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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7087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本低头走路的厉峥,忽地抬头看向那锦衣卫的背影。

回望方才下令时那一瞬的念头,叫他有些愕然。他原是已这般依赖岑镜。哪怕明知她有将机密泄露出去的风险,依然第一时间想到她。

在岑镜到来之前,很多事只有项州能和他商讨一二。而有了岑镜后,才有了一个能瞬息明白他意图的人,哪怕过去那一年,他并未留意。但此刻回望,和她每一次说话都格外轻松,只需告诉她决策,剩下的思路她都会自动补全,无需他多言解释。

这种本能驱使的依赖,倒是比他脑子还快。

厉峥低眉想了想,之前在船上,刚许诺她决策共商,他不能这么快反悔。思来想去,还是该如何就如何,看紧些,别给她接触外人的机会,防住泄密的风险。

念及此,厉峥不再多想,继续大步往自己房里走去。

天已大亮,厉峥回房时看了岑镜的房间一眼,见窗户开着,但屋里没有人。他估摸了下时间,想是去用早饭了。

厉峥收回目光进了房间。进屋后,他点上一根线香,刚准备去梳洗一下,怎料门外却传来敲门声。

厉峥站在书房门口,朗声道:“进。”

门被推开,赵长亭和岑镜一前一后进了房间。二人一道行礼,厉峥抬手免了,而后指着书房桌上,刚拿回来的那叠口供,对二人道:“你俩先去看一下那些供词。”

“堂尊你可是身子不适?”岑镜凝眸在厉峥面上,神色间充满探究。

只见此刻的厉峥,双眸布满血丝,脸上胡子冒出一茬,唇边到下巴绕了一圈淡青色,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憔悴。

厉峥面露不解,“怎么?”

岑镜上前一步,观察着他的神色,“一夜没睡吗?”

一旁的赵长亭也点点头,他看向厉峥的神色间有些担忧,“是啊堂尊,昨夜审讯不顺吗?你怎如此憔悴?再忙也得顾着自己身体。”

厉峥闻言,眼露不解。跟着他眼一眨移开目光,只道:“嗯,是。你俩先去看供词,我去梳洗一下。”

说罢,厉峥转身便大步朝净室走去。

赵长亭和岑镜相视一眼,而后一道进了厉峥书房。赵长亭拿起桌上供词,和岑镜坐到靠窗边下首的两把椅子上,一起看了起来。

厉峥进了净室,便一把抓起柜上的铜镜。只见镜中的他,眼里全是血丝,眸色显得格外疲惫,确如赵长亭所言,有些……憔悴。

峥眼露烦躁,将镜子放回桌上,打水梳洗。

微凉的水涝上脸颊,厉峥思路也跟着凉下来。他忽地想起昨夜项州的话,项州进门后问他,脸色怎么那么白。刚才岑镜和赵长亭看到他也是眼露探究。

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他自以为情绪从未干扰过他。从发现不对劲,到分析利弊,找到应对方式,他半点没掉链子。一切分明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为何在旁人眼里,他和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

项州、赵长亭和岑镜他们的话,像案子里一个个无法辩白的证据链,拼凑成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他一直以来忽视的一个紧要的东西,他的感受。

他忽地发觉,他对自己感受的觉察,和实际情形,似是有些偏差?

念头落下的瞬间,那股看不清混沌的烦躁感复又袭来。他当真已这般在乎岑镜?在乎到和她相关的事,足以叫他神色泛白,足以叫他一夜辗转,甚至今晨有了憔悴之色?

但是他已经找到应对之策,像从前一样去解决便是,为何又会出现这么多异样的反应?

厉峥心间忽地生出一丝恐慌。

他仿佛看到,自己心间正在滋生一团令他全然陌生的东西。这东西一团混沌,无法被看清,无法被分析,更无法被控制。陌生到他甚至无法描述这团东西是什么。

他二十六年来脑海中形成的所有强大武器,缜密的思维,分析利弊的敏捷,排查风险时的全面推演……在这团东西面前忽然失效,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束手无策。

预感失控的恐慌感,叫厉峥神色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他一把将刚擦完脸的棉巾丢回水盆里,强压下烦躁不安,转身便去对镜刮胡子,试图做些什么,以冲淡这团混沌。

梳洗完,整个人看起来好了些,他这才从净室中出来,往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岑镜和赵长亭一起抬头,向他看来。岑镜手里拿着供词,抬头问道:“你才梳洗,是不是早饭也没用?”

