乾在她心里不值得被求情,不值得被放过,那么他……想来也是如此。那股被抽空一切根基的虚无之感,裹挟着淡淡的,却渗入骨髓的寒意,再次袭来。

未及厉峥深想下去,门外传来敲门声。

厉峥转头看向门口,道一声进。岑镜亦从靠着的桌边起身,站直了身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岑镜看过去,正见赵长亭带着一名望之四十来岁的高胖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身着湖蓝色的道袍,衣料暗纹精致,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拇指上也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亦是极上等的羊脂玉。那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个黑色的木匣子。

赵长亭一见岑镜也在,看了眼厉峥先没说话,而是笑道:“镜姑娘在呢。”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那你便先去处理下尸体认领的事。”

岑镜应下,向厉峥行礼,转身离去。

待岑镜出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赵长亭方才介绍道:“堂尊,这位便是袁州府一带有名的玉商,姓余。他带了四块料子过来,您瞧瞧。”

那姓余的玉商放下匣子,抱拳行礼,“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免了礼,示意赵长亭去给他拿件衣服,而后对那玉商道:“料子拿来瞧瞧。”——

作者有话说:厉峥:输入服软指令——检索服软程序——检索失败——强制响应服软指令——系统报错——系统死机——替代程序覆盖。

第82章

玉商行礼应下,转身拿起了方才放在一旁的匣子。玉商未及上前,赵长亭正好拿了厉峥的常服出来,大步走上前,绕到桌后,给厉峥披上。赵长亭站在了桌边。

厉峥拉了拉肩上衣服的领子,玉商见此上前,来到厉峥面前,将匣子打开,放在桌上,转了一圈,朝厉峥推了过去。

厉峥垂眸看向匣子内。

玉商开口道:“按照大人的要求,我挑选了四块料子。一块上等羊脂青玉,虽不够通透,但这块料子质地细腻……”

玉商话未说完,却见厉峥忽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玉商噤了声,正见厉峥的目光,落在匣子中一块玉料上,唇边逐渐挂上一丝笑意。

厉峥伸手从匣子中拿起一块玉料,含笑看了赵长亭一眼,复又看向那块玉料。

手中的这块玉料,同他构想描述的毫无出入。通透如水,色如天青,仿佛将幽谷山间的一泓泉眼封入其中。水色交融,幽光自成,清透如冰,当真极配岑镜!亦极配他构想的那只灵动慵懒的小狐。

见厉峥含着笑意,凝眸在他手中的料子上,赵长亭了然一笑,道:“方才选料子的时候,我猜你也会瞧上这块。”

厉峥转头看向玉商,问道:“这是什么玉,竟未曾见过。”连他都不曾见过这般玉料,想是什么稀罕之物。

玉商见此了然,含笑行礼道:“回禀大人,此玉唤作天水碧。我家中有位远房亲戚,远在南洋缅甸宣慰司任职。这块料子,我便是通过他的路子,从南洋贸易中购得。此玉在当地开采量极少,而今在大明尚且罕见。”

“天水碧……”

厉峥重复了一遍玉名,而后看向赵长亭,笑道:“就它,如何?”

赵长亭重重点头,“这块确实最适合镜姑娘。”

见厉峥已选定料子,那玉商便也没有多嘴去介绍其他的三块。厉峥将玉料放回匣子里,看向那玉商问道:“工匠找好了吗?按照我图纸上的样子,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多久能做出来?”

玉商行礼道:“在下手底下便有能处理这般顶级玉料的老师傅,有四人可用。但此料实在珍贵,师傅们得小心着做,最快也得到七月底。”

厉峥听罢,点了点头,能赶在回京前做出来便好。

厉峥看向那玉商,道:“价格和工费。”

玉商行礼道:“回禀大人,此料罕见珍贵,需……四十两黄金。能处理此料的匠人师傅,亦是顶尖高手,每人工费需二两黄金,共计四十八两黄金。”

赵长亭听罢挑了下眉,纵然这些年跟着厉峥没少赚。但共计四十八两黄金得价儿,还是令他吃惊一瞬。

厉峥看向赵长亭,指了下从明月山上抬下来的装黄金的箱子。赵长亭会意,上前打开了箱子。箱中金锭皆为中锭,正好一锭为十两,他取了五锭,交给了玉商。

玉商连忙道谢,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黑色布袋,将五个金锭都装了进去。

玉商接下金锭后,对厉峥道:“回禀大人,这块料子若按您图纸上的玉簪切割,还能剩下不少。余料还可打三副耳环,一对戒指。大人所付黄金正好多出二两,倒不如用以打造耳环与戒指。”

“一对

戒指?”

厉峥听罢,眸光一闪。他似是想到什么,看向玉商问道:“可能做成一男一女各一枚?”

玉商点头道:“自然。不知大人这里可有细线?量了指围让我带回去便是。”

不等厉峥发话,赵长亭直接道:“我去找线。顺道量了镜姑娘的指围回来。”说罢,他大步朝外头走去。

看着赵长亭离去,厉峥再次看向那玉商,问道:“余料做耳环的话,是否无法提太细的要求?”毕竟是余料,怕是得工匠根据余料的形状,自由发挥。

玉商行礼道:“倒也不完全是。余料受限于主品的切割形状,确实会在款式选择上受些影响。但匠人也会根据主家年龄、体貌来设计。大人不如将对方年龄体貌告知?”

厉峥脑海中想着岑镜的样子,对玉商道:“年龄二十,身高约五尺一寸,身量纤盈。气质如月下幽昙,翩然青鸟。”

看过玉簪图纸的玉商,听罢霎时了然,玉商行礼道:“大人放心,我手底下匠人经验丰足。这三副耳环,必适合尊夫人形貌气质。”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想是听她已有二十,便料定他们已经成亲,便以夫人称呼。

厉峥点点头,吩咐道:“三副耳环,其中一副以银做钿,其余皆用金。”银色会更适合她,但银价值不足,做一副银的,给她搭淡色的衣裳用。

玉商行礼应下,厉峥指了下书房对面的房间,对玉商道:“你去那边候着吧。”

玉商再复行礼,抱着匣子去了另一边房间静候。

玉商离开书房后,厉峥转头,看向方才赵长亭打开的那个装黄金的箱子。那一堆镀金铁饼,也被扔进了这箱子里,胡乱加塞在一堆真黄金中。

厉峥起身上前,拿起一块镀金铁饼,在手里反复看。他眉峰微锁,似是在想着什么。

而此时此刻的岑镜,正在衙门牢房的停尸房里。她提了周乾出来,手里拿着之前记录的失踪铁匠案卷宗,正在叫周乾一一辨认死者身份。而停放周乾两个孩子的薄棺,也在这间停尸房中。但岑镜暂且没有告诉周乾。

岑镜正忙着,赵长亭忽地出现在停尸房外。尚未走近,一股难闻的尸臭便扑面而来,熏得赵长亭眼睛都有些迷离。

赵长亭实在进不去这停尸房,站在门口朗声道:“镜姑娘,你出来下。”

岑镜闻言,手里拿着记录案件的册子,大步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赵哥?”

