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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33044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岑镜的目光定格在厉峥的面上,面上的喜色亦凝固在眉宇与唇边。她就这般看着厉峥,只觉四肢发麻得厉害,全然感知不到肢体的存在。跟着她便觉有一股烈焰在心间猛地蹿起,身子便似轻飘的柳絮,于顷刻间被那团火焰点燃,烧遍全身。

岑镜脖颈至耳根,耳根至脸颊,再也无法压制的烧红一片。她的气息已然紊乱,可偏生在这般时刻,她素日引以为傲的理智,便似一名溃逃的兵,叛离无踪。

脑海中骤然浮现上次在明月山躲在那树根下的画面,那时他也说别乱蹭。在滕王阁那夜,他只着中裤,站在外廊上吹风的画面也清晰浮现在眼前,清风拂过丝绸拢出的轮廓……而此时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便似她手中尚握着的绣春刀的刀柄。

岑镜骑在他的腰。胯间,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若动,便是承认她感觉到了,她没法儿再装傻。若不动,就这般坐他身上……不该去想的画面疯狂往脑海里钻。他脱衣后手臂上如虬龙蜿蜒的血管,精壮的肩臂,紧窄又充满力量的腰……以及此刻身。下清晰的触感。

这一切,无一不再清晰地告诉她,他是个男人。一个会对她有情。欲,有遐想的男人。

岑镜周身上下烧得更加厉害,后背上甚至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本就被水泡透的衣物,裹在身上一片潮湿。但此刻潮湿的衣裳,却仿佛被她自己的体温穿透,裹挟来阵阵温。湿。

心也跳动得愈发厉害,她仿佛都能听到胸腔里,那强而有力的如鼓声响。混乱的思绪中,岑镜下意识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以疏散这令人难安至极的疯狂心跳。

她松开握着绣春刀刀柄的手,同托着厉峥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道捧住他的头,而后小心将他的头放在地上。他伤了肩颈,想是脖颈一用力便会扯着疼。

松开他的脑袋,岑镜单手撑在他身侧一边的泥水中。另一只手着实有些无处安放。本想两只手分别撑住他身子两侧,她好直起腰来,却又因他身子高大而够不着,就算够着也会是个很怪异的姿势。

洪水刚刚退去,厉峥身边的泥土稀软如泥水,灌木的枝叶上挂满水珠。它们刚被冲刷干净,焕然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清新翠绿。月光倾斜而下,泥水和水珠同时反射着银色的点点波光。他浑身湿透,碎发自网巾里如龙须般垂下,发丝上还凝结着细微的水珠。

他就这般,静静地躺在这片银色的波光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张五官锋利又俊美的脸上,此刻唇角还勾着那深邃的笑意,那双如鹰隼般的眉眼微垂,神色松弛,甚至还带着些许得意与戏谑。

这坏东西,全然一副我知你会如此,且乐见其成的模样。

他本就生得好,这般神色看她,莫名便叫她心颤如振翅之蝶。岑镜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既是可靠到令人依赖的高拔青山,也是轻易便可挑动她欲。望的诱。人深渊。

危难中带给她心安是真的,危难过后从容不迫的冒犯也是真的!便如饲虎在旁,让人深感安全的同时,也得担心随时被咬一口的风险。

这样下去不成,岑镜调整跪在泥水里的膝盖,试图直起身子。腿刚动两下,她复又想起方才厉峥叫她别乱动的话。她慌忙找话茬,似随意道:“刚才在水里,还挺凉快的。”

厉峥敏锐地捕捉她话中背后的思路,唇边笑意半分未减,甚至还染上一丝戏谑,他缓一眨眼问道:“现在热了?”脸烧红成这样,月色下都清晰可见,定是很热。

岑镜闻言身子一震,膝盖在泥水中往下一滑,非但没能直起身子,反倒一下摔在厉峥的胸膛上。一声轻呼过后,岑镜的脸越过厉峥的左肩,鼻尖险些蹭到地上的泥水。

身。下的触感骤然变得更加清晰,岑镜的心狠狠一揪。她正欲抓紧起身,怎料腰间忽地传来一股束缚之力。厉峥的左臂,缠上了她的腰。手掌缓缓上移,按在她的后背上。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进了烧红的熔炉中,思绪骤然断裂。不及她反应,下一瞬,厉峥侧头,左脸紧紧贴上了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落在鬓边。

他这般的举动,莫名叫岑镜想起幼时那只常来院中的猫儿。有时抱起它时,它便会这般来蹭她的脸颊。

他的动作轻缓而又亲昵,悄无声息地,逐渐化解着岑镜心间的慌张与无措。

厉峥鼻息间温热的气息,尽皆落在她的耳畔,令她半壁身子阵阵酥。麻。耳畔传来他低哑的嗓音,“右肩很疼。”

岑镜微微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刺痛。

方才可是因危机尚未过去,怕她慌张,所以他反复回避,迟迟不言?到现在才告诉她?而且……肩颈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怎还能起那般反应?甚至还有心思在言语上戏弄她。

岑镜忽就有些着恼,本想刺他两句,但念及他伤着,到底抿唇,缓了语气,在他耳畔道:“这里怕是还不安全,你稍缓一下,我们抓紧出去,就怕是伤了骨头,回去抓紧找大夫瞧瞧。”

听着岑镜在他耳畔轻软的话,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轻吐,厉峥心间霎时一片塌软。他忽就想起山洞中分开时,她神色间的担忧和恐惧。还有方才一声声因忧惧而忘了尊卑的“厉峥”。

厉峥唇边再次挂上深深的笑意,她是不是,心里也有了他?

今日在山洞中险些身死时,那强烈的深憾之感再次袭来。忽有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若她心里也有了他,那他还在等些什么?

念头落下的同时,厉峥托着岑镜后背的手缓缓上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微微侧头,缓闭上了眼睛,唇峰触碰到她的耳骨,轻嗅她发间残留的皂角气息。厉峥的气息逐渐急促,双唇尽皆触碰到她的耳朵,似指尖般若有若无地描摹着,缓缓往她脸颊处移去。

听着耳畔厉峥逐渐粗。重的气息,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唇峰描摹,岑镜的心骤然一提,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霎时一片空白。

巨大的震惊在心海间回荡,恍如凭空而现的疾风,激荡起心海中层层的惊涛骇浪。

岑镜深深战栗……厉峥对她,当真是男女之情?

霎时间,这段时日来她所有想不通、看不清他动机的举动,在这一刻尽皆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心里有她,所以他愿意稍稍抬手放过那姓王的仵作;所以上次进明月山,他会将她喊至身边护着;所以他才会在下令撤离后还返回来找她;所以他会一夜未睡守着她和王守拙;所以他愿意因她心下难安,选择将刺杀钦差的案子栽在刘与义头上;所以他会试图教她看清更多官场上的规则……

还有……在得知她过去那些戏弄后,他并未责罚,只是以辣笋吓唬她。因为他心里有她,所以在滕王阁夜宴时,他要她陪他坐在一处;在被她斥责之后,他甚至连半点怒意都没有,还承诺会改……

之后更是让赵慕州欠她一个人情,在船上时时相护,承诺日后同她共商决策……耐心教她弓弩和吹箭,学着安抚她,给她擦泪……今夜更是舍命相救。

所有这些念头,一息之间便已闪过心间。一切来江西后,他那些令她看不清动机的举动,全因“他心里有她”这一个念头而串联成线,变得万分合理。

岑镜双唇轻颤,眸光闪动。

自然……同时闪过心间的,还有他那些从容不迫的靠近,恰到好处的试探,游刃有余的戏谑挑弄……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但与此同时,更多纷繁复杂的思绪,与她此刻心间的动荡一同袭来。

如何想得到?从三品的锦衣卫高官,竟会对她一个贱籍仵作有男女之情?若叫她猜想,原因只有一个……便是他也同她一般,眷恋他们之间的那一份,彼此之间的看见与理解。

无数的事实尽皆摆在眼前,便是她想否认都无从否起。

若非男女之情,他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的事?若非男女之情,以他的行事作风,又怎会对她给予这般多的纵容?

她本该高兴?可比喜悦之情先一步而来的,是一丝幽深的寒意。如冰封江海,徐徐铺开。岑镜撑在泥水的中那只手,指尖缓缓扣紧。

纵已清楚他一切怪异变化的动机,可他的言行,依旧充满矛盾且格外不清晰。

以他的权势和地位,还有他那一贯目标明确的行事作风,若是心里当真有了她,又怎会不直接行动?反而选择如此迂回的方式?若按照这个思路去想,她想是直接会判他对她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只是一时兴起的戏耍,他又怎会为她做这么多?甚至不惜舍命相护?她不是庸蠢之人,她看得明白,厉峥做的很多事,早已远超于普通男女之情中常见的示好。他在努力,试图让她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样一份厚重的心意,她怎能视而不见?怎能将他判为一时兴起的戏耍?

可若不是戏耍,他在此事上的行事作风,为何和他历来的雷厉风行截然不同?

带着这个问题,岑镜这才仔细去回忆细节,试图从记忆中寻找一些线索。

她细细捋着这段时日来的所有事,一件件的过……终于,思绪落定在滕王阁的那个晚上。那晚,他说“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岑镜眸光一闪,骤然意识到,那是一句承诺!