赵长亭也面带担忧,接话道:“我去给你传饭?”

厉峥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低眉在桌边的一堆公文里找着什么。边找边道:“没事,一会儿随便喊个人去传饭便是。你俩看完了吗?”

二人点头,陆续道一声看完了。

话音落,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怕是得调附近衙门里,所有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和四十二年年初这段时日失踪案的卷宗。那些失踪的铁匠,家属定然会报官,说不定能找到明月山大本营的线索。”

厉峥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厉峥看向赵长亭,吩咐道:“你去找一趟郭谏臣,他是推官,这些案子应当都过了手。先叫他把知府衙门的卷宗都送来,你俩先看。其他的各州府衙门里的,叫他抓紧去调。”

说话间,厉峥已从桌上那堆公文里,找到明月山的舆图,摊开在桌上。

赵长亭起身行礼,“是,我这就去,顺道叫人传饭进来。”

“好。”厉峥点头应下。

赵长亭行礼离去,屋里只剩下岑镜和厉峥,厉峥对岑镜道:“看卷宗的事就交给你和长亭了,我得制定明月山的作战计划。他们七百多人,咱们一百多人,不够用。”

岑镜听罢,想了想,对厉峥道:“眼下不知他们明月山的大本营在何处。你现在制定的计划,等找到后怕是还得大改。不如等下吃完早饭,你先去补个觉。”

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面上,从未见过他今日这般模样。眸中布满血丝,安排差事时,纵然还似从前般有条不紊,可语气间难掩疲惫。

过去他不论遇上什么事,都能有条不紊地分析,自信又略带傲然地制定策略,从来气定神闲,孤高而不落地。为何严世蕃私兵一事上,会显得这般不稳?

从口供来看,审讯也没什么不顺利的,他到底怎么了?

听岑镜这般说,厉峥看向岑镜,四目相对间,倒是从她探究的神色间,读出一丝担忧。这一丝的担忧,做不得假。

厉峥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忽就泄了气。本挺直的腰背,向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他眉眼微垂,唇边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好。”

见他应下,岑镜面露笑意。看着她的笑意,厉峥忽觉心头一直存在的那股不安,好像得到了某种安抚。他眼一眨移开目光,接着问道:“这些口供看完,除了调卷宗,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岑镜看向手里的供词,一页页地缓缓翻动,徐徐道:“七百多人常在山中,而在外的这三百人,却从未接到过送物资的任务。要么送物资另有途径,要么便是他们在山中有耕地。这大本营许是在靠近水源的地方。两年时间,他们在山中生活,应该已形成一个小型的临时村落,堂尊若制定作战计划,在地形考量上,这条思路许是可以采纳。”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目的。如此费力地在山中搭建聚点,定然藏着极要紧的东西。再加上他们暗抓铁匠,我估摸着,怕不是在打造兵器,为谋反做准备?”

厉峥闻言失笑,打趣道:“真敢想啊你。”

岑镜看向厉峥,挑眉道:“不是我敢想,而是所有事实,都指向这个结论。堂尊敢说自己的推断和我不同吗?”

厉峥低眉笑道:“不敢,我的推断和你一样。”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厉峥朗声道一声进,跟着便有锦衣卫推开门,送了饭菜进来。

厉峥将桌上的东西先收去一边,跟着那锦衣卫便将托盘放在厉峥面前,里头清粥小菜,糕点包子一应俱全。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你吃了吗?”

岑镜点点头,“我吃过了。”

厉峥嗯了一声,看向那名锦衣卫道:“你去找一趟项州,让他休息好后也来我房里看卷宗。等会儿进来取碗筷。”

“是,堂尊!”那锦衣卫行礼应下,转身离去。

待厉峥吃完饭,赵长亭便和郭谏臣抱着一摞卷宗,一道回到厉峥房间。

待将卷宗放下,郭谏臣行礼道:“启禀上差,袁州府铁匠失踪案的卷宗都在这里,其他州府衙门的,我这就去调。”

厉峥点头应下,“好,劳烦郭推官。”作为推官,初审各州府刑名案件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郭谏臣行礼退下,待房门关上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对厉峥道:“我和赵哥查看便是,堂尊先去补个觉吧。”

厉峥点点头,站起身,“好,交给你俩了。”

说着,厉峥绕过桌子离开,往卧房走去。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眼露担忧,这两日不对劲啊。

看着厉峥的消失在视线里,赵长亭侧身靠向岑镜,低声问道:“你和堂尊吵架了?”

