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李玉娥骤然开口,岑镜和厉峥猛地回头,诧异看向李玉娥。沉沉暮色下,李玉娥打量他们的眸光中,带着警惕、探问以及疑惑。
远处在靶子旁拔箭的赵长亭也一愣,连忙握着手里的弩箭走了回来。
岑镜直起腰身,将手里的弩箭放在桌上,朝李玉娥走去,上前便在她面前半蹲下。
厉峥紧盯着李玉娥,不敢多言,怕吓到她。只低声对赵长亭道:“点灯,备笔墨录口供。”赵长亭点一下头,转头就扎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厉峥的房间。
岑镜仰头盯着李玉娥的眼睛,温言试探道:“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李玉娥疑惑地看着岑镜,一些画面如一幅幅画作般浮上脑海。
脑海中浮现的,有眼前的女子,照顾她吃饭的画面,给她穿衣的画面,给她梳头的画面,还有给她擦洗沐浴的画面……但这些画面都是断裂的,混乱的,她甚至连这些画面发生的先后顺序都捋不清。
但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都在告知她一件事。眼前的女子待她好,没有任何恶意。
李玉娥眸中警惕的神色淡了许多,只余困惑。她看着岑镜点头,“我记得你,你在照顾我。”
岑镜重重松了一口气,释然笑开,“你记得我便好。我是京城北镇抚司的人,身边这位……”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转头对李玉娥道:“这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
事厉大人。他兼任钦差,我们此番专为江西的案子而来。你莫怕。”
“北镇抚司?”
李玉娥愣了愣,京城中那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她如何能没听说过?
看着李玉娥的神色间尚有些迷茫,岑镜忙软了神色,缓声对她道:“你听我说,你失魂已有半年之久。大夫说你能清醒的时候不多。你若想叫你夫君回来,便控制情绪,趁此刻清醒,尽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夫君二字,便似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李玉娥眸光一跳,眼可见地倒抽一口冷气。
万千回忆如大潮般涌入脑海,半生记忆如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幼年失怙恃,成为孤儿,养父母带回家中照顾。周家一家三口,善良朴实,视她如亲生。
她因而与周乾青梅竹马,长成后互生情愫,结为连理。公婆即为父母,她的生活合心顺遂,一家人和乐美满。虽无大富大贵,但从不缺衣少食。公婆疼爱,夫君爱重,子女乖巧……
子女……如噩梦般的画面汹涌来袭。
李玉娥身子一僵,脸色瞬时煞白。片刻后,她悲痛合目,伸手攥住了心口。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溢出眼眶,她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
纵她五官已因悲痛极度扭曲,泪水已彻底沾湿脸庞。她分明张着嘴,可她的嗓子里,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气息都彻底停滞。
岑镜连忙伸手按住了李玉娥的另一只手,她怔怔地看着李玉娥,眼眶逐渐泛红,连手都是颤的。人得悲痛到何种程度,才会这般的失了声?
李玉娥身子逐渐瘫软,滑下了椅子。岑镜连忙上前,一把将李玉娥抱住。李玉娥跪在地上,跌进了岑镜怀中,头枕在她的肩上。
就在岑镜的耳畔,好半晌,她方才听得李玉娥嗓中出了一声。可那一声似从破门中挤出,宛如一个常年失声的哑巴,艰难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过后,她方听到李玉娥急促的喘。息。又过数息,悲痛的嚎啕之声,骤然响彻整个庭院。李玉娥似抓救命稻草般抱紧了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我的孩子啊!”
赵长亭已取了笔墨出来,就坐在岑镜练弓弩的桌后,他在灯下持笔,转头看着李玉娥和岑镜。一双眼,已是通红。
厉峥站在岑镜的侧后方,垂眸看着他们,眉心深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臂端于腹前。右手的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摩挲,力道之重,拇指指尖都有些泛白。
李玉娥忽地从岑镜怀里起身,两只手攥拳,重锤自己的头。岑镜连忙制止,可她力道极大,动作又快,岑镜手忙脚乱,根本拉不住。
李玉娥的哭嚎声中,夹杂着混乱的自责之言,“我不该留他们单独在家中!我不该在姑娘出事后斥责他没有看好妹妹,我不该!不该!不该啊……娘没有真的怪你,娘不该怪你,你怎能这般惩罚娘啊?我应该在家里,我应该自己照顾你,哥哥也是个孩子,哥哥不是故意的……”
在李玉娥混乱的话语中,厉峥微微颔首。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断没有错,但李玉娥的话补足了细节。小女儿死于意外坠井。
李玉娥回家后悲痛万分。想来那时,周乾失踪带来的悲伤,生活上带来的苦楚,在那一刻裹挟着丧女之痛彻底爆发,令她情绪失控。
而所有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情绪,尽皆成了刺向长子的刀。长子困守进了妹妹死亡的悲痛和母亲的斥责里,一个孩子受不住这等冲击,因而自尽。
厉峥下颌紧绷一瞬,看向李玉娥时,眨眼的速度快了几分。
周乾失踪后,她若不外出做工,养不活两个孩子。可外出的结果是两个孩子疏于照料,导致幼女溺亡。她情绪崩溃斥责了长子,却又成了长子自尽的诱因。这般麻绳专挑细处断的意外,人人都情有可原。分明没有人作恶,却造就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岑镜好不容易抓住了李玉娥的双手手腕,她趁机将李玉娥的手死死按在了她跪坐的腿上。
岑镜已是眼眶泛红,但她真怕李玉娥受刺激后又疯掉。
岑镜忙道:“李玉娥!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难过。可你若还想找到你的丈夫,便趁你现在清醒,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可李玉娥全然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覆盖,哪里听得进去岑镜的话?
眼看着李玉娥要以头抢地,岑镜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的头,将李玉娥推倒在地。
岑镜复又上前两步蹲下,抓着李玉娥双肩将她拉起来。她看着李玉娥的眼睛,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岑镜厉声道:“我是仵作!我娘的尸体都是我亲自验的!你若不想你的孩子枉死,便给我起来!同我一起,将害你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话音落,怔住的不止李玉娥,还有厉峥和赵长亭。
似有一盆冰水从厉峥头顶轰然浇下,他目光钉死在岑镜身上。月前在宜春县衙的停尸房,陪她验尸陈江时的画面浮上眼前。
“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恍然有一只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此刻他方才了知岑镜那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她母亲的尸体,竟是她亲自所验?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藏着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敬意。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心性得坚韧到何种程度,才能亲自去验亲人的尸身。
她父母早亡,跟着祖父长大。那她为母亲验尸时,才多大?厉峥浅吸一口气,摩挲着食指骨节的拇指,忽地按紧。看来他真得问问岑镜过去的事。
厉峥望着岑镜,此刻她看着李玉娥,目光坚定,神色灼灼,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哪怕她身在贱籍,身为女子都无法掩盖的庞大力量。心海深处的阴云中,忽地劈开一道裂缝,天光自那道缝隙中骤然普照而下,他似见一尊神女之象,安然立于滚滚汤涛之中。
看着这般的岑镜,他的心抽痛得厉害。而这份痛感,正在催生他心间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竭尽所能,做她手里最坚实的盾!一道好刀,就该配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吗?
赵长亭亦是震惊不已,看向岑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敬意。亲手为自己的母亲验尸?压住悲痛,遏制颤抖的双手?这心性得强大到何等程度?
李玉娥震惊地盯着岑镜。
她哭声渐止,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岑镜见状,立马见缝插针,她紧盯着李玉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醒一些,害你孩子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丈夫!而是掳走你丈夫的歹人!他们才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人。你自责自苦,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要以死谢罪?你若因此而亡,岂非是给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的机会?”
李玉娥看着岑镜,大口地吸气。
是啊,若不是阿乾被掳走,她何须外出做活?两个孩子又怎会无人照看?她又怎会情绪崩溃,害了自己的孩子?
李玉娥眸中的悲伤,逐渐变为如利刃般的恨意。
掳走阿乾的人,才是害他们一家至此的罪魁祸首!
岑镜紧密观察着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眸色逐渐变得坚韧,她忙道:“如今你已不是之前报官无用的境地。厉大人乃锦衣卫从三品的高官,江西的铁匠失踪案他会插手到底!而他
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眼下便是你最好的机会!尚不知你能清醒多久,是要继续沉溺悲伤,还是竭尽全力提供线索,你自己选。”
赵长亭看着岑镜抿了抿唇,将选择权交出去,这等说话时的方式策略,和厉峥一模一样。这俩人怕不是共用一个脑子?
听着岑镜的话,李玉娥转头看向厉峥。
眼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子,就站在桌上烛火旁的阴影中。她没接触过官场上的人,但是她多少听过。京城里的锦衣卫,是大明朝令无数官员都惧怕的人。
锦衣卫有多可怕,所有百姓都有所耳闻。但当这个可怕的存在,站到自己身后,所有的可怕就都成了底气!
李玉娥当即抬手擦泪,而后深吸一口气。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衣摆,膝行至厉峥面前。李玉娥郑重叩首,道:“民女李玉娥,叩请大人主持公道!”