赵长亭拉开一条绳子,小拇指上还挂着一把剪刀,对岑镜道:“右手给我用一下。”

岑镜不解地伸出右手,赵长亭拿起绳子便缠在了她的右手食指上。待比对好后,赵长亭挂在小拇指上的剪刀一转,剪下了一小段线。他冲岑镜一下,“好了,你忙去吧。”

岑镜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哦。”赵长亭随口道:“我给我夫人买点东西,借你的手比画一下。”

岑镜了然,正欲打趣赵长亭两句,怎料赵长亭丢下一句你先忙,便又大步离去。

看着赵长亭的背影,岑镜不由失笑。小小一段插曲,她没放在心上,复又转身进了停尸房。

而厉峥这边,同玉商说完话后,他便一直站在那装满黄金的箱子旁,手里拿着镀金铁饼反复看,全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推门声,赵长亭从外头回来,他方才拿着手里的那块镀金铁饼回到桌后,将其放在了桌面上。

赵长亭来到厉峥桌边,指尖掐着一小段线,在厉峥面前扬了扬,道:“拿到了。”

说着,赵长亭将岑镜指围的线小心放在桌上,而后朝厉峥走去。

厉峥的右手吊在胸前,动不得,赵长亭便小心给他量了食指的指围,而后剪下一段线。做完这些后,赵长亭将两段线拿去给了玉商,玉商便告辞离去。

玉商走后,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来一下。”

赵长亭应声,回到厉峥书桌前,“有何吩咐堂尊?”

厉峥拉了拉肩上披着的衣服,靠在了椅背上。他垂眸看着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缓声对赵长亭道:“叫项州写十七份口供,统一口径。所有铁匠,皆是被严世蕃秘密掳劫上山,打造兵器。剿匪官兵赶到后,铁匠们想要求救,却被贼人残忍杀害十四人,只余十七人获救。”

赵长亭听着,颇有些诧异地看向厉峥。

堂尊这是打算……放过他们?那些铁匠确实值得同情,可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这份同情,竟是来自厉峥。这若是从前,他岂会理会这些铁匠的死活?能按律处置都算是最好的结果。

厉峥的目光未从桌面上那镀金的铁饼上移开,他接着道:“口供写完后,给他们签字画押。记得叮嘱,叫他们统一口径,明白告诉他们,若想活命,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再提曾依附严世蕃助纣为虐之事。他们只是被掳劫,被胁迫的受害者。”

话至此处,厉峥指了下堆在书架下的那些箱子,“等签字画押后,供词给我拿过来。然后给他们每人一锭银子,叫他们回家去吧。”

屋里有一瞬的沉寂,赵长亭看着厉峥,久久未有言语。

见赵长亭半晌没有动静,厉峥抬头看向赵长亭,唇边挂上一抹笑意,问道:“怎么?”

“呵……”

赵长亭低眉一笑,神色间却漫过一丝疲惫。

数息后,赵长亭复又看向厉峥,认真对他道:“没想到你会放过他们。”

厉峥听着赵长亭的话,眉眼微垂,复又看向桌上那块镀金铁饼。白日的光线下,被镀金包裹着的金饼,瞧着与真正的金饼一般无二。

这一刻,他忽地想起和岑镜在临湘阁那夜。她为了维护宜春县衙的那仵作,第一次同他起了争执。

那时他觉得岑镜格外可笑。

分明是物伤其类,分明是因那仵作的遭遇,联想到自己的未来。可她偏要扯个公道的大旗,来为自己的恐惧遮掩。

可今时今日,他在周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也开始惧怕。他一直想爬上去的,那个绝对安全的位置,或许也是一块镀金的铁饼。

皇帝的看重如风云飘摇,风光如严家,而今也已岌岌可危。除了锦衣卫先指挥使陆炳,皇帝从未真正信任过谁。再兼如今皇帝身子每况愈下,撑不了几年。等裕王上位后,北镇抚司这般要紧的位置,可还能继续在他手里?

而徐阶的许诺,从十四岁起听到现在,听了十二年。亨通的仕途他给了,权势地位他给了,可唯独他真正想要的,他却始终不允。现如今瞧着,徐阶的许诺,焉知不是另一块镀金的铁饼。

厉峥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岑镜当日所体会到的,物伤其类的悲哀,原是这般的感觉。

莫怪当日她要替那仵作争取一线生机,现如今,他也想给周乾等人一线生机。

也莫怪她会说公道。她心里或许还在想,这世上约莫真有一个所谓名唤公道的东西,能替冤者鸣不平,能抚平世人遭受过的所有委屈。

可他身处锦衣卫这么些年,早已知晓,公道便是水中幻影。与其去找寻一个所谓的公道。倒不如认清事实,走进黑暗,去亲手获取权势。他一直以为,只要得到权势,他就可以不做被权势压垮的人。

但现如今,月亮湖一战,他如梦中惊醒。他而今方知,真正的真相是,权势之下,人人皆是耗材。周乾等人是,一朝风光一朝倒台的权臣亦是,而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又何尝不是?历来锦衣卫高官鲜有好下场,从前看来像是因果报应,可如今看来,这更像是一个耗材的必然结局。

厉峥沉默了许久。片刻后,他敛尽眼底深处的那抹悲色,忽地看向赵长亭,笑道:“物伤其类吧。”

今日他放过周乾等人,来日,那权力之上更高的权力,是不是也会放过他?

赵长亭听着厉峥的话,缓缓点了点头,徐徐道:“明白了……”

“明白什么?”

厉峥失笑一瞬,他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镀金铁饼,对赵长亭道:“那日在月亮湖畔,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你似是没多大反应。”

赵长亭闻言失笑。

片刻后,赵长亭眉宇间流出一丝厉峥从前未曾见过的坦然之色。他叹了一声,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缓声对厉峥道:“堂尊,我比你们虚长几岁。有些话托大些说,人生的一些态度,一些参悟,还是得年龄去沉淀。”

赵长亭两手叉着腰,继续对厉峥道:“项州嫌我混日子,认识你之前,我也确实在混日子。认识你之后,除了办好差事,我其实也没什么上进心。倒不是我多浑,而是有些事,早就看得明白了。混日子,是我心知有些现状无法改变。就像镜姑娘,是她不够聪慧吗?不够努力吗?可一个贱籍身份,祖祖

辈辈都只能被锁死在那儿当个仵作。”

赵长亭两手一摊,挑眉道:“当我意识到有些事努力也没用的时候,还上进什么?与其追名逐利,倒不如好好对待妻儿,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家人身上。对我来说,回到家里,夫人疼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闹着,老娘骂着,才是真正值得去握住的东西。”

赵长亭看向厉峥桌上那块镀金铁饼,嗤笑一声道:“这镀金铁饼,那天得知后,我虽惊讶,但也不意外。这世道不就这样吗?”

厉峥闻言失笑,佯装打量赵长亭几眼,眼微眯,不由对他道:“从前怎没看出来,你还有这般愤世嫉俗的一面?”

“欸!”