岑镜从手中卷宗里抬起头,面露迷茫,回道:“没啊。”

赵长亭听罢蹙眉,既然没吵架,那八成就是累了吧?念及此,赵长亭不再多想,和岑镜一道仔细翻阅起卷宗来。

厉峥回到卧室,躺上了榻。昨夜困成那样都睡不着,眼下也不知能不能睡着?

外间时不时就会传来岑镜和赵长亭低声讨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岑镜那隐约可闻的声音,却似一股山间清泉流入心间,紧绷的神经似是得到某种安抚。

闭着眼睛尝试入睡的厉峥,便在那隐约可闻的声音中,沉沉入了梦境。

待他再次醒来时,午时已过。

厉峥翻身起来,坐在榻边捏着眉心。外头隐约传来声音,听起来像是项州也来了。

厉峥起身去净室重新洗了个把脸,便出来朝书房走去。

屋里不知何时多搬了一张圆桌,岑镜、赵长亭、项州三人围桌坐着。三个人全埋首进满桌的卷宗里,连他进来都没发觉。

见岑镜身边还有一个空位,厉峥顺手抬起靠墙的椅子,走过去放在岑镜身边。

他在岑镜身边坐下,开口问道:“有结果吗?”

他骤然出声,三个人尽皆肩头一跳,齐齐抬头。他们三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厉峥无奈嗤笑一声。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行礼。重新坐下后,岑镜拿起一本卷宗就放到厉峥面前,“这是巳时左右,郭推官调来的分宜县的卷宗。报案人是一名三十三岁的妇人,名唤李玉娥。目前查过的所有卷宗里,只有这个报案人报了两次案。”

“两次案?”厉峥眉微挑,跟着翻看卷宗,仔细查看起来。

一旁的项州道:“我们三个都

看过了,嘉靖四十一年的年底,其丈夫铁匠周乾失踪,当时李玉娥报了一次案。一直到嘉靖四十二年腊月,这李玉娥又来报案。说是她丈夫深夜回来住了一晚,但是第二日便又一声不响地失踪了。”

岑镜点点头道:“如果周乾回来过一次的话,倘若他跟李玉娥说起过,许是能知道大本营在哪儿?”

说话间,厉峥已看完卷宗,他点头道:“这或许是个突破口,派人去分宜县提李玉娥了吗?”

项州回道:“镜姑娘发现后我便派人去了,已经走了一个时辰。”

厉峥点头道:“好,还有别的发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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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三人陆续摇头,项州拇指和食指间捻着卷宗的页脚,对厉峥道:“目前除了李玉娥报过两次案,其余都是至今下落不明的失踪案,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厉峥点了点头,手里翻着周乾失踪案的卷宗,重新细看起来。

又仔细将卷宗过了一遍后,厉峥转头看向身边的岑镜,道:“假设周乾失踪确实同严世蕃私兵有关。那么他作为一个被掳走的铁匠,应当会被严加看管。严世蕃私兵营地戒备森严,高度机密。他是如何回来的?且他能回来,作为一个被掳走一年的人,为何不去报官求救,反而第二日又失踪?”

岑镜指尖按住自己手里正在看的卷宗,转头看向厉峥,对厉峥道:“堂尊所言甚是,周乾行止极不合常理。且疑点还不止如此,堂尊,你仔细看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

厉峥闻言,将卷宗翻到李玉娥第二次报案之时。卷宗上记录,李玉娥第二次报案的时间,是嘉靖四十二年腊月二十七。但在她当日报案的口供中,周乾回来的那一晚,却是在腊月十四。

厉峥见此蹙眉,“十三日?隔了十三日才来报案。”

“嗯!”岑镜点头道:“这就很怪异。李玉娥第一次报案,是在丈夫一夜未归家后。但第二次报案,却足足隔了十三日。丈夫一年没回来,突然回来后第二日又失踪。寻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立马觉察到异样,然后抓紧报官,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丈夫。”

厉峥眉微蹙,“但李玉娥却隔了十三日,同她第一次一夜未归便报案形成鲜明对比。这十三日,她做了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亦或是被人控制、阻挠?”

