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州在厉峥面前停下,都忘了行礼,诧异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赵长亭在旁提醒道:“说来话长,先见过堂尊。”
“哦!”项州回过神来,忙朝厉峥行礼,“堂尊。”
厉峥点点头,问道:“外头战况如何?”
项州回道:“堂尊放心,计划顺利执行。速决战果然被官兵打成了拖延战。折腾了一夜,鹰嘴崖和一线天的私兵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全部活捉。我叫官兵带人下山,叫以山匪判罪,自己便过来了。若计划不出错的话,那些私兵在官兵手里怕是活不下来。”
厉峥点头,“好!辛苦了。既然你回来了,咱们便准备下山吧。”
说着,厉峥向二人安排道:“长亭,将人分成两批,项州带一批去抬铁匠们的尸体,下山时,让铁匠们自己将同伴的尸体抬下山。长亭你带另一批就地取材,砍竹扎担架,将咱们不能走的伤兵都抬下山。还有那十四口箱子,也全部抬回去。”
二人行礼应下,一道转身去办事。
见二人离开,厉峥再次看向蹲在身边的岑镜,正见她拿着布条,在看着远处的铁匠们发呆。他唇边微含笑意,开口道:“不管我了?”
尚未走远的项州闻言,忽地止步,眼露诧异,蓦然转头。这么矫情的话竟是从他们堂尊嘴里说出来的?
项州转头的瞬间,正见他们堂尊,侧着头,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神色间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宠溺与眷恋。项州眼眸微睁,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难怪最近觉得堂尊哪里变了些!
赵长亭见此,侧头凑到项州耳畔,低声道:“才发现呀?先走。”
“哦……”项州收回目光,同赵长亭一道离去。
听到厉峥说话,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她忙抖开布条,转头对一旁的李元淞道:“李大哥,劳烦你帮我割割这布条。”
李元淞应下,帮着岑镜将那布撑开,而后将其裁成可以用来兜住厉峥手臂的尺寸。岑镜拿着裁好的布条再次在厉峥身边蹲下,小心绕过他的脑袋,将他右臂兜住,而后拉住布条两头,在他左肩上打结。
见厉峥唇边还含着浅淡的笑意,岑镜唇边也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问道:“还疼不疼呀?”
厉峥唇边的笑意散去,眉微蹙,点头道:“疼。”
岑镜不由眼露嫌弃,刚不是还笑着,问了句立马就又不笑了,所以到
底疼不疼?
望着眼前的男人,岑镜心间泛起一丝淡淡的愉悦。这份愉悦,便似碾碎花瓣的汁液,染上她含笑的唇角。
岑镜将剩下的布条铺在地上,将那些火铳一把把地放上来。她边整理,边对厉峥道:“既疼,便多想些别的,转移开注意力。”
“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厉峥对岑镜道。
李元淞等人见此,悄无声息地离开。待走出几步后,几人抬脚便朝赵长亭等人小跑而去。
岑镜刚拿起火铳的手一顿,似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她将火铳放在布上,又去拿下一个,开口问道:“堂尊,我能问你件事吗?”
此话一出,厉峥复又想起上回在明月山上的情形。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移开目光,左手食指骨节搓过鼻尖。别又是什么将他逼入穷巷的问题。
厉峥放下手,道:“你问。”
岑镜想了想,复又道:“若是不方便说,你只需回答我的猜测是对是错便是。”
她到底要问什么?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应下,“成。”
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临湘阁,我施针那夜,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岑镜的目光落定在厉峥面上。
今夜脱险之后,她便一直在想,厉峥对她的感情,是从何时开始。
过去一年,厉峥便似一把冰冷的绣春刀。锋利、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只靠近他,便有被无形的锋芒划伤的风险。可自来江西之后,他的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赣江船上那夜的情形,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那夜曾说,我看见你,是不是看见得晚了些。
想着那句话,她细细往前推起厉峥的感情伊始。她本以为,厉峥对她另眼相待,是从那日公堂之上,王孟秋当堂构陷,她急智化解时开始。
可细细想来,又不是。那日审王孟秋之前,他便已放过了那姓王的仵作。还有那个雨夜,他曾亲自登门送药。
再往前,便不曾有任何异样出现。
他第一次令她感到行止怪异,动机不明,便是雨夜送药的那日。而在此之前,唯一的变故,便是她曾施针遗忘的那夜。
既已施针,厉峥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被她意外知晓。岑镜想起他背上那些鞭伤,眉眼微垂,他藏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她知道。
她之前以为,那夜她本该是被灭口的,是她以施针之术为自己保下命来。
可发觉厉峥对她的心思后,她便觉得那夜的事,想来没那么严重。若仅仅只是她发现了什么,厉峥又何至于因此对她出现感情方面的变化?
再加上她施针后留给自己的字条,有一搏之力,当信己。
所有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她大体上已能还原那夜发生的事。
应该是,她遗忘的那两日里,出了件大事,她发现了厉峥见不得人的秘密。但是她为了护厉峥,想是也做出了什么急智化解的事。事后为了叫他放心,她自己提出施针遗忘,以叫他更加放心。并未严重到要被他灭口的地步。
想是那些事她不知道更好,所以厉峥同意了施针,但同时他也看到了自己的不一样之处。因而对她关注变多,这才……逐渐有了额外的心思。所以他后来才会说,我看到你是不是看到得晚了些。
如此这般,所有的一切,便都合理了,眼下就差他确认。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等着他的答案。
那双洞明的眼眸,眸光如身侧的月亮湖一般清明。厉峥望着她,脑海中闪过临湘阁那夜的所有画面。
厉峥眸光渐趋缱绻,却也含着一丝深切的歉疚。他点头道:“是。”是发生了件大事,一件足以改变他们二人关系的事。
随着点头承认,厉峥的心在胸腔里逐渐加快了速度,指尖也跟着阵阵发麻,发凉。他忽觉一直悬在自己头顶的那柄剑,正在微微颤抖,发出嗡鸣之声,仿佛随时都会落下。
两个可能性浮现在厉峥的脑海中。
她若是猜到了,他总不能再否认。
只是……她会如何想?会不会恨他,怨他?那件事,他做得确实混账。她是否愿意看着这些时日,自己在竭力补偿的份上,少气他一些,原谅他?
她若是没猜到,他绝不主动坦白。
他不打算挑明他知道她那些盘算,同他不主动坦白此事,其实都是为着同一个目的。不破坏他们如今已有的关系。他知道这样做,对她有些不公平。但对于他们的现在和未来而言,这是最好的决策。忘了便忘了,任何时候,人都不能活在过去。
从厉峥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岑镜抿唇含笑。看来她猜对了!
岑镜眉宇间的神色明显明快起来,她双眉如弯月般挑起,但眼睛却睁得更大了些,她头微侧,问道:“我那晚是不是救了你?”
她如此明快的神色落入眼中,便似一根针扎进厉峥心间,疼得他微有一瞬的含胸。真相并非是她救了他,而是他以一种极其自私的方式伤害了她。
想着这些时日来,她让他看到的这世间截然不同的光彩,厉峥气息微重,唇边染上笑意,点头道:“是。”逐渐走出冰冷的地狱,感受到血肉的生长,怎不算是救了他?
岑镜将最后一把火铳放上布条,而后三两下将它们用布包起来,打上一个结,用力一拽,而后看向厉峥道:“明白了。”
见她没再追问,厉峥只觉头顶上那把一直悬着的剑,终于停止嗡鸣,暂时没有落下。他浅松一气,悬停的心,再次落地。
问清心中的疑惑,岑镜转头去收拾箱子里的证据。厉峥的身形落在余光里,她的心间似有阵阵暖流从无到有自然流淌。
她忽地想起从南昌回来后,厉峥来她房间换药的那日。他问及她于婚事上的打算,后又问日后若脱贱籍,她想嫁一个怎样的夫君。
她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
她从前不曾想过,可那夜他问出来后,她竟恍然惊觉,他本人即是答案。不仅是答案,更是每一项,都触到了她未曾想象过的穹顶。
样貌,能力……最要紧的是,他看得到她那些无法向人言明的想法。看到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本事,接纳她的性格。欣赏而不评判,支持而不训诫。这些时日来,更是竭力为她赋能,让她有能力活得更好。
而他那夜,也曾带着傲然的语气,清晰明白地告诉她,他想要的人,当有过人的胆识,锐利的眼光,敏慧的头脑。不仅看得懂他的决策,还能如镜般照出他的盲区。一呼一吸,皆与他同行。
他们彼此,就像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在彼此懂得间共生于世。
之前她不信任厉峥,总觉他这个人,行事皆出于纯粹功利的算计,无视道德,无视人性,凡事端只看是否更有利。
可这趟明月山之行,他用行动证明,他并非全无人性。他会放弃最佳的逃生机会,返回去救尚统,也会在她遇险时,以性命为注,毫不犹豫地扎进洪水中,来到她的身边。
那夜心海中,被她强行以迷雾遮去的苍翠青山,终于今夜,再次以难挡之势,强势地破开了云海。心间的每一份波动都是那般的清晰,无不在清楚地告诉她,如果厉峥亦有意愿,她并不想拒绝。
可她也得保持清醒,看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巨大的现实差距。她如今身在贱籍,又是女子,其实很多事,并无力自主。
即便她再聪明,再有法子,失权的困境也将会永远伴随着她。包括她和厉峥之间的事,她也没有主动争取的权利。她若主动,一旦失败,便意味着她要付出她承担不起的代价。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他如何决策,等他如何安排。于她而言,万事当前,自保为上!
