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9980 字 4个月前

项州行礼应下,正欲出门去办今晚庆功宴的事,厉峥忽地道:“出去时随便找个人,叫去找个成衣铺子的裁缝来。”

“是。”

项州应下,旋即出门离去。

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厉峥站起身,握着拳,平举双臂撑开了腰身,他合目蹙眉道:“这半个月,真憋屈。”半个多月不得舒展的手臂,此刻撑开筋骨,感觉舒爽极了。

随着他腰身撑开,除了手臂没太用力,胸腹、腰背上的肌肉尽皆紧绷,腰身劲瘦有劲,肩宽背阔力量感极足。尤其他腹上此刻块块分明的腹肌,线条流畅,阴影分明。

这一幕岑镜尽收眼底。

她抿唇含笑,本能比脑子先动,未及思考便已抬手,指尖飞速碰了下厉峥腹上。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坚硬的触感一瞬传递至指尖,岑镜已飞速收手。

感觉到被摸了下,厉峥猛地睁眼看向岑镜。他面上神色尽皆褪去,只余因不敢相信而来的诧异。

厉峥手臂缓缓放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岑镜。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摸了他一下?

此刻岑镜侧对着他,低着头,左手中指正一下下蹭着她方才碰过他腰腹的指尖,手速还挺快。

“你……”

厉峥眼睛睁得都比往日大几分。他唇角压不住地上弯,旋即弯腰侧头,去看岑镜,“你方才……啊?”

岑镜脸颊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蹭指尖的动作愈发的快。她一时间满心里煎熬。她忽就有些看不明白,她方才到底在想些什么?怎就上手了?眼下怎么办?如何交代?

岑镜转身看向罗汉床中间桌上的棋盘,状似随意道:“要不,我们下盘棋?”

厉峥看着她局促的模样,不由失笑。这一刻他看着岑镜,忽就有些好奇,女子也会在意男人的体貌?难道不都是男人贪恋女人的身子吗?日后成了他得问问。

厉峥本打算拆掉纱布后,去把衣服穿好。但此刻他忽就觉着,或许可以等出门时再穿!

厉峥眉微挑,道:“成呀,下棋。”

说着,厉峥坐回了罗汉床上。见厉峥没再追问,岑镜如逢大赦,侧身在小桌对面坐下,便是一眼都不敢再去看厉峥。她飞速捏起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舌轻顶一下腮,不紧不慢地执棋、落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找裁缝做什么?要做几身常服吗?”

厉峥道:“给你做。”

岑镜抬眼看来。

厉峥将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目光也看着棋盘,而后道:“我瞧着你这些时日,来来回回换洗的女装就那两套,多买些。”

岑镜心间闪过一抹喜色。但这丝喜色未及散开,她忽又想起那日在滕王阁,他也叫她换女装陪他去。怕不是因为今晚有宴,所以特地给她买新衣?

那晚被当成陪侍的憋屈复又苏醒,岑镜哒一声落下棋子,冷声道:“不要。”

第86章

厉峥闻声抬头,看向岑镜。

他望着岑镜颇有些桀骜的神色,立时便想起南昌滕王阁那宴上的事儿。他确实存了今日想看她穿好看些的心思。一来是晚上有宴,二来是他在屋里闷了这么些时日,今日终于能出门走走,心情好。

厉峥心间闪过一丝庆幸,幸好没像上次一样,将今日叫她打扮的话说出来。他绝无轻贱之心,只是单纯地觉得她穿女装好看。但当日毕竟给她惹了麻烦,还是避着些的好。

厉峥低眉,目光落在棋盘上。他抬手,缓缓将手中的棋子落下,声音平静且随意,“只是想着你多几套换洗的衣裳,并无他意。”

岑镜抬眼瞥了他一眼,而后道:“那我晚上穿贴里。”

男装?

厉峥唇边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小狐狸试探他的态度呢这是?

厉峥的神色一如方才般自然随意,只道:“之前便说过 ,你随自己方便就好。”

岑镜看了看厉峥神色,见他神色如常,心中的不喜之感褪去。看来他真的只是想让她多几套换洗的衣服。倒也不是她敏感,如今虽知晓他的心思,但他依旧未挑明不是?在关系挑明前,在身份未改变前,她绝不允许任何可能让自己沦为玩物的情况出现。

若只是多几套衣裳换洗,那未尝不可。

思及至此,岑镜又从棋盒里捻起一枚棋子,复又对厉峥道:“那还是要吧。”

厉峥失笑应下,但眉宇间还是闪过一丝落寞。一会儿裁缝来量了尺寸回去,送来的成衣,她今晚怕是不会穿。

约莫下棋下了半个时辰,门外守卫的人进来通传,说是项州领着裁缝到了。

厉峥转身,从身后罗汉床的扶手上,拿起拆纱布前搭在那里的道袍,起身穿在了身上。穿好后,他方才对通传的人道:“叫他们进来吧。”

仅数息的功夫,项州便带着裁缝走了进来。是一名三十来岁,有些微胖的男子,一身直裰,头戴大帽。

裁缝上前行礼道:“见过同知大人。”

厉峥免了他的礼,看了眼岑镜,对他道:“给这位姑娘量,按她尺寸送几套成衣过来。料子都要好些……”

厉峥正欲说颜色要清淡些的,但话未出口,他忽地止住,而后看向岑镜,对她道:“喜欢什么样的,你同他说便是。”

岑镜应下,起身站直,给裁缝量尺寸。

项州看向厉峥,对他道:“酒楼找好了,还是临湘阁。能容得下咱们百来人的,宜春县也就临湘阁了。”

一听临湘阁,厉峥瞬时一怔。

一时间,他都快有些淡忘的回忆,重新清晰地涌入脑海。厉峥不自觉看向岑镜。她正自己拿着软尺,低头量腰身。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眸色渐深。也罢,离开之前,故地重游一回。

厉峥看向项州,点头应下,“成。那就跟兄弟们都说一声,酉时临湘阁集合。”

“是。”项州应下,转身便出门去通知所有人。

待给岑镜量完尺寸,裁缝用炭笔在纸上记录了下。裁缝正欲收好软尺,怎料厉峥忽地站起身,对裁缝道:“给我也量一下,一道送几套常服过来。”

说着,厉峥眼珠微转,看了下岑镜。

从前他没在意过穿着,左不过官服、飞鱼服换着穿。至于常服,都是项州送来什么他穿什么。

不过现在……厉峥复又想起方才岑镜摸他那一下,他舌轻顶一下腮,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她晚上八成不会穿新衣。无妨,她不穿他穿,她不打扮他打扮!

裁缝给厉峥量完尺寸,而后行礼问道:“大人要什么形制的常服?”

此话一出,厉峥正欲回答,却发觉脑海中一片空白,瞬时哑然。他不曾留意过穿着,他也不知他穿什么形制好看。而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自己的喜恶,就是感觉都可以。

厉峥看向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求助之色。他看着岑镜,抬手指了下裁缝,对岑镜道:“你、你跟他说。”左右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岑镜喜欢什么他穿什么就是。

说着,厉峥复又在罗汉床上坐下,抬杯喝起了茶。

岑镜看向厉峥,眉微蹙,眼露不解。他怕不是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岑镜很快便明白过来,他这恐怕就是忽视自己感受太久的后遗症。

岑镜想着之前几次看他穿常服的模样,琢磨了下。片刻后,岑镜对裁缝道:“两套白色贴里做内搭。一套藏青色圆领袍,一套天青色圆领袍。只要暗纹提花,莫要花哨。两套圆领袍都要香云纱。再给他配一顶宽沿圆顶纱料的大帽。我的都要颜色浅淡些的,上衣两套立领大襟,一套方领对襟,马面裙亦要淡色,纹样同样莫要花哨。”

裁缝行礼应下,而后拿起桌上记下的尺寸,对二人道:“大人身高六尺一寸,姑娘五尺三寸,应当无误了。”衣裳放量大,成衣主要看身高,身高对了其他尺寸基本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厉峥看向岑镜,原是五尺三寸,之前估摸得差了一些。

厉峥点头应下,对裁缝道:“抓紧送来。”

裁缝行礼应下,紧着便告辞离去。

裁缝走后,岑镜对厉峥道:“那我去练会儿弓弩和吹箭。”

厉峥起身,“我陪你去。”

最近他穿不了衣服,几乎没怎么踏出过门。她这些时日练弓弩他都没有陪同。

岑镜“嗯”了一声,便同厉峥一道出了门,去院中练弓弩和吹箭。厉峥依旧在旁坐着看。这两样武器,岑镜已是越来越熟练。弓弩基本摆脱了望山,十箭里有九箭都能中靶心。吹箭更是已经完全不会脱靶,只是准星还差些,十次里能中个五次,其余五次虽不中靶心,但也都在靠中心的位置。

厉峥唇边笑意渐浓。心间莫名有些成就感,仿佛看到一朵亲手浇灌的花长出了青翠的枝叶。

他们练没多久,赵长亭便提着给厉峥新抓的药回来。他将药送去厨房后,也跑来陪着厉峥看岑镜练吹箭和弓弩。几人之间的氛围,一时间似又回到了去明月山之前的那几日。

约莫也就过了半个时辰,裁缝便将衣服都送了来。厉峥叫赵长亭去结账,自己则和岑镜分别将各自的衣服送回了房中。

待岑镜练完吹箭和弓弩,日头也逐渐毒辣起来,三人便进了厉峥的房间,一道下棋说话。晌午吃过饭后,无聊得紧。岑镜和赵长亭都贪凉,躲厉峥房里不想回去。于是三人便只能轮番下棋、闲聊,打发时间。