赵长亭立马摆手,反驳道:“我可不愤世嫉俗。”

赵长亭眉眼间流过一丝自在愉悦之色,语气间流出一丝自然染上的轻松之感,对厉峥道:“愤世嫉俗那是还没真看透,纯难为自己呢。但我不同,我是真看透。真看透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不苛责自己,再也不憋着一股劲折磨自己去达成什么目标。现如今的我,轻松,自在,每日把差事办好,感受已拥有的幸福。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

厉峥听罢笑开。

但失笑的同时,他却也看着赵长亭,眼里探究之色。他从前将所有人都当工具,人于他而言,只有好用或不好用。从未留意过身边这些人,到底都是些怎样的人。

今日他方才发觉,赵长亭其实活得很通透。这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知世故而不世故的通达。相较之下,他则是一直紧绷,一直如履薄冰,始终处在某种焦灼的漩涡里。

赵长亭说罢这些话,又看了眼桌上那块镀金铁饼。他心知周乾一案,对厉峥的触动不小,毕竟连物伤其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但有些事,终归要自己去经历,旁人说得再天花乱坠,没经历过就是体会不到。

思及至此,赵长亭没再多言,对厉峥道:“那我去找项州,办铁匠们的事儿。”

厉峥点头,“嗯,去吧。”

赵长亭行礼离去。

赵长亭走后,厉峥反复想着他方才那些话,似有所感。

那日在月亮湖畔,他感受到的,那种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次盈盈现出一些火苗。

他过去所做的一切,所有选择,都在为北镇抚司而做。

他忽地意识到,过去他认为的所有最优决策,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想要,而不是厉峥想要。他为此不惜压抑自己的情感,剥离自己的情绪。当他真正看向自己时,只有一片空白。

那么从现在起,或许他该好好问问自己,在人生这条路上,他想要的是什么。

厉峥拿起桌上那块镀金铁饼,借着窗外的光,举起来仔细瞧了瞧。

片刻后,他唇边出现一抹笑意。眉宇间,之前一直弥漫的沉重与悲色逐渐褪去,转而挂上一丝对新的可能的期待。他心下有了决议,将这镀金铁饼的一面,打磨成一面镜子,挂在床头。

铁估计打磨不了多光滑,但于他而言,其象征意义,远胜过实用意义。思及至此,厉峥拿着那镀金铁饼起身,去找门外的锦衣卫,打算叫他们拿着出去,随便找个能打磨的地方去打磨一下。

而在忙尸体认领一事的岑镜,刚和周乾确认辨认完尸体,她拿着记录的名字从停尸房出来,去找知府衙门里刑房的书吏。

找到书吏后,她将死者的名字告知于他。让他按照铁匠失踪案上报案家属的名录,找捕快去通知家属们前来领尸。刑房书吏接过名单,便抓紧去办。

岑镜从刑房出来后,本打算去找厉峥。她还惦记着给他洗头发。今早给他上药时,他头发里还在往下掉碎砂。他爱干净,估计难受得不行。

可没走几步,岑镜忽地止步,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

若不然她还是先沐个浴换身衣服再去找厉峥,省得又被他嫌臭。

思及至此,岑镜打算去找婢女要些水。

岑镜走上了风雨连廊,往后院走去。怎料没走几步,却迎面碰上了尚统,他拄着一个拐,正朝她这边方向而来。

如此狭路相逢,岑镜眼眸微睁,转身就想跑。谁知她刚刚转身,身后却传来尚统的声音,朗声唤道:“镜姑娘!我正好找你呢!”

第83章

背对着尚统的岑镜只得止步,旋即深深蹙眉。尚统已点名唤她,没法再装没看见,岑镜只得换上一个笑脸,转过身去。

岑镜行礼,“见过尚爷。”

待岑镜起身,尚统正好已拄着拐来到她的面前。他扶住拐杖,站直身子。尚统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笑道:“方才去你房里找你,见没人,问了人才知,你去办尸体认领的事。我只好又去了趟牢房,你又不在。问了牢里头看守的兄弟,才知去了刑房。叫我好找。”

岑镜愁的紧,只得将话往公事上引,问道:“可是堂尊有旁的吩咐?”

尚统笑道:“堂尊无事,是我有事找你。”

“哦。”

岑镜应了一声。这种时候,绝不能问他有什么事找她,最好是遮掩过去。念及此,岑镜道:“我差事尚未办完,可能得先去忙了。”

说着,岑镜行了个礼,便欲绕过尚统离去。怎料才迈出半步,却被尚统伸手拦住,“镜姑娘莫急!我只说几句话。”

见躲不过去了,岑镜只好后退一步,再次看向尚统。

见岑镜止步看向他,尚统眸光略有几分热切,旋即开口道:“前些日子差事多,一直找不到空闲同你说话。如今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咱们说些自己的事,想来堂尊也不会再怕咱们耽误正事。”

岑镜闻言眼微眯,唇边莫名挂上一丝笑意。

他确定厉峥不会介意?她并不知她在厉峥心里占着几分位置,但念及上次在厉峥房里,尚统才和她说一句话,便被厉峥掐脖子踹出了门,想是有几分在意的。只不过她当时也以为是厉峥不喜他们分心耽误正事。

念及之前赵长亭、韩立春等人,在厉峥同她说话亲近时,飞速躲闪的模样。岑镜看着尚统,眼底闪过一丝同情。

说来尚统也是点背,这段时日,他完美错过了每一个能发现厉峥怪异心思的瞬间。南昌返程船上,他被单独安排走护送账册。教她弓弩吹箭那几日,他被安排出去疑兵。此行明月山,上山时他被安排走另一条路上崖。上了崖之后他又被安排去探路。返回时更惨,他被担架抬着下山,睡了一路。

岑镜静静地看着尚统,没有多言。

还能怎么办?大不了再去找厉峥告回状呗。

尚统轻咳一下,认真对岑镜道:“我主要是想说……若不然你跟了我?”

岑镜听罢,佯装讶然,随后行礼道:“尚爷错爱,我身在贱籍,良贱不可通婚,实在辜负尚爷美意。”

尚统当即摆手道:“这你不必担心,只要你愿意,我去和堂尊说一声,让他给你脱籍,这并非难事。”

听罢这话,岑镜当真想说,那你去找厉峥说呗,看他应不应。但这话不能讲出来,她真要这么说,尚统怕不是以为她答应了。

岑镜只好又道:“尚爷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费心,我身为仵作,日日与尸体为伴,实在不祥。若是进了尚爷家的门,少不得连累尚爷被家人斥责。”

尚统听罢失笑,反驳道:“跟了我,还能继续让你抛头露面不成?你且放心,待你跟我回了家,日后老实待在家里,绝口不提你过去是做什么的。这不就成了?”

岑镜闻言眉微蹙,虽然她不可能跟了尚统。

但他这话她还是不爱听,他这意思是说,她若跟了他,便不能继续做仵作了?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厌烦,再复向尚统行礼,“尚爷错爱。我还是想留在诏狱,毕竟堂尊身边也不能少了我这个仵作不是。”

岑镜话至此处,尚统如何听不出来她是在婉拒。被一个贱籍拒绝,尚统心里还真

就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本还面带喜色的尚统,忽地嗤笑一声,蹙眉道:“堂尊身边还能缺个仵作不成?”