她另一只搭在厉峥胸膛上的手,指尖扣紧了他潮湿的衣物。在他动机已然清晰的情况下,岑镜心间很快便有了决策。

她强敛心神,梳理推演未来许是会出现的情形。

既然他没有明说,还没有将此事摆上台面的意思,她便也不要吱声的好。毕竟……她只有这么一份差事。她往后的生活,全系在这份俸禄上、比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得先生存。

只要不明说,这件事最终不过两个结果。

要么便是日后他践行他的承诺,将此事摆上台面,给她个清楚明白。要么便是他尚有其他考量,此事不了了之。如此这般心照不宣,即便他另娶,她也还能保住这份差事。

思及至此,岑镜微微垂眸。

这两个结果,无论是哪个结果,她都能接受。但她最怕的,是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他给出的结果,是入府做妾。亦或是连妾都没有,只是个通房,外室。

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凉意,他们身份悬殊她知道。若是这个结果出现,也是寻常。只是她会有些遗憾……遗憾这个结果,对不住如今发生的一切。

对不住他这些时日来的付出,也对不住她心间的这一片震动。更对不住……那夜船上,她听到的那一声声的青山回响。

到那时,说与不说,她都只能离开诏狱。

耳畔依旧是他灼热的气息,岑镜心间忽地袭来一股酸涩,眉眼微垂。他好像……从未问过她是否愿意?

这就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之感,还有些气恼。想靠近便靠近,想撩拨便撩拨。她便似他手中不会逃脱的掌中之物一般。

她莫名想起那夜睡

在船上,早上起来她出不来单子,现在想想,定是被他故意按住了!坏东西就是坏东西,岑镜心中低骂一句。

跑来她身边睡下,将她搂进怀里。还有明月山那晚,醒来还被他牵着手,定也是她睡着后被搂进怀里的。最气的是,事后他还倒打一耙,说她往他怀里钻!

这段时日来,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靠近,尽皆开始在脑海里闪现。他次次都能拿捏好分寸,叫她在被动接受和不敢过度揣测的边缘处徘徊。

岑镜面露不渝,君子那套果然不会!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

岑镜越回忆越气,感觉到他侧头正在顶她的脸,唇峰也蹭了过来。她忽地意识到,再由着他即将会发生什么。岑镜伸手,推住了厉峥的下颌。

就在她准备用力将他的脑袋推开时,怎料不远处忽地传来韩立春等人的声音,“堂尊!堂尊!镜姑娘!”

岑镜一喜,来得正是时候!

厉峥深吸一气,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转眼看了过去。正见不远处站着韩立春等三人。

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他刚想亲她来着。

厉峥收回目光,左手轻抚了下岑镜的后脑勺。打断也好,他该正经同她说的。等私兵营地的事忙完,他就认真想想他们的事。

不过……既已决定将心意挑明,他合该郑重一些!当有信物为凭。

以什么为信物好呢?且容他仔细想想。

思及至此,厉峥朗声对韩立春等人道:“我们没事!你们别过来,地面湿滑。甩个飞爪勾树,拉一条绳索,我和岑镜挪过来。”

说罢,韩立春等人即刻解绳索。厉峥垂眸看向怀里的人,轻轻拍拍她的后脑勺,道:“起来了。”

“是,堂尊。”

岑镜的脸颊,尚贴着厉峥的脸。她的唇边,忽地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下一瞬,岑镜抬起身子,看向厉峥,面露些许惶恐,道:“堂尊,今夜多有冒犯,还请莫怪。”

一听她如此疏离的语气,厉峥面上笑意一凝,一双眸中裹挟着困惑,如利剑般看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岑镜:厉大人,从今日起,攻守易形了(微笑)。

第72章

分明上一刻还在耳鬓厮磨,她忽然这般来一句,瞬时便将厉峥从方才的情动中抽离。仿佛今夜所有的亲近,关切,温存都是一场幻梦。

岑镜依旧维持着惶恐的神色,看着厉峥的目光狐疑地在她面上逡巡。那双眸中的神色瞬息间几番变幻,倏而失望,倏而不信任,倏而又探问。

片刻后,厉峥似是忍不了这般揣测的折磨,蹙眉问道:“你……认真的?”

厉峥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眼底错愕与愠怒混杂。刚还担心地喊他名字,这会儿一下又将距离拉这般远。

数种可能性忽地同时出现在厉峥脑海中,并行揣测。

是他方才举动太轻浮?操之过急,吓着她了?她这才撇清以退回安全之地?还是……因身份悬殊,即便觉察到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她也只能选择以这般方式划清界限?她怕被戏耍?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是在后退!

所有念头一息流转而过,只见身上的岑镜,看着他点头,道:“嗯……堂尊身份尊贵,今夜确实多有冒犯。”

一听身份尊贵,厉峥便知是哪种可能,她想是怕被权贵戏耍。厉峥面露愠色,左手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腕,当即便质问道:“你怎全无良心?”谁拿命出来戏耍她?

岑镜眼眸微睁,脑袋轻轻后仰,急了?

岑镜心下愤然,他干的那些事,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偏偏分寸还把握的极好,全无占人便宜的嫌疑。既被他次次得逞,又抓不住诘问他的把柄。狡猾得堪比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当真是劣迹斑斑,缺德至极。还他一下他就急?

从前瞧着多冷酷多疑的一个人,怎么如今那些策略和招数,全往她身上使?害她之前一直在担心自己是否过度揣测,在不解、忐忑与不安间徘徊那么久。

岑镜眉眼微垂,唇微抿,诚恳道:“堂尊大恩,属下铭记在心。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你!”

厉峥情急之下便想起身跟她好好掰扯一番,怎知刚抬头,脖子一用劲,牵扯肩上的伤,霎时一阵剧痛袭来。厉峥瞬间唇色泛白,紧紧蹙眉,“嘶!”

“欸?”

岑镜面色一慌,忙俯身下去。一下从他手里抽出手,两只手便去扒他衣领,仓皇往他衣领下头肩膀的方向看去,斥道:“你乱动什么?”

纵然肩头疼得厉峥短促吁气,但在听到岑镜毫无距离的斥责之后,他还是不自觉垂眸去看岑镜。眼看着她焦急的神色,厉峥愣了愣,旋即蹙着眉笑开。他忽地反应过来,她怕不是故意的?在逗他?

呵!

狐狸就是狐狸!

想想方才自己心里那一瞬间内的剧烈波动,厉峥眼微眯。气恼的同时,他眸底闪过一丝赞赏,也就只有她,才有牵着他鼻子走一阵的能耐。

与此同时,他心间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意味。心底那股对旗鼓相当,棋逢对手的期待彻底被激发。她虽是在逗他,但难保这玩笑下,没有自我保护,试探他底线和诚意的意思。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她的担忧他都知道,等他备好信物,便会郑重挑明。这之前……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斗是吧?行,斗!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韩立春的声音,“镜姑娘,你莫起身,我要甩飞爪过去。”

“欸,好!”岑镜闻言应下,无奈,只能继续在厉峥身上趴着。她看不清厉峥的伤势,只是瞧着没出血。她低声问道:“现在还疼吗?”

厉峥伸手搂住她的腰,哑声道:“很疼……”

岑镜忧心不已,只能缓缓将他衣领拉好,忧虑道:“这地上全是泥水,等下拉绳索走路,你走仔细些,可别摔着。”

“好……”灼热的气息混杂着他低哑的嗓音,轻落在耳畔,下一瞬,岑镜忽觉耳垂一疼,似被扯住。混着他灼热的气息,半壁身子阵阵酥。麻。

反应过来的瞬间,岑镜一阵羞恼,耳朵根赤红一片,低低斥道:“你属狗的呀!”

居然咬她耳垂!

岑镜愈发羞恼,抬手推住厉峥下颌,但念及他的伤势,只轻轻将他推开,并未用力。被推开后,耳畔厉峥低声笑道:“嘉靖十七年,戊戌年生人,是属狗。”

“呵……”

岑镜气笑。她承认,确实被他挑动得面红耳赤。但与此同时,她心里那股难言的不适之感,却也真实存在。

就算他心里有她,他又怎能全不顾男女之防?也全不顾她的意愿?他动心便可予取予求吗?这坏东西,她看他就是手握重权久了,什么都随自己心意!真拿她当他的人了?真觉她是掌中之物,只能被动接受是吗?

从前未动心时,拿她当驴使唤,现在动心了,他便也毫不顾忌地攻城略地。他怎么无论何种关系,都能叫人在喜欢他的同时,又对他气不打一处来呢?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是何时动心的?

岑镜正欲深想,头顶传来飞爪的破空之声,跟着便听到绳索绷紧时的轻颤嗡鸣之

声。

岑镜直起腰身,抬头一看,正见头顶绷起一根绳索,约莫在她锁骨的位置。

厉峥对她道:“我抓着你的脚踝,你小心站起来。”

岑镜应下,而后对他道:“抓一只就成,右臂别动。”

厉峥冲她一笑,眉微挑,“成。”说着,厉峥左手下移,扣紧了岑镜的脚踝。岑镜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左脚上,终于站起身子,抓住了绷紧的绳索。

见她起身,厉峥也不再耽搁,左手绕过去,拔起插入地里的绣春刀,而后将刀收入鞘中。

岑镜扶着绳索,低头问道:“你怎么起?”可别又扯动肩上的伤。

“无妨。”说着,厉峥转身至左侧,跟着以左臂撑地,蹬着脚下的石头,站起身来,左手一把扣住绳索。

岑镜看着他,见他右臂垂在身侧,全程未动半分。厉峥往日握刀时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岑镜忽觉心口堵上一团湿絮,气息都有些不畅。只盼着这伤不重,养一阵子便能好,莫要影响他日后持刀。

厉峥站好后,看向她,正欲跟她说走。却见她神色间沉着一层忧虑,正垂眸看着他的右臂。厉峥忽觉心间似是塌了一角,他这些时日以来所求的,不正是她的陪伴,她的关怀,以及她的心。

现如今除了陪伴,倒是都有了。厉峥眉微挑,缓声问道:“可是……心疼了?”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一丝羞恼之色,她正欲否认,可看着他那纹丝不动的右臂,到底是否认不出口。她微微抿唇,胸口起伏,深吸一气,眉眼微垂一瞬。

数息过后,她面上扬起一个笑脸,对厉峥道:“回去好好养伤,我还给你换药。”

本只是想逗她羞恼,不成想竟换来这般诚挚的关怀与许诺。厉峥看着她面上的笑意,气息忽地一落,鼻翼竟莫名有些发酸。

若非清晰地觉察到自己这一瞬的情感震动,他都有些不敢相信,他竟如此不济,只这般一句关怀之言,就足以打进他心底最塌软之处。

厉峥唇边遮掩着闪过一丝笑意,他眼一眨移开目光,而后看向岑镜身后,朝韩立春等人的方向下巴轻轻一抬,对岑镜道:“少说,多做。往外走。”

岑镜低眉转眼,转身攀着绳索,小心往外走去。

听着身后厉峥的脚步声,岑镜忽地想起这些时日来的很多事。面对尚统情绪崩溃时,他的无措。面对她流泪时,他那句干涩又裹满诚挚关怀的“你哭了?”