一直到下午申时,厉峥说要沐浴更衣,岑镜和赵长亭方才各自回房。

岑镜回房后,也去净室简单冲洗了一番。

从净室出来后,岑镜看向榻上今日裁缝新送来的衣服。她将衣服一件件拉起。都是蚕丝香云纱的料子,轻薄透气,远比她那些衣服料子要好。

岑镜一件件地看着,最终目光落在其中一套立领大襟上。她将那套从肩缝处提了起来。这套是鹅黄色,且并非那种很刺眼的黄,而是很清淡的鹅黄,兼顾素雅的同时,瞧着还格外明亮。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喜欢这套。

岑镜犹豫今日要不要穿。

但脑海中,滕王阁那夜所受之辱总是挥之不去。

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新送来的衣服。穿回了自己今晨刚换上的那套衣裙。同榻上的那几套相比,自己身上这套,此刻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岑镜重新穿好衣服后,从书架上随便挑了本书,而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翻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已忘却周遭一切,沉迷看书的岑镜,忽见一片阴影投下。一道人影,落在了她眼前的书页上。

岑镜回神,转头看去,正见厉峥长身立于窗外。

厉峥逆光而立,有些瞧不太清楚。待她眼睛适应后,看清厉峥的瞬间,眼眸微睁一瞬。

他换了今日送来的衣裳,内穿素白的交领贴里,贴里外穿着香云纱质地的藏青色圆领袍。纱料轻薄,透着圆领袍底下的白色贴里,恍若青山隐雾。宽沿的圆顶大帽戴在网巾上,阳光从纱料中隐隐漏下,两条细长的帽绳从一枚黑曜石珠中穿过,交叠在他的咽喉处。大明衣冠本就端严沉稳,这一身打扮,衬得他矜贵又稳重。

厉峥自是在留意岑镜的神色。见她细细打量自己,他唇边不由勾起一个笑意。于此同时,他的眼底漫上一丝好奇。

其实他有些不大明白,男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她若喜欢的话,他日后愿意在穿衣打扮上多上心。

厉峥眉微挑,问道:“你挑的,好看吗?”

“哈哈……”

岑镜没忍住笑出声,她放下书站起身。向厉峥行礼后,她站直身子看向厉峥,赞道:“这个颜色果然很衬堂尊。”

厉峥冲她抿唇一笑,佯装未留意她的穿着,只对她道:“那便走吧,去临湘阁。”

岑镜应下,伸手关上窗,而后朝门口走去。

岑镜很快出来,她关好门后,

走到了厉峥身边。日虽已西沉,但未至酉时,这会儿日头还有些毒。待岑镜行至身边后,厉峥撑开了伞。他左手握着伞柄,手腕微转,伞便倾向岑镜那边,替她遮去了烈阳。

二人并肩而行,一道朝衙门外走去。

众锦衣卫也陆续出门,一路上遇上好些人跟厉峥行礼。厉峥只点头应一下,便继续同岑镜说话。同岑镜一道走在前往临湘阁的街道上,厉峥脑海中时不时便浮现上次前往临湘阁的场景。可惜她忘了两日的事情,自是也不记得,他们也曾这般前往过临湘阁。

时间卡得极好,酉时正,厉峥和岑镜便来到临湘阁楼外。项州已经提前到了,见厉峥到来,出门前来相迎。

厉峥收了伞,交给门口的侍从。项州向厉峥行礼道:“今夜包下来了,只有咱们自己人。”

厉峥看向项州,叮嘱道:“跟临湘阁的人说一声,茶饮里不可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另外再通知下去,今夜凡伤势未愈者,皆不可饮酒。”

项州行礼应下,而后引着厉峥往里走。

踏进临湘阁的瞬间,厉峥抬眼便看向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厉峥忽觉脊骨一阵酥麻。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随之起伏一瞬。

厉峥转头看向一旁的岑镜,见她正四处瞧着,并未看他,神色如常。厉峥忽觉心间一刺,他脑海中此刻便冒出一个极其矛盾的念头。

若是能叫她记起那夜的事,又正好记不起他叫她施针遗忘的事,这该多好?

项州将厉峥引向一楼首座。

临湘阁正中有个舞台。舞台下,一楼厅里都是圆桌。并没有单独的桌子。

厉峥和岑镜面向舞台,挨着在圆桌边坐下。厉峥看着自己桌上剩余的几个位置,对项州道:“人来齐后你们三个也过来,和我同坐。”

“好!”

项州应下,跟着便又去门口迎人。

厉峥定下的是酉时,锦衣卫们一向准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整个一楼厅里便坐满了人。赵长亭、尚统、项州三人自是来到厉峥的桌边坐下。

落座后,尚统看了一眼厉峥身边的岑镜,神色间颇有些尴尬。但尴尬间有带着些许可惜,这般好样貌的一个姑娘,怎就是个仵作?尚统目光在岑镜面上流连,若是他跟堂尊将人要回去,时日一长,她会不会就能忘了仵作相关的事?

厉峥看向赵长亭,对道:“你起来,代我说几句话,然后便叫开宴。”

赵长亭知道厉峥不爱说废话,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亲自开口,这类事一向是他代劳。

赵长亭应下,起身端起酒杯,朗声道:“兄弟们!这些时日大家伙都辛苦了!今日堂尊犒劳兄弟们,大家伙吃好、玩好、喝好!”

话音落,厅中立时满堂彩,众锦衣卫叫好的叫好,举掌拍手的拍手,甚至还有几声响亮的口哨。赵长亭则抬杯一饮而尽。

待赵长亭说完后,厉峥端起茶杯起身,朗声道:“我以茶代酒,敬兄弟们一杯。”

说罢,厉峥抬杯一饮而尽,众锦衣卫连忙起身,亦抬杯遥敬,而后饮下。不能喝酒的人,自是也以茶代酒。

待众人落座后,赵长亭正欲叫开宴,怎料不远处桌上的韩立春忽地起身,朗声道:“赵哥!等下!”

岑镜和厉峥不解地看过去,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亦面露不解。

韩立春重咳一声,从桌上捧起一个精致的木匣子,而后离座,大步朝厉峥他们这张桌子走来。

本以为是找厉峥,怎料韩立春却捧着匣子,在岑镜身边停下。

岑镜转头看向韩立春,一下愣住。她本以为韩立春是走错了地方,可四目相对之下,韩立春正含笑看着她。

找她?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厉峥亦不解,只一抬下巴,示意岑镜招呼。

岑镜踟蹰着扶桌起身,不解道:“韩大哥?”

韩立春后退一步,微微弯腰,郑重地将手中的匣子双手捧给岑镜。

厅中霎时格外的安静。岑镜扫了一眼,见所有桌上的锦衣卫,此刻都在静静地看着她。她着实有些惶恐,这是做什么?

在这般多人的注视下,岑镜指尖都有些发凉。好半晌,她方才伸手接过了韩立春手里的匣子。只是她的动作,格外的缓。

见岑镜已拿好匣子,但神色间全是茫然不解。韩立春一笑,向岑镜行礼道:“大家伙都知道了,月亮湖溶洞,是镜姑娘心生急智,只身前往炸湖,救下了大家。”

岑镜微微一愣,时隔半个多月,这事儿她都快忘了。

韩立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与亲近,他接着道:“这个匣子里,便是兄弟们一起给你凑得一份谢礼!大家伙都记着呢,这半个月,我们私底下商量了许久。这份谢礼,大家都有份!”

“这……”

岑镜低头看向手里的匣子,霎时便红了眼眶。一股浓郁的暖流泛上心间。她从没想着能得到什么谢礼,甚至这些时日,她差不多已将这事忘了。但她没想到,今日竟还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

这一刻,强烈的归属感从心底腾起。她明白,厉峥身边的所有人都彻彻底底地接纳了她,以后她真的就是这个大群体里的一分子。

岑镜如何能不开心,她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便是被认可的感觉,不止被厉峥一人认可,而是被所有人认可。

她眼中含着泪,只反复道:“多谢,多谢……”

厉峥在旁,静静地抬头看着岑镜,神色间满是欣慰。他真的为她感到高兴。这些认可,都是她凭自己实力赢回来的!

赵长亭自然也是打心眼里为岑镜高兴。就说嘛,镜姑娘这样的姑娘,岂是一个贱籍能缚住的?

项州的目光,则不断在岑镜和厉峥之间变换,到了现在,他也不得不承认,能配得上堂尊的人,还真就得是镜姑娘这样的女子莫属。他忽就觉得,纵然从身份上来说,镜姑娘为妾更合适。但如这般的女子,倒也值得一个破例。

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尚统,他怔怔地看着岑镜,人都有些发愣!怎么他什么消息都没得到?他们私底下商量谢礼,怎一点没叫他知晓?月亮湖救他们的人是镜姑娘?那忽然到来的洪水竟是因镜姑娘炸湖?所以……前几日,他以身份之说羞辱了救命恩人?