见尚统言语不善,岑镜微惊。

尚统自是不知,厉峥当初真正看上的是她剖尸的本事。这还真不是所有仵作都会。但这是她和厉峥之间的秘密,不可宣之于口。若单只看仵作的本事,那仵作确实不算难找。

岑镜想了想,只好对尚统道:“尚爷您年纪轻轻,眼可见得前程似锦。想要什么样的良家女子没有,又何必同我周旋?我实在是配不得尚爷。”

尚统听罢此话,下巴微抬,眸色已是渐冷。

他看着岑镜,眉微抬,冷声道:“你一个贱籍女子,年已二十。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日后就算成亲,不过也是配个贱籍。倒不如跟了我,衣食无忧,我会抬你做妾。你自己想想明白,别给脸不要脸。”

尚统的话,一字一句地清晰落入岑镜耳中。

一股深深的,被羞辱的怒意自心底腾起。尚统这番话,无疑是将她的处境,她如今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地揭开在她的面前。岑镜交叠在腹前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从事实来看,尚统所言不差。

一个贱籍女子,能被为官之人瞧上,且又愿意给她脱籍,当是感恩戴德才对。尚统这番话,足以折断她自认为的所有傲骨,踩碎她全部的尊严。

纵她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纵她智计百出,纵她心里无比热爱她的这份差事。可一个贱籍,一个年龄,两把利刃当前,仿佛她所有的能力、智慧、努力都可以被轻而易举地抹杀。

她引以为傲,极其看重并努力握住的差事,在旁人眼里,是绝不可再提的污点。更无力的是,她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拒绝便是不识好歹。且听尚统的语气,会抬她做妾,都已是一份恩赐。

岑镜牙关紧咬,脖颈处筋脉绷起。

这一刻,她仿佛看到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若是连尚统都认为给她一个妾的身份都是抬举,他又会给她怎样的名分?

她本想着,左不过再去找厉峥告一回状罢了。但是现在,她不想去找厉峥告状。

一来莫名对他有些气,心意存在却不挑明,她分明有牌却用不得,还得忍受这等憋屈的侮辱。二来……如此不堪的言辞,她不想让它们出现在厉峥耳中,她不想在厉峥面前都丧失尊严。而且……尚统亦是厉峥心腹,她不愿他们关系因此而出现裂痕。难听的话已经够多了,世人又多眼明心瞎,总不能再多背个祸水之名。

岑镜气得脸色都有些泛白,但她心知,在身份差异和赤裸的轻视面前,她任何辩白之词,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但不找厉峥,区区一个尚统,就以为她收拾不了了吗?她自己收拾,左不过麻烦些,不如找厉峥来得省时省力罢了。

思及至此,岑镜心间已有主意。

她强忍着心间的憋屈和恶心,面上撑起一个笑意,向尚统行礼道:“尚爷所言甚是,倒是我不知好歹。不过我有个心愿,不知尚爷是否愿意满足?”

尚统见岑镜终于松了口,面上怒意褪去,重新挂上一丝笑意,对岑镜道:“对嘛,早这样多好,何必非得逼人说些难听的话。我是愿意对你好的。”

说着,尚统伸手去拉岑镜的手。尚统的拇指从岑镜手背上拂过,岑镜立时后退一步,躲开了尚统的手。可残留在手背上的那一丝温热,令她心口泛起阵阵灼烧的恶心。

岑镜强撑起一个笑脸,对尚统道:“于未来丈夫,我心间只有一个愿望,便是他能陪我做些喜欢的事,不知尚爷可愿?”

“那是自然。”尚统毫不犹豫地应下,眸色间已是一片喜色。

“那劳烦尚爷在此稍等我片刻。”说着,岑镜绕过尚统,大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尚统见岑镜离去,便拄着拐,暂且在廊下坐着等。

来到厨房,岑镜要了一盘桂花糕,再次返回廊下。

尚统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岑镜端着一盘桂花糕回来。他不解道:“这是?”

岑镜笑道:“上次尚爷送来一包茶饼,都未及谢过,今日便借花献佛了。”

“哦……”

尚统面露喜色,“是给我的?这就是你想做得喜欢的事?”

岑镜含笑点点头,接着道:“其实我唯一的心愿,便是相夫教子。我时常想着,夫君回家后,若能吃到我亲手做的吃食,想来是极美好的画面。但如今出门在外,自己动手不便,便只好去厨房要了一盘糕点,借花献佛,尚爷可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尚统听着大喜,愿意在家相夫教子的姑娘,可都是好姑娘!他忙道:“你日后有的是机会亲手给我做。”

说着,他看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对岑镜道:“来,你坐下,咱们一起吃。”

岑镜点头应下,她拿起一块糕点,做出一副要给尚统的模样。怎料糕点才递出去一点,眼看着尚统伸手来接,岑镜忽地蹙眉道:“哎呀!不妙,堂尊安排给我的差事还没办完,尚爷若不然先陪我去办差。若是惹恼堂尊,你给我脱籍的事怕是就没信儿了。”

尚统闻言神色一凛。

厉峥的规矩他一向清楚,若不把差事办明白,那可是要被重罚。他忙拄拐起身,毫不犹豫道:“那我先陪你去办差!”

见一提厉峥,尚统果然乖了不少,岑镜唇边流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背靠着厉峥当靠山,还充什么大尾巴狼?

见尚统起身,岑镜便端着那盘桂花糕,往牢房的方向走去。

尚统一路跟着岑镜来到牢房内,眼看着岑镜推开了停尸房的门,一股冲天的尸臭扑面而来,尚统当即蹙眉。

岑镜犹自不觉地走进了停尸房,而后将那盘桂花糕,放在了一具铁匠的尸体旁。尚统尚且站在门口,一见此景,脑袋立时后仰。岑镜佯装不觉,转身看向尚统,不解道:“尚爷你怎么还不进来?”

尚统蹙眉,飞速地眨眨眼,旋即深吸一口气,怎料这口气吸下去,本欲给自己鼓个劲儿的尚统,反倒险些吐出来。

尚统伸手捂住了鼻口,但总不好这个时候离开。他强自鼓起劲儿,放下手,拄着拐走进了停尸房里,找了张椅子扶着拐坐下。

岑镜走到房桂花糕的尸体旁,也没准备验尸的工具,直接解开那尸体的衣服,便开始验尸。岑镜边验尸,边对尚统道:“尚爷不介意我是仵作就好,我尸体碰多了,都怕未来夫君嫌弃不叫我碰他。”

眼看着岑镜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此刻游走在那具男尸身上,尚统脑海中立时便出现一些闺房里的画面。可带来的感觉却不是春色一片,而是此刻这双正在摸尸体的手,碰到他的身体。尚统忽觉一股恶寒从心间升起。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哦了一声,拿起尸体旁的一块桂花糕,走到尚统面前,递给尚统道:“尚爷,你吃。”

那双刚摸过尸体的手,此刻拿着桂花糕递至面前,混杂着停尸房里难闻的尸臭,尚统忽觉反胃。他忙摆手道:“先不吃了,不吃了。”

眼看着尚统脸色都有点绿,岑镜眼底流出一丝不屑,她笑着道:“那我先自己吃。”

说着,岑镜抬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手没碰过的位置。而后她便嚼着那桂花糕,回到尸体旁,继续佯装验起了尸。

尚统不由瞪大了眼睛。

他眼前的画面,不可不谓骇人!一个漂亮的姑娘,站在一堆尸体中间,还面不改色地吃着东西,同时还在验尸。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混杂着不可言说的敬畏从心间腾起。

岑镜咽下口中的桂花糕,对尚统笑道:“其实尚爷瞧上我,当真叫我意外。不过尚爷放心,我绝不辜负您的心意。日后家里死人了,尸体我一定亲自处理,这是我能给你最大的回报。”

“你?”