还有方才,她分明捕捉到了他轻颤的眸光,可他又要以这般生冷的话来遮掩。

岑镜低低笑开,谁能想到,堂堂北镇抚司事,如此强硬的一个人,心防之线竟如此之薄。薄到只要一丝波动,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

岑镜的笑声愈发清灵,厉峥在后头听着,只觉心里发毛,还有些发虚。她绝对在笑他!她可是发觉了什么?

在岑镜这笑声中,他此刻只觉自己像被扒尽了衣物,所有心思袒露无遗。一股被看穿的失控感,混杂着脆弱被发觉的羞赧尽皆袭来。

她真的看出来他在遮掩?还是他刚才的掩饰的方式很可笑?

所以她在笑什么?是在嘲笑他的拙劣,还是纯粹的调侃?强烈的被看穿的失控感、对她态度的不确定感,以及一股隐秘的兴奋之感尽皆袭来。

厉峥心底虚得愈发厉害,忙问道:“你在笑什么?”

走在前头的岑镜不说话,只笑,笑得还愈发开心。厉峥却只觉愈发慌张,他连忙接着追问,“你到底在笑什么?”

岑镜还是不吱声,只是笑声逐渐小了不少。眼看着这茬就要过去,厉峥心间愈发忙乱,他左手攀着绳子,脑袋朝前侧了过去,“岑镜,你到底在笑什么?岑镜!你说话呀。”

岑镜小心走在泥水里,面上喜色愈发的浓,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他的心防果然如此之薄!北镇抚司厉大人,居然被笑笑就慌了?

听他如此锲而不舍地追问,岑镜学着他的口吻,对他道:“堂尊,好好走道。”

“不是……”厉峥问不出答案,只能直接问自己的揣测,“你是不是在笑我?”

话音刚落,岑镜大步一跃,跃到了韩立春等人身侧,她放开绳子,转身对招手厉峥道:“堂尊,快过来。”

厉峥这才发觉已经走到了边缘,他看了岑镜一眼,只好作罢,面露悻悻之色。

韩立春等人面上却是喜色连连,没拉绳子的两个人,抓紧伸手,将厉峥扶到地面干的地方,“堂尊,安全了!”

众人扫了二人一眼,厉峥后背上全是泥,鞋上也沾满了泥。岑镜也没好到哪里去,膝盖小腿,双臂双手上也都是泥。但好在都安全,众人重重松了一口气。韩立春看着狼狈两人,叹息着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岑镜忙对众人道:“我们抓紧往回走,堂尊受伤了。别碰他右手。”

韩立春等人看向厉峥,面露焦急之色,忙问道:“严重吗?”

厉峥扫了一眼众人,道:“无妨,往回走吧。”

韩立春等人正欲去扶厉峥,怎料厉峥却身子一侧躲开,而后看向岑镜,道:“你来。”

众人当即转头看向别处,看脚尖的看脚尖,望月的望月。韩立春甚至伸手挠起了自己的后脑勺。他忽就有些烦,怎么这会儿没点事给他做。今夜上山,一路上又是牵手,又是抱着下崖的,他们是傻子才瞧不出来。

岑镜看了看众人,眼看着他们的动作神色,岑镜忽地意识到,厉峥心里有她这件事,她怕不是最后一个发觉的?

他如此这般毫不遮掩,要么他确实是有拿上台面的打算,要么就觉得都是自己人,无所谓。

这要以后没成,她在诏狱别人得怎么看她?好在现在大多数人都向着她,就算以后没成,应该也不会太被嘲笑。

念及厉峥的伤势,岑镜倒也不打算不管他。毕竟这一路相护,她没道理只享受不付出。

但不能让他顺心顺意,得按照他的方式付出!思及至此,岑镜上前扶住厉峥左臂,边往山下走,边道:“我来我来,毕竟堂尊是救我受伤的,情况非常,合该由我来。”

韩立春等人见此,连忙上前拔刀开路。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眼微眯。何意?拿情况非常遮掩?

念头落下的瞬间他忽觉不对。不是,这招怎么那么熟?这不是和他借公事之名靠近一个路子?

厉峥当即一声嗤笑。

呵……拿他造的兵器砍他脖子是吧?

厉峥一下夹紧手臂,将岑镜扶着他的胳膊固定住,跟着小臂往回一收,指尖便挑开她的手指,再次十指紧扣,拉着她的手回位。

“你!”

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的人,低声一斥。

厉峥头微侧,压低声音,理所当然道:“我上山的时候怎么照看你的?忘了?”

念在他受伤的份上,岑镜便也没折腾他。只笑道:“手心里全是泥,多谢堂尊不弃。”方才这只手一直撑地来着。

厉峥闻言掌心蹭了一下,粗粝硌手,还真全是泥。

岑镜接着侧头低语道:“哎呀,那日在周家验尸的时候,尸水泡透了手套,虽抹了麻油,但还是沾了一手。”

岑镜捏捏他的手指,似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对了,你记不记得去年那具坠湖泡发的尸体,我刚碰到便脱了骨。哎呀,那日也是沾了一手。”

岑镜一席话说完,厉峥尚无反应。走在前头的韩立春倒是转过头来,苦着脸道:“镜姑娘,不是我想打扰你和堂尊。就是这大晚上的,咱能聊得别的吗?”

厉峥和岑镜齐齐失笑,岑镜忙道:“对不住韩大哥,我不说了,不说了。”

厉峥笑着看向岑镜,侧头俯至她的耳畔,顺道手指还夹了夹她的手指,哑声嘲讽道:“以后这种吓唬人的话,换个人去说。对我没用。”

他是什么胆色平平的庸蠢之才吗?还拿这种话吓唬他?尸臭是难闻,但不代表他嫌弃。

岑镜悻悻笑笑,从前哪次验完尸不催她抓紧去沐浴?过去他确实嫌弃不是?不过……岑镜眉眼微垂,大多数人都嫌仵作不详,

但他不嫌,不仅不嫌,还赏识她,甚至生了男女之清。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半山腰,月色下,眼前出现一片湖泊。岑镜来时的那条路,已全然被水淹没。

韩立春道:“堂尊怕是不能游了,咱们绕道过去。”

说着,韩立春和其他几名锦衣卫往左侧开道走去。厉峥和岑镜跟上。

厉峥看了眼身侧的湖,忽地抓着岑镜的手,凌空划了一道,朗声赞道:“瞧!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

韩立春等人齐齐笑开,韩立春不由回头看了厉峥一眼。这么些年,知道堂尊嘴毒,但现如今对着镜姑娘嘴毒,竟比之他从前的冷漠,多了一份幽默。似是……好相处多了?

阵阵朗笑传遍山间。岑镜也不自觉地笑开,她忽觉脸上烧得慌。她笑得有些喘不上气,没功夫拿话怼厉峥。

片刻后,岑镜笑声渐止,忽对厉峥道:“堂尊,肩膀别动!”

“怎么?”

厉峥面露不解,但不妨碍他继续笑。

岑镜扶着厉峥手臂的手悄然下移,在他腰际掐起一块肉,狠狠拧了一把。

“嘶!”

厉峥瞬时止了笑,好在岑镜提醒过,他没动身子,没扯到伤势。

厉峥看向岑镜,深深抿唇,眼露无奈。下手之前还提醒他一句,该谢她贴心?腰际还残留着些许痛感,无奈的同时,厉峥心间却也泛起难言的一股满足之感。好似他期待已久的很多东西,正在逐渐出现。

眼下人多,他不好说什么。他只佯装蹙眉,对岑镜话里有话道:“你好好走道。”

几人绕了半圈,终于绕回到月亮湖溶洞所在的那个山头。几人喘了口气歇了片刻,接着往月亮湖走去。

好在这山头不高,没用多少功夫,众人便下到了月亮湖处。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见几人出现在空地上,赵长亭立马小跑过来,连忙问道:“镜姑娘没事吧?”梁池已经回来,他回来时他便知,求救的是岑镜。他忙打量岑镜,看她是否伤着。

岑镜看着赵长亭担忧的神色,心善闪过一丝暖意,忙道:“我没事,但是堂尊受了些伤。”

赵长亭忙看向厉峥,正欲询问,厉峥却抬手打断,道:“我没事。那些铁匠可有找到?咱们的人伤亡如何?”——

作者有话说:厉峥:高攻低防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哦哦哦]

第73章

赵长亭的目光依旧在打量厉峥,似在观察他何处受了伤。赵长亭观察了好几眼,实在没在厉峥身上看到什么明显的外伤,面露疑色。

他暂且作罢,这才看向厉峥,行礼回禀道:“回禀堂尊,铁匠们都被抓回来了。山上头还有一个入口,咱们的人过去时,他们正准备逃,可惜还搬着十几口大箱子,逃得太慢,被咱们的人逮了个正着。”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嗤笑一声,接着道:“这群铁匠还真是不知死活,咱们的人过去后,还想着反抗。杀了十四人,抓回来十七人。”

说着,赵长亭抬手指一下远处月亮湖畔,道:“喏,都在那边。铁匠们抓回来后,兄弟们群情激愤,要杀了他们泄愤。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便将他们安排远了些,叫人看着。”

厉峥和岑镜顺着赵长亭的手看过去,西沉的月色同东方隐隐泛起的鱼肚白交汇在一起,看到一群人蹲在地上,由三名持刀的锦衣卫看守。

岑镜不由看向厉峥,正见他盯着那些个铁匠,眸色森寒。岑镜微微抿唇,默默收回目光。来江西这段时日,已是许久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这般的寒芒。

岑镜的目光淡淡从那群铁匠身上扫过,亦有明显的愠色。得罪厉峥,且自求多福吧。

厉峥复又看向赵长亭,问道:“伤亡呢?”