若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不了了之,她想是也不会怪他,怨他。
毕竟现实的差距放在那里,他若有别的考量实属寻常。且……她什么
也不曾做过,日后也不打算做。一个不曾且不愿付出努力去争取的人,没资格质疑结果。到时候就当在江西的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她继续做她的仵作便是。
若他最后端上桌的,是妾、是通房……她也不会怪,不会怨。只是会遗憾,也会可惜。可惜这段在她看来,如此世所罕见的相知,在他眼里不过尔尔。届时她会大方地离开,以失去她最看重的差事为代价,给这段经历一个她认为还算体面的结局。
这个结果并非没有出现的可能,她想是得提前做些准备,以应对风险。岑镜盖上装着证据的箱子的盖子,边重新系绳子,边盘算该如何应对。
她忽地想起他来送药的那夜,曾说回京后会给赏。叫她在宅子、金银、田地里各选一样。既如此……等回京后跟他要套宅子。只要有个安身之地,她便是离了诏狱,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可慢慢盘算日后的生计。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虑。她将箱子上的结打好,转头对厉峥道:“我再去给你削一根竹竿?一会儿下山时当拐杖?”
厉峥闻言失笑,他是伤了手臂不是伤了腿!厉峥正欲拒绝,却似是想起什么。他下巴微抬,眼睑微垂,抬手上下凌空指了下眼前的岑镜,挑眉开口道:“不必,找个个儿矮的当拐杖便是。”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亦学着他的样子,下巴微抬,眉眼微垂,倨傲道:“堂尊,您听过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吗?”
厉峥一声嗤笑,随后抬手,指尖朝他自己的方向拨了拨,“靠前来。”
岑镜半蹲在箱子前,闻言心头兀自一紧。她忙转眼看了眼不远处,见大家伙正在忙着砍竹子扎担架。人多眼杂,他想是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念及此,岑镜身子前倾,靠前过去。
厉峥伸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到处擦,这里蹭蹭,那里蹭蹭,顺口编排道:“满脸泥点子。”
他的左手掌心里,茧比右手薄得多,划过脸颊的触感并不那般粗糙。一股股热流从岑镜心间腾起,她看着厉峥脸上那些细微的划痕,问道:“你来找我时,可是摔跤了?”
厉峥神色未变,只眉微挑,岂止摔跤?那可是连滚带爬呀。
但这么丢人的事情他才不会说,正好她脸上那些泥点子擦得差不多了,厉峥左手忽地一翻,五指便扣住了岑镜整张脸。他比对一下,不由失笑,脸这么小。
“唔!”
岑镜当即蹙眉,一巴掌打上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厉峥敛了唇边的笑意,松了手,而后扶住自己右臂的手肘,他眼一眨移开目光,吐出两个字,“好玩。”
岑镜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脚步后挪离他远了些。
这坏东西,总欺负人!岑镜只眼珠子转过去,拿眼角看他。见他唇边还挂着得逞的笑意,她不由眼露嫌弃。他不仅心防线极薄,似是还极不会表达。唯一熟悉的方式,只有攻击。以至于她刚感动一下,就得来气一下。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那边朗声喊道:“堂尊,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山了。”——
作者有话说:好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下山回去后,专心走一段感情线。
第77章
岑镜闻言,手扶箱子站起身来。厉峥则朝赵长亭指了下地上的箱子和火铳,待赵长亭点头会意,厉峥方才起身。二人一道朝众人走去。
死去铁匠们的尸首已经被找回,挨个放在竹扎的担架上,由铁匠们抬回山下。岑镜看了眼那些尸体,到底垂眸一声长叹。
趁着众人准备的功夫,岑镜又同周乾聊了几句。细聊后方知,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在看到销毁证据的烟花后,他们才会动手毁证。锦衣卫的到来,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而炸毁洞府,埋葬锦衣卫们的那番行动,竟是铁匠们为了保护严世蕃,自发组织的。
听完这些话,岑镜愈发觉得讽刺,也愈发觉得胆寒。她忽地意识到,可怕的不是被胁迫,而是思想被操控,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周乾整个人已是面若死灰,好似被抽光了心气。短短几个时辰,他便似老了数十岁。其余铁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各个颓败,眼底神色了无生气。
众锦衣卫们已将不能走路的伤员都安置在担架上,尚统已无法再走路,这位素日里嚣张跋扈的精锐缇骑统领,也只能老实躺上担架。其余人各自分工,一部分人抬箱子,另一部分抬伤员。
待一切准备好后,众人便准备下山。项州说可以从鹰嘴崖走,那边有路,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下山。随后项州安排了与他同行的几名锦衣卫在前带路,众人便离开月亮湖,一路往鹰嘴崖而去。
厉峥特意没走最前面,而是带着岑镜,二人一道走在了队伍的最后头。岑镜自己削了根竹竿,拿在手里当拐杖,而厉峥,上了下山路后,手便自然搭在了岑镜肩上,一副真拿她当拐杖的模样。
一路上,伤员走最前,铁匠随后,抬箱子的走最后。一百多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排成一条长龙。项州和赵长亭并肩走在队伍的中间,护在证据和火铳旁。
缀在队伍最后的厉峥和岑镜,并肩走着。厉峥手还扶着岑镜的肩头,而岑镜则拿着竹竿,一下下撑在地上。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问道:“折腾了一夜,饿不饿?累不累?”
岑镜看着脚下的路,点头道:“又累又饿又困。我的弓弩丢了,干粮也丢了,幸好水囊还在。”
厉峥失笑,对她道:“下山后,我叫人去找马车。”
岑镜点点头,唇轻撇一下,“嗯。”
厉峥目光从她头顶上已经松散,垂着不少发丝的发髻上扫过,似无意般开口问道:“你祖父是怎么死的?”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问道:“怎么想起问这个?”
厉峥冲她抿唇一笑,跟着移开目光。他看着脚下的路,缓声开口道:“你的很多事,过去我都不曾问过。”
话至此处,他眼一眨,再次看向岑镜,眸底藏着一丝认真,“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岑镜忽觉一股滚烫爬上耳朵根,她躲开厉峥的目光,看向脚尖。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神色认真下来,回道:“我也不知。祖父一直在邵大人城郊的宅子里,看守那处宅子。而我则一直在管理、打扫京郊那套宅子里的藏书阁。”
岑镜拿着竹竿的手,逐渐捏紧。她顺着山道望下去,竹林间透下的缕缕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岑镜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刺痛,声音也愈发的沉,她缓声道:“去年五月初二,我像往常一般晨起,去找祖父一道吃早饭。可等我到了祖父休息的门房处,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不仅祖父不在,他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了。被褥、衣物,他最喜欢的茶杯……什么都没了。”
听着岑镜讲述,厉峥一直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岑镜眼眶明显有些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间酸涩。她调整了下语气,叫听起来如常,方才接着对厉峥道:“我连忙去找祖父,可是满院子都不见祖父的身影,我便去找那套宅子里的管事询问。管事见到我,眼里流出一丝哀伤。我当时便已预感不妙。管事跟我说,昨夜祖父因病暴毙,已经将人送去了城外义庄。他叫我不要多问,会给我一笔银子,让我安心继续看守藏书阁。”
“我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岑镜泛红的眼眶中闪过一丝如利刃般的光,她唇微抿,顿了顿,方才继续开口,“我多问了几句,那管事便已发火。他扔给我几两碎银子,叫我要么闭嘴,要么滚出邵家。我相依为命的祖父,只值几两碎银子。我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命如草芥,问不出结果。我再纠缠下去,怕是也没法活命。当天晚上,我便逃离了邵家,去城外的义庄找祖父。”
话至此处,岑镜看向厉峥,眼中隐有歉疚,“我不是被赶出去的,我是自己跑出去的。之前没和你说实话。”
厉峥点了下头,这同他揣测得差不多。厉峥眸色间闪过丝丝刺痛,只道:“无妨,你接着说。”
岑镜从厉峥面上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脚下的路,开口道:“等我到了义庄,却没有找到祖父的尸身。我不知他被扔去了哪里,也不知那天晚上,祖父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无处可去,义庄的管事看我会验尸,便暂且让我留了下来。怎料在义庄没待几日,那晚验尸时,就遇上了你。”
“所以……你并不知你祖父死亡的真相?”厉峥问道。
岑镜点点
头,“不知。当初愿意跟你进诏狱,其实我也存了私心。除了能有个安身之地,我也想着,倘若有朝一日,诏狱若是查邵章台的话,我或许也能找到祖父离世的真相。”
所以,在临湘阁那夜,她同他针锋相对时,会说,她想要的只有真相。她已经忘了临湘阁那夜的事,并不记得自己说过,但今日的信息,和那夜的信息对上了。所以她没有撒谎。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徐徐点头道:“明白了。”
厉峥眉眼微垂,跟着对岑镜道:“我会留心,日后若有机会,会帮你查这件事。”
她原是在伺机而动,盘算着诏狱若查邵章台,她再借机行事。并没有什么莽撞的想法。她果然不会去做以卵击石的事,如此这般,便好。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多谢堂尊。”
微风拂过,竹林间的竹叶哗哗作响。疏影点点散落,光与影尽皆在厉峥面上浮跃。岑镜看着他,目光有一瞬的贪着。她想记住这一刻,珍惜眼前的相处,莫叫日后忘了。
而就这时,厉峥似是想起什么。他蓦然抬头,神色间闪过一丝困惑。
片刻后,厉峥忽地转头看向岑镜,一双眸似发觉什么新奇事物一般,灼灼地盯着她,开口道:“五月初二晚上,你才从邵家出来!之前一直在管藏书阁。那也就是说,在义庄那几日,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蓦然瞪大了眼睛。
坏了!她当初骗厉峥说她经验丰富!
“诶?”岑镜忙遮掩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堂尊,我打小跟着祖父学验尸,技巧相当熟练。我还听祖父讲过许多案例,经验确实丰富。再去义庄之前,我一直有拿动物的尸体练手。”
听着她顾左右而言他,厉峥嗤笑一声,直言道:“你且说那几日是不是你头回验真尸?”