尚统愣住,这话也太不吉利了!

岑镜却佯装不觉,不解问道:“怎么了尚爷?您放心,我是能处理尸体的。哪怕尸体都烂到脱骨,我也不介意,顶多就是沾一手罢了,洗洗就好。”

话至此处,岑镜再次拿起一块桂花糕,行至尚统面前,往他嘴边递,并委屈道:“尚爷不吃,莫不是嫌弃我?您吃一口,就一口!”

眼看到那桂花糕都要碰到尚统的嘴,尚统只能使劲后仰脖子。他实在受不了了,撑起拐杖便站起了身。岑镜眼露不解,“尚爷这是?你当真嫌弃我?”

尚统当即蹙眉合目。

他并不愿岑镜当他是个胆小鼠辈,他正欲说不在意,可方才岑镜在尸体旁吃东西的画面再复漫上眼前。这句不在意,他便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尚统实在忍不住了,将拐伸远些,一下避开岑镜,而后道:“镜姑娘,今日的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他就是喜欢岑镜的样貌,这样貌他不贪了还不成吗?同等类型的,日后再找就

是,干嘛非得强忍着恶心找这个仵作?这不纯给自己添堵吗?

说罢,尚统拄着拐逃一般地朝停尸房门口走去。

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岑镜面露笑意,她站在原地没动,但却在尚统跨出停尸房的瞬间,追问出一句,“尚爷!您说话不算数呀,脱籍的机会不给我了吗?”

此话一出,尚统跑得更快!甚至还打了个趔趄。

眼看着尚统消失在视线中,岑镜冷嗤一声,将桂花糕扔进盘子里。转身给那具尸体重新系好衣服。幸好这些铁匠们的尸体还没怎么腐烂,不然她也不好徒手上。

系好那尸体的衣服,她泄愤一般地端起盘子,朝停尸房外走去。

离开牢房,岑镜径直往自己房里走去。

回到房中,她将那盘桂花糕倒了,便直接进了净室。岑镜俯身在水盆上方,使劲在水里搓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肤色被她搓得一片通红。

方才手背上那被尚统碰过的地方,便似沾上了什么极其恶心又黏着的东西,怎么也搓不干净。她不断地搓,用力地搓,可就是搓不掉心间的那股恶心。她脑海中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当真想拿刀剜了这片肉!

还从来没有男人这般碰过她!

可这个念头刚落,无数同厉峥相关的画面,如浪潮般涌入脑海。岑镜的气息忽地一滞,怎么没有男人碰过她?厉峥可不就是。

他揽她入怀时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同他十指相扣时他掌心里粗粝的触感……每一次身体相碰的瞬间,此刻都在她脑海中苏醒。

岑镜用力搓洗手背的动作,忽地缓了下来,眼睛看着水盆里泛着涟漪的水,出了神。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被尚统只碰了一下,她便恶心至此。可无数次同厉峥的接触,她却浑然不觉,没有任何不喜,任何排斥。

包括……来江西前,偶然因递公文时不经意的手指触碰,她也从未感觉到过这般的排斥。

最可怕的是,她不仅没有不喜,反而还……明月山上骑在他身上时那些清晰的触感再次复苏,还有滕王阁廊外他手扶栏杆,提杯抿茶时,那副令人心跳精壮的身骨与醉玉颓山的姿态。

岑镜的脸颊再次烧红起来,之前在山上,那股泡了水之后的温。湿之感再次传来,气息都有一瞬的滞涩。

她或许……或许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厉峥。

可是,她这心是何时动的?

是第一次去明月山,他全程不留余力地相护,带给她的安心?还是滕王阁那夜意识到是个男人。亦或是在船上,清晰地感受到被他全然看见的欣喜与满足?还是更早……便因他的庇护而滋生的不得理智察觉的依赖……

思及至此,岑镜扶着铜盆边缘,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抽了棉巾在手,缓缓地擦着手上的水。尚统那些尖锐刺耳的话,犹在耳畔。岑镜眉宇间流出一丝烦躁,尚统将厉峥的皮学了个十成十,倘若类似的话,未来出自厉峥之口,她又该如何?

岑镜脑海中不由过了一遍那个画面,将尚统的话移接到厉峥身上。忽地一阵剧烈的钻心之痛袭来,她兀自轻落一气。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可以接受尚统的轻视,可以忍受赵慕州的误解。但唯独无法接受这等轻视,和对她自己人生自主权的剥夺,是来自厉峥!

她对厉峥的这份喜欢,足以叫她用尽全力,在他面前维持住哪怕最后一丝的尊严!

但与这份担忧一同出现在岑镜脑海中的,还有这些时日,他们之间所有的相处。他精心为她的人生铺路,在险境中竭力相护,更是愿意给她共商决策的权力。

一丝丝期待混杂着担忧一同在心间纠缠,她盼着,或许会有不同。或许他们彼此之间的那份看见,会让他给出一个截然不同于世俗的结果。

岑镜放下棉巾,手扶着搭棉巾的架子,垂眸深吸一口气。但可悲的是,她只能等,等结果的出现。

岑镜轻舔一下唇,暂且不再多想这段插曲。快晌午了,且先沐浴更衣,去他房里吃饭,给他上药。

她看了眼净室里的水桶,见还有两桶水,便也没去找人要水。她就用这两桶水,简单冲洗了下身子,重新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便往厉峥房里而去。

来到厉峥的房门外,从前一向自在坦然的岑镜,心间忽就莫名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心绪,方才敲响了厉峥的房门。屋内传来他的声音,当这声“进”,真实地落入耳中,方似一只有力的大手,将她从无尽的思绪漩涡中拉出,回到了现实中。

岑镜唇边漫上一丝笑意,推开了房门。

他屋里丝丝的凉风,混着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那颗浮动的心,彻底回归了安宁。

岑镜进了屋,侧头找了找,正见厉峥坐在罗汉床上,自己一个人在下棋。

见人进来,厉峥抬眼看来,见来人是岑镜,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将手里正欲落下的棋子扔进了棋盒里。

看着走来的岑镜,厉峥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又换了身衣服?”

岑镜走过去,从桌上拿起药,走到他身边,边沾药在指尖,边对他道:“上午一直在停尸房,沐浴更衣后才过来的。”

微凉的药膏混着她指尖的温度落在皮肤上,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跟着道:“日后别太在意这些,以你自己方便为主。”

岑镜低眉看着他的侧脸,轻道一声好。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趁着给他上药的功夫,她的手飞速翻转,方才手背上被尚统碰过的地方,在厉峥肩上轻轻沾了一下。

这一下沾过之后,那股想要剜皮。肉的恶心之感终于被覆盖掉,岑镜心里舒服多了,比她方才搓洗那么多遍要有用得多。

岑镜不由一声轻笑。

这声狡黠的笑落入耳中,厉峥侧头,抬眼看过来。他眸中闪过一丝困惑,跟着蹙眉,笑问道:“你这只狐狸又在笑什么?”