赵长亭面露些许欣慰之色,看向不远处的空地,指了下,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有伤无亡。伤员已安排在那边空地上休息。之前留在外头的十个人,还有跑出来的人,身上的伤药都未有损坏。我将所有伤药集在一处,已经叫人给伤员做了简单的处理。”

厉峥眉眼微垂,肩头轻轻一落落,明显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赵长亭忽地想起什么,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而后倒出两粒药丸在掌心里,递给厉峥和岑镜,“防破伤风的药,堂尊和镜姑娘都服一颗。”

今夜这般行动,大伤没有,小伤怕是极多。还是防着些的好。

岑镜向赵长亭道谢,和厉峥一人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吃了药后,厉峥对赵长亭和岑镜道:“走,过去瞧瞧。”

说着,厉峥便朝那群铁匠走去,赵长亭和岑镜紧随其身侧。

待来到月亮湖畔,看守的三名锦衣卫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了下头。他的目光扫了眼那些铁匠,又看了看放在他们身边的十几口大箱子。铁匠们蹲在地上,噤若寒蝉,连一个抬眼看厉峥的都没有。

岑镜数了下,共有十四口箱子。见厉峥正在看那些箱子,赵长亭会意,走上前,便将那些箱子一口口地砸锁打开。

随着箱子被撬开,一箱箱白银出现在眼前,其中还有两箱黄金。岑镜脑袋微微后仰,在山中存放这么多钱财?她困惑一瞬,便也想明白了,想是给那些私兵发放俸禄所用?

见他们正在查看箱子,负责看守铁匠的李元淞,顺手指向最外头的那口箱子,道:“堂尊,那口箱子边上还有很多金饼,是从这些铁匠身上搜出来的。”

厉峥和岑镜侧头看过去,正见箱子旁的草地上,堆放着一堆金饼。各个都有巴掌大小,粗略估计,那一个金饼便有一斤。

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当真是财帛动人心呢。

上山之前,厉峥几乎算尽了所有风险,唯独忽略了这些铁匠。他身处高位多年,眼里看不到这些普通人倒也寻常。可是她……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自责,她也未曾想到,一个个原本老实巴交的铁匠,竟也会变成杀人的凶徒!一个富贵前程的许诺,便足以让人变鬼?

厉峥再次看向那些铁匠,冷声问道:“哪个是周乾?”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只是这股平静中带着彻骨的寒意。

话音落,众铁匠里,有一人身子微颤,跟着抬起了头。

岑镜定睛看过去,那抬头的人,是一名身材精瘦又不失强壮的青年男子。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蓄着须,身着青灰色贴里,腰间系着一根深色的布条,此刻正有些惶恐地看着厉峥。

只是,周乾的眼神纵然惶恐,可他却紧抿着唇,颇有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狠劲。

厉峥缓步朝周乾走去,数息过后,厉峥在周乾面前站定。下一刻,他忽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周乾的肩头。周乾闷哼一声,整个人朝后倒去,压倒一片人。

岑镜看着厉峥眉心一跳,来诏狱这么久,这是她头回见厉峥亲自动手。看来他这次当真是气狠了。那么多锦衣卫,连他自己在内,都险些埋葬在那溶洞里。

周乾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半躺在地上,以手撑地,死死地盯着厉峥。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已暴露他内心的恐惧,可他却还在强撑着神色不变。

一旁的赵长亭厉声斥道:“大胆周乾,钦差大人在此,为何不跪?”

周乾闻言,缓缓起身,跪在原处。但跪下的同时,他将头撇去一边,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其余铁匠也陆续跪下,低低地垂着头。

厉峥看向周乾,问道:“严世蕃掳尔等至此,可是为了打造兵器?”

周乾听罢,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厉峥眼微眯,复又问道:“他许诺了你们什么?”

周乾依旧不发一言,厉峥见此,冷嗤一声,“江西当真‘人杰地灵’,北镇抚司的名头,在此竟也不甚好使。”

面对这群叫他们栽了大跟头的人,厉峥懒得再浪费时间,他看了眼李元淞,复又看向那些铁匠,舌轻顶一下腮,冷声道:“挨个审。不说便切一根手指,手指切完便砍手,砍完手砍胳膊,直到有人开口为止。”

话音落,众铁匠身子一颤,一直低着头的好些人都抬起了头,明显已是神色泛白,额上冷汗涔涔。

“是!”李元淞应下,上前便扣住了一名铁匠的手腕,用力拉起来,蹙眉问道:“说不说?”

那铁匠只迟疑一瞬,下一刻李元淞便横刀一挥,一声惨叫传遍月亮湖畔。众铁匠中一时便起了骚乱,甚至有人已湿了**。岑镜静静地看着,面露疑色,都已怕成这般,为何还不开口?

恐惧的阴影霎时如乌云般压过所有铁匠的头顶,周乾忽地情绪失控,咆哮吼道:“要杀就给个痛快!何苦折磨我等?既跟了严小相爷,我等誓不背叛!”

厉峥眸底那许久未见的阴鸷之气一闪而过,他左手握紧了绣春刀的刀柄。既如此,这周乾,他亲自审!

怎料他尚未来及拔刀,视线中,忽然蹿上前一抹熟悉的身影。

厉峥的目光追在岑镜身上,眼看着她快步走到周乾面前。她脚步未停便已抬手,跟着便听见“啪”一声脆响,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周乾的脸上。

岑镜站在周乾面前,厉声斥道:“你还想死?”

岑镜气得手都微微有些颤抖,她已红了眼眶,但那双洞明的眸,此刻怒视周乾,锐利如刃。

“你既已回家!为何不报官?为何要抛下妻儿留守?你可知你的两个孩子半年前便已身亡?你的妻子李玉娥疯癫失魂!我们施针用药,救了她数日!方才能赶来救你们。不成想,尔等竟助纣为虐,认贼作父,险些害死锦衣卫八十多条性命!”

厉峥、尚统、韩立春、李元淞……以及无数涨她熟悉的面孔,今夜尽皆差点埋骨溶洞!

深深的后怕如梦魇般袭来,岑镜语气间怒意更甚,“你可知厉大人是钦差,他若今日死在这里,尔等九族可够杀?你还想死?你有什么资格死?你就该活着下山,去看看你儿女的尸首,去看看你失魂的妻子!”

周乾的目光钉死在岑镜面上,唇色眼可见的泛白。他怔愣地看着岑镜,半张着口,久久无法回神。大颗的泪水从他眼眶中滚落,他满脸的不可置信,一把扯住岑镜的衣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们发生何事?”

“发生何事?”岑镜冷笑着,抬手一把抹掉滚落脸颊的泪水,盯着周乾道:“你的妻儿无人照看,为了养活两个孩子,李玉娥不得不去县城里做短工,家中留下你儿子照顾女儿。怎料女儿没看住,坠井溺毙。你儿子自责不已,撞死在你家堂屋的桌角上。你妻子受不了打击,疯癫失魂。两个孩子的尸体,在你家榻上躺了半年。我去那日,他们四肢都已白骨化,尸水沾满床榻,恶蝇满屋,蛆虫成群!”

厉峥闻言,蹙眉颔首。她那日进屋后,看到的原是这般场景。难怪不叫他进屋,难怪验尸验了那般久。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已然是失了神魂,他跪在地上,后背塌软,双臂无力地垂下。

岑镜满心里不解,拧眉质问道:“你分明是被掳走的人!你分明深受其害!如今为何要助纣为虐?你分明已有机会孤身回家,为何不去报官?就算你不敢报官,你有一夜归家的时间,你也大可带着妻儿逃离江西!为何又要回来?严世蕃许诺的富贵,便足以叫你弃妻儿于不顾吗?”

周乾一双眼已是赤红如血,泪落如雨。他缓缓抬头,看向岑镜,颤着声音,问道:“他们当真……当真……”

岑镜垂眸看着他,神色间既有愤怒,却也夹杂着一丝深切的悲悯。数息后,她冷声道:“当真,是我亲自验的尸!”

岑镜缓声补充道:“我带李玉娥回衙门时,她满身污垢,嘴角都沾着牛粪。周乾,我为她梳洗时,她一遍遍问我,阿乾,你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日日为我洗头发?”

玉娥的头发,确实一直都是他亲自为她洗!当这个只有他们夫妻二人知道的细节,从岑镜口中说出来的这一刻,周乾再也无法怀揣一丝侥幸。

他骤然以头抢地,嚎啕出声,双手重砸地面。

悲戚的哭嚎之声,传遍整个月亮湖,闻者无不心酸,更有几名铁匠一同抹泪。赵长亭手叉着腰,到底是一声长叹。

岑镜见已攻破周乾防线,趁热打铁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算你戴罪立功,你尚可与妻子团聚!若继续负隅顽抗,刺杀钦差的罪名一旦下来,不仅你妻子会死,九族都要给你们陪葬。”

周乾听着岑镜的话,渐渐止了哭声。

当他再次抬眼看向岑镜时,神色间已布满绝望。他看着岑镜,哑声张了张嘴,半晌后,周乾再次痛惜合目,低低吐出四个字,“我……不能说!”