岑镜抬手,手背从鼻尖上擦过,讪讪笑道:“哈,是。”
“呵……”
厉峥复又嗤笑一声,他眼微眯,垂着眼睑看着岑镜,阴阳怪气道:“好本事啊岑仵作。当初怎么跟我说的?打小跟着仵作祖父打下手,精通验尸,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无法谋得一份差事。”
话至此处,厉峥敛了笑意,看着她蹙眉,下巴一抬,没好气道:“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哈哈……”
岑镜讪讪笑笑,跟着面露苦色。哎,愁人,这谎撒多了总有圆不上的时候。她忙道:“那我是女子呀,我要是不那么说,你岂会带我进诏狱?那可是诏狱!”
厉峥气笑。
见岑镜低着头,他扶着岑镜的肩,身子朝前一俯,侧头去看她的脸。厉峥就这般看着她,质问道:“你就不怕等进了诏狱,自己能力不匹配,被我发现后责罚?”
“那不会!”
岑镜当即抬头,正色反驳。她转头看向厉峥,认真道:“我对我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虽没碰过真人的尸体,但我早已将所有验尸的本事内化,在动物身上也练至纯熟。堂尊,你且扪心自问,在你身边这一年,我可有掉过链子?”
厉峥抬起头,“那倒是没有。”本事确实是好本事,脑子也是好脑子。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理所当然道:“若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我岂敢跟你进诏狱?验错尸那可是要被罚八十仗,是会死人的!”
厉峥脑海中浮现出岑镜验尸的所有画面。冷静,专业,甚至半夜都敢一个人待在停尸房里。而来诏狱之前,她竟然都没怎么验过真尸,思及至此,他不免摇头叹道:“你胆子是真大……”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地笑笑,对厉峥道:“堂尊过誉。北镇抚司岑仵作,有移山倒海之能。您亲口说的不是?”
“呵……”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一声嗤笑。
见他还是一脸嘲讽的模样,岑镜眼珠一转,她忽地面露认真之色,诚恳道:“毕竟我是你的人啊。北镇抚司厉大人的名号京中谁人不晓,即便我刚开始会有些害怕,也得装得不怕,不能给你丢人不是?”
这一番话,便似一只温柔的手,轻抚上了猛兽的头顶,厉峥重重失笑。什么嘲讽、什么愠怒,这些神色他尽皆装不住了。他看向岑镜,面含笑意,嘴上却阴阳道:“少贫嘴,这种场面话我听多了。”
“厉大人不爱听呀?”岑镜佯装面露疑色,她侧头,觑着厉峥神色,接着道:“可我确实这么想的呀。二十六岁便身居高位,能力出众,武艺出众,样貌也出众。我自打认识你,才知何为人中龙凤。而且京里那么多高官都怕你,我真的不敢给你丢脸呀。”
厉峥当真是想维持下素日的威严,可脸上的笑意,它就是半点不听话的要往外露!汩汩暖流混合着浓郁的欣喜,霎时覆盖了他整片心海。厉峥含着笑,紧抿着唇。他搭在岑镜肩上的那只手忽地下移,一把揽住岑镜纤细的腰,紧紧往怀里一带,而后道:“好好走道!”
岑镜的肩头猛地撞上厉峥的胸膛,整个人被裹进他坚实又温厚的怀抱里。她怔愣一瞬,他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便穿透身上单薄的衣料传来,裹挟着历经一夜后,已淡到几不可闻的二苏旧局的香气。
岑镜颔首抿唇,嘴角偷笑,她脸颊上已染上一片绯红。岑镜心里藏着一丝难言的欣喜,便似发觉了什么有趣的宝藏一般。谁能想到,北镇抚司的恶鬼厉大人,竟如此好哄!
走在前头的项州,一直和赵长亭聊着什么。恰于此时,他神色间含着好奇的探究之色,回头看来。
却正见厉峥搂着岑镜的腰,二人身子贴在一起往下走,还有说有笑的。他们堂尊,时而佯装蹙眉,时而失笑,时而低眉躲闪。而在镜姑娘目光移开后,他又是一副含笑缱绻的模样看着她。但无论是何神色,他那双眼睛就没从镜姑娘面上移开过。而镜姑娘,也是神色多变,时而狡黠,时而乖巧,时而认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二人已俨然一副恩爱眷侣的模样。
项州瞧着连连咋舌,多少年了!他就没在他们堂尊面上,见过这般丰富多彩的神情。更没见过他对谁这般亲昵看重。这还有半点当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吗?
昨日夜里发生的所有事,赵长亭已经告知于他。心惊于他们遇上的凶险,但同时也极钦佩岑镜的胆识。若无镜姑娘,他们这一趟怕是损失会极其惨重。
项州收回
目光,看向赵长亭。他脑袋微侧,点了下后头,问道:“这俩多久了?”
赵长亭也转头看了一眼,嘴边含上看戏的笑意,冲项州道:“上次来明月山前我就感觉不对劲,有一阵子了。你最近和我们待得少,没发觉也是寻常。”
项州感慨地摇摇头,笑着道:“堂尊竟还能谈情说爱?这人活得久了,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也是见着了。”
提起这话头,赵长亭立时来了劲儿,当即挑眉撇嘴道:“欸!很多细节你是没见着。他喜欢,但这种事上,他明显新兵蛋子。你是没见着他办的那些事。你要是见着了,你就会知道,当一个男人,开始手忙脚乱地表达在意,但却次次偏靶会有多好笑。但偏偏……”
赵长亭右手手背往左手掌心里一打,随后两手一摊,挑眉道:“但偏偏,他用的还是极其聪明的法子,策略,计谋全用上了。活脱脱一个算盘成精。但感情,不能这么来,得建立信任,得坦诚相待。他可好,老拿官场上那套算计镜姑娘。镜姑娘也是辛苦,确认他的心意跟解谜似的。”
项州听着赵长亭这番话,并未流露出他那般的兴奋之色。他仔细想了想,跟着蹙眉道:“镜姑娘确实很出众。但这不太对吧?堂尊官职品级在那儿放着,镜姑娘身在贱籍,又是孤女。堂尊给镜姑娘脱个籍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问题是,他若是娶了镜姑娘,岳家成空,于他官生无所助益。”
赵长亭闻言,面上喜色淡去,看向项州,抽了抽嘴角。
项州犹自不觉,神色依旧认真,接着分析道:“依我看最好的法子,是娶镜姑娘做妾,正妻还是娶个高门贵女。如此这般,他喜欢的能得到,岳家的助力也能得到。两不误,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嘶……”
赵长亭深深蹙眉。他看着项州,脑袋微微后仰,嫌弃骂道:“堂尊是算盘精,但至少成了精有点灵气。你?你纯算盘!”
项州这人,脑子是好用,但没堂尊和镜姑娘好用。他就卡在笨蛋和聪明人中间。一天天计划着,盘算着,干什么都按部就班,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人情也不甚练达。哎……赵长亭蹙眉,算盘,纯算盘。
项州转头看向赵长亭,不解道:“说我作甚?”
赵长亭蹙眉道:“人的感情,不能用你们这套法子衡量,镜姑娘多好一姑娘?就因为出身差点,就让她做妾?出身不是人能选择的!要是啥事情都算着最好的选择,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项州亦蹙眉,反驳道:“若是不算着最好的选择,人生会乱套!跟你似的,纯混日子?”
赵长亭听罢,转开头,连连摆手,嫌弃道:“没话说没话说!我跟你们这些算盘没话说!”
项州看着赵长亭,不屑一嗤,亦不再多言。
赵长亭回头看了眼厉峥和岑镜,见厉峥还是搂着岑镜,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面上都是喜色。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眼露可惜之色。他的好妹子呀,怎就被一个贱籍身份套住了?可千万别因此错了这段良缘。赵长亭又看向厉峥,堂尊应该不是项州那么俗气的人吧?
好在鹰嘴崖往山下的这一段路,相对平稳,想是之前严世蕃的私兵们常用。路上不仅没什么灌木,有些陡峭之处,甚至还挖了简易的楼梯。众人这一路下山,倒也是安生。
中途众人休息了两回,待午时左右,一行人终于来到明月山山下。
厉峥命众人在原地休息,而后唤来赵长亭和项州,吩咐道:“你们去附近的村子里找车。马车、牛车,凡是能带人的,什么样的都行,全部找来。”
第78章
项州和赵长亭行礼离开,厉峥唇边复又挂上笑意,转头看向岑镜。怎料刚转头,却见她已坐在一棵竹子下,靠着竹身闭上了眼睛。
望着那双轻合的眼睛,厉峥心间竟又升起一股被独自抛下的感觉,一丝淡淡的失落随之而来。但脑海中很快浮现昨夜经历的许多画面,知她劳累辛苦,他这点失落便也转瞬逝去。
厉峥缓步走到岑镜身边,挨着她在地上坐下。他转头看了眼众锦衣卫,好些人也都靠着竹子闭目养神起来。而担架上被抬着的尚统,不知何时早已睡着。部分人没有休息,而是站在众铁匠和箱子周围,自发地看守。但无一例外,各个神色疲惫。
厉峥看着这些画面,喉结微动。
等回去后,大家养养伤,便找个酒楼,安排个庆功宴。
厉峥再次转头看向岑镜,竹林疏影下,她不施粉黛的脸,显得白皙又透亮。
脑海中忽地浮现南昌回来后,去她房里换药时的画面。
厉峥忽地蹙眉,眸底闪过一丝自责。
现如今知晓了真相,再想想他那夜说的话,着实是有些混账。怎么自临湘阁之后,他还能干出伤着她的事来?
厉峥脑海中,那始终坐在案堂之后,冷静又肃然的掌刑官,再次出现。便似分析案情般,开始复盘之前的事。
其实关于邵章台一事和她祖父之死一事,真相并未对他不利。若当时他张口问问,许是当日就有了答案,可他为何不问?