第84章

岑镜颇有些狡黠的神色落入眼中,厉峥忽觉有些发虚。自明月山那晚后,他似是患上了一种岑镜一笑他就心虚的毛病。别是他又叫她瞧出来些什么。

岑镜听罢,眉微抬,冲他抿唇一笑,坦然道:“随便笑笑呀。”

说罢,趁厉峥说话之前,岑镜盖上药瓶的盖子,两手将药瓶抱在手中。她微微俯身,看着厉峥的眼睛,问道:“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哦!”

厉峥回过神来,对岑镜道:“我这就叫传饭。”

说着,厉峥站起身来,去门外唤了人传饭。不多时,饭菜上来,二人一道坐下吃起饭来。饭间,厉峥问了问关于尸体认领的事,岑镜细细告知于他。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一日之内,尸体应该都能认领完。

待吃完饭,看着厉峥喝下药。岑镜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厉峥,对他道:“我给你洗头发。怎么洗呢?你找个地方躺着?”

刚端起茶盏的厉峥,心间闪过一丝暖意,他转而看向岑镜,对她道:“等两日吧,你手上的伤好了再说。”

岑镜抬手,将手掌立在厉峥面前,“愈合

了,方才沐浴时我都将纱布拆了,小心着别扯开就成。“她那道伤,看着虽然长,但不算深,不过一夜的功夫,便差不多了。晨起时又换了次药,已是无恙。

厉峥看向岑镜的掌心,见那道伤口,确实已愈合,长出的新鲜血肉呈现一道嫩粉色的伤痕。

厉峥见此,便点头应下,对岑镜道:“去净室,躺着的话,我头得悬空,肩膀撑不住。我低着头你来洗。”

“也是。”

岑镜应下。二人便一道起身进了净室。

进了净室,厉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岑镜走上前,先给他解开网巾,而后拆开他的发髻。

待发髻拆开,厉峥便弯腰俯身,岔开腿,左臂手肘撑在了腿面上。

岑镜在他两腿中间放了一个铜盆,提了水桶在旁,搬了凳子坐在他身侧,拿起水桶的水瓢,舀了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水流冲开厉峥的头发,顺着他如瀑般的青丝顺流而下。

岑镜舀了数次水,待将他的头发全部打湿,便将打碎的皂角混着白芷揉进了他的发间。

厉峥静静地趴着,身子的重量都落在左臂上。在岑镜纤软的手指揉进他发间的那一刻,厉峥便觉心海涤荡起一片片涟漪,仿佛一把坚硬的绣春刀跌进了一汪沁人的琼浆中,逐渐褪去了它全部的锋利。

上一次被人这般悉心地照看是何时?显然在他久远又模糊的记忆里,已经找不到相关的锚。但此时此刻,却格外地令他贪着。

“我放过了那些铁匠。”

厉峥忽地开口。他目光看着眼下铜盆里尚在波动的清水,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自己在自己发间的手,随着他话音落下而顿住。

片刻后,岑镜再复轻揉起来。

她的唇边挂上一丝笑意,这丝笑意在这一刻直抵眼底。

岑镜缓声问道:“堂尊同情他们?”

上次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是因她的缘故。放过王孟秋一家,也是因她的缘故,但却是以牺牲刘与义一家为代价。自来到他身边,他这好像是头一回,因自己心间的感受,做出放过的决策,不因他人干扰。

厉峥沉默一瞬,对岑镜道:“你觉着周乾像谁?”

此话一出,岑镜头微侧,试图去看他的神色。但他的头发朝前顺垂而下,她只看到他一段如峰的颌骨。

听他这般问,岑镜心下了然。

那日在明月山上,她便深觉讽刺。权势恣意耍弄人心,只需一点点诱饵,便足以叫人变鬼。而她生命中,遇上的那个最像恶鬼的人,不正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原是也从周乾身上看到了自己。

刚才骤然听到他放过那些铁匠时,她着实有些意外。但现在,她不意外了。物伤其类,合情合理。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欣慰之色,语气真挚,轻声对厉峥道:“恭喜堂尊。”

“答非所问。”厉峥轻笑一声,道:“你之前不是说,论迹,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我不处置他们,你觉得这个决策没问题吗?”

岑镜眉微抬,忽地道:“但这是厉峥的决定,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的决定,就该恭喜,不是吗?”

这是……来自人性的决定。

无论利与弊,对他而言,都是一件极好之事。好过他从前的狠戾冷酷,好过他从前万事只为北镇抚司的利益而活。

岑镜唇边的笑意愈深,这样的厉峥,才值得真正的信赖。而不是如从前一般,仰仗他能力的同时,却也得随时担心会被他当工具耗材牺牲掉。

在她这句话说完后,厉峥明显身子一顿。一息过后,他忽地转了下头,看了岑镜一眼。但头发垂着不方便,他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下头后,厉峥轻笑一声。笑声间是裹挟着因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来的喜悦!

这世上,也就只有她,只需三两句话,便能直抵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忽地清晰地意识到,他这般眷恋于她,是因她给他的陪伴,从来不是简简单单从此不再一个人。而是在能真实看到她,触摸到她的同时,心底灵魂居住的深处,那无法用眼睛看到的地方,亦有她以理解为途,洞察为桥,翩然抵达的身影。

厉峥喉结微动,若非眼下手臂不方便,头发又是湿得不好抬头,他当真想将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安静地贴一会儿。

岑镜不再多言,专心给他洗头发。待将他的长发,都用皂角揉搓过几遍,方又再次拿起水桶中的水瓢,浇在他的头发上。净室里只剩下水滴落进铜盆里的声音。

皂角的沫子一点点地被水冲刷干净,厉峥的长发随水流而变得顺直如瀑。冲洗干净后,岑镜拿过大块的棉巾,将他发上的水一点点地擦干。

待擦得差不多了,岑镜在他背上披上一块干棉巾,而后她用刚才给他擦头发的棉巾包住他的头发,对他道:“堂尊,起身。”

厉峥依然缓缓直起腰,岑镜顺势将他的头发揽至脑后,小心避让着,没叫水滴到他刚上了药的肩膀上。将他的头发放至他背上的那块干棉巾上之后,岑镜松开了包他头发的棉巾。

岑镜问道:“你屋里的镜子和梳子在哪儿?”

厉峥站起身,身影再复恢复高大,他垂眸看着岑镜道:“在卧房里。”

岑镜眉眼微低一瞬,道:“若不然你拿出来?”