尚统忽地抿唇,颔首,半条手臂都攀上后脑勺,恨不能将自己脑袋埋起来。镜姑娘原是这般厉害的姑娘?他之前都做了些什么?

韩立春跟岑镜说完这番话后,忽地看向众人,语气格外爽朗,吼道:“以后镜姑娘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妹子,兄弟们认不认?”

“认!”

厅中立时爆出一声齐刷刷的震吼,岑镜身边桌上的茶杯里的茶,都震出一段细微的波纹。

听着这般震撼的声响,岑镜脖子根都泛红,但是笑意爽朗,根本合不拢嘴。她是打心底里高兴。

韩立春接着朗声道:“以后咱们这伙人,不仅是兄弟,还是姐妹,兄弟们对不对?”

“对!”

又是一声震撼的齐答。

韩立春再次看向岑镜,道:“今夜庆功宴,兄弟们都商量好了,只看歌舞,只喝酒吃饭,不

胡来……”

说着,韩立春复又朗声调笑道:“镜姑娘找不了郎君,咱们也不找姑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

韩立春这话说得轻快,众人这一声朗声答是,格外的热闹,欢笑间夹杂着口哨声,一下整个厅中气氛都沸腾了起来。

岑镜闻言失笑,她明白,这是大家在考虑她的感受。上次滕王阁是何等情形,她尚且记忆犹新。这便叫她格外感动。这么多人都愿意考虑她的感受,这便证明,每个人心里都是认可她的,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厉峥的目光一直在岑镜面上,他眉宇间布满鲜见的喜色,他罕见地主动开口,抬手朗声道:“开宴!”

话音落,正中的舞台上丝乐声起,舞姿翩然的姑娘们如园中群蝶般舞上了台。一众侍从亦开始上菜,端着佳肴穿梭在各个桌子间。

场上热闹了起来,韩立春跟邻桌借了酒杯,上前来倒上一杯酒,对岑镜道:“我敬镜姑娘一杯。”

岑镜手里还端着匣子,她正欲转身放下,怎料厉峥忽地起身,伸手从她手里接过。

岑镜微怔,抬头看向厉峥。厉峥端着匣子站在她身旁,面含笑意。他看了眼她桌上的酒杯,示意她倒酒。

岑镜看着他点头,转身倒酒。倒好就,岑镜端起酒杯,同韩立春相碰饮尽。厉峥也没落座,就这般站着陪着岑镜。此刻他忽地意识到,今夜的庆功宴,恐怕是小狐狸的主场,那他就安静地当个“陪侍”。

一杯酒饮下,韩立春端着空酒杯,对岑镜道:“妹子,今晚敞开了高兴!”

“欸,好!”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

韩立春抬头,越过岑镜的头顶,看向岑镜身后的厉峥,开口对厉峥道:“堂尊,回京后给咱妹子脱个籍呗!脱了籍,以后咱都是一样的人。”

“脱!”

厉峥重重点头!

韩立春哈哈一笑,朝厉峥行礼,而后离开,回了自己的位置。

厉峥和岑镜再次落座,厉峥将手里的匣子放到桌上,身子侧向岑镜,低声问道:“高不高兴?”

岑镜眼中泪光尚在,她转头看向厉峥,点头道:“高兴!”

厉峥正欲继续跟岑镜说话,怎料邻桌又有一名锦衣卫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他弯腰至岑镜身边,对岑镜道:“镜姑娘,船上,月亮湖,你救了我两回,今儿我无论如何都得敬你一杯。”

岑镜连忙起身倒酒,同那锦衣卫说了几句自谦的话,而后碰杯一同饮下。

厉峥侧支着下颌,在旁看着。

他眼微眯,今晚来敬酒的人恐怕不少,小狐狸怕不是要喝多?

不过正好他还在喝药,今夜喝不了酒。喝多就喝多吧,她难得这般开心,他陪着照看她便是——

作者有话说:搜了一堆明代的尺码标准,最后采用一尺≈31.1cm

第87章

待那名锦衣卫敬完酒离开后,岑镜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她放下酒杯时,面上还挂着笑意。厉峥瞧得出来,此刻她面上的笑意,并非应酬寒暄时的假笑,而是直抵眸底,发自内心的喜悦。

厉峥目光凝在她的面上,唇边亦挂着笑意。他抬起酒壶,涓细的酒液缓缓流入岑镜的酒杯。厉峥边给岑镜倒酒,边侧头,在她耳畔调笑道:“本官亲自给咱妹子倒酒,可好?”

岑镜颔首,但眼珠却一转,抬眼看向厉峥。她唇边笑意不减,旋即唇一抿,冲厉峥皱了皱鼻,活像只呲牙的小狐狸,“又阴阳怪气。”

厉峥一笑,放下酒壶。场上吵闹得很,他微微弯腰,离岑镜耳畔更近了些。大帽的帽檐几乎要碰到岑镜的鬓发,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我听。”

这般高兴的事,她此刻心间当真百感交集,想是有很多话想说。

岑镜目光落在厉峥的侧脸上,眸色渐沉。看着他当真准备认真倾听的神色,岑镜不由轻笑一声,她此刻心间确实百感交集。

岑镜徐徐开口,她的声音缓而轻,语气便似此刻舞台上,舞者翩然浮荡的水袖,悠长又带着喜悦,“我没想到,今日能收到这样一份谢礼。也没想到,大家会考虑我的感受,选择不找姑娘作陪。”

厉峥闻言低眉失笑,修长的手指捏着茶杯,亦缓声对岑镜道:“他们拿你当自己人了,自是会想跟你有福同享。你既享受不了找郎君的福,他们自然就会选择放弃。”这份同甘共苦的义气,今夜可算得上所有人对岑镜的认同仪式。

说着,厉峥眼一眨看向岑镜,缓缓笑开。倘若不是很多人已看出他和岑镜的关系,日后说不准会出现另一种情形。便是有人把持不住,自己想找姑娘,但又念及岑镜,说不准真会怂恿着给她也找个陪侍的郎君。这一伙儿人聚在一起,多喝几杯酒,你一言我一句的相互递话,这种事怕是真干得出来。

岑镜无比认同厉峥的话,她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才接着对厉峥道:“我瞧得出来,今夜大家伙其实送了我两份谢礼。”

“怎么说?”厉峥低声问道。

岑镜唇边再次抿过一个笑意,转眼看向厉峥,“韩大哥跟你说给我脱籍的事,肯定也是他们私底下商量过的。就趁着给我送完谢礼后,当众提出来,算是把你架上去了。”

“呵呵……”

厉峥闻言笑开。他本就已计划着给她脱籍,方才没留意。这会儿她一说还真是。他若还是来江西前那个厉峥,今晚可不就是被架起来了吗?即便不愿意回去后也得给她脱籍。

厉峥笑罢,转头看向岑镜,神色认真下来。他看着岑镜的眼睛,对她道:“即便他们不提,等这次回京后,我也会给你脱籍。在滕王阁时,我便已在计划此事。”

四目相对之下,岑镜微有一瞬的怔愣。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此刻正映着她面容的倒影。他若是已在计划给她脱籍,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计划着给她一个结果?

岑镜的心兀自一颤,她眼一眨移开目光。

岑镜端起酒杯,看向厉峥,唇边笑意狡黠,“大家伙谢我,而我该谢你。谢你看见我,谢你信任我,谢你给我决策权,谢你让我满腹才智,有可用之处!我敬堂尊一杯。”

眼前的岑镜,脸颊上一片如桃般的粉色,包围着沉着喜色的眼睛,便似春暖一般明媚又富有生机。

厉峥抿唇一笑,端起茶杯。他看着岑镜的眼睛,想着这些时日来她展现出的真正的一面,缓声对她道:“日后你大可多信任自己一些,外界也并非你曾以为的那般可怕。你真正的样子,反而能让你赢得更多的东西。”

过去一年,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可当她展现出真正的一面后,无可置疑地牵动了他的心,也无可置疑地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她过去一直在邵府郊外的宅子里生活,地位本就不高,又没有可供她施展才华之处,想是过得谨小慎微。从邵府出来后没几日,便被他带进了诏狱。他能理解岑镜对外界的陌生之感,过去把自己伪装得安静又乖巧,是她自认为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过去封闭的环境,让她没有足够多的对比,可以了知自己真正的水平。她远远低估了自己。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岑镜呼吸微重,腰背都跟着挺直一瞬。这些时日来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岑镜怔怔地看着厉峥,脑海中忽地清晰地浮现一个念头,她过去太过谨慎的生存方式,或许是错的。

是啊……来到江西后,当她开始展露锋芒,当她开始在他的鼓励下试着做真正的自己时,获得的,拥有的,远比从前要多很多。赢得他的青睐,赢得众人的平等认可。

岑镜忽地深深地意识到,幼时给她戴上枷锁的,是邵府那四方天里的教训与规矩。后来她离开了邵府,可那副枷锁,她却主动套在了脖子上。

岑镜眸光微颤,不自觉便捏紧了酒杯,指尖都有些泛白。

恍然有一束金光劈开迷雾,骤然绽放,驱散了她心间一切遮挡。她恍然警觉,如梦初醒!在人生这条路上,她真正要做的,不是变得更强,而是解开手脚上的镣铐,去释放她本就具备的力量!