话音落,岑镜心底一沉,厉峥烦躁蹙眉。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东方的一线天光下,二人四目相接。他们都从彼此神色间看到一丝无奈。话已至此,岑镜已将最后的底牌打出去,依旧没问出结果。

岑镜微微颔首,看来,只能用厉峥的法子了。岑镜默默走回厉峥身侧,不再多言。厉峥抬手示意,对李元淞道:“继续。”

惨叫声再次传来,厉峥伸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住了岑镜一侧的耳朵。他揽着岑镜的脑袋转身,左臂曲在她的身后,带着她,缓步朝那十几口箱子走去。

在身后李元淞的审讯和铁匠们的惨叫声中,厉峥弯腰拿起箱子中的一锭金子,随手把玩,缓声对岑镜道:“是不是高估了人性?”

这一次的失误,是他没将普通人放心上,而岑镜,则以为那些被掳走的铁匠,即便投靠严世蕃,也不至于助纣为虐。

岑镜闻言,忽地垂首,眼眶再次泛红,叹道:“是。”从铁匠成凶徒,这般的转变,超出了她的认知。

周乾一家确实可怜,但这场悲剧并非全然无法避免。害他们的有严世蕃,也有他们自己的贪婪。

厉峥放下那锭金子,抬手虚指一下,岔开话题,对岑镜笑道:“犒赏兄弟们的钱有了。”

岑镜看向厉峥,兀自一笑。

她忽就觉得这世道很无趣。厉峥官职加身,锦衣卫都指挥同知,北镇抚司事,钦差……可行径看起来似是同强盗并无差别。披了一张光明正大的皮,干的还是打家劫舍的事。听闻京城有些地痞流氓,会花钱买锦衣卫堂贴,成为锦衣卫,然后正大光明的去盘剥百姓。

岑镜低眉嘲讽一笑,而严世蕃的这些银钱,来源同厉峥的方式,又有何区别?里里外外,从上到下的烂。

岑镜思虑间,厉峥已在草地上那些金饼前半蹲下。

他拿起一块金饼,随意看着。这些是从铁匠身上搜来的,表面粗糙,还有些浅坑,同箱子里的金锭并不相同,是金子熔了之后,随便拓的金饼。想是严世蕃给这些铁匠的打赏。

厉峥蹙眉看着手里的金饼,忽就有些奇怪。既然严世蕃赏了金子,为何周乾回家时不带回去一些?哪怕只是带回去一块,都不至于叫两个孩子因无人照看而身死。

厉峥随手将金饼放在指尖

掂了掂,便欲将金饼扔回。可就在他的手伸出去些许的瞬间,他却忽觉不对。厉峥面露疑色,复又收回手,重新将那金饼掂了掂。

岑镜觉察到厉峥神色不对劲,她忙在厉峥身边蹲下,问道:“怎么?”

厉峥暂未回话,只有将那金饼又掂了掂。

不大对。

黄金性沉,这般大的金饼,当有一斤的重量。可手里这块金饼,分量似有不足。且黄金温润,亲和感强,他拿在手里这么半天,合该生些暖意。

厉峥想着,指甲用力在金饼表面上划过。黄金性软可留痕,以他的力道,该留下一道深陷的痕迹。

可当厉峥拇指指甲深划下去后,明显感觉到一丝坚硬阻塞之感。

厉峥愣了愣,片刻后,他忽地意识到什么,眉心一蹙。他转头对赵长亭道:“长亭,来!”

赵长亭忙抬步过去,在厉峥另一侧蹲下。厉峥将手中金饼递给赵长亭,而后道:“我右手动不了,你用刀划一下这金饼,用点力。”

赵长亭应下,将金饼扔在地上,旋即从厉峥腰后抽出刀。他一手握刀柄,一手捏刀刃,用力在地上的金饼面上一划。刀刃只下去些许,便已有阻塞之感传来。

赵长亭面色一凛,连忙拿起金饼,同厉峥一道细看金饼上留下的划痕。只见刀刃划痕之下,露出些许铁锭的颜色。

赵长亭诧异道:“堂尊,是镀金!”

岑镜闻言一怔,镀金?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些金饼,严世蕃弄这么多镀金铁饼做什么?

厉峥看着赵长亭手里露出黑铁的金饼,眸光微颤,下一瞬,一股强烈的窒息之感袭来。

竟是假的?

厉峥下意识看向那些铁匠,眸底瞬息闪过一丝茫然。他们被掳至此,却为了这些富贵,主动为严世蕃办事。可却一直不知,给他们的金饼,都是镀金的铁饼。

倘若严世蕃许诺给这些铁匠的富贵皆为假!那么……铁匠们的拼死抵抗算什么?今夜他们的命悬一线又算什么?

一片恍若深渊般足以吞噬一切的荒谬之感袭来,厉峥唇色都有些泛白。想着今夜在溶洞中那瞬息间的绝望,那以为再也见不到岑镜的深憾,他忽觉可笑至极!

夜风自耳畔拂过,厉峥忙捂着赵长亭的肩膀站起身,指着那两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些也查。”

赵长亭神色严肃,连忙上前用刀切金。好在这一次刀刃顺利切下,一锭金子被切成两半。赵长亭拿起一半,看了看,对厉峥道:“是真金。”

厉峥分别看了看那两箱黄金和地上的金饼,忽地转头,对李元淞道:“停手!”

李元淞依言起身,松开了一名铁匠的手腕。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一线天光下,厉峥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铁匠的脸庞。他们有的才二十岁出头,有的两鬓已经花白。但各个都是面相朴实,恐惧中又带着某种坚守。

凝眸片刻后,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入锦衣卫这么多年来,他的眸色间,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忍。他忽觉一切怒意都没了意义,同一群可怜虫较什么劲?

厉峥沉默许久之后,颔首一叹,而后看向赵长亭。他抬手指了下那一堆金饼,对赵长亭道:“让他们自己瞧。”

赵长亭应下,弯腰抱起一堆金饼朝那些铁匠走过去。来到他们面前,赵长亭松手,金饼哗啦啦地落地。

厉峥指着那些金饼,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丝入骨的疲惫,仿佛在看一场了无生趣的闹剧,“严世蕃给你们的黄金,是镀金铁饼,自己瞧瞧吧。”

周乾等人一愣,跟着一群铁匠飞一般的匍匐上前,各自抓起一块地上金饼,开始啃咬。

不多时,他们手里的金饼,镀金层逐渐破损,露出里头漆黑的铁锭。

片刻后,铁匠群中忽地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夹杂着自嘲,绝望,痛惜!这一声笑,便似冲破堤坝的山洪,霎时如星火燎原,点燃了铁匠群中所有人的情绪。

一时间,铁匠们捧着镀金铁饼,忽哭忽笑,场面极尽疯癫。可这股疯癫中,却又透着彻骨的哀戚。

岑镜彻底愣住,她怔愣地看着那些铁匠,缓步行至厉峥身边,神色都有些泛白。

岑镜伸手扯住厉峥的衣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气息,她颤声道:“假的?严世蕃给他们的金饼,都是假的?”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旋即一愣,跟着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他从未在岑镜面上看到过如此绝望又崩塌的神色。

厉峥喉结微动,点头道:“是,想是不愿在这些铁匠身上费功夫。怕是哄着他们办事,等事成之后,一个也活不了。”

岑镜捏紧了厉峥的衣袖,她仰头看向厉峥,泪水大颗地从眼中落下。纵然情绪震动,可她的声音却很轻,甚至有些词句,出口时都只余气音。

“如果都是假的,那两个孩子的死算什么?李玉娥遭遇的灭顶之灾算什么?那个铁匠被砍掉的四根手指又算什么?他们今夜的拼死抵抗又算什么?死掉的那十四名铁匠又算什么?锦衣卫们受的伤又算什么?我们险些搭上性命的险境又算什么?厉峥……这一切都算什么?”

怎么可以是假的?怎么能是假的?

她宁愿铁匠们的誓死抵抗是为了真实的富贵,是为了真实的前程!如此这般,他们的誓死抵抗才有意义,今夜他们的胜利也才有意义。

可一切都是假的!全是假的!

周乾等人,为了一个不存在的富贵,不存在的前程,拼死搭上了一切!不仅如此,还让他们今夜陷入险些殒命的险境。她险些失去厉峥,她自己也险些再也见不到今晨的黎明。

岑镜看着厉峥,捏着他衣袖的手越来越紧,声音也愈发的轻,越发的颤,“出发前,你殚精竭虑,穷尽盘算!李玉娥的哭声犹在耳畔……现在却告诉我这一切是假的!严世蕃掳走了周乾,害他一家至此!可周乾偏生信了他许诺的富贵,反成了严世蕃的爪牙!他失去了那么多,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可真相怎么能是这般模样?”

“爪牙”二字落入厉峥耳中,似一根金针破云开雾般刺入厉峥眉心。他眸光一跳,兀自看向岑镜。

岑镜恍若崩塌般的询问,一句句犹在耳畔。厉峥静静地看着她,反复细捋着周乾一案。好半晌,他忽地移开目光,眼睛飞速眨动两下,似又回到现实中。

看着岑镜不稳的情绪,厉峥缓缓伸出左手,单臂将岑镜揽入怀中。岑镜脸埋进厉峥的臂弯里,只觉心如刀割。

她不是在为哪个人难过,只是她没想到真相这般可笑!她真正难过的是,今夜他们所有人,铁匠,锦衣卫,尽皆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最终的意义……何在?

岑镜胸口处的窒息之感愈发的强,额头顶着厉峥的肩,蹙眉合目。这一刻她恍然意识到,比高估人性更可怕的,是权势对人恣意地耍弄!只需稍稍给点甜头,便足以叫人变鬼。

厉峥的目光,越过岑镜的肩头,落在那些忽哭忽笑的铁匠身上。他的神色依旧冷静,只是眸光微颤,东方的一线天光在他眸中跳跃。

岑镜口中的“爪牙”二字,久久在厉峥脑海中回荡!

往昔数十年的光阴在脑海中闪过,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同周乾,有何区别?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一阵战栗,脊梁骨瞬时发麻、发寒。他在周乾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先是受害者,却终成爪牙。

唯一不同的是,害周乾的是严世蕃,而害他的……他看不见。是京里那座皇城,还是北镇抚司那块匾额?