厉峥一笑,转身朝净室外走去,边走边道:“去里头梳吧,干净的网巾也在卧房里。一堆东西,我就一只手,不好拿。”

他的声音渐远,人已经走出净室拐进了卧室,消失在岑镜的视线里。

岑镜不由低眉,抿唇嗤笑。

什么是坏东西,这便是!总能找到一些看起来格外合理的理由,便似缓拽绳子一般,一点点地将她往近处拉。这段时日都是如此!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颗心早乱了。

岑镜脸颊上染上些许微红,旋即抬脚,离开净室,拐进了他的卧房。

岑镜进了厉峥的卧房,见他已在窗边的小桌前坐下。屋子里除了必要的箱柜之外,并无多余的东西。架子床边的架子上,搭着他的飞鱼服,常服……床铺也整理得很整洁。

岑镜来到他的身边,从桌上拿起他的梳子,而后走到了他的身后。木梳穿进他的发间时,岑镜无意识抬眼看了一眼。怎料目光正好对上铜镜里厉峥的眼睛,他也正在透过镜子看着她。

那双往日常见寒芒的眸中,此刻却似一片汪。洋深海,他唇角处还挂着淡淡的笑意。这副神色,便是将喜欢她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了脸上。

岑镜的心莫名一紧,脑子尚未来及转,她的身子却已越过厉峥的肩头,伸手捏住镜子上缘,啪一声将铜镜扣在了桌面上。

厉峥转头,不解道:“你做什么?”

岑镜已站回他的身后,拿着梳子认真给他梳头发,干巴巴地丢下一句话道:“被人盯着做不好事。”被他全程在镜子里看着她给他梳头,同上刑有何区别?

厉峥眉微挑,展颜笑开。

怕不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

厉峥本想将镜子拿起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先别折磨她的好,毕竟玉簪要到月底才能做好。没得又像上次在滕王阁一般,斥他将事情弄得不明不白。

岑镜很快梳顺了厉峥的头发,绕过他身后,来到他身边,去拿给他挽发髻的系带。走到他身边时,岑镜不由转头看了一眼,他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在未束的丝发下,显得不再那般锋利。少了一分武官的刚硬,多了一分文质的柔和,反衬得他那张脸愈显俊美。

岑镜眉低一瞬,拿起系带回到他的身后,暂且将系带搭在他肩上,开始给他挽发髻。

发髻挽好后,岑镜忽地想起去月亮湖上山时的画面。她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忽地伸手,用力捏了两下厉峥的发髻,以作报复。

“诶你?”

厉峥一下笑开,转头看向岑镜,无奈道:“心眼怎这般小?还记仇?”他一个大男人被捏发髻?

岑镜从桌上拿起他的网巾,往他脑袋上一勒,不甘示弱

道:“只许你捏我的,不许我捏你的?”

“捏!随你捏!”

厉峥认命点头,小狐狸也就捉弄他这点喜好,他还能不许不成?同他在一起,自是希望她越自在越好咯。

岑镜抿唇轻笑。

她正系厉峥网巾上的系绳,外头却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堂尊?”

“这儿!”

厉峥朗声回应。

赵长亭很快出现在卧房门口,一看岑镜在,他忽地止步,有些愣神,“我、我方便进来吗?”

岑镜忙道:“方便!方便!”

岑镜忽就有些慌,手底下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哦……”

赵长亭缓步进了厉峥卧房,他来到厉峥身边,将手里一叠供词递上,“铁匠们的供词,已经全部签字画押。”——

作者有话说:腱鞘炎犯了,今晚先更个三千,容我抹点药缓缓的。

第85章

正好岑镜也系好了厉峥头上的网巾,她后退一步,将位置全然腾给了赵长亭。

厉峥接过赵长亭手里的供词,放在桌上,一页页地取着翻看核对了下。见措辞都没什么问题,他复又将这些供词揽成一沓,递还给赵长亭,“把这些供词放去证据箱子里,连同那些火铳,都给郭谏臣送去。你亲自过手。”

听厉峥提起火铳,岑镜开口道:“堂尊,那我的那把,我现在去取了。”

厉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下,“好。”

说着,厉峥站起身,三人一道离开了厉峥的卧房,同往书房而去。

那堆老旧的火铳,尽皆被扔在书房刚进门的隔断角落里。岑镜走上前去,将其中一把已经拆解成零件的火铳零碎地捡了起来。

厉峥和赵长亭,刚将供词都扔进证据箱子里。厉峥转头看向岑镜,问道:“怎不拿一把完整的?”

岑镜将零件都拿好,对厉峥道:“完整的不便携带,左右我是好奇,省得我自己拆了。”只要有火铳上头的字样,能证明这批火铳的出处便好。零件反而比完整的更好携带。

厉峥听着,嗤笑一声,眉微挑。

这小狐狸呀……谎话还真是张嘴就来。

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还有之前抓得那些私兵活口,连同他们的口供,也全移交给郭谏臣,叫他自己看着处理。证据送过去后,你回来我这儿,取十七锭银,给铁匠们每人一锭,放他们回家去便是。”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眉宇间到底闪过一丝动容。一锭银,虽不及严世蕃对他们的许诺,但也是寻常铁匠数年的收入。他不仅放过了他们,也没叫他们最终真的一场空。

厉峥没注意到岑镜的神色,只看着那些箱子,接着对赵长亭道:“铁匠们都放走后,黄金给我留二十锭,剩下的,给兄弟们分了吧。”

赵长亭应下,旋即他走向墙角的那些火铳。提起上头的布头,将其往证据箱子上一放,跟着便抱起箱子离去。往衙门里郭谏臣所在理刑厅而去。

见赵长亭离去,岑镜对厉峥道:“那堂尊你好生歇着,我回房将火铳放下后,便要去停尸房等着。时辰差不多了,死者家眷们想是快来了。”她还得核对认领尸体家眷的身份。

厉峥点头应下,“好,晚饭还过来吃。”

“嗯。”岑镜冲厉峥一笑,抱着那一堆零件转身离去。

接下来一下午的时间,岑镜在停尸房外临时摆了个桌案,准备了笔墨,专心办尸体认领的事。

她刚去没多久,赵长亭便提着一袋银锭子来了牢房,跟她打了个招呼后,便去提那些铁匠。不多时,赵长亭空手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铁匠。

众铁匠一路上感恩戴德。言语杂乱间,岑镜甚至听得几声“厉青天”入耳。她实在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抬手掌根抵住额头,用衣袖遮了半张脸,旋即笑了起来。厉青天?厉峥?这怕不是她这一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众铁匠路过岑镜身边时,岑镜唤住了周乾。待周乾停下后,岑镜拜托一名锦衣卫,去将暂住衙门的李玉娥叫了来。等李玉娥的这段时间,岑镜将李玉娥的病情详细告知了周乾,并告诉他,停尸房里的两口薄棺内,便是他的两个孩子。

周乾进了停尸房,岑镜没有再跟进去。不多时,只听得声声沉痛的哭声传出。等李玉娥到来后,岑镜便直接让她进了停尸房,她自己则一直守在门口。停尸房内哭声嚎啕,当真叫闻着悲切。

许久之后,周乾红着眼睛从停尸房内出来,外出找了辆车,在牢内衙役的帮助下,搬走了两个孩子的棺木。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在岑镜面前跪了下来,向岑镜道谢。岑镜连忙将他们拉起,只叮嘱他们,日子要向前看,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夫妻俩本想再去跟厉峥当面道谢,但岑镜念及厉峥手臂伤着,无法穿衣,衣衫不整不好见人,便替厉峥回绝了,承诺他们会向厉峥转告谢意。夫妻二人听罢,这才再次行礼,一道扶棺离开了衙门。