思绪一点点地回到当时情境下,他忽地意识到。若再回到当时,他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只因驱动他去决策的,是他心间的恐惧。他无法面对那个不利于他的可能性。
他怕询问会破坏他们已有的关系,他怕挑明后会得到一个不得不分离的结局。
所以,他宁愿去赌第三种可能性,宁愿以获取她心的方式,让她多向着他以放弃同邵章台的联系。他宁愿如此,也不愿去挑明询问。
所幸事情的真相,是他所期待的。
思及至此,厉峥那双望着岑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可那一丝欣慰并未持续多久,跟着便又眉峰微蹙,微微抿唇。
邵章台的事,于他们之间已不是障碍,日后有机会伺机而动便是。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他背后的那堆烂事!
如今已是六月底,账册与兵器库的证据,已足以扳倒严世蕃,他无需再查严世蕃相关的案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回去休息几日后,便安排人以他的名义继续去巡查江西。他自己,以及其他伤员,则都留在宜春好生养伤。等七月底,便可启程回京。
他昨夜未再遮掩他的心思,而她也默许了他的靠近。事情到这一步,此番回城,他势必要挑明心意。
可挑明心意之后呢?他该如何安置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眼一眨自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他若是自私一些,回京后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未尝不可。可这么做的结果便是,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他若出事定会连累她。
若无临湘阁那夜的事,他便是动了心也不会招惹她。可她现在分明已是他的人,也不能再嫁旁人。而他也想要她,想和她在一起,她如今想是也愿意。
其实他心里清楚,最好的法子,便是他们在一起,但不给她任何名分。如此便既能保护她,又能相守。
可那夜在滕王阁,她含泪的质问犹在耳畔。为何要将她置于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位置上?他若提出不给名分这种话,想是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她。
以她那一身傲骨,除妻以外的任何身份,都与羞辱无异。
厉峥抬起左手,捏住了眉心。
他到底要如何才能铺一条能走通的路呢?
这些事,厉峥越想越烦。
他不由再次看向岑镜,实在不成就自私些,回京后直接提亲。日子能过一日是一日。
可念头刚落,厉峥看着岑镜的面容,脑海中便浮现出无数可怕的画面。他复又蹙眉颔首,他还是不能这么做。她那般努力地活着,若是等真到了那一日,被他连累,她怕不是要气死。
他都能想象到时候她会说什么话。她定然会说,你怎能隐瞒这么要紧的事?你怎能坏到这等地步?
如此想着,厉峥一声嗤笑,语气间满是自嘲。
他沉默半晌,再次抬头。
也罢,回城后且先备好信物,先将心意挑明。
他此番找到的严世蕃的这些证据,想是足够叫徐阶满意。希望这一次,徐阶也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只要结果如他所愿,他便不必再担心会连累她。到时便可娶她为妻,过一些寻常人的日子。
这件事,应当也就这几个月里会出结果,不会叫她等太久。
可若是结果……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眷恋,却也裹挟着一股明知不可能的无力。她若是愿意无名无分地同他在一起,该有多好?但她不会……
若
不曾叫她施针,她想是也会同他一样,不会再将一些所谓的边界当回事。现如今在她也动了心的情形下,他若是脸皮厚一些,缠紧一些,想是也能住到一间屋里。
可偏生他让她施了针,他若这么干,在她看来,怕是会认为他没有拿她当回事。厉峥望着岑镜,肩头一落。临湘阁那晚,他到底怎么想的?怎能将事情办成这般?
思绪烦乱间,不远处忽然传来车辙滚过地面的轰隆声。厉峥循声看过去,眼眸微睁。正见项州和赵长亭引着一堆车回来,足有五十多辆。其中用以载人的马车五架,其余便是寻常百姓家拉草料、粮食所用的车,有马匹、有驴、有骡子……
厉峥站起身,弯腰俯身,伸手指尖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起了。”
岑镜猛地惊醒过来,抬眼看向厉峥,神色间满是茫然,“嗯?”
只见她一双眸中,布满血丝,眼睑还有些红肿,一看便是没睡足所致。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心疼,朝她伸出手去,对她道:“车来了,上车再睡。”
“哦,好。”
岑镜刚醒来,意识还未清醒。见厉峥递手过来,下意识便伸手搭了上去,厉峥将她手捏住,将她从地上拉起。岑镜起身后,正欲收手,怎料厉峥并未放开,就这般牵着,朝赵长亭等人走去。
众锦衣卫亦起身,叫人的叫人,抬担架的抬担架。
来到赵长亭等人面前,赵长亭对厉峥道:“附近几个村,能用的车全叫来了,五十七架。但马车只有五架,坐其余车的兄弟们,怕是要晒一下午了。”
众锦衣卫忙道:“无妨无妨,能歇会儿就行,晒晒不怕。”
厉峥闻言失笑,便对众人道:“先安排伤员上车,回宜春。”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通红的眼睛,指着一辆马车,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和镜姑娘先上车吧,这里我安排。”
厉峥应下,侧身将岑镜拉到马车前,松开了她的手,道:“上车休息。”
岑镜困得脑子发懵,忙点头应下,爬上了马车。厉峥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马车车帘落下,先一步上车的岑镜,看了眼座位,坐去了面朝车门右侧的位置,而后指着对面的椅子,对厉峥道:“你睡那边,碰不到右肩。”
见她迷糊成这样还惦记着自己的伤势,厉峥唇边含笑,从善如流地应下,“好。”
厉峥堪堪坐下,岑镜便已侧身躺在椅子上。正欲合眼,岑镜似是想起什么,忙又撑着椅子直起半个身子,问道:“我能就这么睡吗?”
和他在同一辆车里,她这般躺着睡,是不是不大好?上次从明月山回宜春,她下午都是坐着睡的。
厉峥闻言失笑,解下绣春刀放在正中的椅子上,随后转身在另一边的椅子上躺下。他半条小腿都伸出了车帘外。
躺下的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唇角勾起一个笑,“你站着睡都成。”若是嫌椅子硬,睡他身上也成。
见厉峥收回目光,岑镜复又瞪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索性侧身躺下,两腿一曲,收上了椅子。爱合适不合适,她困死了,睡舒心要紧。
岑镜枕着自己的手臂,再次闭上了眼睛。许是当真又累又困,没几息的功夫,岑镜呼吸已渐趋沉缓,再次进入了梦乡。
厉峥侧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意,便也阖上了眼睛。
车外,赵长亭将尚统等一些伤员安排上马车,其余人三两一组上了别的车。证据和火铳箱子由赵长亭和项州亲自看守,其余箱子分派给别的锦衣卫。至于铁匠们,则和尸体挤了挤,实在坐不下的,便也只能步行跟着。路上叫他们自己轮换。
赵长亭车上的所有人分为两组,轮换休息,醒着的人则负责看顾自己的车上的东西以及整个队伍。和他同车的项州,自是也同他轮换休息。
众人一行车队,就这般往宜春县返程而去。
马车行得慢,等众人回到宜春县袁州知府衙门外时,已是夜里亥时二刻。
岑镜自上了车便睡了过去,一直到马车停下她都没有醒。此行人多又带着重要证据,厉峥反倒睡得不是很安生,中途醒来过几回。而醒来的这几回,他都出车去看了看整个队伍的情形,见一路安生,方才返回车内继续休息。
车刚一停下,听到外头的动静,厉峥便再次醒了过来。
在车上睡了一整日,他缓过来不少,坐着揉了揉眼睛。片刻后,厉峥放下手,些许的夜光下,岑镜依旧在椅子上睡得安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忽就有些烦。怎就受了伤,不然别吵她,抱她回去多好。
厉峥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到岑镜身边。车顶不高,他站不直身子,弯腰在岑镜身侧。他抬起手,曲起食指,指背轻轻刮过岑镜的脸颊。见她还没动静,厉峥唇边含上一抹笑意,伸手捏住她的手臂,推了推她,“岑镜,起了。”
岑镜迷迷糊糊地睁眼,见夜幕已临,厉峥就站在她身边,弯着腰,高大的身影遮在她的身上。心便似落进一汪温泉里,霎时被一股暖意蒸腾。
岑镜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边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臂,边问道:“到了吗?”
厉峥点点头,“嗯,到了。先下车。”
说着,厉峥转身先行下了车。岑镜见他下车,大大撑了个懒腰,浑身舒展之后,这才起身跟上。这一日睡得真好,正好晚上可以陪他看伤。
所有车都已停在衙门外,衙门内的留守的锦衣卫也都已出来接应。
厉峥吩咐道:“铁匠全部收押,尸体送进停尸房。所有箱子抬去我房间,伤员也暂且都送去后院,集中医治。长亭,安排人去请大夫,多找几个来。再去安排厨房做饭。”
众人应下。待吩咐罢,厉峥转身走向岑镜,伸手揽住她的肩,便往衙门内走去。
身后众人亦陆续跟上,进了衙门后院。厉峥唤来衙门里所有打杂的人,叫他们在后院掌灯、搬椅子、搬竹榻、点驱蚊香等事宜。很快,在厉峥有序地指挥下,整个后院便成了一处可临时集中医治伤员的场所。
来到后院,众人便开始卸甲,不消片刻,后院的墙根底下,便已垒起好几堆布面甲。所有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伤,伤势不严重的人便都席地而坐,没有占位置。待锦衣卫们都进来歇下,衙门里打杂的下人们,端茶倒水,端糕点端吃食。
岑镜看着眼前的画面,不由深吸一气,今夜有的忙了。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赵长亭安排出去的人,便带着七八名大夫,匆忙走进了院中,一进来,众大夫便忙碌起来。其中之前给李玉娥看病的那位老大夫也在。
岑镜直接将那位大夫唤至近前,对他道:“我们大人受了伤,劳烦大夫好生给瞧瞧。”
说着,岑镜便将大夫请进了厉峥的房间,并示意厉峥跟上。厉峥见此,扫了眼院中的锦衣卫,见大夫已经开始医治,便转身跟着岑镜和大夫进了房间。
岑镜在罗汉床所在的那间房里,点上五盏灯,生怕大夫看得不清楚。
待点好灯,岑镜走到厉峥身边,踮脚帮他解系在他左肩上的布条。厉峥见此唇边挂上笑意,侧身弯腰,低了低身子,好叫她容易些。
一旁的大夫已打开药箱,问道:“大人伤了哪儿?怎么伤的?”