厉峥恍惚间竟有如梦初醒之感。

这些年来,他压抑情绪,无视情感。剥离一切干扰,只为时时都能做出最优决策。他越来越不像个人,可官位却水涨船高。

周乾本是一个勤恳老实的铁匠,可今夜却成了敢杀锦衣卫的凶犯!而他呢,他本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已经记不

清了。但现在,他是旁人口中,阴鸷狠戾,罗织罪名的掌北镇抚司事。

厉峥恍然惊觉,他为何会一步步变成一只恶鬼。原是他越没人性,对皇帝,对徐阶,对北镇抚司,就越好用。

而这么些年来,他浑然不觉,只想着爬得更高,站得更安全。周乾为那些镀金铁饼做了爪牙,他亦为那张飞鱼皮,为权柄,做了爪牙。

眼前的周乾似一把利刃,划开了蒙在厉峥心头上,最厚重的一团污泥。他好似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爪牙完整的模样,纵然丑陋,纵然不堪。可那双看到这副模样的眼睛,却是那张飞鱼皮下的空洞里,终于裂出的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光。

可随着惊觉而来的,又是一片巨大的迷茫。

发觉了又如何?看到了又如何?

他是谁他依旧不知。未来又该如何选,他还是不知。

厉峥的手轻托着岑镜的后背,她的体温透过潮湿的衣物,清晰的在指尖上传来。仿佛此刻这一丝潮湿,这一丝温度,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就在厉峥深虑之际,泪流满面周乾忽地一阵嘲讽大笑,他骤然看向厉峥,嘶吼道:“我说!我全都说!”

第74章

厉峥暂且压下心间的震荡,看向周乾。

而一直埋首在厉峥肩头的岑镜亦抬首,目光落在周乾面上。

厉峥揽着岑镜后背的手并未松开。东方天际裂出的那丝天光愈发明亮,染白了半边的天。二人尽皆身着玄衣,就这般并着肩,相依而立。

一旁的赵长亭,这会儿显然也是没心思看厉峥和岑镜的戏,锁眉抿唇,亦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周乾。

岑镜静静地看着周乾,她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里,看到过如此令人战栗的绝望。这不是一股心如死灰的绝望,而是交缠着极致的求而不得的愤怒的绝望。那双交叠于腹前的纤细手指,到底是拧紧了指尖。

周乾双唇颤抖,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但始终没有聚焦。他就这般恍惚地开口道:“去年年初,我被严世蕃家中仆从找上我,说有一批工具需要我来打造,我以为来了一笔大买卖。但他们说工具的图纸有些多,需要我去亲自取一趟。我便跟着他们前往。怎料一进门,便被绑了起来。我没来及反应,就被他们用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很快失去意识。等我再醒来时,便已在这月亮湖的溶洞里。”

周乾咽了口唾沫,接着道:“刚醒来,才刚问几句话,我就挨了顿鞭子。当时被抓来的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将我们关在溶洞一处狭窄漆黑的洞里,两日不给一碗饭吃,也不给一口水喝。就在我以为,我们会死之时,高关出现了。”

“高关?”厉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周乾捏着衣袖边缘,横臂擦了一下泪水。他点点头,继续道:“高关是这里的首领。粮饷发放,调派整合,月亮湖所有的一切都由他负责。我们都叫他高指挥。那日高关一来,便将看守我们的人狠狠斥责一顿。他斥责完那些人后,就将我们几人带出了关押我们的溶洞。他亲自给我们备水备饭,还给我们涂伤药,治疗鞭伤。”

话至此处,周乾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恨意,“那日我们吃完饭后,他说以这样的方式请我们来,实在是过于冒失。但此番事关重大,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高关接着说,请我们来此的人,是严小相爷。他需要我们在此打造兵器,要成就一番大事。而我们就是那些被选中的人。”

岑镜听着,眉头皱了皱。

这可比寻常的威逼利诱更可怕,而是一套缜密的诱捕之术。不以威胁见血,而以希望诛心。

厉峥垂眸看着周乾,眸底藏着一丝凉意。

可他眼睛虽看着周乾,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番场景。十四岁那年,徐阶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只是不同的是,周乾被抓来至此,而他当年,却是先主动砸了徐阶的轿子。

周乾顿了顿,继续开口,“开始我们很怕,高关虽没有明说严世蕃要成就什么大事,但是一听打造兵器,我们便也猜到一二。我们都不敢答应。而就在那时,高关给了我们每人第一块金饼。他说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哪代,王侯将相都有从龙之功。现如今江山稳固,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要翻身难上加难。倒不如跟着严小相爷,赌一个富贵前程。富贵,爵位,便是高关给我们的许诺。”

周乾叹了一声,“我们当时跑也跑不掉,手里的金饼又沉甸甸。高关说,只要我们留在这里,日后每月的俸禄便是一块金饼。而我们要做的,只是打造兵器,并负责所有私兵的伙食。起事之时,也无需我们卖命去厮杀。就算事不成,我们也可以拿着黄金回家。出于此,高关叫我们务必保守秘密,否则一旦事败,我们也会被牵连。”

厉峥闻言,眼露疑色,问道:“那么今夜,为何誓死不开口?”

周乾眉眼微垂,道:“起初我们只是想着拼一个富贵。但是高关时常给我们描绘未来的生活,他总说跟着严小相爷,日后会过上多好多好的日子。时日久了,大家伙也都信了。干活越来越卖力。高关说严小相爷最看重忠心,只要我们忠心。哪怕我们身死,他也会善待我们的家人,给家中富贵,给子孙前程。可若是我们生二心,他便也不会手软。所以……我们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此时方知,严世蕃许诺的一切都是假的!他们的子孙不会有富贵,也不会有前程。不被灭口都算是老天开眼。

方才他得知他的一双儿女已死时,心间满是愧疚。他本想着要死不交代,尚能给玉娥换一个富贵生活,他也算死得其所。可现如今……他还有何必要继续为严世蕃守口如瓶?倒不如老实交代,只要别背上刺杀钦差的罪名,哪怕吃一辈子牢饭,哪怕被砍头,只要别连累玉娥便好。

岑镜牙关紧咬一瞬,面露无奈之色。片刻后,她看向周乾,开口问道:“既如此,你为何给李玉娥留下线索?嫦娥奔月的故事,是你刻意讲的,对吗?”

周乾看了岑镜一眼,点点头,“是,那夜玉娥哭得厉害,求了我好久。我实在是不忍心,我便留了一些线索给她。”

岑镜闻言低眉,原是因为不忍心才留下的线索,而不是为着给自己留后路。

周乾继续开口道:“我正值壮年,比年老的年轻,比年轻的稳重。很快就得了高关看重,成了管理铁匠的小头目。经常也会陪着高关下山去置办一些物资,我卖力,勤恳,高关也逐渐信任了我。半年前那次下山,我才有机会回一趟家。但是每次下山,金饼高关都不叫带着,说太显眼。原来都是假的……”

周乾再次自嘲着苦笑开。也是他们眼皮子浅,这辈子都没碰过几次黄金,竟半点都没瞧出来那些金饼是假的。镀金铁饼,当了一辈子铁匠,竟是将一堆铁当成了宝贝。何其讽刺,何其讽刺啊……

他们今夜竟还为了忠心,为了守护严世蕃的秘密,奋力反抗锦衣卫。本以为他们做了件大事,没成想,竟是一场从头至尾的笑话!

待周乾话至此处,他们这些铁匠身上的来龙去脉,厉峥和岑镜便已了然。今夜他本想着,等这些铁匠抓回来,定要严惩。可一股宛若深渊般不见地底的虚无之感,深深攫住了他。事到如今,他忽觉兴味了了,似是没有同这些铁匠较真的必要,没有任何意义。

厉峥看向那些铁匠,问道:“严世蕃在此处有哪些安排?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周乾正欲开口,不远处的山涧里忽然冒上一簇烟花,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是鹰嘴崖的方向,众人抬眼看了过去。

烟火的光亮一闪而过,赵长亭看着烟火消失的方向道:“那不是我们的信号烟花。”

一旁的周乾,忽地抬手指向天际,朗声道:“是我们的!高关他们临走前说了,只要第二发烟花升空,便叫我们销毁主洞里的所有证据!”

厉峥紧着问道:“主洞可是溶洞里有瀑布的那一处兵器库?”

周乾重重点头,“正是!”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不屑的笑意,转头看向岑镜,“那我们已经拿到了。”看来此次行动,唯一的失误,便是误判了这些铁匠。截取证据的计划,半点没偏。

岑镜冲厉峥笑着一点头,而后道:“若他们已经打了信号,可是项爷他们赢了?”

厉峥点点头,唇边的笑意中,依旧藏着一丝嘲讽,“区区七百人,打了一晚上,那群官兵可真能拖。”既已打完,项州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岑镜微微撇嘴,挑眉抬眼,“这不是你计划中的吗?”

“是。”厉峥缓

一眨眼,垂眸看向岑镜。唇边的笑意中,藏着些许晦暗的得意意味。

他这般的神色,眉眼微垂,唇边还挂着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坏劲儿里,却也带着一份游刃有余的笃定。

岑镜看向厉峥的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可令她意外的是,这股欣赏倏尔被染上一层春日里芳菲漫天的桃。色,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她的心。

岑镜心跳遗落一瞬,她忙收回目光看向周乾,紧着道:“你继续说!”

岑镜眸底那一瞬的躲闪被厉峥尽收眼底。是不好意思的躲闪,不是避之不及的躲闪。他笑意更深,转而看向周乾。

周乾应声,接着道:“核心机密并未同我们等说过。但打造兵器,除了谋反还能做什么?他们在此处日日练兵,我们则日日打造兵器。所有的兵器,都存放在主洞的兵器库里。”

话至此处,周乾似是想起什么,眼睛飞速眨巴几下,忽地看向厉峥,道:“回禀大人,年底过年的时候,那晚大家喝多了。我私底下问高关,若是败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高关笑着说,败不了,你当小相爷只有月亮湖这些人吗?”