岑镜再复红了眼眶,她看着厉峥,一下笑开。

厉峥自是将她的每一个神色都收入眼底,他唇边笑意更浓,提着杯口,轻碰了一下岑镜手中的酒杯。

两杯相碰的这一声清灵的脆响,将岑镜拉回现实。二人相视一笑,共同抬杯,将酒水和茶都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后,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你都连喝三杯了,先吃些东西。”说着,厉峥将离得最近的一道炙羊肉夹进了岑镜面前的食碟里。

岑镜面露喜色,也拿起筷子,和厉峥一道吃起了菜。

才吃没几口,梁池和李元淞一道端着酒杯来到岑镜身边,唤道:“妹子,我们兄弟俩来敬你一杯,你少喝些,抿一口就是。”

岑镜忙放下筷子起身,厉峥见此失笑,复又拿起酒壶,亲自给岑镜倒上一杯酒。

一旁的赵长亭嘴里叼着一个鸭头的冠子,看着这一幕直笑。今晚的堂尊,竟是甘愿给镜姑娘当陪衬。他忽就想起方才韩立春的话,其实大家伙继续找姑娘也不是不行,镜姑娘这不有一个现成的郎君。

岑镜端着酒杯,站在一旁同梁池和李元淞说话,厉峥坐在一旁,自己夹菜吃。而就在这时,一直埋着头的尚统,缓缓抬起头来。见岑镜正站着跟人说话,背对着他,他忙看向厉峥,而后低声唤道:“堂尊,堂尊……”

厉峥不解抬头,尚统复又瞥了岑镜一眼,再次看向厉峥,眼

露求救之色,低声对厉峥道:“借一步说话。”

怎么了这是?

看着尚统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厉峥放下筷子。他转头看了岑镜一眼,这会儿她还没喝多,他离开一会儿应该没事。

想着,厉峥站起身,伸手按了下身边赵长亭的手臂,抬手虚指一下岑镜,叮嘱道:“照看着。”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和尚统一道起身离席。

尚统将厉峥带到厅中左侧一幅巨大的折屏后,他四处看了看,见此处说话没人听见,而后这才看向厉峥,蹙眉道:“堂尊,我怕是闯了个祸。”

“嗯?”

厉峥蹙眉,问道:“你做了什么?”

尚统两手叉腰,眼露焦灼。他看着自己脚尖,对厉峥道:“我之前不知道月亮湖是镜姑娘救了我们,我前些日子口出狂言,怕是得罪了她。”

一听同岑镜相关,又念及尚统一直对岑镜怀揣的心思。厉峥眸色寒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尚统,问道:“你说了什么?”

尚统并未留意厉峥的神色,只看着地面。他没有正面回答厉峥的话,蹙眉抱怨道:“怎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这事儿?他们准备谢礼我也半点不知晓!赵哥和项哥也什么都没和我说!”

厉峥白了尚统一眼。

还能是什么缘故?往日嚣张跋扈,兄弟们有些事都避着他呗。

之前赵长亭跟他提起过,叫他有机会说说尚统。既然今日他提出来了,正好提点两句。

念及此,厉峥道:“还能什么缘故?你自己往日如何行事,心里没数吗?莫怪兄弟们不亲近你。张翼德怎么死的?不善待下属,一代英雄死于自己属下手中。你且长点记性。”

尚统啧了一声,敷衍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愁的不是这个,而是我得罪了救命恩人这事。我想着,堂尊你要不帮我说几句好话。”

厉峥再复蹙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尚统重叹一声,两手一拍,将那日他堵岑镜的事,细细给厉峥复述了一遍,“就这么回事!我想着她一个贱籍,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谁知这条命是她救得,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但却不是忘恩负义之辈。”

厉峥静静地听着,眸色越来越寒。

尚统正琢磨怎么叫厉峥帮着缓和下关系,怎料耳畔忽地响起厉峥平静,却又寒至骨髓的声音,“谁给你的胆子,这般同她说话?”

厉峥只觉手臂上的麻筋都在发麻。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便是他想开口,都要先准备信物的人,竟是在他没看到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以这般方式羞辱。

厉峥牙关紧咬,下颌线一瞬紧绷,额角处青筋都跟着浮动。负于身后的左手,拳头一下攥紧。他在强忍!脑海里反复想着,今日所有人都高兴,他不能动手。尚统跟了他数年,他不能动手。

尚统何曾听过厉峥用这般森寒的语气同他说话?而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这般语气,尚统自是知道意味着什么。

尚统面上神色尽皆褪去,抬眼看向厉峥,眸中神色明显已经有些惧怕,“堂、堂尊……”

厉峥缓步抬脚,紧逼上前,尚统后退一步,“堂尊……”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如利刃般看着尚统,“我看是我太给你脸了,这些年惯得你不知姓甚名谁。”

厉峥想动手的浓烈欲。望,尽皆凝聚在脚步上。他强势的,步步紧逼上前,“对外嚣张跋扈便也罢了,对自己人你竟也敢这般轻视?你是不是以为,这辈子都能过得这般顺遂?”

尚统看着厉峥此刻的神色,便知他是真动了怒。他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出屏风外,尚统连忙双手抱拳,单膝落地,跪在了厉峥面前。他颔首看着地面,唇色都有些泛白,胸膛一沉一浮地起伏着。

见尚统跪下,厉峥气消了些许。

他负手站在尚统面前,垂眸看着尚统头顶。

尚统跟了他好些年,他确实不能过于严苛。岑镜这次没来找他告状,想是也在为他考虑,并不希望因此损伤他们的关系。

厉峥兀自深吸一气,强压下心间怒意。

他垂着眼眸,尽量缓了语气,对尚统道:“我也会受伤,我的位置也并非稳如磐石。我不是一个不倒的靠山。这次兄弟们商量送礼,你身为精锐缇骑的统领,却盖不知晓,可见他们已对你有了隔阂。”

“更要紧的是……”

厉峥拇指捏紧了食指骨节,指尖都按得泛白,“你竟敢如此羞辱岑镜。”滕王阁被当作陪侍,她尚且赌上自己最看重的差事痛斥于他,被尚统这般轻视,她该是多憋屈。

厉峥俯身,头低至尚统头顶处。他淡淡吐出四个字,语气虽淡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是我的。”

尚统神色骤变,骇然抬头,看向厉峥。

尚统整个人怔在原地,视线中,厉峥缓缓站直了身子。

站直后,厉峥抬手,左手捏着右手手腕,目光看着右手掌心,慢条斯理地对尚统道:“未来,她会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在你跟了我数年的份上,这次我不处置你。但你,须得好好反省。今夜回去后,余下半个月,不许出门。待在房间里,好好想想自己过去的行事章法,自己辨一辨是非。”

眼看着厉峥拂袖离去,尚统忽觉瘫软,重重落下一气,面如死灰。

他知道他这次真的惹怒了厉峥。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如何不知,这是厉峥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他行事再有不妥,绝对会被赶出北镇抚司。

镜姑娘竟是堂尊要娶的人!他之前是心瞎到了何等地步?既没有看出堂尊的心思,也没有看出镜姑娘勇于炸湖救人的胆魄。兄弟们私下商量答谢的事,也没叫他知晓。眼看着镜姑娘收获了所有人的认可,而他却被悄然排除在外。堂尊说得对,他确实该好好反省。

厉峥走出屏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岑镜的身上。此刻又有锦衣卫上前来敬酒,她端着酒杯,正在同面前的锦衣卫说话。人群里,她的笑意那般明媚。

厉峥眉微蹙,受了那般屈辱,竟没来跟他说。

他明白,她不想叫他为难。却也是他做得不好,面对别的男人的骚。扰,叫她明知有他这张牌,却不能用。

待那锦衣卫走后,厉峥回到岑镜身边,在椅子上坐下。岑镜转头看向他,问道:“你去哪儿了?”

岑镜的脸颊已因酒之故而有些泛红,眼尾亦染着淡淡的红晕。厉峥含笑,对她道:“收拾了尚统一顿。”

“啊?”

岑镜拿筷子的手一顿,“他怎么了?”

厉峥看着岑镜,道:“他今日才知月亮湖得救是因你之故,说之前得罪了你,叫我帮着跟你说说好话。我罚他回去面壁半个月。”

岑镜闻言失笑,定是尚统那个蠢蛋,自己招了!

岑镜心间只觉畅快,给厉峥夹了一筷子菜,道:“罚得好!”

厉峥亦笑,拿起筷子吃菜,暂时不再去想尚统的事。约莫过了一刻钟后,尚统方才回席,全程坐在椅子上,乖得跟只猫儿一样,连看都不敢再看岑镜一眼。

这一晚上,大家伙吃饭、说笑、划拳、赏歌舞,玩儿的都

甚是开心。

而来给岑镜敬酒的人极多,每个人过来都说,让她只抿一口意思意思便是。可是人实在是太多,哪怕只是小口抿,岑镜还是逐渐晕乎了起来。眼看着岑镜眨眼都变得缓慢,厉峥便做主挡了后头来敬酒的人。

眼看着天色已晚,岑镜又喝得晕乎乎的,厉峥低声问道:“若不然我送你去休息?”