岑镜解下布条扔在地上,回道:“伤了右肩,是遇上洪水冲下来的石头,砸伤的。”
“嗯。”大夫点点头,道:“脱衣服我瞧瞧。”
厉峥垂着手臂,低眉看着岑镜,张开了左臂,理所当然道:“我动不了。”
“我知道。”岑镜看了厉峥一眼,眸色有些躲闪。但她手下动作未有半点迟疑,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革带,而后仔细将他那沾满泥土的外衣脱下,又小心给他脱掉中衣。
厉峥精壮的身子再次袒露在眼前,岑镜却什么心思去看,目光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肩上虽未有外伤,肩颈处却红肿一片。岑镜眉微蹙,对他道:“你快坐下,叫大夫仔细瞧瞧。”
厉峥依言在罗汉床上侧身坐下,大夫上前,仔细查看起来。
厉峥的两件衣服都已
经很脏,岑镜顺手搭在了罗汉床的扶手上。见大夫已经在给厉峥看伤,她转身便朝净室走去,厉峥的目光追着她过去。她在忙什么?
岑镜在净室里先将自己的手洗干净,而后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取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这才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她将水盆放在一边桌上,就站在原地,目光在大夫和厉峥肩头之间流转。
厉峥则一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自她端水出来后,便一眼都未曾看他。可他心里却泛着难言的暖意。全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的伤势上。时不时还看向大夫,静候的神色间,却也带着难言的焦灼。
原来被人深切地在意着,关心着,是这样一种感受。
厉峥的眸光渐趋深邃,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上,他不再是一个人。从今往后,都不再是!而是有另一个人,如此真挚地在意着他的死活。
厉峥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岑镜指尖撑着桌面的手,她刚洗干净的掌心里,一道翻着皮。肉的伤痕清晰可见,足有她的拇指长。之前她手心里一直都有泥土,一路上下山也不曾碰她左手,他竟没瞧见。
厉峥蹙眉,朝她伸手,严肃道:“手!”
第79章
厉峥骤然出声,岑镜的思绪从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回现实。
“啊?”
她转头看向厉峥,不解其意。心里还念着他伤势的结果,她复又看向大夫,略有些迟缓地抬起手,递了过去。
怎料刚伸过去的手却被厉峥拨开,岑镜再次看向厉峥,却见他盯着自己撑着桌面的那只手,指了下,道:“那只。”
岑镜依旧不解其意,站直身子,抬起手递了过去。
厉峥握住她的手背,将她拉住近前,将她掌心翻了过来。只见她掌根处,一道寸长的伤痕,自手腕朝虎口处斜去。伤口不算深,但也比寻常的划伤要深一些。伤口粗糙,似是钝物所伤。此刻伤口里还渗着丝丝鲜血,外翻的皮。肉因泡水而有些发白。除此之外,她的掌心其他一些地方,亦有细小的划伤。想是在林中摔倒所致。
厉峥抬头看向她,眸色中沉着浓郁的不解并一丝愠色,诧异问道:“受伤为何不说?”
厉峥凝眸在她面上,昨夜救回她,直到今晨下山,晌午休息,一直到现在回来。她不仅没说,昨夜用手的时候那么多,竟是没叫他瞧出半点异样。最叫他不喜的是,她也不曾想到跟他说。这般不说带来的疏离感,叫他有股有气没地出的感觉。
岑镜垂眸望着厉峥。她看着他在意的神色,面上亦闪过一丝不解。她的心间泛起和厉峥同样的困惑。是啊,她为何不说?
明明一直很疼。明明方才洗手时,她还清洗了伤口里的沙土,疼得直吸气。但她怎么没想着说?甚至没想着叫大夫瞧一下。只心想着等晚上回去,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岑镜并未将这件事当成什么要紧事。心间有疑惑,她便像分析他人的案情般,分析出答案。而后似回答似自问般的,头微侧,对厉峥道:“习惯了?”
习惯了。如此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似数根绵密的针,扎进厉峥心间,不算疼,却莫名叫人心口闷得慌。厉峥凝眸在她面上,之前从临湘阁出来后,在香粉铺子里,她独自坐在雨中,唇色泛白,面容憔悴的画面复又浮上眼前。还有赶往陈江家时,她费力跟着他疾走。直到验尸,验完尸后回衙门……她也是如今日般,未多言一句。
厉峥捏着她的手,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他忽地咬紧牙关,下颌线一瞬紧绷。
她手上的伤并不严重,真正叫他难受的不是这道伤口。而是她不说的习惯。这般习惯形成,只有一个缘故。那便是她知道,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而他本人,也曾是众多不在意中的一个。是塑造她这般习惯的一员。
这清晰的认知,唤醒迟来的愧疚,正无比明确地提醒着他,他曾以极其冷漠的态度伤害过她。一股已无法挽救过去的无力感,裹挟着对过去和此刻的心疼一同深深攫住了他。
厉峥只觉胸口闷得上不来气,浓郁的想要弥补的欲。望袭来,他当即便对大夫道:“先给她上药包扎。”
随着话音落,一股更深的无力之感袭来。他满心里想要弥补,可他回不到过去。这股欲。望再强,此刻到嘴边,却也只能是一句寡淡地先给她包扎。对过去言行的厌恶,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股朝内攻向他自己的怒意。厉峥下颌线绷愈发的紧,胸膛都开始随之起伏。
大夫转头看了一眼岑镜的手,医者对伤情轻重的本能判断,促使大夫开了口,“大人,你的伤势更严……”
怎料话未说完,厉峥眼露戾色,语气间不耐与愠怒并存,忽地开口斥道:“我叫你先给她看!”
厉峥忽地说了重话,惊得岑镜和大夫都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便是连屋里跳跃的烛火,似是都有一瞬的停滞。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观察片刻后,她唇边出现一丝狐疑的笑意。她不仅没有感动,甚至觉得他有些好笑。她的伤情和他的怒意并不匹配,何至于此?
岑镜忙笑着打圆场道:“堂尊,我这点小伤,不至于,不至于。”岑镜复又看向那大夫,安抚道:“您莫怪,他受了伤,心情不大好。”可别得罪了大夫,暗中给他使坏。
大夫显然不在意厉峥的态度,他一把年纪,行医多年,什么病人没见过。他只含笑向岑镜点了下头。
岑镜有些不解地打量厉峥几眼,愈发觉着好笑。她这点伤,再晚几个时辰怕是都愈合了,他至于这么在意吗?别是演给她?莫非这便是传闻中……男人的伎俩?
大夫沉默一瞬,转身去桌上的药箱里取药酒、金疮药和纱布。片刻后,他来到岑镜身边,弯腰先给她清理处理伤口。
见大夫已开始给她处理伤口,厉峥心间的烦躁稍淡了些。他转头再次看向岑镜。怎料却对上她有些狐疑,还含着一丝嘲讽的目光。厉峥瞬时清醒。
他那方才被情绪冲散的理智,再次回位,自省随之而来。
他方才反应似是有些过激。而且他呈现出的状态,和她的伤情并不相符。看起来倒像是刻意在给她表演在意。
厉峥意识到不妥,他眼一眨躲开岑镜的目光,缓了语气,找补道:“我……方才想起些事情,有些烦。”
“哦……”
岑镜点了下头,原是如此,就说他刚才反应也太过了些。
屋里安静下来,大夫弯着腰,认真给岑镜处理伤口。厉峥转眼看向烛火下岑镜的手,心间那股因自厌而来的憋闷,半点不见消退。
这一刻他脑海中忽就冒出一个念头,若他稍微庸蠢一些,洞察不到她这等习惯形成的缘故,他此刻是否就不会这般难受?这世间许多事,旁人看起来,是一幅写意画。而他看起来,却是一副精细描摹,细节格外清晰的工笔。
就好比今夜,换作旁人,恐怕只是心疼她的伤。但他心疼她具体伤口的同时,更心疼她这般习惯形成的缘由。又因他能清晰觉知自身,看得到自己过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难受,便又更多了一层。
看着大夫将纱布缠上岑镜的手,厉峥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疏散心口郁结的那股闷堵。
大夫给岑镜系好了纱布,重新回到厉峥身边,继续给他检查伤势。厉峥则看向岑镜,向她伸出了手,“手给我。”
岑镜向前一步,来到厉峥面前,将刚包扎好的那只手的手背,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厉峥再次握住她的手,垂眸看向那已经包好的纱布。他垂着眼眸,语气沉缓,忽地开
口,对岑镜道:“我也无父无母。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岑镜微微讶然。
难怪都说没人见过他的家眷,他原也是无父无母。可他这般身份怎会如此?莫非是,因病早亡?
可……他忽然说这个做什么?