厉峥看向岑镜,二人相视一眼,相互颔首。多亏了她,能安抚住李玉娥。李玉娥这般情形,他常用的那些恐吓威胁的手段,怕是只会起反作用。
厉峥收回目光,垂眸落在李玉娥头顶,开口道:“免礼。问你什么,你如实说来,越细越好。”
岑镜见此,走到厉峥上午看她练吹箭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而后将椅子搬到了厉峥身后。
厉峥看了她一眼,顺势坐下。岑镜则站在了厉峥身旁。赵长亭重新蘸墨,提笔准备。
李玉娥站起身,两手交叠于腹前,静立于厉峥面前。
厉峥开口问道:“你第二次报官,为何隔了十三日?”先验证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测。
李玉娥叹了一声,回道:“周乾回来那夜,让我不要报官。可孩子出了事,我找不到他,只能再去报官。”
这与他同岑镜推断得一致。厉峥复又问道:“周乾回来那夜,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李玉娥摇摇头,“我问了,他不说。只说是有一场大富贵,这事若成了,我们一家会过上极好的日子。会有花不完的银子,能住上大宅子,能给孩子请大儒做先生。”
她果然不知周乾去向,同之前他和岑镜推断得也一致。
厉峥想了想,接着道:“且将周乾回来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一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说来。”
李玉娥点点头,眸光微沉,陷入回忆。
随着回忆的浮现,李玉娥缓缓开口,“我那些时日白日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儿,顾不上两个孩子。所以他们的脏衣服堆了好些。那晚他俩睡得早,我便在院中洗衣。晾衣服时,我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是子时。”
“洗完衣服后,我便进了厨房,去给两个孩子做明日的吃食。饭刚做一半,我便听到院门响动。我以为进了贼,惊吓之际,拿着菜刀就去保护孩子。可当我来到院中,却见进院的人是阿乾。”
话至此处,李玉娥眸中复又漫上泪光,声音中又有了些哽咽。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我扔下菜刀扑进了阿乾怀中。骂他过去一年都去了何处?虽然气他丢下我们一年。可我更担心他过得不好。我连忙扯他衣服检查他的身子,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受苦。”
厉峥听至此处,下巴微抬,目光下意识扫了岑镜一眼。小狐狸他受伤时都能狠心按一下伤口,怕是不会这般在意他。若她心里有了他,她会这般关怀他吗?
此念一息闪过心间,厉峥收拢思绪,继续认真听李玉娥的话。
李玉娥眉眼间的刺痛清晰可见,“他没有变瘦,胳膊还更壮了些,也晒黑了很多,我本以为他没受罪。但我还是不放心,拉他进房里后,我将他的衣服脱干净检查。却还是在他身上看到许多鞭伤,乱七八糟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有。但是那些伤都好了,只是留了些疤。见我心疼,阿乾安慰我说,这是当时刚去时不懂事被打的。他如今已是上头看重的人,不会再挨打,叫我别担心。”
听到鞭伤,岑镜垂眸看向厉峥。他背上的那些陈年鞭伤,也很乱。他的鞭伤不似鞭刑所留。因为施鞭刑,施刑者和受刑者,都会在固定位置,这般留下的鞭伤走向应当相同。
之前她没多猜想他的鞭伤因何而来,但今日李玉娥的话,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厉峥的鞭伤,像极了周乾这般处境的人挨打所留。
岑镜微微颔首,罢了,他背后的事估计麻烦,还是当不知道的好,也不要再探究。
李玉娥接着道:“我问阿乾,这一年去了哪里?阿乾说他就在附近,帮一位贵人做事,叫我不要担心。我本以为他不走了,忙去做饭给他吃。可他吃完饭后,却说今晚回来就是看看我们三个,天不亮就要走。”
话至此处,厉峥开口问道:“他可有说为何回来?”
李玉娥点点头,道:“他说是跟着上头的人出来运送药材,帮着搬运。本来他回不来,但是上头的人去了酒楼寻欢,他趁机跑回来看看。”
采买药材,厉峥唇微抿。
看来山里吃食可以自己耕种,但是药材他们得出来采买。或许可以查一下医馆药铺的出售记录。可……这等大批量的采买,以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怕是有专门的渠道,恐怕不会过明面上医馆药铺的路子。
厉峥看向李玉娥,“你接着说。”
李玉娥颔首点头,接着道:“他不在的那一年,我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何等辛苦,自是不愿他再走。我骂了他,叫他别再走。可他却说,这是一场大富贵,等帮贵人把事办成,我们就能彻底翻身。他叫我再忍一阵子。他给我说了许多未来的好日子,尤其他说能为孩子请大儒做先生,令我心动不已。我舍不得他走,但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我便也生了贪心。或许等他再回来,我们真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李玉娥重叹一声,自嘲苦笑,“我若不生贪心,坚持叫他留下,或者当夜便去报官,可能事情就不会到今日这一步。”
李玉娥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咽,“但我还是不放心他,便问他在哪里做活儿?”
话至此处,厉峥和岑镜都面露警觉,紧盯着李玉娥。
李玉娥道:“他说要保密,不能告诉我。我哪里肯依,就一直缠着他问,他始终不愿说。我很生气,就跟他说,贵人承诺的富贵连点边都没见着,咱们好歹做两手准备,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何处。可他什么也不肯说。”
厉峥蹙眉道:“他什么都没说吗?”
李玉娥点点头,“嗯,什么也没说。”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示意李玉娥接着说。李玉娥点头,再次开口道:“然后我陪他去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我们便回了房。”李玉娥抬眼看了下厉峥,夫妻恩爱的事便不必说了吧?
李玉娥收回目光,接着道:“事后我在他怀里,他说哄我睡觉,等我睡着之后他再走。他便像幼时一样,给我讲故事。讲嫦娥奔月,讲后羿射日。我那日确实是累坏了,白日做活,晚上回来又给孩子洗衣服,收拾家,还给他们做第二日的饭,很快就睡着了。等我早上醒来时,阿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话至此处,李玉娥行礼道:“那夜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
岑镜微微蹙眉,确实是没有任何关于严世蕃私兵
大本营的线索。这可如何是好?
厉峥静静地看着李玉娥,他右手手肘支着椅子扶手,右手食指骨节轻轻在唇峰上摩挲。
数息过后,他忽地问道:“你二人青梅竹马,他给你讲的嫦娥奔月和后羿射日,是你幼时最爱听的故事吗?”
不知厉峥为何忽然这般问,李玉娥面露迷茫,跟着道:“不是,我更爱听民间流传的那些离奇故事,比如哪个村的猫成了精。像那些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听得多,我兴趣不大。”
“那周乾知不知道你不太喜欢神话故事?”厉峥紧着追问道。
李玉娥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他知道的!”
“呵!”
厉峥忽地一笑,朗声道:“梁池,送李玉娥回房休息。”
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丢给岑镜三个字,“随我来!”说罢,他便大步往屋里走去。
岑镜面露茫然,看了李玉娥一眼,冲她点一下头,便小跑追着厉峥进了他的房间。
李玉娥似是还有话要问,但看着岑镜和厉峥离去,便暂且作罢。她向走来的梁池行礼,道:“还请官爷莫忙,我在这里等等那位仵作姑娘。”
梁池点头应下,就这般站在李玉娥身边候着。
厉峥进了屋,紧着点灯,跟着就站在书桌后,在书桌上翻找起来。岑镜追进屋,来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他。
片刻后,厉峥从桌角的一对卷宗里抽出明月山舆图,铺开在桌面上。
厉峥看向岑镜,指着舆图上明月山南麓标注的一处湖泊,对岑镜道:“月亮湖!我之前研究明月山,当时我只想着更了解明月山一些,便仔细看了当地县志。传闻嫦娥奔月,便是在此地!”
说着,厉峥右手食指的骨节,重重在舆图上月亮湖的位置一敲!
岑镜恍然大悟,“李玉娥说富贵尚无边际,好歹叫他留点线索。周乾听进去了!”
厉峥站直身子,看着舆图点头,“是,他听进去了!”
厉峥指着月亮湖下的山坡,接着道:“月亮湖水源充足,若在此处修梯田,引水极为方便。且附近还有几个天然溶洞,完全可以满足居住与藏身。”
岑镜看着厉峥笑道:“恭喜堂尊。”她之前一直在看卷宗,舆图只有厉峥在研究。希望他的判断没错。不过他的判断也很少出错。
“李元淞。”厉峥冲着门外朗声喊道。
守在门口的李元淞闻言进屋,抱拳行礼,“堂尊。”
厉峥吩咐道:“去将项州叫来。”
李元淞行礼离去。厉峥看向岑镜,项州来之后,接下来他得忙明月山的事,短时间内顾不上。不如趁现在项州没来,问问她事关她娘亲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开口问道:“岑镜,你方才说,你娘亲的尸体,是你亲自所验,是怎么一回事?”
第62章
岑镜闻言抬眼看向厉峥。
厉峥正垂眸,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神色间的认真同往日查案时无半分差别。
在思考开始之前,他这般的神色,却已叫她心间升起一股难言的喜悦,阵阵热浪自心间荡漾开来。
他还在等着回话,岑镜来不及细思这喜悦之感的来源,但唇边已不自觉挂上笑意。
她头微侧,盯着厉峥的脸庞,双眉上挑,眼睛都睁大了几分,好奇问厉峥道:“你当真啦?”
“啊?”
厉峥当即蹙眉,眉宇间的神色里,诧异夹杂着疑惑。
岑镜朗声笑开,神色间多少有些连厉峥都上当了的得意,她跟着道:“我爹娘走得早,我那时还小,我怎为我娘验尸?方才那般情形,我若不这般说,如何哄得住李玉娥?”