岑镜放下托着腮的手,点点头,有气无力道:“嗯。”

厉峥失笑,伸手拉住了岑镜的手臂,他抬头,看了眼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

厉峥气息有一瞬的错落,转头对岑镜道:“我送你去楼上。”

第88章

岑镜此刻神思已有些模糊,她那时常站在身外,审视着自己一言一行的理智,此刻便似一位常年繁忙终得休缓的刑官,悄无声息地消散。厉峥说送她去楼上,这话便是连她脑子都没进,只本能听从,扶着桌面站起身了。

厉峥左手抓着岑镜的上臂扶着她,正欲伸手去取桌上众锦衣卫送给她谢礼的那个匣子,怎料身边岑镜身子却有些失重,似要往后倒去。厉峥连忙松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岑镜整个人便跌进了厉峥怀里。

厉峥侧头,去看怀里岑镜的面容。正要问她是否难受,怎知唇刚动,身后厅中忽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口哨,跟着便是此起彼伏一片类似猿鸣般的起哄之声。

一片红瞬时从他素白的衣领中爬出,从他脖颈处散至耳朵尖。心间难以遏制的羞赧尽皆化作一股怒意,厉峥当即蹙眉,好大的胆子,他们竟敢在他的事儿上瞎起哄!

厉峥当即侧转身,蹙眉,抬手指向众人。可在他转身的同时,亦看到众人面上由衷欣喜的神色,整个厅中的氛围,都显得那般的蓬勃。本欲斥一声闭嘴的厉峥,到底是斥不出口,一下气笑。

见厉峥低眉笑开,众锦衣卫便似受到了某种鼓舞,当即起哄得更加厉害,甚至还有人拍起了桌子,厅中立时传来一阵宛如打鼓般的声音。

厉峥忙侧头看一眼岑镜,见她眼神失焦,迷迷糊糊。她揉着自己太阳穴,全没注意这些哄闹,甚至还因吵闹而烦躁,微微蹙了下眉。厉峥转头再次看向众人,抬起食指在唇峰处比了下,而后朝众人凌空重重一点,示意他们停下。

众人见厉峥面上笑意褪去,便也都识趣地闭了嘴,不再起哄。

厉峥揽稳岑镜的腰,另一手托起桌上的匣子底,便带着岑镜离席,一道往二楼而去。

一路来到二楼正中的那个房间,厉峥看着那扇门,旋即低眉,看向怀中的岑镜。她半闭着眼睛,还在揉太阳穴。她眼尾染着一片绯红,比胭脂更动人,好似一只翩然飞落于怀的朱雀。

伺候在门外的侍女见状,先一步推开门进去,将屋里的灯点了起来。

看着屋内亮起灯,厉峥扶着岑镜跨进了房门。

一进房间,厉峥便抬眼,看向这间屋子。屋里的陈设和之前并无二致,只正中的那张榻前,多摆了一张半透的刺绣屏风。那夜的记忆,翻江倒海而来。厉峥缓缓提气,未成想,离开江西前,他们竟还能回到这间房里来。

侍女们低着头退出房间。厉峥余光瞥见他们拉动门扇,忽地道:“别关门。”

楼下所有人都能瞧见这间屋子,方才他们又都起哄。众人已知他们关系与从前不同,她又醉了酒,场合又是临湘阁这等烟花之地。与往日公干时不同,今夜若是关上门,她的清白说不清楚,他也得落个趁人之危的口实。岑镜一身傲骨,他不能叫旁人以为他对她有戏耍之心,若出现一些不好的揣测,不慎传到她的耳朵里,好事也得变坏事。

这门就一直开着,旁人看得见,那么他们在屋里待多久都无妨。

侍女们应声,松开了拉动门扇的手,只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外两侧。

厉峥侧头,对门口的婢女道:“送醒酒茶来。”

吩咐罢,厉峥揽着岑镜进了屋。路过屏风前的桌子时,他将手中的匣子放在了桌子上。揽着她绕过屏风后,那张给他留下刻骨回忆的床榻,再次出现在眼前。它就这般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牵动着他回忆中每一个点滴细节。

厉峥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将她小心扶着,坐在了榻边上。厉峥拉着她的手臂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嗯?”

岑镜半闭着眼睛,只回了他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

厉峥扶着岑镜的双肩,弯腰在她面前,平视于她。看着她此刻这幅神色,他不由失笑,“酒量这般差?只小口抿着喝,半壶多一点,便晕了?”

今夜岑镜的酒是他倒的,下去多少他清楚。看来小狐狸撑死也就半壶的量,日后再喝酒,不可叫她超过半壶。

而就在这时,侍女送了醒酒茶进来。厉峥转头看了一眼,见醒酒茶被放在屏风后的桌子上,便对岑镜道:“你歇一下,我去给你倒茶。”

说着,厉峥起身松开了手。怎料刚刚松手,岑镜身子一侧,便歪倒在榻上,嘭一声闷响。

“欸!”

厉峥伸手凌空一抓,正欲问她有没有摔疼,却见岑镜伸手,往头顶上摸去。待她摸到枕头后,顺势往下一拉,脑袋便枕了上去。只见她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手扶着枕头边缘,舒服地睡了。

“呵……”

厉峥失笑,他看着岑镜安静的睡颜,脑海中浮现他养伤这半个月,她无微不至地照顾。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旋即弯腰,捏起她的脚腕,将她鞋脱下,随后将她腿也放去了榻上。

厉峥绕回屏风后,捏住大帽帽绳上的黑曜石珠,往下一拉,旋即取下大帽放在桌上。他倒了一杯醒酒茶,重新回到岑镜榻边。他敛袍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住岑镜的肩头推了推,“岑镜,起来喝了这杯茶再睡。”

不喝醒酒茶,就怕明日醒来后头疼。

“岑镜。”

厉峥复又唤了一声。

岑镜蹙了蹙眉,似是不耐烦被打扰,没有理他。

厉峥瞧着她这副模样,一声轻笑。他舌轻顶一下腮,而后伸手,捏住了岑镜的鼻子。约莫三息过后,岑镜猛然惊醒,张口大大吸了一口气,厉峥悄然收回了手。

他正欲将手中的杯子递到岑镜面前,怎料岑镜忽地撑住床榻,半个身子坐了起来。那双看向他的眸子里,显然流出一丝惶恐。厉峥不解侧头。

岑镜看着眼前熟悉的人,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怎能在堂尊面前这般放肆?

可念头刚闪过,她脑海中复又浮现出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告诉她,眼前的人已不再需要她谨慎应对。

厉峥不解地看着岑镜,只见她神色间的惶恐骤然出现,又骤然褪去。

“嗯?”

厉峥愈发不解。

而就在这时,他亲眼看着岑镜眉宇间,竟又出现一股恼怒之色。厉峥眼眸微睁,小狐狸想什么呢?

厉峥正准备问问,怎料岑镜忽地抬腿,小腿骨一下撞在他的腰上。同时不忿斥道:“坏东西!”

“诶你?”

莫名其妙挨了一脚,厉峥

诧异看向岑镜。他一抬杯,另一手指向手里的杯子,“我今晚给你倒酒,给你脱鞋,伺候你喝醒酒茶,我哪里坏了?”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脑海中复又浮现许多画面。为她铺路,手把手教她吹箭和弓弩,几番舍命相救……

“哈哈……”

岑镜眉宇间恼怒之色极快地散去,复又笑开,她随即伸手,拉住厉峥的手。厉峥一愣,她鲜少主动亲近他,心口忽就有些发紧。

岑镜就这般拉着他的手,复又躺回枕上。她双手抓着厉峥的手腕,将他的手背枕在了脸下。她指尖拍拍厉峥的手腕,唇边含着笑意,似自语般呢喃道:“不是坏东西,是好东西。”

说着,她闭着眼,眉微蹙,似是在思考,而后道:“也不对,是又好又坏的东西。”

“呵……”

厉峥气笑,他算是知道他如今在岑镜心里是何等模样了。她对他又爱,又怨,但同时也全然的信任着他。他轻叹一声,他已经很努力了,何时才能将坏的那一面尽皆覆盖掉?

看着她抱着自己手腕,枕着自己的手背睡觉,这般安心的依赖,便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浓郁的满足之感混着淡淡欣喜,逐渐填满了他的心海。

厉峥安静地坐了会儿,只静静地感受这一刻。但天色已晚,怕她睡沉再叫醒更不好。他索性从岑镜手中将自己的左手抽出来,起身单膝跪在榻边。单手绕过她的肩,一下便将她抱了起来。

岑镜再次迷迷糊糊醒来,人委屈地缩在他怀里,蹙眉问道:“你干嘛?”