岑镜看着厉峥,眼露探究。
厉峥再次垂下眼眸,松开岑镜的手,指了指不远处圆桌旁的凳子。岑镜会意,将凳子往前拉了些,在他面前坐下。
待岑镜坐下后,厉峥左臂手肘撑上罗汉床中间的矮桌,看着她的眼睛,缓声对她道:“过去那么些年,你自有一套你立足于世的智慧。这些法子你能用到如今,便是它们无数次地向你证明过有效。你如何同旁人相处,自有你的路数。但是日后若再有不适,要跟我说。”
厉峥一席话落,岑镜眸光微颤,下意识深吸一气,后背都跟着挺直。他先提无父无母,又这般认真且真诚地跟她说,再有不适要跟他说。岑镜几乎是瞬息间,便明白了他全部的意思。他们都是一个人,所以他们只有彼此。若有不适要告知对方,因为他们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方才他情绪起伏那般大的缘故。他看到的不仅是她的伤,还有她那般习惯背后的成因。岑镜望着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心在胸腔里缓而沉地跳动。那是一双,能穿透皮相,望向他人骨髓的眼睛。
屋里静得能清晰的听到火苗扑簌的声音,房间外众锦衣卫医治时的说话声亦时不时的钻入耳中。
他又一次地看到了她。
本觉得没什么的岑镜,在这一刻却忽觉鼻子发酸,一股暖流自心间直冲眼眶而去。她忙垂首,飞速眨动几下眼睛,强自将波动的心绪压下。
好半晌,岑镜才平复住心间的波动。她这才抬眼,再次看向厉峥。她冲他抿唇一笑,而后点头,双唇微动几瞬,方才点头道:“好……”
而就在这时,给厉峥搭完脉的大夫,站直身子,看了厉峥一眼,提醒道:“大人肩上这伤,本已是气血瘀滞。大人此刻心口气滞淤堵,于养伤不利。大人这些时日,需记得疏散心气,多想些开心的事。”
岑镜眸光再次波动,此刻心口气滞淤堵……他当真在心疼她。
被大夫把脉把出心情,厉峥有种被剥了皮扔在烈日下的不适感,他眉宇间复又闪过一丝烦躁,只道:“知道了。”
岑镜忙看向大夫,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大夫拧眉看向岑镜,边往药箱旁走,边道:“肩胛骨伤筋,骨稍有错缝,再兼气血瘀滞。大人身体底子很好,元气足,精气旺。待将骨缝复位,半月渐愈。半个月内,右臂不能动,否则易留病根。之后三个月,也得小心将养,举不过肩,亦不可用劲。总之养得越久越好。”
说着,大夫拿了药酒和两张处理过的杉木皮。他走回厉峥身边,递给他一根削好皮的木棍,“咬住。”
岑镜立时后背发紧,她忙道:“若不然用麻沸散?”
厉峥伸手接过那根木棍,望着岑镜,唇边化开一个笑意,跟着便将木棍咬在了唇齿间。
大夫边往厉峥肩上倒药酒,边道:“麻沸散伤脑,而且骨缝复位罢了,一下就好。”
岑镜心下尚未做好准备,大夫手倒是快。前一刻还在含笑看着她的厉峥,忽地蹙眉,全身肌肉眼可见的紧绷,块块分明,左手霎时攥紧。他一瞬间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胸膛大幅度地起伏。可饶是如此,他愣是一声儿没出。
待岑镜反应过来时,她已从凳子上起身,两手紧裹着厉峥的左手。她紧盯着厉峥的右肩,甚至能听到心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只数息的功夫,大夫便已将衫木皮前后固定在厉峥肩上,而后对岑镜道:“姑娘,劳烦帮忙缠下纱布。”
“哦,好。”
岑镜忙松开厉峥的手,取过桌上大夫提前放好的纱布。
岑镜回到厉峥身边,按照大夫的指示,将纱布缠过他的腋下和左肩,固定住杉木皮。而后大夫松了手,从岑镜手中接过剩下的纱布,复又缠了几圈,最后将厉峥的右臂兜住,纱布的结打在左肩上。
厉峥似是才从剧痛中缓过劲来,他胸膛大幅地起伏着,伸手取下了咬在唇齿间的木棍,扔在桌上。那木棍上已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疼得厉害吗?”
厉峥疲惫地抬眼,看向她,却见她脸色也是泛白,厉峥唇边含上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大夫自去了桌边写方子,岑镜则去桌边,在方才端出来的水盆中,浸湿了棉布,上前去给厉峥擦汗。微凉的棉布轻缓地落在脸上,似一块跌入灼烧炭火的冰,厉峥的注意力从肩上的剧痛中被拉回,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气息依旧重,但已渐趋平稳。
大夫写好药方放在桌上,复又从箱子里拿出跌打损伤药、金疮药等药,放在桌上,对岑镜和厉峥道:“内服的药晚点派人去抓,青色瓷瓶里是跌打损伤药,大人肩上我留了一片未包,每日给他上药三次。纱布和杉木皮半月内不可动。另一瓶是金疮药,给夫人用。”
说罢,大夫向厉峥行礼,拿着药箱去了外头院中。
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两人,厉峥肩上的疼痛也缓解了不少。见大夫离开,厉峥这才抬眼对岑镜道:“早知如此,回来该先去冲洗一下。”这纱布半个月不能拆,昨夜泥水里打滚,江西又这般热,他得难受死。
岑镜失笑,拿着棉布道:“我给你擦擦。”
岑镜复又去水盆里重新淘洗了棉布,再次给他擦脸。待脸上都擦干净,那些细微的划痕也愈发清晰。岑镜将罗汉床上桌子搬去了角落,坐在厉峥身边,拿起他的手给他擦拭。
直到此刻岑镜才发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指尖也有不少划伤。他的指缝里还沾了不少泥土。岑镜低声问道:“溶洞口坍塌之后,你拿手抛了?”
厉峥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点头应下,“嗯,估计兄弟们都伤了手。”
岑镜想象中他们被困溶洞时的画面,心间阵阵后怕。幸好,幸好都没事,都安全出来了。
随着将他双手清洗干净,指尖上的伤尽皆露了出来。岑镜取了金疮药过来,打开药瓶,用削好的竹片沾了药,仔细涂在他脸上的划痕上。
屋里点了五根蜡烛,灯火通明。昏黄的烛火下,岑镜那张本就干净的脸,愈显透亮。微凉的药膏落在脸上,厉峥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透着淡红的唇近在眼前,厉峥眸光渐沉,气息一瞬微重。昨夜她骑在身上那时,被她撩动欲。望,那时候当真格外想亲。但现在……他尚未挑明心意给出承诺,他若动,八成也是被她推开。还是等等再说。
念头刚落,给他脸上擦完药的岑镜,往后挪了挪,复又弯腰,给他指尖上药。
她脑袋顶上碎发散落的发髻,此刻已是松松散散,厉峥垂眸看着,唇边挂上笑意。又想捏,但手在被上药,动不了。
厉峥忽地开口道:“身上也出汗了。”
岑镜边给他上药,边点头道:“上完药就给你擦。”
厉峥又道:“伤好之前,怕是都没法沐浴,江西又这般热。”
岑镜道:“那每日上药时给你擦擦。”
厉峥唇边笑意愈浓,接着道:“昨夜躺在泥水里,头发里全是泥沙。”
岑镜依旧低眉上药,只道:“明日给你洗。”
厉峥眸底都是笑意,他复又道:“只一只手能用,中裤怎么换?”
岑镜忽地抬头,面带愠色地看向他。她盯了厉峥片刻,冷声道:“得寸进尺!”
厉峥落下一气,眉眼微垂。
果然乱来不得,幸好方才没亲。真想告诉她,他身上哪儿是她没碰过的。临湘阁那夜她都握住过不是?
正好给他手指上完了药,岑镜起身再次去淘洗棉布。起身的同
时没好气地给他丢下一句话,“喊赵哥帮你。”
厉峥乏力挑眉,“行吧。”
岑镜拿着棉布回来给他擦身子。绕到厉峥后背,通明的烛火下,他后勺脑发间已经干涸的泥沙清晰可见,岑镜复又想起他昨夜救下她后,躺在泥水中的画面。心间不免泛上淡淡的暖意。在厉峥身后,岑镜唇边到底挂上笑意,脸颊上一片绯红。
他昨夜躺在泥水里,泥沙渗透不少。给他擦身子时,中途岑镜换了两次水。厉峥看着岑镜在屋里为他忙前忙后,心疼的同时,心间却也不断滋生着某种欣喜夹杂而来的得意之感。
给他擦完身子后,岑镜将水盆端回净室里。她站在净室门口,向厉峥问道:“堂尊,你是直接休息,还是出去瞧瞧?”
“出去瞧瞧。”
厉峥从罗汉床上起身,朝岑镜走去,来到岑镜身边,厉峥对她道:“得披件衣服。”说着,他拐进净室。
不多时,他拿着一件干净道袍出来,递给岑镜,“帮我披一下。”
岑镜伸手接过,将衣服抖开,厉峥顺势转身,弯腿给她披。
披好衣服,厉峥和岑镜一道往门外走去,厉峥侧头,低声道:“辛苦了。”
岑镜脸颊又红一瞬。但下一刻,岑镜抬眼看向他,唇边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试探道:“是挺辛苦的。若不然……堂尊给我涨点俸禄?”
他俩能不能成还不知道,一旦这事不了了之呢?不如趁机要点实际的!一份丰厚的俸禄,才是她日后生活的全部保障。
“呵……”
厉峥失笑,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就不能贪心些,多跟他要点什么。他又不是给不起。
给她的东西,他另有打算。
不过厉峥知道,比起他出于私情给的,她更看重这份差事。于是厉峥点头应下,“成,下月起翻倍!”
翻倍!
岑镜心下乐开了花,愉悦地捏紧了手!
二人说话间,已一同跨出了门。赵长亭见二人出来,迎上前来。他打量了下厉峥用纱布兜在胸前的手,看向岑镜,问道:“堂尊伤势如何?”
岑镜回道:“骨缝错位,怕是得养几个月了。”
赵长亭两手叉腰,蹙眉道:“哎,这些时日可得留神。堂尊一身好武艺,可别留下病根。”
厉峥看向赵长亭点头应下,而后问道:“你可有伤着?”