厉峥看着笑意满面的岑镜,眉蹙得愈发深,脸上半点笑意都瞧不见,甚至有些气恼。
想想方才他心里的那一片震动,甚至还想以己之力更多地为她赋能。结果她又在撒谎,他忽觉自己就成了那戏台上的丑角!
他倏而又想起邵章台之事,当时在船上她将他骗走后,偷取册页的画面浮上眼前。
厉峥此时此刻看着岑镜,气不打一处来。她怎这般狡猾?
他忽地伸手撑住桌面,人倾身靠向岑镜。那本就锋利的眉眼间,布上一层更锐利的光,恍若绣春刀出鞘时的冷锋。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半斥责半责问,沉声道:“你嘴里到底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嗯?”
见厉峥好似真动了气,岑镜看向他,敛了笑意,面上挂上一片迷茫之色。
“堂尊?你……”
岑镜见他神色肃然,不由抿唇。她这才深切地意识到,她之前随口一句话,他原是真上了心。
心跳忽然加快,同心跳共同而来的,是一股难以言明的,由某种满足带来的隐秘喜悦。
他刚得了新线索,又命人去唤了项州,如此紧锣密鼓的情况下,他竟还能分心来关注她的事。不仅如此,还因她撒谎动了怒。
足可见,当他听到她曾为娘亲亲手验尸时,是真的上心,也是真的关怀。否则他不会动气。
这件事,他在意!
可他这般撑桌靠近,恍似一片乌云压境,落在她气力不足的肩膀上。纵他这般模样莫名叫人有些怕,但岑镜心里高兴,倒也愿意做点什么叫他消消气。
岑镜眼珠微动,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上。他刚才翻找舆图时翻乱了桌子,她刚好示好。思及至此,岑镜忙动手整理起来。
她边整理厉峥的桌面,边解释道:“就……临时想的策略。和当时在公堂上一样。我想着李玉娥那般情况,得有更深度的共情,才能打动她。”
说话间,岑镜已将他拉乱的卷宗整理好,放在桌角,而后又小跑去窗下的桌边,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
岑镜端着茶杯走回来,将凉茶放在桌上,推到了厉峥面前。她站直腰身,面上挂上一个温柔又讨巧的笑意,语气都比往日温软了几分,摊手指一下桌上的茶杯,含笑道:“堂尊,喝茶。”
厉峥凝眸看着她,眉宇间的锐利,恍若一块冰被扔进了火堆中,瞬时化开。厉峥忽地偏开头,骤然失笑。
厉峥心间漫上一股自嘲,在她难得的温软面前,他便是如此不济!随便哄他两下就又高兴了?他是不是太好哄了些?
见他笑开,眉宇间锐利之色不在,岑镜面上笑意更浓。她就坡下驴,又将桌上的茶杯往他眼前推了一下,讨巧道:“喝茶。”
厉峥站直身子,端起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而后就这般端着茶杯看向岑镜,问道:“当真只是策略?”
“嗯。”岑镜眉眼微垂,躲开厉峥的目光,点了下头,“只是策略。”
厉峥看着岑镜,上当受骗的怒意瓦解的同时,忽又被另一股慰藉所取代。
没真经历过亲验母尸这等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及至此,厉峥不再多想,他挑眉道:“成吧。”说着,他抬杯将杯里剩下的凉茶一大口饮尽,顺手将空茶杯放在了桌上。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拿着方才记录的口供进了厉峥房间。他边往里走,边对着口供吹上头未干的墨迹。
来到厉峥桌前,赵长亭行礼道:“回禀堂尊,口供整理好了。”说着,赵长亭将口供放在了桌角的一摞子卷宗上。
厉峥拿起桌上舆图,又端起桌上烛台,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走,我们去对面圆桌上,等项州过来。”
三人一道来到白日里吃饭的圆桌旁,围桌坐下。
三人刚坐下,项州便进了房间,厉峥侧身看向他,朗声道:“项州,把门关上。”
项州在外应声。关门的声音响过后,项州大步进了房间。
项州来到厉峥对面的桌边,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点一下头,“坐。”项州依言落座。
厉峥将舆图推到桌子中间,指着明月湖的位置道:“方才审李月娥,我让她尽说所有细节。她提到周乾临走前,曾给她讲过嫦娥奔月的故事。而当地县志中记载,当年嫦娥奔月,便是在月亮湖畔。”
项州看向厉峥,问道:“堂尊是揣测严世蕃私兵的大本营在月亮湖?若他只是随意讲一个故事,未有此深意,我们若按此制定计划,会不会太冒险?”
厉峥正欲解释,却忽地想起方才岑镜直接说恭喜堂尊,并未质疑。心间漫上一股难言的慰藉。他索性看向岑镜,指尖朝项州的方向凌空一滑,道:“你来说。”
岑镜点头应下,看向项州和赵长亭,解释道:“周乾与李玉娥乃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他对妻子的喜好了如指掌。经历一年的分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不和妻子互诉衷肠,反而是讲个妻子本就不感兴趣,且还老掉牙的神话故事?这行为本就异常。”
岑镜接着道:“其次,李玉娥当夜曾反复问及周乾的去向。他不能明说,但他约莫心里也是打鼓,毕竟承诺的富贵并未见着。若是见着一星半点,他
走时定会给妻儿留下一些财物,便不至于叫李玉娥还那般奔忙,以至两个孩子身死。在李玉娥的请求下,他留下线索的动机亦合理。”
岑镜看着桌面,细细梳理着思路,“若只是寻常一个故事,堂尊也不会上心。但偏生这个故事,还真指向明月山一个具体的地点。信息亦匹配。方才堂尊给我看了舆图,月亮湖的地形条件,也确实满足私兵常驻。”
岑镜目光扫过赵长亭和项州,缓缓道:“人之常情、言行动机、信息匹配、地形得利,四个条件尽皆满足。这才是堂尊敢敲定私兵大本营或在月亮湖的缘故。”
厉峥看着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在岑镜目光转向他的瞬间,冲她缓眨眼,点了下头。
赵长亭面露了然之色,项州眸中则疑色褪去。
厉峥见此,接过话,道:“但这也只是揣测,任何揣测都有出现偏差的风险。但只要确定了一个可能性,行动便不会盲目。项州,今晚便安排探子,只要两个人,前去明月山月亮湖一探。”
之前锁定不了具体地点,没法安排探子,恐打草惊蛇,总不能全山搜。但现在锁定了一个位置,那么便可根据实际地形,选定路线叫探子进山,暴露的风险极大降低。
项州点头,“嗯!我会详细研究舆图,选一条最隐蔽的路线。”
厉峥点点头,“我们上次进山是从北麓。若要上月亮湖,北麓太远。南麓或西麓更合适,但得绕道。给探子……”厉峥想了想,“两日时间。”
项州点头应下。厉峥看向项州问道:“江西都指挥使那边如何说?”
项州道:“我已将叫他准备两千人的事告知,且叫他先按下消息,不得叫除他之外的人知晓。您持王命旗牌,他不敢有异议,会全力配合调兵。”
厉峥点头,目光淡漠地落在舆图上。片刻后,他缓声开口道:“江西都指挥使犯不着跟严世蕃勾结。但他手底下的人我信不过。这些人虽然能用,但不能直接用。”
赵长亭当即蹙眉道:“这我都能想到!顶头的大官犯不着勾结,但江西的官兵里头肯定有严世蕃的人,只要出兵,严世蕃势必知晓!但咱们只有一百多人,不调兵又不成,死局啊。”
厉峥看向赵长亭,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他唇边忽地出现笑意,道:“说得对,既然他势必知晓,那便叫他知晓。”
岑镜看向厉峥,桌上烛火下,他唇边勾着笑意的同时,舌还轻顶一下腮,再兼看着舆图淡漠的目光,看起来阴损的不得了。
岑镜心知这老狐狸怕是又想了什么损招。莫怪尚统学成那个样子,骨没学到,但皮是学了个十成十。
厉峥抬手,指尖指向月亮湖东面的一线天,道:“从明月山地形来看,此处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绝对是要塞。私兵头目定会派人在此设岗。”
跟着厉峥的指尖又指向西面的鹰嘴崖,道:“此处地势高,亦属易守难攻之地,定会设岗。这两条路,是进明月山的必经之路。”
话至此处,厉峥再次看向项州,对他道:“等探子回来,确定私兵大本营就在月亮湖后。你再去找江西都指挥使一趟。透露给他一个绝密情报,我已制定计划,届时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
项州点头应下,赵长亭面露不解,“堂尊莫不是要疑兵?将私兵主力引去一线天?我们实际从鹰嘴崖进?”
厉峥冲赵长亭一笑,挑眉道:“猜猜看。”
赵长亭愣了一瞬,看着厉峥哑声张了张嘴,旋即泄气。
一旁的项州则瞠目,堂尊刚才是在……逗赵长亭玩儿?项州立时跟见鬼了一般看向厉峥。他就一段时间没贴身跟在堂尊身边,怎么他还逗起人了?
厉峥接着道:“长亭,你明日去准备鸟哨,人手一个。备好后明晚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将暗号定下来。”
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伸手收了舆图,道:“暂时先这样。”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接着练弓弩去。”
岑镜诧异道:“你还有这闲心?”