厉峥和岑镜闻言,相视一眼。

周乾拧着眉回忆,“我当时本想再问问来着,但高关叫我不要多打听。便只能作罢。”

“还有什么消息吗?”厉峥接着问道。

周乾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

厉峥应下,而后对李元淞道:“看好这些人。”

厉峥揽着岑镜,正欲转身离去,怎料身后的周乾忽地出声,朗声唤道:“大人!”

厉峥和岑镜再次转回头去,周乾颤着唇,问道:“斗胆问大人一句,我们……会如何处置?”

天色越来越亮,灰蒙蒙的光线笼罩着在场的所有人。厉峥的目光凝在周乾面上,久久不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蒙着一层淡淡凉寒之色,恍如清晨山间的薄雾。他的目光虽在周乾面上,却又似穿过他,望向他背后,那一片更深的深渊。

厉峥没有作答。就这般凝视周乾半晌后,转头颔首,只对岑镜道:“走吧。”

岑镜点头,同厉峥一道离去,赵长亭紧随在侧。

走出去几步,厉峥对赵长亭道:“伤员不少,得从正路下山,我们等项州过来。先带我去瞧瞧带出来的证据。”

赵长亭应下,向前一步,给厉峥引路。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堂尊,方才听周乾的意思,莫不是严世蕃还有别的私兵营地?我们可要继续查?”

厉峥摇摇头道:“我们要的只是能钉死他谋反的证据。”说着,厉峥侧头看向岑镜,眉轻挑一下,语气间隐有嘲讽,“我只负责找证据,要如何收拾严世蕃,与我无关。他有多少私兵营地,也与我无关?左右证据已经到手,难不成我还要用着自己这点儿的人,帮嘉靖护他的江山不成?”

厉峥话音落,岑镜眼露警惕,飞速扫了一眼周围。好在地势空旷,只有赵长亭在身边。心间的后怕散去,她的心这才落地,当即蹙眉道:“你说话留神些!”

厉峥唇边嘲讽之色未减,只道:“这不是同你说?”左右徐阶要的是钉死严家的铁证,等将证据交给郭谏臣,他们要如何扳倒严家,便于他无关了。

岑镜抬头看了厉峥一眼,蒙蒙亮的天色下,这坏东西隐带嘲讽的神色,当真颇有奸邪之感。她看着厉峥线条锋利的侧脸,心间复又闪过周乾方才那绝望之色,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

周乾这个案子,当真是狠狠往她心里扎了一刀。

她本以为,她遇上的很多掣肘,是因她女子的身份。可今日看着那些铁匠,她忽然意识到,即便是男子,无权无势,同样也是权贵手中的一截韭菜。

先剥夺生存的空间,再许诺一些好处,便足以叫受害者成为共犯。最可怕的是,他们做了他人手里的工具,却还以为,这是他们自己选的。却不知,上位者残酷无情,连希望,都是用来诱捕他们的工具。

而她身为女子,所遭遇的更多掣肘,焉知不是上位者许诺给男子的“好处”。男男女女,皆是工具。或许有些利刃刺向的,不是男子或是女子,而是弱者。强者收割弱者,弱者收割更弱者,这才是真相。

岑镜忽就感受到一股根基似被抽空的虚浮之感,天越来越亮,视线中厉峥的侧脸也变得愈发清晰。

岑镜看着他,心间忽就闪过一丝深切的寒意。历来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那些悲惨的结局来临之时,是否便是他们手中的权势金饼,被剥去镀金层,露出黑铁本质的那一刻?

而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时刻,在似周乾等人一般,捧着镀金的铁饼当真金,竭尽所能地为此努力和牺牲呢?

思绪繁杂间,厉峥和岑镜已跟着赵长亭,来到空地东面的林间。众给锦衣卫在另一面休息,离他们有二十来步的距离。

赵长亭在一根竹子下站定,他们送出来的木箱子就放在那里,旁边有两名锦衣卫看守着。

厉峥对二人道:“去歇着吧。”

两名锦衣卫抱拳行礼,随后离开,朝众锦衣卫休息之地走去。

厉峥右臂不能动,赵长亭将箱子搬到空地上,在箱子面前蹲下。他伸手解开之前厉峥用来代替锁子的绳子,而后将箱子打开。

厉峥和岑镜在箱子边蹲下,开始检查里头的证据。

岑镜两只手如伸入米缸般伸进去,里里外外地哗啦啦翻了起来。片刻后,岑镜抽出双手,大大松了口气,“没进水!还好,还好。”

厉峥看着岑镜有惊无险的松快神色,唇边不由漫过一丝笑意,道:“一道瞧瞧。”

岑镜应下,便同厉峥在箱子旁盘腿坐下。厉峥右臂不敢动,便以左手托起右手小臂,将小臂放在腿面上。而后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在左腿腿面上,仔细翻看起来。

天已大亮,初升的太阳被遮在东面的山后,尚且瞧不见。但看书册时视线清晰,已无半点阻碍。

二人看得认真,许久没有声音。赵长亭无聊得紧,便在厉峥身后坐下,随后腿一伸,躺在了地上,合目小憩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岑镜忽地抬眼看向厉峥,开口道:“堂尊,兵器库里那些兵器想是还在,不如我们带几件回去,也好叫这些证据落得更实。”

厉峥正欲说没必要,但话刚到嘴边,他似是想起什么,忽地抿唇,抬眼看向岑镜。

厉峥盯着岑镜看了半晌,目光从她手里拿着的兵器图样上扫过,复又垂首。垂首的瞬间,他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深切的无奈。

片刻后,厉峥合上手中册子,手腕一转将其甩回箱子里,对岑镜道:“成,我陪你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狐狸暗地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岑镜:盘算着给你个大惊吓呀~

第75章

厉峥正欲起身,岑镜却道:“你伤着,歇着便是。随便找几个人与我同去就成。”

厉峥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真挚,半点虚假与心慌都瞧不出来。厉峥头微侧,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此刻岑镜到底是真的担心他,还是想将他支开。

一旁躺在地上的赵长亭闻言,一下翻身坐起。他拍拍撑地起身时掌心里的砂砾,忙附和道:“是呢,堂尊你歇着,我叫上几个兄弟,陪镜姑娘同去便是。”

厉峥转头看向赵长亭,蹙眉道:“哪儿都有你。”

赵长亭等人陪岑镜去?岂不是纯由着她随意戏耍?

赵长亭愣了一瞬,“啊?”他又忽略了什么?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望着那张一副乖巧模样,等着他发话的脸。厉峥不免深吸一气。今夜发生的一切,已经向他证明,岑镜对他绝无二心。若有二心,她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人。她私底下那些小动作,如今看来只能算是以职务之便谋私。只是他想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与其一直揣测,倒不如试探着问问。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缓一眨眼。他的语气淡到听不出喜怒,问道:“那溶洞结构想是已经不稳,为何忽然想进去取兵器?”

岑镜哦了一声,似是反应过来什么。她将手里正在看的兵器图样递到厉峥面前,道:“堂尊你看。”

厉峥低头看过去,正见岑镜呈到他面前的,正是一张火铳拆解图。图的右上角,还写着一段文字标注:嘉靖二十九年,供大同边防军事甲批火器。

厉峥神色一凛,伸手将岑镜手里的图样接了过来,凝眸细看起来。

见他上了心,一旁的岑镜双臂手肘撑上了箱子边缘,认真对他道:“嘉靖三十一年,仇鸾被揭发私通蒙古。其主罪便是嘉靖二十九年私通蒙古。三十一年一同被揭发的,还有不少大同边防的将领以及兵部的官员。其中一些官员,便是因一批火器下落不明,被认为是送入了蒙古,这才被仇鸾案牵连。如今那批火器的图样出现在这兵器库里。”

岑镜神色间漫上一抹深思之色,她的语气依旧沉着冷静,如往日分析案情时一般无二,“我私心想着,许是当年那批火器,根本就没有被送入蒙古。而是严嵩藏匿了那批火器,然后借仇鸾案,栽赃当初那些大同将领和兵部官员。其真实目的,怕是借仇鸾案清除异己。”

厉峥将图样放在腿上,仔细看那几张火铳拆解图。

难怪岑镜想回去取兵器,若是当年那批火器,当真是被严嵩藏匿,那么那批边境将领和官员,便是被严嵩栽赃陷害。若那批火器真在那溶洞里,无疑是为当年被牵连的将领和官员翻案的铁证。自也是严嵩栽赃陷害的铁证。

他自然知晓,若要扳倒严嵩父子,还得是谋逆大案。这等已经定案的旧案,皇帝为着自己的脸面,想是即便证据确凿,也不太会为他们翻案。但是,却可以成为往皇帝的怒火里加添的柴火。

厉峥看向岑镜,见她神色如往日查案时一般认真。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丝愧疚。

她想是看到这图样后才想到去取兵器,而不是出于私心。是他多疑了?

思及至此,厉峥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点五个人,和岑镜一道去瞧瞧。记着,只查火器,看是否有当年仇鸾案下落不明的那一批。找到就拿几样,找不到便作罢,尽快出来。”

赵长亭行礼应下,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同赵长亭一道起身。

赵长亭朗声对不远处休息的锦衣卫道:“来五个人。”

话音落,离得最近未受伤的五名锦衣卫起身,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待五人过来,向厉峥行礼后,便跟着赵长亭朝溶洞内走去,岑镜也转身跟上。

路过厉峥身边时,岑镜看了眼厉峥搭在腿上的右臂,见他还在看那些图样,她唇轻抿,微微颔首。岑镜眸底一丝歉疚一闪而过,但转瞬即逝。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厉峥转头看了一眼。目送几人进入溶洞后,他便收回目光,继续细看手里的兵器图样。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私通蒙古案揭发之时,他刚好十四岁。那年他砸了徐阶的轿子,借此机会叫徐阶看到了他。不久后,徐阶将他安排进了锦衣卫。

那一年他印象很深,当年他还详细关注过仇鸾案。

仇鸾案同嘉靖二十七年的夏言案,实则是同一场风波的延续。都是严嵩为独揽大权搅弄出来的事端。

这两场大案,分别将一大批反对严嵩弄权的朝廷命官罢黜,严嵩还顺势提拔了许多支持他的严党。

念头至此,厉峥忽地眉心一跳,蓦然抬头。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邵章台便是借仇鸾案攀附上严嵩!