赵长亭举起了叉腰的双手,只见他除了大拇指外的八根指头上都缠着纱布。他道:“我其他都好,就刨土时伤着手了。指甲盖儿掀掉俩。”
岑镜当即蹙眉,“那得多疼?”
赵长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以为意,复又叉腰,而后对岑镜道:“当时一心想着救人,没感觉到疼。这会儿更没多疼了。就盼着回京前能好透,不然你嫂子见着,又得抹泪。”
赵长亭说这话时,语气听着有些嫌弃,但他神色间却难掩因喜爱而来的得意之色。
厉峥眼珠微转,看向岑镜。昨夜刚被砸时,他疼得差点晕过去,没留意到她哭没哭。岑镜却没发觉厉峥投来的目光,只看着赵长亭,眼底闪过一丝歆羡,笑着道:“赵哥和嫂子感情真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兄弟们如何?”
未及赵长亭回答,不远处尚统忽地朗声喊道:“堂尊!堂尊!”
三人一同看过去,正见尚统还躺在担架上,正抬着手臂朝他们招手。那手摆得跟风轮似的。厉峥和赵长亭失笑,一道朝尚统走去。岑镜脚步踟蹰,犹豫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厉峥和赵长亭在尚统身旁站定,岑镜则跟在二人身后,站远了些。厉峥俯身看向尚统,问道:“伤势如何?”
尚统腿已经包扎好,他道:“幸好穿了甲,没伤着骨头,都是皮肉之伤,养一阵子就好。堂尊你呢?”
厉峥道:“我也还好。没事。”
尚统听罢放了心,跟着面露讨巧的笑意,问道:“堂尊,太热了,我得在屋里躺好几日。我能不能去你房里养伤?”
厉峥眉微挑,一听便知尚统是贪凉,这段时日是他和岑镜单独相处的好机会,断不能叫尚统打扰。思及至此,厉峥对尚统道:“回自己房里去,我叫人也给你送冰。”
“好!”
尚统大喜应下,不再多言。
和尚统说完话,厉峥挨个去看其他伤员。其他受伤的人,多是砸伤和炸伤,有几个严重些的,同厉峥一样伤了骨。其他人则都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只绝大部分锦衣卫,都因刨土伤了手,岑镜一眼看过去,众人都跟戴了白手套似的。
见大家伙儿都没什么事,处理好伤势的锦衣卫,也都陆续回房休息。大夫们忙着写药方,厉峥留了人叫跟着大夫们去取药。
将院中安排妥当后,厉峥转头对岑镜道:“累了两日,早些回去歇着。”
岑镜点头,正好她想回去好好沐浴洗洗。岑镜对厉峥道:“那我明早来找你。”
“嗯。”厉峥应下,对岑镜道:“早饭来我房里吃。”
“好。”岑镜转头对赵长亭道:“赵哥你也好好休息。”
“欸!”赵长亭亦点头,岑镜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目送岑镜进屋,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长亭,来,我右手动不了,你帮我画个东西。”
说着,厉峥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赵长亭不解跟上,他手也缠着纱布呢。画什么?——
作者有话说:岑镜:加班得涨工资!
第80章
赵长亭跟着厉峥回到他的房间,二人将之前岑镜点上的灯灭掉三盏,而后各自拿起剩下的两盏灯,一道去了对面的书房。
来到桌后,厉峥铺纸在桌上,而后站去一边,亲自给赵长亭研墨。
赵长亭在桌后坐下,那包着纱布的手,拿笔略有些费劲,但好在并不太影响。赵长亭看向厉峥,问道:“画什么?”
厉峥研墨的手顿了顿,看向赵长亭。他的唇边露出一丝笑意,但他又想掩饰,以至于那时时上弯的嘴角,同微蹙的眉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瞧起来有些别扭。
厉峥轻抬一下手里的墨条,状似无意道:“一支玉簪。”
一听是支玉簪,一直以来都在假装没发现异常的赵长亭,忽就有些装不住了。他握着笔,看向厉峥,意会失笑,“哈哈哈……”
听着赵长亭颇有些揶揄的笑声,厉峥后背忽就有些发热,他蹙眉亦笑,明知故问道:“你笑什么?”
赵长亭拿好笔,看向眼前的纸张,笑着问道:“什么样的玉簪?”
厉峥边研着墨,边向赵长亭描述起玉簪的形状,“她发量不少,簪身细一些,长一些,不要直的,要流水般的一个弯弧,以免簪上后滑落。最要紧的是簪头……”
话至此处,厉峥将墨条斜搭在砚台边缘,左手食指指向纸张,边凌空点着,边认真道:“簪头画一只小狐狸,要眯着眼,耳朵朝脑袋上抿着,正伸着爪子,撑懒腰的小狐狸。毛茸茸的尾巴要高高卷起。耳朵虽后贴脑袋,但耳朵尖要可爱。神态要足够松弛慵懒,但又不失狡黠灵动。”
“对了!”
厉峥正色补充道:“两只撑懒腰的前爪,要撑开!要亮爪子出来!”
会亮爪子的小狐狸才是岑镜。
赵长亭听厉峥细细描绘完,脑海中便已勾勒出那支玉簪的模样。他眸色不由一亮,转头看向厉峥,无比认可道:“欸!这个好啊!当真是将镜姑娘的神韵抓得极准,同镜姑娘一模一样!”
“对吧?”见赵长亭高度认可,厉峥眉微挑,面露些许得意。他复又凌空点一下纸张,语气似判定一般,抑扬顿挫道:“她就是只狐狸!”
“欸?”
话音刚落,厉峥却觉出不对来,猛地看向赵长亭,他怎知是送给岑镜的?
见赵长亭已经低头开始动笔,厉峥抿了下唇,讪讪转身,他原是早已心知肚明。
房中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头锦衣卫和大夫们还在忙碌的声音。厉峥耳根有些泛红,他抬手,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
瞧出来就瞧出来吧,厉峥清了下嗓子,叫自己看起来自在些,而后转头去看赵长亭画玉簪。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厉峥在旁指导,赵长亭负责动笔。好在赵长亭也熟悉岑镜,对厉峥的构想领悟得还算不错。两个大男人,就这般一个吊着手臂,一个手指缠着纱布有些费力地握着笔,全程你一言我一句的仔细商讨。就这般约莫画废了五张纸,终于得到一张定稿。
看着最后一稿上成型的狐狸玉簪,厉峥弯腰俯身在桌子上方,仔细审视好几遍,方才满意点头,“嗯!就这版!”同他的构想已无出入。
赵长亭松了口气,放下了笔。厉峥拿起稿子复又仔细看了看,而后对赵长亭道:“宜春这一带是严家老窝,达官显贵不少,想是有顶级玉商。明日一早,你便去跟当地的官员打听一番,找个玉商来。叫他带些好料子来给我挑挑。”
赵长亭已从椅子上起身,站在桌边,他想了想,对厉峥道:“适合镜姑娘的料子,得清透些的吧?”
厉峥看着图纸,认真点头,“是,我也这么想的。”
厉峥的眼睛虽看着那图纸,但神色却已穿过眼前的现实,逐渐飘向邈远。他缓声道:“她的样貌,非张扬明艳的类型。而是如……翩然青鸟,月下幽昙。黄金不合适,银又价值不足。玉最合适……”
厉峥思考的神色很是认真,他接着缓缓道:“若按价值,羊脂玉不错,但是羊脂玉沉厚端庄,她狡黠灵动,不适合她。顶级的青白玉鸭蛋青似是可以,但还是有些不够通透。”
厉峥一时也想不到极为合适的料子,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焦灼。片刻后,厉峥转身面向赵长亭。但他的眼睛,却看着桌面,似是在思考该如何形容。
他边深思边道:“你找到玉商后,就跟他说,我要玉质清透的料子。色泽如……雨后湖心中的一抹微澜,又似清晨褪去薄雾后的一抹天青。总之!色泽不可偏沉厚,不可偏老气。要清新灵动,要水色交融。”
看着厉峥这般认真的模样,赵长亭两手叉着腰,含着笑,连连点头,“是,是,都记下了!”
这是真往心上放啊!
赵长亭低眉失笑,无论他们堂尊嘴有多硬,但是他的行动,无一不再体现他有多在意,完全将这件事当成一个策略目标来执行。真是奇了,他们北镇抚司这只恶鬼头子,一朝动情,一颗真心竟这般拿得出手。
赵长亭正欲行礼离去,怎知厉峥却又补充道:“对了,明日找到玉商之后,你再叫他连工匠一起找好,找四五个。这般一个玉簪,若要精细打磨,少不得两三个月。多找些人,叫他们日夜轮班。在保证质量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给我做出来。”
赵长亭点头,“成!记下了!”
厉峥又想了想,见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便对赵长亭道:“那明日就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赵长亭行礼离去,怎料才刚走出几步,身后厉峥复又出声,“那个……”
赵长亭止步回头,见厉峥站在桌后,看着他,神色间欲言又止的模样。赵长亭问道:“堂尊还有吩咐?”
厉峥耳根忽地有些泛红,唇微抿一瞬,有些干巴地丢下一句话,“先……别叫她知道。”说罢,他没再多看赵长亭一眼,大步朝卧室走去。
赵长亭眼眸微睁,目光追着厉峥的身影,他还害臊了?