这人到底想了什么损招?他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计划,绝对有假!——
作者有话说:卡!啊!
第63章
“不然呢?”
厉峥唇边勾着笑,看着岑镜缓眨一下眼,“探子今晚才出发,确切的消息还得等两日。你若是夜射的准头能再提高些,这趟明月山便与我同去。练不好你就自己在衙门里待着。”
岑镜看着厉峥,忽地哑然。她忙正色,下一瞬,扶桌起身,“我这就去练。”说着,岑镜朝厉峥行礼,大步朝门外走去。
她定是要跟着厉峥一道去,掌握第一手信息对她来说实在要紧。白日里弓弩上有望山,射准不算太难。主要是夜射,大不了她今夜不睡了,趁着天黑多练。
厉峥看着岑镜疾步离开的背影,唇边含笑。
厉峥转头看向项州和赵长亭道:“你二人去准备吧。”
“是。”“是。”项州和赵长亭分别应下,起身行礼后一道往外走去。
岑镜来到院外,却见李玉娥还站在远处,见岑镜出来,她忙上前行礼。
岑镜加快两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李玉娥身在良籍,实在不必给她行礼。
扶起李玉娥后,岑镜问道:“娘子怎没去休息?”
李玉娥眼眶还是红的,她看向岑镜问道:“如今已是盛夏,我怕是失魂已有半载,我的孩子们,他们的……”
说至此处,李玉娥的声音已染上哭腔。二人说话间,厉峥走出了房间,缓步来到岑镜的身后。
岑镜看李玉娥这般,不由垂眸,抿了抿唇。
她想了想,片刻后,抬头对李玉娥道:“在衙门的停尸房里。那日尸身运回来后,厉大人便命人置了两口薄棺。逝者已矣,你且在衙门里安心医治,等我们去找你的丈夫,他还在,不是吗?”
虽然她也不知周乾如今的情况,但好歹得先给李玉娥一些希望。
李玉娥落下泪来,“我想去瞧瞧他们。”
“别去了。”
岑镜身后的厉峥忽然发话,岑镜转身看向他。她确实也不想李玉娥再去瞧,但她要劝恐怕得费些口舌,反不如厉峥下令来得直接干脆。
李玉娥亦抬眼,欠身向厉峥行礼。
厉峥上前一步,站到岑镜身边,对李玉娥道:“待事了,你便可扶棺回家,先养病。”李玉娥好不容易清醒,还是别再受刺激得好。
厉峥声音虽平稳和善,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岑镜看向李玉娥,替厉峥找补道:“厉大人的意思是,你养病初见成效,还是先好生养着,总不能等我们带回你的丈夫,你却又病了。”
李玉娥其实是很想去见见自己的孩子,时隔半年,无论他们现在什么样,她都想去看看。
可……李玉娥觑了厉峥一眼,这位厉大人虽面色如常,且看着年轻。但他眉眼锋利,眸色淡漠,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和善之意。哪怕心里再想,她此刻也不敢再有半点多余的请求。
李玉娥只好行礼道:“民女多谢大人。”
厉峥看向梁池,头朝院外轻轻一摆。梁池会意,示意李玉
娥跟他走。临走前李玉娥看了厉峥和岑镜一眼,眸底隐有期盼,京中锦衣卫从三品的大官,此番应当能找到阿乾吧?
李玉娥走后,厉峥对岑镜道:“练弩吧。”
岑镜应下,二人便一道去了桌后。今夜赵长亭不在,一箭射出后,岑镜本打算自己去看,怎料身边的厉峥却脚步先动,径直朝靶子的方向走去。
岑镜眸光微动,追着厉峥高大的背影,看着他隐没在前方的黑暗中,只隐隐可见些许身形的轮廓。他当初,也是这般手把手带着尚统习武的吗?如此精心地陪伴和教授?
前方黑暗中传来厉峥的声音,“还不错,三环。”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弯腰张弦,而后摸起桌上的箭装箭。
厉峥听见她装箭的声音,面色一慌,边拔靶子上的箭,边朗声道:“先别射!等我走远些跟你说。”可别脱靶给他来一箭。
岑镜闻言失笑,当即便道:“我没那么傻,肯定会留意。赵哥之前都不曾这般谨慎。”
厉峥拿着箭走远,嗤笑一声,道:“那是他没亲自教你,徒弟什么样,师父最清楚。”
岑镜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问道:“我学得不好吗?”
“极好。”岑镜看不清他人,只看到他的身影已退至远处,只听他接着道:“只是臂力不足,偶尔端不稳弩,出箭不稳。”
厉峥看着岑镜的方向,手里玩儿着刚拔下的弩箭,唇边勾着笑意。聪慧的人,学什么都快。
岑镜贴腮端好了弓弩,道:“堂尊若不然回去歇着。今晚我自己练,我想练晚一些。”
弩箭破空而出,厉峥再次上前看靶,他只道:“你且练,不必管我。”巴不得和她多待一会儿。
此话钻入正弯腰张弦的岑镜耳中,她的手一顿,跟着心间泛上一股难言的暖意。她挂好弦,站起身,缓声道:“多谢堂尊……”
这四个字里,裹挟着一股沉缓的感激之意。黑暗中,拔箭走远的厉峥,唇边漫过一丝深邃的笑意。
这一夜,岑镜不必去陪李玉娥,练到了丑时。直到实在困得不行,方才和厉峥道别,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厉峥站在自己的房门外,看着岑镜进入房间,看着她的屋子里亮起灯。这一刻,他忽觉自己这间屋子,也没那么沉闷了。他推开门,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二日晨起,岑镜吃过早饭后去看了看李玉娥,她照旧扎针吃药,人目前还是清醒的。岑镜叮嘱婢女关照李玉娥的需求,又叮嘱李玉娥好好休息,便紧着离开,去院中练吹箭。
项州安排的两个探子,在当夜便悄无声息离开了知府衙门,前往明月山月亮湖查探,厉峥同时给二人派下探路的任务。
而赵长亭,这一日则在准备昨夜厉峥吩咐的鸟哨。鸟哨配齐后,他知恶战在即,不敢耽搁,紧着便去检查接下来众锦衣卫要用的所有兵器、布面甲、药囊、雄黄粉等物,忙得脚不着地。
尚统大清早从临湘阁回来后,便被厉峥叫来,吩咐他停止玩乐,叫他安排众锦衣卫养精蓄锐。尚统依言应下,他安排好众锦衣卫后,便去找赵长亭,和他一块儿忙备战事宜。
而厉峥则加紧对岑镜的训练。按理来说,她还得练移动靶,但是时间紧迫,短时间她也练不好。他不打算升级难度,便叫岑镜在极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地练好固定靶。
左右她出手的机会不多,他会全程护着她,她只需要在危急时,比如他顾之不及的情况下,有更好的自保之力便可。他才是岑镜最好的护身武器!
当天夜里,厉峥将所有可参与作战的锦衣卫,共一百人,尽皆聚集至知府衙门的大堂前。而后命赵长亭将鸟哨分发下去,岑镜自是也有一个。
岑镜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种鸟哨她小时候玩儿过类似的。此哨可模拟夜枭之声,在夜里传递消息最好不过。
所有人接过鸟哨,陆续将其挂在脖子上。
厉峥站在衙门堂前的台阶上,缓缓踱步,他看着自己脚尖,对众人道:“暗号尔等都知晓,求救、发现敌军。统领召集、引路、遣散。有不清楚的,私下找人问明白,务必熟练掌握、分辨。若有人延误军机,回来便以军法论处。”
说着,厉峥看向尚统,“对一下暗号。”
尚统行礼应下,来到台阶前,将鸟哨含在唇齿间,分别吹出不同的节奏,而后报出暗号所代表的意义。厉峥则在尚统身后的台阶上缓踱步,显得格外松弛。
岑镜仔细听着尚统的话,努力熟记暗号。好在尚统核对了三遍,她基本记了下来。
暗号核对完后,尚统退下,厉峥看向众人,道:“此次行动干系重大,届时在山中,无论看见什么,都要当没见过。且记着,待回京之后,任何人问起,此次行动都是山中剿匪。若有人嘴不严,身家性命便是代价。明日所有人养精蓄锐,事成之后,虽无封,但有赏。”
听着这番话,岑镜不由看向厉峥。这一刻,她忽就有些为厉峥感到不值。此番他是以巡查之名前来江西,明明在倒严案中贡献极大,但明面上,恐怕到严世蕃伏法之日,都不会出现他的名字。
她忽就更深层次地意识到,为何厉峥会说自己是干脏活的。恐怕不仅仅是诏狱刑罚残酷,时常在律法之外行事,栽赃构陷,罗织罪名。
更要紧的是,他是某些人的脏手套。专擦不干净的东西,却上不得台面。
功劳最终是要落在一些干净的人身上,哪怕其品级低。比如,袁州知府衙门里的推官郭谏臣。
一番话说罢,厉峥抬手一挥,道:“散了吧。”
众锦衣卫行礼散去,厉峥下了台阶,来到站在一侧的岑镜身边,问道:“暗号记下了吗?没记清楚的话,我教你。”
岑镜点点头,对他道:“记下了,等下回后院,我吹一遍,你看看对不对?”