岑镜站在牢房门外,目送周乾和李玉娥夫妻二人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岑镜莫名深深吸了一气,旋即一声长叹。厉峥此行江西的事宜,到此便算是彻底了了。回望这一趟江西之行,经历的事,当真是比京里一年还要多。

周乾夫妻俩离开后没多久,已死铁匠的家眷便也陆续到来。这一下午,岑镜在无数哀戚的嚎啕哭声中度过。她整颗心便似落进了一口闷缸里,沉闷着,郁结着,一口气始终是不畅快。

到了晚饭时候,岑镜看着停尸房里还剩下的两具尸体,便想着要不今夜不去找厉峥一道吃饭了。这两名死者的家眷想是住得远些,不若她多等等,今日将这事全部办完便是。

思及至此,岑镜便拜托牢里正好要去吃饭的锦衣卫,去给厉峥带句话,晚饭她不过去了,叫他自己用便是。那名锦衣卫痛快应下。

众人刚走,赵长亭便进了牢房,朝她走来,“镜姑娘。”

岑镜闻言起身,行礼道:“赵哥?到饭点了,你怎么过来了?”

赵长亭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青布袋子,道:“你的份儿。”

岑镜愣了一下,不解接过。她低头,指尖撑开袋子口一看,只见两锭黄金静静地躺在里头。岑镜恍然想起,中午厉峥提起“分赃”来着,这是她的“赃款”。

“哈哈……”

岑镜两手撑着袋子,看向赵长亭,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长亭亦笑,而后对岑镜道:“拿着吧,咱们四个一样的。”

岑镜点头应下,收好了袋子。

她确实需要钱财傍身。这两锭金,算上上次在刘与义家,厉峥抓给她的那一把珠宝首饰,哪怕日后离开诏狱再找不到差事,省着点用,她这辈子估计也够了。等回京后,叫他兑现上次给赏的许诺,再跟他要一套小宅子。不必大,有两间房,一个小院,足矣。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如此这般,她就有了安身之地,也有了傍身钱财,再不必为日后的活路发愁。

这一刻,岑镜忽觉,那只始终追着她,只要她停下,便会将她吞噬的猛兽,终于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踏实。

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劳烦赵哥走一趟,你快些用饭去吧。”

赵长亭应下,而后对岑镜道:“你忙完也快去吃,走了。”说罢,赵长亭转身离去。

赵长亭走后,岑镜在停尸房外又坐着等了会儿。待天色全暗下来后,剩下两名死者的家眷方才赶到。他们原是一县上的人,离得确实有些远。停尸房里又是一阵悲戚的哭嚎。待家眷领走最后两具尸体,岑镜这才熄了灯,将桌上的记录送去归档。

等岑镜回到后院时,已至亥时。

她本打算回去洗个手,然后去厨房要点吃的。怎料她刚进院门,厉峥门口的守卫便朝里头喊了一声。不多时,厉峥披着衣服出现在他的房门口。

厉峥看向走进院中的岑镜,问道:“这么晚?”

岑镜走上前,行个礼,而后道:“有两户离得远,才走。”

厉峥点了点头,对一旁的锦衣卫道:“那传饭吧。”

岑镜一愣,“你没吃?”

厉峥头微侧,笑道:“等你呢。”

岑镜的心忽地错落一跳,一股浓郁的被在乎之感从心底泛起。她冲厉峥一笑,而后指了下自己的房间,道:“我去洗个手,就来。”

说着,岑镜三步一小跑地离去,步子甚是轻快。

厉峥看着她的背影失笑,眼底漫上一丝宠溺之色。去他房里洗不就成了?这一下午她不在,他一个人只能闷在屋里头下棋,无聊至极。

厉峥站在门口又等了会儿,岑镜很快便从自己房里出来,二人一道进了房间。不多时,饭菜便送了过来,一起吃起了饭。岑镜

全程帮他夹菜,盛汤。

饭间,岑镜向厉峥转达了李玉娥和周乾的谢意,顺道给他说了下那些铁匠们称他为厉青天的见闻。厉峥听罢,自己都笑出了声。

待吃完饭,厉峥吃过药后,岑镜给他上完药,便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该收尾的事基本已经办完,项州也同江西都指挥使完成了此次出兵的后续事务交接。严世蕃的那批私兵,被官兵冠以匪寇之名,按律处置。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锦衣卫便都待在衙门里,该休息的休息,该养伤的养伤。

而这半个月里,大夫每天上午都会来看看厉峥的伤。诚如大夫所言,开始头几日他肩上的青紫更加严重,最严重的时候,几乎到了发黑的地步,岑镜看得格外心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肩上青紫逐渐褪去。尚统没伤到骨头,过了十来日,便也可脱了拐,一瘸一拐地走一走。但锦衣卫身上不能留疤,他后续养伤须得尽心。

陪着厉峥养伤的这段时日,众人日子过得格外轻松愉快。除了尚统得待在屋里养伤,赵长亭和项州时常来找厉峥,四个人基本上顿顿都一起吃饭,没事儿的时候就下下棋,闲聊说话。岑镜和项州也逐渐熟悉了起来。

除此之外,岑镜每日还会挑一个时辰,继续练吹箭和弓弩。毕竟刚学会,她可不想荒废。日日练,天长日久,她定会用熟这两样兵器。

日子就这般过了半个月。

这日上午,岑镜晨起后照旧来到厉峥的房间。吃过早饭后,大夫便来给厉峥看肩伤。

厉峥照旧坐在罗汉床上。大夫上前仔细瞧了瞧,而后捋着胡须,点头道:“大人的伤恢复得很不错,今日可以拆衫木皮。余下三个月内,这条手臂莫要用力。内服外敷的药,还是继续用。”

说着,大夫伸手拆厉峥手臂上的纱布。岑镜、赵长亭、项州三人围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纱布拆掉后,厉峥左手按着右肩,缓缓动了动许久未动的右臂。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之感,只是这条胳膊有些许力不及从前之感,有些绵软。等好了之后,想是练一阵子刀便能恢复。

岑镜看向他的手臂,问道:“如何?”

厉峥放下手臂,撑住腿面,笑道:“我感觉差不多好了。”

一旁大夫笑道:“确实是差不多好了,但大人毕竟伤了骨,莫要大意!谨遵医嘱。”

厉峥失笑应下。大夫又给厉峥重新开了副内服的药方,告知七日后再来,便告辞离去。赵长亭则跟着大夫一道离去,去给厉峥抓药。

赵长亭走后,厉峥看向项州,吩咐道:“兄弟们伤养得应该都差不多了。你去找个酒楼,包下来,今晚摆个庆功宴。”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接着对他道:“你再去点一些人,叫韩立春领队。今夜庆功宴后,明日叫他们启程去巡查江西,做做样子就好。八月初五,南昌碰头,然后回京。”

给岑镜的玉簪月底做好,玉簪一到,他们便启程去南昌。在南昌休整两日,便可回京了。

项州问道:“不用我领队吗?”

厉峥道:“本打算叫尚统领队,但他动不了身。长亭我离不了他,他得在我身边待着。你……我另有要紧差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