厉峥将手里的茶杯递到岑镜嘴边,而后道:“喝了,喝了再睡。”

岑镜懒得伸手接,直接搭嘴过去喝。厉峥看着她的双唇因用力够茶杯而绷紧,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意。这不用手,只搭嘴过来喝茶的模样,愈发像只狐狸。

莫不是比她长六岁的缘故?为何她往日分明冷静又气若幽昙,可偶尔一两个神情、动作,看起来会这般可爱。便似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直在他心上挠。而且……来江西前,并不曾有这般感觉。

厉峥顺着她咽水的节奏抬杯,一点点地喂她将一杯醒酒茶饮尽。

喝完后,岑镜便想睡。但厉峥没松手,她躺不下去。人又似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脑袋歪去了一侧。厉峥失笑,伸手将手中的空杯,往床首的矮柜上一放,弯腰将她放回了枕上。

厉峥尚且单膝跪在榻边,单臂撑在里侧她的身侧。他本欲起身,可抬眼的瞬间,目光却落在岑镜的透着粉色的脸颊上。

外头的喧闹声、丝乐声依旧。可此刻那些声音便似从千里之外传来,远不如眼前岑镜沉静平稳的呼吸声来得清晰。

她此刻躺在这张榻上的画面,同五月那夜里的一切交叠出现在眼前。厉峥喉结滚动,只觉一股燥。热自脊骨中逸散而出,直往丹田而去。他眼珠飞速一转,看了眼屏风外敞开的房门,再次看向岑镜时,他喉结滚动的频次愈发频繁,气息也微有一瞬的粗。重。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岑镜方才那句坏东西,骂得对!不仅骂得对,更像是预言,提前骂的。

但凡之前没干出叫她施针的混帐事来,今晚这趁人之危的事他怕是真的会干。可偏生她忘了,他若真做,那么在她眼里,他便同强迫女子的歹毒小人毫无分别。只想想她眼中可能会出现的厌恶、惧怕、鄙夷……他便心如刀绞,断无半点接受的可能。是,他怕被厌恶,尤其是她的厌恶。他对自己认知的傲然,也断然无法允许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厉峥静静地看了岑镜许久,最终,他缓缓俯首,那双薄唇,在岑镜那染着绯红的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只刚碰到她的脸颊,他便抬起了头。厉峥唇边划过一抹笑意,抬手曲起食指,指背在他方才吻过的位置抚过。

这本该是他的房间,但今夜他就想叫她睡在这里。

或许有些私心。毕竟那夜的事,此后怕是只有他一人记得。叫她睡在这里,留一份这间房,这张榻的画面在她的记忆中。

自然,他也没君子到会干出将她留在这里,自己换个房间睡的事。所以……想着,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

他将岑镜往枕头里侧抱着挪了下,旋即转身,脱了皂靴在她身侧躺下,身子几乎与榻边缘齐平。他如今右肩未好痊,只能平躺着睡。在同一枕上躺下后,他转头看向岑镜。

多好的机会!

明日她起来若问,便说她喝多了,他留着照顾她,不慎睡着了便是。左右今夜门不关,衣服也都好端端地穿着,她明日起来抓不着把柄说他。旁人也说不了什么,毕竟门没关。那扇屏风下头大面积的山水刺绣,正好挡了榻,旁人就算路过也瞧不见他们睡在一起。

方方面面,妥妥当当。

如此想着,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拉住岑镜摊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旋即合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再一段剧情,江西线结束。么么哒,爱你们。

第89章

岑镜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虽喝过酒,但也只是偶尔一两杯,从未喝醉过。昨夜头回醉酒,再兼心情格外的好,心头无闲事挂碍。她这一夜睡得极沉,便是连梦都没做一个。而她这也是自来诏狱后,头一回未在卯时自然醒来。

清晨。

明媚的阳光洒进屋里,那半透的屏风便似一只温柔的手,安抚着微有些刺眼的光线。当它落在岑镜面上时,已是变得柔和又充满温度。

岑镜逐渐从睡梦中醒来。她习惯性地想翻个身撑懒腰,怎料手刚动,却发觉与人十指相扣。感受到对方掌心里熟悉的粗粝之感的瞬间,厉峥的面容霎时出现在眼前。

岑镜猛地睁眼,柔光下厉峥如峰般起伏的侧脸闯入眼帘,方才的揣测于瞬息间被证实。他安静地睡着。那不算长,但平直且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下,高挺的鼻骨在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在透过屏风的晨光中,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岑镜的气息一息凝滞,心近乎顷刻间在胸腔里怦然而起,一片霞色如斜飞的云般染上她的脸颊。

她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厉峥,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此刻的她,侧睡在平躺而卧的厉峥身边,左手被他握着,手背轻搭在他的腰腹处。而她的另一手,此刻正搭在他的肩头。若是他没记错,她醒来前,脸也是靠着他肩的。

只如此便也罢了,可偏生……岑镜眼眸微垂。正见她的一条腿,如往日抱棉被一般搭在厉峥的身上。

岑镜羞恼蹙眉,悄无声息地放下手,收回腿。她转头看了看自己所处之地。待头脑后转,看向身后的床榻时,岑镜不由眼眸微睁。这么大一张床榻?岑镜复又转回头来,这么大张榻,但她和厉峥偏偏挤在一个枕头上睡?

在晨起的一片震惊、羞赧过后,随着头脑的彻底清醒,岑镜的理智,逐渐也从神思深处清醒过来。满腔的疑问,随之而来。昨晚他们怎么会睡在一起?他何时带自己进的房间?

念头落,岑镜立时便想起昨夜的画面。迟来的恼怒,冲破心间的羞赧如烈火燎原般而至。

昨夜厅中那么多人,他带自己进房间时,定然所有人都看着!他还睡她边上,岂非在旁人眼里,她已是他的人?纵然什么也没做,但经过这么一夜,在旁人看来,她可不就是已经无名无分地跟了他?

她仿佛看到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个结果,即将破笼而出。一时间,对自己昨夜醉酒的强烈自责,对厉峥留宿行止的反感,信任被辜负的浓郁失望,尽皆浮现在她心头。

岑镜当即深深抿唇,眉峰紧蹙,立时便要起身。

怎料才撑榻抬起个头,目光越过半透的屏风,却正见大大敞开的房门。门外甚至还有路过的侍女小厮。岑镜一下愣住。

岑镜的眉宇逐渐舒展,神色间的气恼也逐渐地消散。她几乎于顷刻间便意识到这敞开的房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他们在临湘阁这种地方,醉酒后同处一夜,也在无声地向外宣告,他们之间清清白白。

她转眼看了看未醒的厉峥,唇微抿。他原是没叫关门,如此这般,倒也……确实是避了嫌。倒是她错怪了他。刚刚还恼怒的岑镜,这会儿心间反倒生出些许感念,甚至还有些许自责,他原是想得这般周到。她方才竟一瞬间将他当作那等不顾她意愿强占之人。是啊,他行事一向谨慎周全,怎会干出那等叫他们

两人都落人口实的蠢笨之事。

之前她是酒醉不知,眼下醒了,再这般睡在一起不成。想着,岑镜忙想起身,谁知腿才刚动,却发觉自己马面裙的一侧,被厉峥压。在身。下。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见他未醒,忽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做?

将他叫醒?

想着,岑镜脑海中便过了一下那个画面。清晨在同一张榻上唤醒他,仅仅只是一想,那画面中浓烈至极的暧昧氛围,便已叫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岑镜想了想,若不然,装睡?

对!装睡!等他先醒。他醒了起来后,她再起。这般就可以避开那怪异至极的气氛,她甚至可以佯装不知昨夜睡在了同一张榻上。

如此想着,岑镜动作轻缓的,重新躺回了枕上,旋即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的岑镜,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她心下自厌不已,日后可不能再喝这么多酒。她实在厌恶这等对自己言行毫无觉察的状态。日后任何时候,但凡喝酒,她都点到为止。

反省着昨夜宴上的事,岑镜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厉峥昨晚不是没喝酒?

此念浮现的瞬间,岑镜脑海的迷雾中劈开一道裂缝。厉峥素日的言行一同浮现,电光石火间,她忽地意识到……这坏东西怕不是盘算好的?

装睡的岑镜,没叫半分神色流露在面上,只侧睡的身子,忽有一瞬的起伏。

好好好。敞开的大门,醉酒的她,陪伴在侧的男人……这严谨的风险规避,处处周全的考量,可不就是这位都指挥同知一贯的行事作风?

呵……

岑镜心下冷嗤。她倒要瞧瞧,等下醒来后,他又备下了怎样天衣无缝的说辞!

岑镜安然装睡,约莫也就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忽地听到耳侧枕头里粟米被碾压的声响。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他们相握的那只手,被厉峥拉起来看了看,而后放回他腰腹处,手复又被他握紧了些。

不知为何,感受到被握紧的这股力道,她心间竟泛起丝丝欣喜,裹挟着某种隐秘的满足。

厉峥转头,略带惺忪的双眸看向岑镜。见她还睡着,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都快辰时了?她竟还未醒。看来昨晚酒确实喝得有些多。

厉峥因右肩之故暂且无法侧身转过去,他便抬起左手,绕过自己身子,轻轻揽了揽岑镜落在脸颊上的碎发。

揽过她的碎发后,厉峥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她。

熟悉的床榻,熟悉的人。他只觉心间某种遗憾,似在这一刻得以抚平。那夜之后的第二日清晨,他们本该如今日这般,在同一个枕上醒来。

可他偏生干了件那般混账之事。

自责与愧疚,混杂着遗憾得以抚平的欣慰,同时交织在他的心间。厉峥抬起握着她的手的那只手,缓缓将她的手拉起,头微侧,最终一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吻过她的手背后,厉峥复又低眉看了看她的手,纤长而又白皙。而且……和他的手比,她的手显得又小又细。像只小爪。也不知这双柔软纤细的手,是如何验明那么多真相的?