厉峥点头笑道:“好。”
说罢,厉峥示意岑镜跟上,一道往后院走去。回到院中后,厉峥直接让岑镜跟他进屋。进去后,厉峥让岑镜等一下,跟着便自进了卧房。
岑镜在堂中等着,听着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多时,厉峥从屋里出来,手中拿着一副贴身的软甲,递给岑镜,对她道:“我的软甲,你穿可能会稍大,但正好护得更多。你找根布条,在衣服里头束一下,应当能穿。”
岑镜伸手接过,抬眼问道:“那你呢。”
厉峥双手虎口挂上胯骨,垂眸看着她,道:“我穿布面甲,所有人都会穿布面甲。”
布面甲比盔甲更轻便,更适合江西的天气和山间作战。但是岑镜……厉峥打量一眼她纤细的身形,忽而勾唇笑,她怕是穿不动。
说着,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的眼睛,忽地蹙眉道:“江西这天气,穿甲,活受罪。”
他难得这般充满人味儿的抱怨,岑镜不由失笑,对他道:“不穿也不行不是?堂尊忍忍吧。”
厉峥听罢一笑,冲她挑眉道:“听你的,忍忍。走吧,练弩。”
岑镜跟着他往外走,忽地意识到什么。她抬头看着厉峥的侧脸,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她无比自然的跟他进了他的房间,他自然的给她软甲,自然的在她面前抱怨,她又自然的宽慰……她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这些时日的相处,是不是太自然和日常了些?
便似……虽然知道不该这么想,可她脑海中还是冒出了这个念头。便似夫妻。念头落的瞬间,岑镜的心莫名一紧。连忙将这念头赶出了脑海。他们这些人日日都在彼此眼皮子底下,日常随意一些也是寻常。
就这般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两日,赵长亭和尚统将一应所需全部备齐。而岑镜,在厉峥加紧的训练下,夜射的准头也提高了不少。按厉峥的话说,应急自保应当够用。
两日后的清晨,项州派出去的两名探子,趁着天色未明,从后巷翻进了知府衙门。
二人一回来,便直奔厉峥房间。
厉峥刚用完早饭,正欲去抓岑镜练吹箭,怎料梁池便进门通报:“回禀堂尊,探
子回来了。”
厉峥神色一凛,“叫进来。”
梁池行礼退下,他出去的同时,两名探子进了房间。
厉峥直接免了他们的礼,开口问道:“如何?”
其中一名行礼道:“回禀堂尊,明月山南麓月亮湖下面的山坡上,确实发现大片耕地。负责打理的都是青壮年男子,身上有佩刀!且农田附近没有棚子。我们本打算上去瞧瞧,怎料往上走了不多,便见着了巡逻的小队,我们没敢再往上去。但那些人队列整齐,训练有素!”
“好!”
厉峥重重点头,面露喜色。看来严世蕃的私兵大本营,还真在月亮湖。
说话间,他顺势打量二人一番。见二人膝盖小腿以下,双臂手肘至小臂,都沾了很多土砾。身上衣物还有许多细微的划破的痕迹。
厉峥看着二人这副模样,问道:“你们应当没走鹰嘴崖和一线天,你们是怎么上去的?”
探子除了刺探军情,本就有探路之责,且他特意叮嘱过,想来他们二人探了路。
探子行礼道:“回禀堂尊,我们是从月亮湖南侧的山坡爬上去的。但月亮湖南麓的山坡,陡峭难行,我们二人是靠着飞爪和绳索才勉强上去。根本无路可走,不利于大军行进。”
话至此处,那探子又道:“我们下山时,特意探路。好在找到一条地势相对较缓的山坡。那山坡上头有一处陡崖,从上往下俯瞰,正好遮挡了那一段地势平缓的山坡,应当无人发觉。但如果要走那条路,必须有人在陡崖上头放绳索接应,连梯子怕是都搭不了。”
厉峥想了想,问道:“那陡崖高度如何?”
那探子回道:“倒是不高,两层楼的高度。但那陡崖是整块的巨石,根本没有飞爪可落之处。且如鸭喙般凸出一大截。”
听着探子的话,厉峥缓缓点头,面露沉思之色。他对二人摆摆手,“去歇着吧。”
两名探子行礼退下。
厉峥在书桌前缓缓踱步,他看着地面,静静整合所有信息。
双方人数、江西兵马内部权力关系、地形地势、月亮湖可能存在的布局……
半盏茶后,厉峥止步,再抬眼时,他眸色已是笃定。
厉峥朗声对门外道:“梁池,去将项州、尚统、赵长亭、岑镜四人叫来。”
第64章
梁池应声去叫人,厉峥拿起桌上舆图便朝对面房间而去。
他在圆桌边坐下,边等岑镜等人,边细看舆图。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四人很快到来,前后脚进了厉峥的房间。
四人先后行礼,厉峥免礼,示意他们入座。
待岑镜在厉峥身边坐下后,尚统本想挨着岑镜坐,奈何赵长亭眼疾脚快,一步蹿上前,坐在了岑镜身边。他装着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只认真看向厉峥。正事当前,还是别让尚统给堂尊添堵的好。
尚统盯着赵长亭的后脑勺剜了一眼,而后在他身边坐下。
厉峥从舆图上收回目光,扫了四人一眼,而后道:“切记,咱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清剿严世蕃私兵。而是拿到严世蕃豢养私兵的证据,以及弄清楚他们在明月山作何勾当。”
项州三人闻言点头,岑镜亦点头。她明白厉峥的意思。豢养私兵的证据,便是严世蕃谋反的证据。严世蕃豢养私兵人尽皆知,但是要呈到皇帝面前,便得证明这些私兵是严世蕃所养。唯有铁证如山,皇帝届时就算还舍不得严家父子,也得动手。
厉峥接着道:“只要官兵开始攻山,明月湖的私兵便会动手销毁证据。所以,这一趟,兵贵神速,必得把握好时机。”
厉峥话至此处,赵长亭蹙眉道:“可攻打得再快,那也需要时间。他们一发现我们,便会动手销毁证据。这怎么算都来不及?”
厉峥看向赵长亭,点头道:“对,所以官兵开始攻打的时候,我们就得进入月亮湖。”
“啊?”赵长亭闻言一愣。
项州看着厉峥,似是反应过来什么,问道:“我们不同官兵一道?”
岑镜亦看向厉峥,开口道:“探子回来了?找到第三条路了?”
厉峥看看项州和岑镜,点点头,而后道:“探子找到的不算路,只是一处地势相对较缓的坡,或可通往月亮湖。咱们提前进山,静候时机。官兵一开始攻打,我们便趁月亮湖主力空虚之际进入。”
尚统当即一笑,神色间已带上干坏事得逞时的得意之色,他朗声道:“明白!调虎离山。仗让官兵打,咱们只管偷桃。”
岑镜看了尚统一眼,丑话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明白。
厉峥看了尚统一眼,不置可否。确实是这么个意思,江西的兵能用,但不能进入核心范围。
一旁的项州依然严肃认真,他想了想,看向厉峥道:“倘若月亮湖主力抽调不干净,他们放一部分留守。咱们入月亮湖后正面交锋,一旦时机被拖延,恐怕他们还是有销毁证据的机会。”
项州眼一眨,眸光一跳,接着道:“势必抽调不干净!他们定会放人留守!”
厉峥看向项州,认真道:“所以,同官兵一道攻山之事,得交给你来办。”
项州心思缜密,办事严丝合缝。他不在的情况下,统筹大局的事只有项州能做好。尚统可做利爪,但统筹大局,他躁了些。赵长亭温温吞吞的,后勤筹备和在他身边配合行动,他做得更好。
项州神色一凛,堂尊的意思是,这次由他去做两千官兵的统领?
说着,厉峥将舆图推到项州面前,他分别指了指鹰嘴崖和一线天,对项州道:“一线天距离月亮湖较远,但鹰嘴崖离得近。你接手官兵之后,便告知他们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计划。届时这些消息,定会漏进严世蕃耳中。”
项州点点头,“如此这般,严世蕃私兵定会在一线天严密地部署。”
厉峥点头,接着道:“等快到开打之时,你临时更改决策。实取鹰嘴崖,佯攻一线天。”
四人闻言一愣,数息过后,岑镜率先反应过来,当即便道:“如此这般,私兵主力便来不及从较远的一线天赶往鹰嘴崖。那便只能将月亮湖留守的兵力,调派去更近的鹰嘴崖御敌。这么绕一圈,就能将月亮湖的兵力,最大程度的抽空!”
厉峥看着岑镜点了点头,眼露赞许,“没错,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段防御无法及时填补的空白之时。”
只要给他时间拿到证据,严世蕃的私兵死活与他何干?