“哈哈……”
赵长亭轻笑一声,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出门外,赵长亭将门关上,便自回去休息。
听着外头门响,厉峥复又从卧室走了出来。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耳朵已是红透。但想着那支玉簪未来出现在岑镜发间的模样,他心间又难掩欣喜,整颗心里勾芡着一片浓密的暖意与期待。
这股暖流,让他哪怕此刻只是一个人,却也没有再次感受到之前那股难以忍耐的死寂之感。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转身进了净室。
身上实在难受,他单手往浴桶里倒了几桶凉水,而后蹬了皂靴,抽掉中裤腰间的系绳,钻进了水中,颇有些费力地简单清洗了下身子。待清洗过后,他方才回了卧室,找了条干净的中裤套上,单手极为费力地打了个结,方才上榻歇下。
许是当真累极,哪怕白天在马车里睡了许久,但还是很快又累又困,他躺在榻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岑镜照例卯时醒来。
她起床梳洗过后,换上一套轻薄的女装,简单挽了个发髻,簪上一支银簪,便出门去找厉峥。
院中厉峥的房门外,昨夜给厉峥看伤的大夫,已背着药箱在候着。和大夫一同候着的,还有面色有些焦急的李玉娥。
岑镜看见李玉娥,脚步微顿。
她的眼眸微垂一瞬,而后走上前去,岑镜开口唤道:“李娘子。”
李玉娥闻言转身,一见岑镜,李玉娥眸中一亮,忙上前行礼。同李玉娥见过礼后,岑镜开口问道:“这几日病势可有反复?”
“我还好。”李玉娥显然没空理自己的事,随口敷衍一句后,便紧着问道:“我的丈夫可有找回来?”
看着李玉娥那双充满期待和担忧的眼睛,岑镜点点头,而后对她道:“你且放心,你的丈夫平安无恙。眼下在衙门牢房里,你且安心等几日。等大人伤势好些,自会有决断。”
听得丈夫已经回来,李玉娥面露喜色,但想见丈夫的迫切,却又让她显得有些焦躁,她没有要走的意思,似是还想说什么。岑镜只好劝道:“你先好好养病,安心等几日,会出结果的。”
李玉娥自知这里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如今她能留在衙门里,被好生照看着,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大夫给诊治,已是厉大人格外关照的结果。心下再着急,也只能先回去等着。
思及至此,李玉娥向岑镜行礼,“劳烦姑娘!”说罢,李玉娥转身离去。
岑镜看着李玉娥的背影,不由蹙眉,轻叹一声。
眼下不知厉峥会如何处置周乾等人。周乾等人是受害者是事实,可助纣为虐刺杀钦差也是事实。这可真是一笔烂账。
目送李玉娥的身影走出月洞门后,岑镜向大夫见了礼,而后同大夫一道来到厉峥门前。
昨夜厉峥门外没有安排值守的人,想是厉峥叫大家都去歇着了。岑镜抬手,轻轻扣了扣门。
屋里的厉峥道一声进,岑镜便推开门,和大夫一起走了进去。
厉峥已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他只穿着皂靴和中裤。他左腿曲起搭在罗汉床上,另一条腿自然踩在地上。左手手肘撑在罗汉床中间的矮桌上,手里松松地握着茶杯,正抿茶喝着。
见岑镜进来,他放下杯子,小臂搭桌边自然垂下,抬头看向她,抿唇一笑。
岑镜行至厉峥面前,头微侧,边观察边问道:“堂尊昨夜休息得可好?”有点怕他夜里疼得睡不着觉。但看他眼下没有乌青,眼中也没有血丝,气色与往日无异,想是休息得还不错。
厉峥点头道:“嗯,挺好的。”
岑镜听罢一笑,
而后走上前去看他的肩,目光落定的刹那,岑镜神色一慌,讶然道:“哎呀!”
她骤然惊慌,厉峥和大夫都变了神色,厉峥转头忙问道:“怎么?”
岑镜目光钉死在厉峥肩上,只见他昨夜还红肿的肩头,今日已是青紫一大片,触目惊心。她甚至顾不上厉峥,忙指着厉峥的肩头,看向大夫道:“怎会如此?”
“我瞧瞧。”
大夫急忙上前两步,待看清厉峥肩上的大片青紫后,大夫捋须失笑,“莫忧,莫忧。皮下出血,气血瘀堵罢了。明后天青紫会更严重,但过些时日散了便好。”
“哦……哦……”
岑镜愣愣地连应两声,语气间,既有对自己反应过大的自嘲,亦有得知厉峥无事后的放心。
厉峥看着岑镜失笑,小狐狸自从不装了之后,这五彩斑斓的情绪变化,跟搅碎的彩虹似的。该冷静的时候冷静,该哭的时候哭,该惊讶的时候就惊讶,该狡诈的时候狡诈……怎这般有趣?
岑镜看向厉峥,讪讪笑笑,找补道:“肩膀青紫严重,瞧着都有些发黑,吓我一跳,还以为你胳膊要废了呢。”
厉峥无奈蹙眉,“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大夫上前给厉峥把脉,复又看了看厉峥的肩膀,而后道:“嗯,还成,没有错位。好好上药,吃药。余下半月我每日都会来瞧瞧。”
说罢,大夫给厉峥行礼,而后提着药箱离去。
见大夫离去,岑镜从桌上拿了药,上前给厉峥上药。她指尖沾了药,轻轻地涂在厉峥肩上。
待涂完药后,岑镜正欲转身放药,怎料厉峥顺势捏住了她的手。岑镜心头兀自一紧,本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却见他只是将她的手翻了过来,看着她手上缠着的纱布问道:“今早可有记得换药?”
岑镜心下流过一丝暖意,含笑点头道:“换了。你瞧,纱布都是新包的。”
岑镜从厉峥手里抽出手,转身去将药放下,而后道:“今早拆开看,伤口都愈合了,我这点小伤,估计过两日就好了。”
厉峥在她身后笑道:“可得抓紧好,还等着你给我洗头发。”
在厉峥看不到的地方,岑镜抿唇失笑,脸颊上染上一片绯色。她将药放下后,转身对厉峥道:“我去厨房瞧瞧,看看你的药熬好没有。如果好了,就叫和早饭一道送过来。”
厉峥点头应下,“好。”
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厉峥转头看了下肩上的伤。这次受伤虽有些重,但怎么不算因祸得福?今日他有好多事想同她一起做。
本以为岑镜要去一些时候,怎料她才出去一下,复又回了房间,身后跟着赵长亭和一众厨房的小厮。岑镜笑道:“才出去就碰上赵哥,药和早饭他都安排好了。”
说着,岑镜和赵长亭一道进来,小厮们一一往圆桌上放饭菜,厉峥便也起身坐去了圆桌旁。
赵长亭见厉峥坐下,便也在旁坐下,而后对厉峥道:“我吃完早饭就去。”这些时日跟厉峥和岑镜一道吃饭,他都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吃有些没意思,今早便自觉过来了。
厉峥应下,岑镜也在厉峥身边坐下,三人一道拿起筷子吃起了饭。
赵长亭和岑镜一切如常,而厉峥,今日左手拿筷子,那盘子里的小菜,是怎么也夹不起来。夹了半天什么也没夹起来,见赵长亭半碗粥都下去了,厉峥兀自气笑。
他转头看向岑镜,在盘子上方举着筷子道:“你管不管我?”
“嗯?”岑镜昨晚只吃了两块糕点,实在饿得紧,一直在埋头吃饭,完全没留意厉峥。听厉峥开口,她才抬头看过去。
见岑镜看过来,厉峥再复夹菜,“你瞧,你瞧!”
只见那盘子里小菜跟厉峥的筷子有仇似的,无论他怎么夹,都会如泥鳅一般溜走。
“哈哈……”
岑镜笑开,她当然知道厉峥的意思,想让她帮忙夹菜。
但岑镜忽就起了玩笑的心思,不仅没动手帮忙夹,反而还眼露兴奋之色。她看向厉峥拿筷子的手,双手抱紧了自己的碗,只打气不动手,“堂尊,你可以!你办得到!就差一点,努力夹!”
赵长亭和厉峥同时朗声笑开,一时屋里朗笑连连。门口路过的锦衣卫都好奇地朝厉峥房间的方向看来,大清早这么高兴?
厉峥气得扔下了筷子,转头看向岑镜。他抬手指着岑镜,笑得半晌说不出话。
岑镜双手抱着自己的碗,佯装一副关心的模样,一双眉微抬,关切道:“堂尊,你这样,今儿还吃得上饭吗?”
厉峥五指掐起自己的碗口,将碗往岑镜面前一放,落下左臂搭在桌子边缘。他垂着眼眸看着岑镜,舌轻顶一下腮,挑眉下令道:“喂!”
赵长亭见此,飞速夹了两筷子小菜,往粥碗里一拌,而后端起碗几下便划拉进嘴里。他起身拿起一个馒头,道:“我还有事儿要办,先走了啊。”
说罢,赵长亭大口咬住馒头,飞一般地离去。
屋里就剩下岑镜和厉峥两人,岑镜不徐不慢地伸手夹了一筷子菜进自己碗里,而后对厉峥道:“等我吃饱了的……”
此话说完,岑镜复又幽幽地补上一句,“你先看着我吃。”
厉峥再次被气笑,颔首低眉。
他想刺岑镜两句,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确实得叫她先吃好。一时竟无言以对,一股无奈全憋在了心里。
怎料就在这时,刚咽下一口粥菜的岑镜,忽地再次幽幽开口,“缺德事儿干多了,报应总得来。”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他肩膀都跟着颤,全不知是笑得还是气得。方才那三句话,他只觉是岑镜手里拿着的三把小刀,不徐不慢地握着刀尖朝他掷出,精准无误的扎在他的身上。
厉峥深吸一口气,止住笑,而后放下手。他看向岑镜,见她还在悠然自得地吃着饭,他下巴一抬,蹙眉道:“就喂一下。”
岑镜转眼看向他,盯着他看了数息。片刻后,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狡黠,试探着道:“那你服个软。”
说罢,岑镜看着厉峥,神色间露出一丝期待。
他说话,要么阴阳怪气,要么简短下令,要么促狭揶揄充满侵略性。此刻她好奇极了,这位北镇抚司的恶鬼大人,服软会是个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说:镜镜:训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