厉峥唇边复又闪过一个笑意。他眉微挑,再次拉起岑镜的手,错开自己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处,张嘴轻轻一啃。

被牙齿刮过骨节的触感传来,装睡的岑镜险些笑出来。他在做些什么?醒来这么一会儿,又是给她揽头发,又是吻她手背,这会儿竟又啃了一口。他怎这般多的小动作?她现在竟有些无法将他和从前那个冷酷狠戾、高高在上的堂尊联系在一起。他是属狗的吗?哦……岑镜忽地记起,他是属狗。

啃过岑镜的手背后,厉峥心间有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之感。他握着岑镜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再次转头看向岑镜。她什么时候能醒?他一个人有些无趣。

而就在这时,正在犹豫要不要叫醒岑镜的厉峥,忽地发觉有些不大对。她一个睡着的人,脸红什么?脸红也就罢了,怎么这睡着的人,睫毛还会时不时地颤抖?

厉峥眼微眯,唇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

小狐狸怕不是在装睡?意识到这个真相的瞬间,厉峥无声地笑开。他强忍着不发出半点声音。可他面上的喜色,远比朗笑出声时更加开怀。她怎这般可爱?她是怎么想出装睡这招的?

装睡?行,且看她能装多久?

思及至此,厉峥松开岑镜的手。并将她的手臂往她怀里推了推。待空出些位置,他旋即腰腹用力,调转身子,左臂手肘撑在榻上,趴在了岑镜身边。

听到他起身的动静,岑镜本以为他起了,岂料下一瞬,她便觉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岑镜的心再复提起。气息如此清晰,足可见他现在离自己有多近。岑镜瞬时便觉被架上了刑场,他醒了不起床,到底要做些什么?

正煎熬着,她忽觉厉峥的气息越靠越近,她的心也越提越高……不多时,他的忽地气息停滞,一个吻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嗡一声响,岑镜只觉脑中瞬间炸开,猛地一团烈焰将她吞了个彻彻底底,她只觉全身都烧了起来。心间的羞恼霎时便抵达了极致!这坏东西,趁她睡着竟这般放肆!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觉他的手掐住了她的腰,他掌心里滚烫的温度穿过衣料传来。与此同时,他低哑又略带调笑的声音,如蛊惑般在她耳畔响起,“再忍着不睁眼,我可就要盘算着干些别的了。”

他故意的!

岑镜脑中再次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瞬时红透。她猛地睁开眼睛,一下翻身坐起,小巴掌噼里啪啦地落在厉峥腰背上,连声斥道:“你坏不坏?你坏不坏?”

“哈哈……”

厉峥朗笑开怀,他忙起身,盘腿坐在岑镜面前。在她混乱打来的巴掌中伸手,分别钳制住了她两条手臂,“好了!好了!”

岑镜双腕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只得泄气侧身坐在榻上。她面上此刻的神色精彩万分,整张脸通红的同时,好笑与气恼,羞赧与质疑尽皆并存。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他忽觉这才是那日晨起后本该发生的画面。这一刻,他脑海中恍然闪过一种感觉,今晨衔接了那夜,而这中间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她看着厉峥的眼睛,挑眉道:“说吧厉大人,这次晨起你睡我边上又是什么缘故?”

厉峥看着她的神色,不由再次朗声笑开。她这是揣着答案问问题呢。厉峥眉一挑,坦然道:“你昨晚酒醉,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所以才将你带来我的房间。但夜里太困了,不知怎的就睡着了。喏,生怕叫人误会,我连门都没敢关。”

“果然!果然!”

岑镜当即便用力抽手,怎料抽不动。她只得泄气停下,看着厉峥质问道:“既然是不慎睡着的,那就请厉大人说说,皂靴是怎么脱的?”

“这……”

厉峥的目光微有一瞬的躲闪,看来是被识破了。他忽地意识到,日后这种招数怕是哄不住她了。

可哄不住了又如何?他方方面面做得无可指摘,他抵死不认,她能奈他何?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神色坦然,挑眉笑道:“许是……睡着后不舒服,梦里脱了?”

“哼!”

岑镜冷嗤一声。她看向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念在他有瑕但无过的份上,她白了他一眼,警告道:“你若日后再使这等缺德伎俩,我便十天半个月不理你。松开!我去梳洗!”

厉峥从善如流的松开了手,旋即两手摊开,唇边含笑地看着岑镜。

岑镜复又剜了他一眼,绕开他爬至榻边,自穿鞋往净室而去。待绕过屏风,看清屋内陈设的瞬间,她忽地发觉,这间屋子,可不就是上次来临湘阁时,厉峥住的那间吗?

岑镜四处看了看,并未多想,径直往净室而去。

岑镜走后,厉峥转身坐在榻边,放

腿下来穿回皂靴。这么久了,昨夜才算是真正和她睡在了一起。他心间格外满足,端坐在榻边,面含笑意,不紧不慢地整理起衣领和衣袖。

待岑镜梳洗出来,厉峥也去净室梳洗了一番。

厉峥从净室出来时,正见岑镜坐在桌边喝茶。厉峥唇边又不自觉挂上笑意。

厉峥来到岑镜身边坐下。岑镜见他过来,端着杯子转了转身子,背对着他。厉峥坐下后,拿起桌上大帽重新戴上。

戴好大帽后,厉峥提壶倒茶。他看向桌上的匣子,冲那匣子一抬下巴,对岑镜道:“不看看你那一百来个哥哥,给你送的谢礼是什么吗?”

第90章

岑镜闻言,伸手捧住匣子两侧,将匣子拉到自己面前。她瞥了厉峥一眼,编排道:“你不阴阳怪气就不会说话吗?”

厉峥闻言一笑,端起茶杯。他眼一眨看向岑镜,下巴轻抬一下,道:“那……看看你那些锦衣卫哥哥们给你送的谢礼。”

他也着实好奇,他们一群大男人,能商量出什么像样的谢礼。心思可莫要比他独到。

岑镜再次白了厉峥一眼。明知她的意思,却佯装不知,换个词继续阴阳怪气。但岑镜一眼便能洞穿他这般说话的因由,气恼的同时,唇边到底也挂上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他就是这般,分明心间有情,可当试图表达时,就会化成刺钻出来。她不跟残疾人计较。

思及至此,岑镜打开了匣子。

目光落在匣中的瞬间,岑镜不由眼眸微睁。厉峥也侧身过来看,肩头几乎贴上岑镜。当看清匣中之物的瞬间,厉峥朗声笑开。就说,一群大男人能商量出什么好东西,俗得很。

岑镜捧着匣子,不由失笑。

匣中是一套纯金的首饰。正冠是镂雕的百花争芳式样,正中一枝牡丹,以红宝石点缀花蕊,细碎的各类小花围绕着牡丹镶嵌。一对孔雀衔珠的步摇。一支同为百花争芳式样,但比正冠小许多的后压。一对纯金珠打成的耳环,珠子上阳刻有团蝠纹。一对筷子粗细的金镯子,上头阳刻花鸟纹样。

诸位兄长送的这套首饰,价值连城,做工精致。绝对可以当傍身之物压箱底收藏,可惜就是等闲没法儿戴出门。怕是得厉峥飞鱼服那等做工的艳丽服饰,才能配得了这套首饰。总而言之,这礼送的,非常实在!

厉峥看着匣子里那套首饰,编排道:“俗气。”

比他选的那块料子差远了。但是价值足够。这套首饰,纯黄金用料瞧着十两左右。但镂雕工艺复杂,工费怕是比黄金本身的价值还要高。整体折合下来约莫三百多两白银。他们一百多人,估计每人出资三两银,撑死不过四两银。就他手底下这群人,四两银对他们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但聚沙成塔,对岑镜来说,这是笔足以傍身之财。考虑得很实在。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合上匣子盖子,旋即两条小臂搭上匣子。她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笑意,一双洞明的眸中神色狡黠,盯着厉峥含笑问道:“堂尊,上次你来我房里,说回京后给赏,还作不作数?”

厉峥看向岑镜,头微侧,这是趁机要跟他要东西了?厉峥放下茶杯,认真点了下头,方道:“自然。”

岑镜看着厉峥展颜笑开,道:“那我要套宅子,我不能总住在诏狱里头。”

厉峥知道,她对有个安身之地有执念,当即点头应下,“好。三进的院子如何?”

岑镜闻言眼眸微睁,连连摆手道:“不要不要,只要寻常民宅。有两间房,一个小院就成。”

说着,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抬手指向临湘阁后院的方向,“就之前那个香粉铺子,那般的就好。三进的院子,我一整日什么也别做了,尽打扫庭院去了。”

三进的院子,是她能消受得起的吗?那至少得有十来个仆从,才能撑得起。她就一个人,别说三进的院子,二进的院子她怕是都费劲打理。就要个小的,一间吃住生活,一间做饭洗衣,存放杂物。小院儿里种些花草,搭个夏日纳凉的棚子。再养只看院的小狗,捉鼠的黄狸,同为陪伴,这便是她最理想的日子!

厉峥闻言失笑,怎么要宅子都狮子小开口?他微微弯腰,身子往岑镜那边侧了侧。他压了压声音,道:“若是日后你夫君也想住进去呢?可不得大些。”

岑镜诧异看向厉峥,一时噎住。

此话何意?他说的是和谁成亲?岑镜一时就有些辨不清楚。若是同旁人成亲,会嫁去夫家,夫君过来的可能极小,除非对方没宅子。若是同他成亲,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没宅子吗?要来住进她家?