厉峥再次看向项州,对他道:“接手官兵之后,你再告诉所有头目,我此次出兵的目的,是要抓更多的活口,入京做人证。所以让他们一定要多抓活口。”
项州凝眸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厉峥的意图,“明白。官兵里严世蕃的人,定会借此机会缓攻。如此一来,他们便会将奇袭战打成拖延战。而战后,若真抓了活口,他们也不会叫私兵活命。严世蕃的两条臂膀自相残杀,一举两得。”
听罢项州的话,岑镜不由看向厉峥,眸色隐有欣赏的同时,又略带嫌弃。好生阴损。
他深知江西官兵不可信,换作旁人,定会想着怎么避开不可信之人。他倒好,反过来利用不可信这点,直接给他们假情报。
而“佯攻鹰嘴崖,实取一线天”的假情报,本身就是一层伪装。因为鹰嘴崖离月亮湖更近,在私兵眼里,这个计划就是他故意舍近求远,布下的障眼法。
最要紧的是,他还将真实目的伪装成抓活口。届时官兵里严世蕃手底下的那些人,面临的最大危机,便不是月亮湖被攻占,而是怎么阻止厉峥得到活口。之后他们一切的行动,都会被这个危机驱使,行动的目的,只剩下如何阻止厉峥得逞。
但这里头还有风险,岑镜看向厉峥,提醒道:“堂尊,所有计划基本无恙,但核心证据还是有被销毁的风险。一旦他们不按你的计划出牌,哪怕不支援鹰嘴崖,宁可丢失月亮湖,留守的人也要销毁证据呢?”
厉峥冲她一挑眉,笑道:“想到了,所以我还有一招。”
岑镜闻言肩头一落,冲他一笑,就知道这么大的漏洞,他不可能看不到。
厉峥看了一眼四人,开口道:“等项州接手官兵之后,官兵定会怀疑,锦衣卫去了何处?怎只有项州几人前去,厉大人呢?其余人呢?”
赵长亭重重点头,“对!这是个大风险,我们一百人,骤然从知府衙门离开,定是掩不住他们的耳目。”
厉峥看向尚统,对他道:“今日你便先带四十名精锐缇骑,往京城方向去。三十里后,找个码头‘上船’,打散所有人,各自秘密返回,前往明月山南麓。让空船入京。”
厉峥又看向项州,“若有人问及,你便故弄玄虚,说厉大人有更要紧的事。他们定会继续追问,等你被追问烦了,你只需‘无意’透露一句,厉大人着精锐回京了即可。”
话至此处,厉峥垂眸看向桌上舆图,三根手指随意按在舆图上,唇边勾起一笑,舌轻顶了下腮,“严世蕃势必很关心他的账册去向。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以为,我借官兵攻山是为了拖住他的私兵,真正的目的,是将账册安全送离江西。”
岑镜闻言眼眸微睁,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一份敬佩。她下意识接过话,怔怔道:“如此一来,整个攻山的行动,都会变成掩护账册入京的障眼法!”
厉峥看着她轻点一下头,“正是!”
一旁的赵长亭两手一拍,赞叹道:“好招啊!严世蕃私兵被拖住,他就是想劫也劫不了。那他便只能押注在明月山里头藏着的计划上,又以为堂尊你攻山只是为了掩护账册入京,那他势必就不会折损明月山里的布局。”
“如此这般,山中的证据确认可保!咱们的去向也非常合理的被掩盖!”
赵长亭看着厉峥,神色间又是佩服又是赞叹。同样是人,他怎就想不了这般周全?
尚统则认真听着厉峥说话,全然一副果然你说什么,做什么都对得听话盲从模样。
岑镜静静地看着厉峥,目光落定在他的面上。她胸膛微有起伏,脑海中开始深扒厉峥的战略决策。她得学过来!
他使用了可怕的三层嵌套战略布局。
敌我心理层面,他深谙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利用内奸不断传递假情报;攻山战术层面,一招调虎离山,最大程度地抽空月亮湖留守兵力。又以抓捕活口诱使严世蕃臂膀自相残杀;最可怕的是整个战略层面,声东击西,将整个攻山计划,掩盖为拖住严世蕃兵力送账册入京。
站在战略层面看,连抓捕活口的战术都是假的。而他真正的目的,直捣黄龙截取铁证,则被掩盖在层层迷雾之下。对手便是要分析透他那些迷雾里的招数,都得好些功夫。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们八成都已经回来睡上好几日了。
岑镜暗自将厉峥的决策分析明白,跟着将这一套布局方式记下,纳为己用。这么一套精密的布局,不学是傻子。
厉峥看向尚统和项州,对二人道:“此计划不容有失,你二人复述一遍,我听听。”
项州和尚统应下,各自将自己的任务仔细复述了一遍给厉峥。厉峥认真听完,确认没什么问题后,点了点头。
厉峥对项州道:“按照探子上报的时间,他们上山用了两个半时辰。项州,你便在我们上山三个时辰后动兵,动兵先放炮,叫我们听见。战场上具体的调派,就交给你了,我不做安排,你随机应变。待我们拿下月亮湖后,会发信号,你攻下一处后,自来会合便是。”
项州站起身,抱拳行礼,“是!”
厉峥又看向四人,先将两名探子上报的情况,给四人说了一遍。
而后厉峥对尚统道:“你的四十名精锐缇骑,切记带飞爪和绳索。今夜我们山下汇合。到时你带一名去过的探子,再带十个人,按照他们上山的路线攀援上山。然后让探子带路,去山崖上头接应我们。我到时会带另一名探子,以及剩下所有人,从山崖下那段较缓的山坡上山。”
尚统亦起身,抱拳行礼,“是!”
厉峥看向二人道:“行动吧。尚统带人‘入京’,项州持王命旗牌去调兵。今夜攻山。”
项州与尚统二人行礼离去。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后勤所需都备好了吗?”
赵长亭点头,“备好了!干粮、水、甲、兵器、炸药、吹箭、弓弩、药囊、雄黄粉……所有物资,昨晚上我就全部安排送出城了,在安全的地方留了人看守。还有镜姑娘那个强效迷药,我也要了方子,配了一堆,分发下去了。哦对了,我还给每人配了一小瓶芥末。那可真是对付迷药的好东西!”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蓦然想起船上,给赵长亭喂了芥末后的画面。下一瞬,二人看着赵长亭,齐齐笑开。屋里的氛围一下便轻松了起来。
看着厉峥难得的全不设防的朗笑,赵长亭忽地意识到当初自己在船上怕是很好笑,他忙两手一拍,找补道:“吃一堑长一智嘛!一旦他们又用迷药呢?”
厉峥脸上挂着的笑,半分未减,对赵长亭挑眉道:“莫怪尚统总说你像咱们北镇抚司的当家主母,想得果然周到!”
“啧!”赵长亭蹙眉道:“咋还连夸带损的呢?”
一旁的岑镜看着直笑。这五六日为着给她教吹箭和弓弩,赵长亭也日日和他们待在一起。不得不说,经过这五六日的相处,赵长亭和厉峥说话,和从前比,那可真是自在多了,也轻松多了。
厉峥对赵长亭道:“不掰扯了,你去给兄弟们吩咐下去,叫他们分开走,陆续出城,去物资处集合。两个时辰吧,两个时辰内走完。完事后回来,你跟我和岑镜一道出城。”
此次行动,不适于大规模同批出城,打散走,再集合最好。
赵长亭起身,行礼道:“是。”说罢,赵长亭转身离去。
屋里就剩下岑镜和厉峥,岑镜看向厉峥,问道:“我们何时走?我提前去更衣。”
说话间,岑镜伸手按住桌上的舆图,拉至自己的面前,仔细看了起来。听厉峥的话,此次上山怕是不像上次那般,山路相对平缓,而是极为险峻。她得熟记一下月亮湖附近的地形,省得出了事自己找不到路。
厉峥身子转向岑镜,左臂搭在桌边,对岑镜道:“一个半时辰后吧。”
看着岑镜认真看舆图的侧脸,厉峥头微侧,唇边挂上笑意,问道:“这一趟不比上次,怕吗?”
岑镜认真看着舆图,点点头,诚实道:“有点。”不忐忑是假的。
厉峥闻言失笑,“怕的话在衙门里待着?”
岑镜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复又看向舆图,认真道:“不成!”项州不和厉峥一道,他身边没其他能用之人,一旦出现意外,她至少还能帮着想想法子。
厉峥看着岑镜,忽就觉得她很有意思。
他脑海中想着这些时日来岑镜做的所有事,他忽地发现,她经常一面说着害怕,一面把事情干得惊天动地。
比如上一次在明月山,先胆大包天地跑去将王守拙救了,后被他责问时,又红着眼眶给他回话。还有上次在滕王阁也是,一面流着眼泪,一面将他痛斥一顿。
现在也是一样,一面说着害怕,但不去那也是不成的。
当类似的事多了,便在他脑海中串成一条因果链,指向一个他未曾意识到过的真相。
厉峥本调笑岑镜的神色,逐渐认真下来,拇指轻轻搓过食指骨节。
他蓦然发觉,她落泪也罢,说害怕也罢,并非是因她弱。倘若她弱,她便干不出那些惊天动地的事。
恰恰相反,她的内心很强大。强大到敢直面自己内心的弱点。怕是人之常情,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有能力应对危机,所
以无需掩盖内心的怕,无需逞强,大可直言自己的感受。
思及至此,心间某处似是塌了一角。那双如鹰隼的眸子,逐渐变得深邃。这股深邃中,沉着一汪复杂的神色。有赞赏,但赞赏中裹挟着一丝眷恋,眷恋中又透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怜惜。
厉峥看着岑镜的侧脸,忽地开口道:“不必怕。可能遇上的风险,我已尽皆穷尽,也做全了准备。若再有变故,那便是意料之外。到时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想法子。”
此话入耳,一股难言的暖意在岑镜心间回荡开来。她莫名便想起当时在船上的画面,同他一起站在船尾,看着江面上的繁星漫空。一起面对……忽就有一个词浮现在岑镜心间,风雨同舟。
而那日在船上,曾同舟渡,亦曾共枕眠。
念头落得瞬间,岑镜的心骤然间狠狠一缩,气息一错。她忙深抿一下唇,遮掩了这一瞬的动荡。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点点头,冲他一笑,半似玩笑道:“能得堂尊看重,属下倍感荣幸。”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屑。他骨节在桌面上轻扣一下,不喜编排道:“又装恭敬……”她何曾真的对他有过半分敬意?