邵章台曾在仇鸾案中立下大功。揭发仇鸾党羽之人,正是邵章台!而他揭发的证据,便是那批下落不明的火器。

厉峥深深蹙眉。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溶洞,眉宇间满是自嘲与烦躁。

想着方才岑镜如查案般平静又认真的神色,他一时恼火不已。她怎不去唱大戏?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攫住了他,厉峥伸手捏紧了眉心。方才分明已经起疑,怎又叫她的演技迷惑一瞬?

厉峥随手将腿面上的兵器图样合拢,随手甩进了箱子里。他正欲起身去找岑镜等人,却似是又想起什么,堪堪动了一下的膝盖,复又平放回去。

不对。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褪去。之前他一直揣测,岑镜是否同邵章台暗中牵连。可今日她的行为,却又叫他想到一个新的可能性。

若她是要帮邵章台遮掩,应当提议彻底炸毁溶洞,让所有兵器埋葬在此。而不是提议去将火器带出来。

只要带出来,邵章台当年构陷忠良的证据,岂非重新见光?

厉峥思忖着,腰背挺直一瞬。

先偷走册页,现又去找火器。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看,岑镜所为,怎么更像是取证?

她和邵章台有仇?

这个念头一落,厉峥忽觉心间豁然!

他越想,越觉得事情的真相更接近这个可能性。首先,他上一次便已排除,岑镜是邵章台安排进诏狱的人的这个可能。其次,岑镜在他身边这一年,之前兢兢业业,来江西后更是几次三番豁出性命。若她另有靠山她不会在他这里这般搏命。

那么更合理的解释,便是她同邵章台有仇。

厉峥继续从回忆中搜集信息。那日他问过她,她曾在京中哪户人家做事,岑镜说是邵章台。

而她也提过,她是祖父离世后,才被赶出邵府,流落至义庄。他之前听这些话时,不曾细想过。现在再看,这些话里藏着不少信息。

以岑镜的智慧,以及她力争上游的性子,无论做什么事,应当都会得主家赏识。即便她祖父去世,她也不至于被赶出邵家,合该继续留在邵家做事才合理。

可她却被赶出了邵家。

那么……厉峥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可能性,莫非她祖父的死,同邵章台有关?

是了!

厉峥眸光一闪,当是如此。她的祖父,意外死于邵家,且定然是牵扯进了邵家的什么事。许是……被灭口?而她也不是被赶出邵家,是逃出来的?

她又没有能力为祖父报仇,所以在进入诏狱之后,她便打算借职务之便,搜集邵章台的罪证,让其以另一种形式伏法?

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觉一阵胆寒。但胆寒的同时,却也生出一股钦佩。一个流于贱籍的姑娘,竟试图同朝中二品大员扳手腕?她莫不是疯了?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她一直挺疯的!

她一向能将事情干得惊天动地。试图叫邵章台伏法,这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那么她祖父是怎么死的?厉峥细细回忆,却想不起她是否有提过她祖父身死的细节。看来只能一会儿等她出来,旁敲侧击地问问。

分析至此,厉峥心间的疑虑和烦闷褪去不少。但新的担忧也紧随而至。一股难言的焦灼之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种紧绷的状态里。

她有什么能耐同邵章台掰手腕?若是邵章台这次没能顺利站队徐阶,或许还可以借着严嵩案将其罢黜。但如今邵章台被徐阶放在都察院当看门狗,便是他想插手一助都难。

要拉下一位二品大员,可不是她那些急智可以做到的。须得极其缜密地盘算,且成功的几率极小。她若是真的要为祖父报仇,岂非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不由蹙眉,深吸一气。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做?

以岑镜的性子,他若是直接提出来,叫她别去招惹邵章台,她定然不肯。一旦起龃龉,反而影响他们的关系。

支持或是帮她暂时也不成,徐阶在他脖子里还拴着一条链子,他动不得。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岑镜飞蛾扑火,摔个粉身碎骨。

厉峥思来想去,做下了决策。

岑镜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她很识相,也很聪明。应该不会莽撞行事。而他也不会蠢到明着去阻止她,平白给他们之间增添障碍。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盯紧些,若她有什么动作,就暗中阻止。在她摔落之前,将她拉回。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站在岑镜角度看,他这么做似是有些阴损。但这招儿损是损了些,却能一箭双雕,是最优的策略。既能护着她不去送死,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自然,回京后他也会盯紧邵章台,若有机会拉他下马,他自会顺势而为,叫岑镜的目的达成。

一缕阳光爬上东面的山头,金而璀璨的光,携着青山的阴影,一同投在水面平静的月亮湖上。阳光在湖面上泛出点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可青山巨大的阴影,亦如猛

兽般蛰伏在湖面上。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上荡起涟漪,水波推着山影层层叠荡。仿佛要将压在它身上的这只令它窒息的巨大猛兽推离,让璀璨的阳光普照而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岑镜和赵长亭等人,每人怀里抱着几只火铳从溶洞中出来。

厉峥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

岑镜纤细的身影,在一众锦衣卫里格外的显眼。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鬓边的碎发已经干透,随风在她干净的脸颊上轻抚,比之她发髻规整时,此刻平添一份松弛之美。

厉峥望着她,唇边挂上一抹深而眷恋的笑意。

自南昌归来后,一直蒙在他心头上,事关邵章台的阴影,在此刻终于散去。

只要她不是邵章台的人,只要她不曾有二心,只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与立场无关,那么她偶尔借职务之便谋些私,又有何关系?

谁不借职务之便谋私?

他会,尚统会,项州会,长亭也会。便是徐阶、严嵩……这朝堂上的官员,各个都会借职务之便谋私。或者说,有些人爬上高位,为的便是谋私。

思及至此,厉峥心下开阔不少,只余对她未来行动的担忧。

思虑间,岑镜等人回到厉峥身边。

众人将火铳放在地上。厉峥垂眸看去,这些火铳好些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且生锈的生锈,破损的破损,早已不能使用。

岑镜蹲在那些火铳旁边,拿起其中一杆,指着托柄上的嘉靖二十九年的小字,对厉峥道:“堂尊,这些应当便是当年以为被送去蒙古的那批火铳。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还有几门火炮,但是搬不出来。有这些火铳做证就已足够。”

厉峥点点头,“好,既如此,那便将这些火铳都带回京中。许是能给皇帝的怒火添一把柴。”

岑镜看着地上的那些火铳,随后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一个鲜见的讨巧笑意,脑袋微侧,试探着问道:“堂尊,这些火铳早已失用。而且带出来这么多。能不能……送我一个?”

“呵……”

厉峥看着岑镜,一声嗤笑。瞧这讨巧的小模样,但凡他是个蠢的,可不就要被骗过去了?

厉峥缓一眨眼,明知故问道:“你要火铳做什么?”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没见过,也没碰过。听闻火铳可于数百步外杀人,很好奇。”

见厉峥只是垂着眼眸,含笑看着她,并未接话,岑镜只好讪讪补充道:“不过既然是证物,送我一个也不合适,我就不为难堂尊了。”

说着,岑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火铳上。看来等回到衙门后,她得另想法子弄到手。不是喜欢她吗?一个火铳都不给,还以为能直接要呢。

看着岑镜这瞧不出半点漏洞的神色,厉峥忽就有些气。

她果然很会审时度势,会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现如今想是看出了些他的心思,于是便直接开口跟他提。他对她的感情,也是她会顺势利用的一部分。

但还能如何?

他喜欢的就是这只狐狸,利用便利用吧。这一刻,他忽就想到,该送什么东西,作为跟她挑明心意的信物。绝对适合她!

思及至此,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成,等回了衙门,你留一把。”大动作暗中阻止,至于小动作,随她便是。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喜色,认真给厉峥行了个礼。她的语气格外轻快,四个字如珍珠弹过镜面般说出,“多谢堂尊!”

厉峥佯装烦躁地瞥她一眼,转开脑袋,“少演些。”

岑镜笑笑,跟着从腰间革带上扯下一条青布。那布上的水未干,明显还潮湿着。

岑镜拿着那长布条对厉峥道:“刚才兵器库拿的,是咱们收集证据的那棚子里,床榻上的帘子。我瞧着你这手臂不能动,不如先拿这布将你右臂兜起来,一会儿还要下山,省得不慎用力,又扯到肩上的伤。”

本还一直神色严肃的厉峥,听闻此言,唇边到底是闪过一丝笑意。他下意识遮掩,挑眉道:“还算有些良心。”

岑镜冲他笑笑,上前蹲到他身边,准备帮他将手臂兜起来。怎料刚将布料抖开,月亮湖西侧的山下,忽地传来项州的声音,朗声朝他们喊道:“堂尊!”

第76章

众人循声望去,正见项州身着盔甲,带着五名锦衣卫朝他们大步走来。赵长亭忙朝项州抬起手臂,朗声招呼道:“这儿!”

项州目光落在赵长亭面上,面露喜色。

不多时,项州上前来。看清众人的瞬间,项州步子慢了下来,面色喜色也逐渐褪去,目光不断从众人身上扫过。

只见他们各个狼狈不堪,皂靴上泥土混着草根沾满,衣服上也全是半干的泥土。厉峥、赵长亭等好几个人手上都有伤,厉峥脸上更是有许多细微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