厉峥看着岑镜不知如何作答的神情,心知是被他这话说懵了。她怕是觉着他这般身份,合该有个大宅院。他还真没有。确实该好好想想同她有个家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对岑镜道:“好了,宅子的事你别考虑了。等我办好,直接将地契和房契给你便是。”

“成……”

岑镜应下。既然他这般说了,那就交给他去办吧。

厉峥站起身,伸手,指尖轻推了下岑镜肩头,道:“走了,下楼吃饭。吃过饭后回衙门,我还得吃药。”

岑镜点头,抱起匣子站起身。厉峥见此,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匣子,托在掌心中,二人一道往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厉峥驻足回首,目光自左向右,细细将这间屋子描摹一遍。岑镜见他停下,不解问道:“可是落下什么?”

厉峥摇摇头,看向她。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捏住岑镜后脖颈,拇指一推,将她脑袋转向房间,而后对她道:“你也瞧瞧,日后怕是再难回来此地。”

岑镜闻言不解,回不来就回不来呗,瞧什么?

念头刚落,岑镜忽地念及今晨。昨夜是他们头回睡在一处,他莫不是想要她记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扫过房间全景,轻飘落下三个字,“记着了。”

说罢,岑镜转身,往楼下而去。厉峥亦笑,转身跟上。

楼下众锦衣卫已有不少人在用饭,见岑镜和厉峥下来,众人忙打招呼,一时热闹起来。赵长亭、项州、尚统三人正在同桌吃饭,见他们二人下来,赵长亭忙抬手唤他们。尚统扫了眼岑镜,眼露一丝慌张,将头埋进了眼前的食碟里。

一道吃饭时,赵长亭看着厉峥直笑。

昨晚他时不时抬头看着来着,那正中的房门至今晨都一直大大敞开着。众目睽睽之下,这事儿办得是真妥当。他格外瞧得上眼。

众人在临湘阁用过早饭后,便一道往衙门而去。

尚统先一步离开,自己回衙门去面壁。回去的路上,趁岑镜在路边看卖货郎架子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的时候,厉峥令赵长亭去找之前那玉商看看进度,赵长亭行礼离去。

回到衙门后,岑镜便暂且跟厉峥分开,回房去沐浴更衣。江西太热,这一日不洗身上便难受得紧。

趁着岑镜离开的功夫,厉峥叫人去唤项州。

厉峥回了房间,脱下大帽挂起,坐在书房的椅子后,静等项州到来。

不多时,项州便来到厉峥的房间。

项州在桌前站定,抱拳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免了项州的礼,而后向他问道:“巡查江西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项州点头,“已安排妥当,由韩立春带队,今日晌午吃过饭后便可动身。”

厉峥点头应下,他看向项州,对他道:“我需要你提前回京。等下你回去后,去点几个你用着顺手的人。你们明日便动身,轻装简行。回京后,帮我办四件私事。”

听厉峥这般说,项州神色认真下来,静候厉峥发话。

厉峥指尖轻点桌面,对项州道:“你回京后,以我的名义,私底下走通政司和户部的路子,将岑镜的贱籍改入良籍。第二桩事,找顶好的绣娘,给我绣一封婚书,红绸金

线,落我和岑镜的名字。第三桩事,帮我在京里寻一套宅子。三进的院子最好,周围环境莫太喧闹。”

本神色肃然的项州,听罢这番交代,不由一声轻笑。

厉峥听他笑,抬眼看向他,耳尖微有些泛红。他轻点桌面的指尖停下,面露笑意,“笑什么?”

项州抱拳行礼,“属下提前恭贺堂尊。”

听项州说出恭贺的话,厉峥唇边的笑意逐渐淡去,他眼眸微垂,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背后的那些事尚未解决,这封婚书他何时能拿出来犹未可知。他抬手一摆,道:“莫胡言。”

项州目光瞟过厉峥微红的耳尖,只笑不言。

“第四桩事最要紧……”说着,厉峥扶桌起身,缓步行至项州面前,叮嘱道:“这件事要办得极为隐蔽。”

项州再复行礼,“属下晓得轻重。”

厉峥点点头,神色再复严肃下来。他身子转了转,目光看向窗扇,边沉思边道:“岑镜的祖父,死于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京郊的宅子里。岑镜当初在邵家时,并未找到她祖父的死因。我揣测她在筹谋着给祖父报仇。你回京后,可动咱们在邵府的暗桩,仔细查一下岑镜祖父的死因。”

项州一听,脑子转了几圈,立时便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项州当即蹙眉,看向厉峥,“邵章台?若是此人,怕是连您都等闲动不得,镜姑娘若真在筹谋报仇,岂非螳臂当车?”

厉峥看着窗扇,伸手缓捏手腕,亦蹙眉道:“我就是怕她乱来。总之,你先查清她祖父的死因。她的祖父只是在邵家郊外的宅子里管家。大户人家,这样身份的人,怕是连主家的面都见不上几回。她祖父的死因未必就同邵章台相关。若只是因寻常宅中乱事而亡,我帮她料理了便是。若当真同邵章台相关……”

话至此处,厉峥忽地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方才道:“且先查清死因,其余事查清后再细筹谋。”

项州听罢,不由低眉轻叹一声。他们堂尊好不容易动个心,甚至愿娶贱籍为妻,镜姑娘又是难得的智谋出众。就盼着这俩人能顺顺当当地成个亲,别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厉峥看向项州,跟着叮嘱道:“除了给她脱籍的事,其余几件事缓些办完无妨。最要紧的是查清她祖父的死因,此事首位要紧。”

“是!”

项州行礼,郑重应下。

厉峥伸手按了下项州的肩,叮嘱道:“路上留神,安全回京。”

听闻厉峥的叮嘱,项州觉察到他话中的关怀。这些时日,厉峥确实远比从前多了许多人情味。项州本肃然的神色缓了下来,点头应下,而后道:“那我这就去收拾行李了。”

“去吧。”

厉峥抬手。项州行礼离去。

目送项州离开,厉峥叫人送了药来。吃过药后,他便也进了净室,去沐浴更衣。

等他出来时,赵长亭已经回来,在他房里等了一会儿。给他回禀完玉簪的进度后,赵长亭便也回了房,只说晌午还要过来跟他和岑镜一起吃饭。毕竟他屋里凉快,厉峥失笑应下。

项州带着五个人,第二日清晨吃过饭后便启程回了京。余下的半个月,除了出去巡查江西的小队,众人依旧在知府衙门里休养。

众锦衣卫除了每日清晨的常规训练,余下的时间,便都各自活动。有的躺在衙门里养伤,哪也不去。有的每日出门四处转转。有的就聚在衙门里,玩玩叶子牌什么的打发时间。尚统自临湘阁庆功宴,回来后便再没出过门,待在房间里反省。

同厉峥手下的众锦衣卫关系已亲如自己人的岑镜,这余下的半月,在衙门里待得更加舒心,无论遇上谁,都能说笑寒暄几句。

厉峥除了右臂还在休养,倒是也恢复了每日腰腹与腿力的力量训练。而岑镜,经过这段时日每日一个时辰的练习,基本已完全掌握了吹箭和弓弩的使用。剩下的时间,岑镜、厉峥、赵长亭三人,就待在厉峥有冰的房间里,还像之前他伤重时那般过,下下棋,说说话。

众人难得过了一个月无所事事的舒心时日,而厉峥的肩伤,基本已经好痊。大夫来看过后,说恢复得极好,只开了一些涂抹的药,叫他再多养养就成,日后他便不再来瞧了。岑镜听闻此言,放下了心。毕竟他的刀使得极好,若落下病根着实可惜。

七月二十五日左右,厉峥便已命人开始收拾行装,由赵长亭去主持。只待玉簪做好后,便可启程前往南昌与韩立春等人会合。

就这般一直到了七月底。

这日傍晚时分,岑镜、厉峥、赵长亭三人刚吃完饭,正商量着晚上做些什么。一名衙门里打杂的小厮,忽地来了厉峥房间。小厮行礼道:“回禀诸位官爷,衙门外有名自称姓余的玉商,说要见赵司务。”

一听是玉商,厉峥和赵长亭当即相视一眼。考虑到想是玉簪做好了,真到了他该挑明心意的时候。厉峥忽地心头一紧,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笑道:“哦,找我的,我去瞧瞧。”

说罢,赵长亭起身离去。

岑镜只当确实是赵长亭的事,连多一份心思都没往这事上去。她只拿着银签,吃着厨房饭后送来的果盘里的果子。

许是近乡情怯,厉峥此刻心跳得极快,全然不受他的控制。他甚至自己都觉得好笑,玉簪都未送来,他至于紧张成这般?

他不易察觉的深吸一气,平复了下心绪,而后看向岑镜,问道:“过两日便要启程,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岑镜点点头,眼睛看着果盘,随口道:“都收拾好了。”

厉峥的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他自觉自己气息都微有些乱。他放在腿面上那衣袖下的手,拇指在食指骨节紧紧按着,指腹都按得发白。

他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往日一般寻常,他缓声道:“自来江西,一直都忙于差事。这一个月虽闲,但也都闷在衙门里养伤。明日初一,听闻城隍庙里会有三巡会,想是很热闹。若不然,明日我们出去走走?买些江西的特产,再看看江西的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