听着他的编排,岑镜忽觉耳根发烫,为了忍住笑抿紧了唇。看来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过去一年,精心为自己打造的恭顺听话的面具,已是彻底无用。
岑镜索性直言道:“堂尊若不然你去歇会儿,我得记记这舆图。”总说话打断她的思路。
厉峥一声嗤笑,被嫌烦了?
“成,你记吧,我不吵你。”说着,厉峥起身,自去了卧房更衣。
厉峥离开后,岑镜拿着舆图,搬着凳子坐去了盛满冰的瓷缸旁,仔细记起了地形和路线。
厉峥换了一身精干的束袖玄色曳撒从卧房出来,曳撒衣摆只过膝盖,晚些时候直接在外头穿甲便可。
厉峥一出来便转头去看岑镜,看过去却发觉桌边没人。他的目光环视一扫,便看到了坐去冰缸旁的岑镜。神色忽地莞尔,笑意无奈。
岑镜仔细记着舆图,而厉峥也没有打扰她,就坐在一旁的罗汉床上,侧着身子靠着,合目小憩。
一个时辰后,岑镜站起身,看向厉峥。见他侧支着头,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岑镜将舆图放在桌上,低声唤道:“堂尊?”
厉峥闻声睁眼,抬起了头,问道:“记熟了?”
岑镜点点头,“嗯。我回去更衣,半个时辰后出发。”
“好。你验尸的东西便别带了,今日每个人要带的物资多。”兵器、炸药、干粮和水等等,都怕她背不动。
“嗯。”岑镜应下,正欲行礼离去,厉峥又道:“你的护身符也可以留在衙门里,别不慎损坏。”
岑镜看向厉峥,眸色间微有惊讶,她确实也是这般打算的。只不成想,他竟还记着此物对她要紧,特意提醒。岑镜的目光从他面上掠过,行礼道:“多谢堂尊记挂。”
厉峥只道一声无妨,目送岑镜行礼离去,他便继续合目小憩。
半个时辰后,厉峥从罗汉床上起身,他取过柜上绣春刀,挂在腰间,便朝外走去。
拉开门出去,刚好撞上岑镜和赵长亭在院中汇合,见他出来,二人一道行礼。赵长亭也已换好玄色曳撒。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身上,她还是穿着上次那件玄色贴里,只衣服上多了许多纹路,一看便知她衣下贴身穿着他的那件软甲。
发髻也换成了男子的发髻。厉峥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眸光微动。她不是男子,挽这个髻无需勒网巾,便显得那个髻像顶了一颗丸子在头上,格外可爱。
厉峥从岑镜的发髻上收回目光,看向赵长亭,问道:“马车备好了吗?”
赵长亭道:“在后院,是普通马车,停在后门处。”
“好,走。”厉峥应下,三人一道往后门处而去——
作者有话说:特娘的,这段剧情的前情准备怎么这么长?
第65章
三人一道来到后门处,上了马车,离开了衙门。一路往南城门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在城外一处小丘陵旁的小道外停下。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陆续下了马车。
那小道隐在杂草灌木中,只隐约可见些许无草的土地,断断续续地往里衍生而去,极不明显。
赵长亭边指着那条小道,边道:“堂尊,所有物资都存放在此处,我带路。”
说着,赵长亭走在前头,带着厉峥和岑镜往里而去。
约莫往里走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绕过丘陵,来到丘陵背面,便见竹林中众锦衣卫以及林中堆放的各类物资、远处吃草的马匹。
见厉峥到来,众人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冲众人点了下头,而后问道:“人齐了吗?”
韩立春朗声道:“回禀堂尊,除了精锐缇骑,剩下的六十人都齐了。”
“好!”厉峥应下,边大步朝物资走去,边下令道:“更衣。”
众锦衣卫闻令而动,各自从一堆物资中取甲穿戴。岑镜站在厉峥身边,看着布面甲套在厉峥身上。布面甲不似甲胄沉重,但更轻便,防护能力也不低,护心镜、云吞等五脏俱全。
唯一不足的是,同甲胄相比,布面甲着实难看。但厉峥身姿挺拔,那甲穿在身上,盔一戴,竟也颇有人衬衣之效,顺眼了几分。
待锦衣卫穿完甲,分发兵器之时,岑镜便也上前。岑镜拿到了自己的弩、箭筒、吹箭、火折子、飞爪绳索以及每人分配的两个炸药包,还有其他干粮、水等物资。
她不会使用兵器,就算想拿一把防身她也拿不动。腰间革带里,只别着一把厉峥之前给她挑得更轻便的短刀。保险起见,岑镜出门前还往靴筒里藏了一把匕首。
不消片刻,岑镜身上就背了个满满当当,热了满头汗。她边抬袖轻擦额上汗水,心下边感叹,今日她才算是切身体会到,将士们行军是何等辛苦。
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便朝林中深处藏好的马匹走去。
众人依次上马,在厉峥的带领下,众人避开官道,自小道一路往明月山南麓疾驰而去。
江西的天越来越热,晌午时分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除了城中的商户,绝大部分农户樵夫,现如今都是夜里丑时或者寅时出门劳作,待白天戌时天热起来之时,基本都会回家休息,一直到傍晚时再出门。众人一路行进,除了热之外,倒也安生。
纵马疾行两个时辰,待抵达明月山南麓时,已是下午未时二刻。厉峥命人连人带马藏身进密林中,而后就地休息。等尚统一行人到来。
进了密林,众人便将雄黄粉涂满全身。岑镜涂完后,在一棵竹子旁坐下,抬头往上看去。
他们藏身的这一段密林,坡度相对较缓,但再往上一点,山体骤然变陡。那陡峭险峻的山壁,怪石林立,杂草丛生,遮天蔽日。好似一只巨大而魁梧的妖怪,张着大手,铺天盖地地要朝他们压来。
岑镜盯着上山的路,神色间露出些许坚定。这一年来被厉峥当驴使,她的体力已远非从前可比,便是骑马数个时辰也能撑住。想来能顺利上山,不会给厉峥拖后腿。
厉峥站在岑镜身边,垂眸看着岑镜的神色。那双洞明的眼盯着山壁,忽而担忧,忽而坚定,似是在给自己打气。他一眼便看穿了岑镜此刻的念头。
片刻后,厉峥开口对岑镜道:“不必担心会给我拖后腿。人各有所长。你若是无用之人,我不会留你在身边,也不会带你上山。你只是不会武,上山时我会护着你。”
又被他点明心思,岑镜微微一愣,跟着讪讪笑笑,而后道:“多谢堂尊。”
厉峥缓一眨眼,冲她一笑,示意她安心。
厉峥扫了眼众锦衣卫,见没人看他,他便转头看向岑镜,神色间流出浓郁的烦躁。他伸手拽了拽衣领,脖颈连带着胸膛在甲中窜了窜。他深蹙着眉,没有出声,只以唇形对岑镜道:不舒服。
岑镜看着他的神色,微微讶然。一股强烈的被信任感,以及一股被特殊对待的独特感,在心间滋生而出。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显得无懈可击,但却转头只跟她唇语,告诉她他其实很不适。
岑镜忽就有些不知该如何接,她想了想,低声道:“若不然先摘了头盔?”
“好。”厉峥点点头,先将头盔取了下来,抱在臂弯
里。
岑镜扶着竹子站起身,对厉峥道:“我先帮你拿着,你喝口水。”
厉峥应下,将头盔递给岑镜,而后解下水囊,仰头喝水。待他将水囊收回,伸手从岑镜手里接过了头盔,对岑镜道:“好好歇会儿,尚统他们一到就上山。”
岑镜应下,再次靠着竹子坐下。山坡很陡,厉峥坐在了岑镜面前的上坡处,两条腿长长伸出来蹬着地,刚好在岑镜的一左一右。岑镜看着他,上次在明月山中时的那股安心之感,再次袭来。
约莫等到申时三刻,林外传来鸟哨的声音,是问路的信号。
赵长亭闻声,立时将挂在脖子上的鸟哨含在口中,吹响引路的哨声。厉峥站起身,冲众锦衣卫手一抬,众人便紧着站起身来。
鸟哨的声音陆续响起,不多时,岑镜便见尚统等精锐缇骑朝他们这边赶来。
酉时二刻,所有打散归来的精锐缇骑,全部到齐。
厉峥伸手唤来两名探子,对其中一名道:“你跟着尚统,给他带路,在山崖上接应我们。”
“是!”探子行礼应下。
厉峥看向尚统,道:“点十个人,去吧。”
尚统正欲行礼离去,厉峥眸色间忽闪过一丝迟疑。但只是一瞬,他眸中迟疑不在,开口补充道:“莫焦莫躁,以安全为主。”
尚统愣了一瞬,看着厉峥哑声张了张嘴。但下一瞬,他面露喜色,恭敬行礼道:“是!”
行礼毕,尚统点了十名精锐缇骑,而后跟着那探子,往靠西的密林中而去。
厉峥对另一名探子道:“带路吧。”
探子应下,走在了队伍的最前头,往靠东的方向走去。
路越来越陡,只半炷香的功夫,路已经完全无法再走。太阳已经落山,林中的光线在这片浓郁的绿色中,显得更加沉闷。
前面的探子忽然停下,指着前方的陡坡,转头对厉峥道:“堂尊,从这里一路向上,便是那山崖下较缓的野山坡。”
厉峥抬头仔细往上看去,而一旁的岑镜,看着眼前的山坡彻底愣住。
较缓的山坡竟是这么个缓法儿?仅仅只是因为它无需像绝壁一般用绳索攀登?人倒是可以落脚,但是走上去之后,这坡度,同四脚并用有何区别?
岑镜忙仔细往上看了看,好在这山坡上竹子不少,纵然陡峭,但若是攀着竹子爬,应当能上去。可若是不小心脱力,那也是绝对会滚下来的!难怪严世蕃的私兵们未曾注意过这条所谓的“路”。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拔出短刀,用以刀插地的方式借力时,她的面前,忽地递来一只摊开的大手,掌心中的薄茧清晰可见。
岑镜诧异转头,“堂尊?”
厉峥侧头,垂眸看着她,语气间隐含调笑,淡淡道:“不让我拉,就自己爬。”
岑镜听罢,唇一抿,非常果断地抬起手,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厉峥失笑,涉及性命的事上,她依旧无比果断。
厉峥唇边挂着笑意,跟着掌心一翻,换了个方向握住她的手。他用手指挑开她的指缝,随后握紧,二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他掌心中的温热瞬间裹住了她整只手,岑镜看着脚下的路,眼神却有些失焦。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权宜之计。可真当清晰的感受到,同他十指紧扣的这此刻现实,她本以为可维持平静的心,就这般在她理智的注视下,成了那置于火上逐渐沸腾的水,托着她的心,在那沸水里翻滚沉浮。
拉好岑镜,厉峥右手拔出刀,以刀借力,拉着岑镜便走上了陡峭的山坡。走上山路,岑镜强行压制心间动荡,将注意力放在了脚下。所有锦衣卫也陆续跟上。
而他们没注意到的是,韩立春、梁池等锦衣卫,都看了眼他们紧握的手,而后相视一笑,神色间满是看戏的神采飞扬。
这山坡当真是很难爬,杂草丛生不说,还因竹林密集,长久不见阳光而泥土湿。滑。便是连厉峥,脚下都滑了好几回,更别说岑镜。但每每她脚滑要跌倒之际,臂上就会传来极大的力道,将她稳稳拉住。中途只在极陡峭之处,不慎跪下了一两次,但都无大碍。
天色逐渐暗下来,上次在明月山经历过的,那股黑暗带来的逼仄之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难受。一来身上带的东西多,二来这野山坡,根本就不是人能走得道。灌木时常抽打在脸上,脚下经常一高一低,总踩在不知名的植物上,软一下硬一下。耳畔只剩下众锦衣卫绣春刀扫过灌木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整个环境便似一团闷在心里的湿棉絮,格外压抑。
脚下的路实在难行,很快就叫岑镜忘了她与厉峥手相牵紧握的事实。在爬山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满脑子都只有走好路这一个念头。甚至不知不觉间,早已抱紧了厉峥的手臂。
厉峥自是也不好受,甲在身上,行动略有阻塞不说,还热得很。但好在他林地作战经验足,绣春刀开道,时不时插地借力,爬得倒也还算稳当。
还有他身边这只小狐狸,天黑下来时间不长,便从牵着他的手,变成一手相握,另一手紧扣他的手腕。又过了会儿,便成了抱着他的手臂。现在她不仅抱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紧紧地贴了上来,全当他是能借力地移动竹子抱着。
黑暗中厉峥唇边漫过笑意,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喜欢她这般的依赖。这叫他觉得他很有用!
前面带路的探子,时不时地会吹响引路的暗号,以防黑暗中有人走散。就这般不知走了多久,约莫有两个多时辰,前面的探子忽地开口道:“堂尊,快到那崖下了。”
厉峥点点头,“好。”
岑镜听着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般的野山坡,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爬第二回。
她这才有功夫抬头扫视一眼。她恍然发觉,这次同上次相比,月光亮得多,皎洁的光束隐约从竹林的缝隙中透下,在林中形成一道道的光束。怪异的静谧中,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明的神圣之感。
又走了片刻,岑镜的眼前,月光忽地毫无遮挡地落下一片,在眼前形成一条宽不过一步的光束。
她忙抬头,正见他们已经出了竹林,而面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抬头看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巨石如鸭喙般凸出,横亘在头顶上。而眼前的那片黑暗,便是这巨石山崖遮挡所致。
那凸出且光滑的山崖,和厉峥描述中的一模一样。他们方出来的那林子,边缘竹子的枝头,恰好若有若无地倚靠在那山崖上。林与崖之间,留给他们的空地,堪堪一步多点。
厉峥拉着岑镜,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而后拿起鸟哨含在口中,吹响问路的暗号。但山崖上没有回应。
厉峥微微蹙眉,低声对岑镜道:“尚统还没到。”可千万别是出了什么事。
岑镜还抱着厉峥的手臂,顺手拍拍他的上臂,道:“尚爷他们攀援上山,想是会比我们慢些。耐心等等。”
“嗯。”厉峥点头应下,复又仰头看向上头的绝壁。凝神静候。众锦衣卫皆屏息凝神,一时间,周遭安静得好似人迹无踪。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山崖上隐约传来些许灌木被撩动的声响,但很轻微,听不真切,厉
峥当即侧耳。
那声音很快没了,但数息之后,山崖上忽地传来鸟哨问路的暗号。
众人闻言眸光一亮,厉峥立马以引路的暗号回应。不多时,数条绳索便从山崖上抛了下来。
绳索落下的瞬间,众锦衣卫便有序上前,陆续开始攀爬。
厉峥俯至岑镜耳畔,哑声低语道:“双手一上一下握紧绳子,抬脚后身体会往前荡。但莫慌,以脚勾绳,在右脚上缠一圈绳子,然而左脚勾起绳头,将绳子踩在右脚脚背上,便可蹬绳稳住。你无需攀绳,踩稳即可,我先上,上去后拉你。”
“嗯!”岑镜点头应下。
而就在这时,借着月光,赵长亭摸索至二人身边。他扫了一眼紧紧抱着厉峥手臂的岑镜,心间闪过一个念头,镜姑娘怕不是也快了?
念头一息而过,赵长亭低声对厉峥和岑镜道:“堂尊先上,接应镜姑娘,我在下头看着。”
岑镜看着赵长亭,心间闪过一丝暖意,他没听到厉峥的打算,但却专程摸过来照顾她。岑镜低声道:“多谢赵哥。”
厉峥则点头应下道:“我正有此意。”
等锦衣卫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来到绳索之下。厉峥伸手拍了拍岑镜抱着自己上臂的那只手的手背,“放开。”
“哦……”
岑镜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了厉峥的手臂。怎知才刚放开,地势的陡峭便叫她失了平衡,身子一个趔趄。
厉峥忙伸手,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拖住她的后背。将她扶稳后,厉峥道:“身子前倾,站稳。”
岑镜应下,厉峥看了岑镜一眼。月光下,她的脸庞愈显白皙。她那颗顶在脑袋上的发髻,在阴影下反倒瞧不见绑带,愈发像个浮在她头顶上的丸子。
在放开岑镜的同时,厉峥拖着她后背的手,顺势上移,飞速捏了两下她那如丸子一般的发髻。
原是这般手感!厉峥唇边挂上笑意,好似终于挠到了心里一直痒着的地方,只觉舒适。上次在明月山他就想捏,总算是捏到了。
欸?
岑镜诧异抬头看向厉峥,霎时便觉耳根发烫。绝壁在前,他还有闲心捏她发髻?念头落,岑镜心间霎时泛上一股浓郁的不解,当即歪头,紧紧蹙眉。不是……他为何要捏她发髻?
不及她多探问,厉峥一跳攀住绳索,跟着便踩绳爬了上去。他的动作又轻又灵巧,岑镜看着,都快以为攀绳是多容易的一件事。
等厉峥爬上去后,赵长亭低声对岑镜道:“镜姑娘,上。”
岑镜依言上前,按照厉峥教的攀住了绳索。待她踩稳之后,赵长亭拽了下绳子,跟着岑镜的这根绳子,便开始上移。
本以为她会被顺利拉上去,怎料接触到崖壁的那一瞬,她还是撞在了上头,巨大的摩擦之感险些叫她脱力,她只得死咬着牙,拼命攥紧绳子。她整个人便似一袋米面般被贴着石壁拽了上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之际,一只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跟着用力一提,她便被拖上了山崖。岑镜跪倒在石崖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吓死了!差点就脱手掉下去!
月色下,厉峥半蹲在她面前,唇边勾着笑意,低声问道:“后悔来了吗?”
岑镜连忙摇头:“没!”她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山崖上还算平整,岑镜总算是能好好站一会儿。刚才爬那坡,脚全程是翘着的,直绷得后腿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