见他很快就抓到了关键之处,岑镜冲他一笑,点点头,接着分析道:“首先周乾回来后,他的所有行为不合常理。若是逃跑,诚如堂尊所言,他应当第一时间报官求救。但是他没有,反而回家住了一宿。被威胁的可能性也不大,若需要被威胁,他不会有回来的机会。所以他那一次回来,更像是被允许。其次是李玉娥行为不合常理……”

话至此处,岑镜似是又觉出不对之处,目光看着厉峥手里的卷宗,顿了顿,接着道:“不对……我本想着,若是周乾是被允许回来的,他许是会告知李玉娥莫要报官。可是,李玉娥若是听从,那么不报官便是,为何隔了十三日后,又去报官?”

岑镜话至此处,二人尽皆陷入沉思。

片刻后,厉峥对岑镜道:“究竟是哪一种可能性,得等李玉娥被提来后,详细审问后才能判断。”

眼下手里信息掌握得实在太少,只能这么办,岑镜点了点头。

赵长亭看了眼二人,微微挑眉,这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脑子是比他好使。活该他三十多岁了,还只是个正六品。

厉峥将周乾案的卷宗复又仔细看了两遍,没再发现什么新的疑点,便暂且将卷宗单独放在一边,跟着去书桌上取了明月山的舆图来。

厉峥手里拿着舆图,重新在岑镜身边坐下,仔细查看起来。这明月山当真是大,从上次去过的情形来看,山中很多人迹罕至之处,山路极不好走。若要在明月山中作战,着实得好好盘算一番。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四个人齐齐抬头。厉峥朗声道:“进。”

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跟着便见韩立春大步冲了进来,韩立春脸色极其难看。

一进来,他便朝厉峥行礼道:“启禀堂尊,您和镜姑娘恐怕得亲自去一趟分宜县。我留了八个兄弟在那边守着,先回来报信。”

厉峥蹙眉,问道:“怎么了?”

韩立春看向岑镜,抬起手,朝她比了个二,“镜姑娘……呕!”话未说完,韩立春脸色一绿,骤然捂嘴,转身又冲了出去。

岑镜愣住,扶案起身,“我……有那么恶心吗?”刚看她一眼就吐了?

厉峥、赵长亭、项州三人齐齐失笑,但三人都很快恢复神色,全部起身追了出去,岑镜连忙跟上。

四人出了厉峥房间,正见韩立春在正对面,扶着墙边一棵树,在那树坑里正吐得厉害。

厉峥朝守在门口的梁池抬了下手,“去备水给他漱口。”

梁池忙去备水,跟着端到了韩立春身边,看着他吐。

韩立春好半晌才缓过来,他漱了口,朝梁池道谢。他大喘着气休缓片刻,这才重新走过来,朝厉峥行礼。

厉峥蹙眉道:“可是李玉娥出了事?”

韩立春霎时面露苦色,像是完全不愿回忆,摇头苦着脸道:“李玉娥没事,但是她家,两具尸体,高腐……肉都从骨头上淌下来了……”

说着,韩立春复又脸色一绿,闭上眼,面露死灰之色,再次捂嘴。天知道进入李玉娥家的那一刻,他受到了何等样的冲击。

“行了行了!”项州蹙眉,忙抬手阻止道:“别说得这么生动。你就说李玉娥如何?”

韩立春复又大喘气,深吸好几口气道:“李玉娥虽无事,但精神失常,已经看管起来了。”

精神失常?厉峥和岑镜尽皆蹙眉,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我去取验尸箱。”

厉峥点头道:“好。”

目送岑镜往自己房间而去,厉峥转头对赵长亭道:“去备马。你、韩立春、我、岑镜,我们四个人过去。”赵长亭闻言,行礼离去,紧着去备马。

厉峥复又看向项州,“你还是坐镇衙门,接着看卷宗。”

项州行礼应下,厉峥低眉想了想,复又对项州道:“你去跟尚统说一声,叫他喊上留在衙门里,无事的兄弟们出去玩儿。都配着绣春刀去,做出一副所有人已经懈怠疲懒的模样。”

“好。”项州点头应下,转身离去。

厉峥看向岑镜的房间,打开的窗户里,那道身影正在收拾自己的验尸箱。目光虽在岑镜身上,但是他的思绪,却飘去了别处。

严世蕃的私兵在外活动三百人,那日江上,二百人全军覆没,被他抓了十几个活口。眼下还有一百多人活动在外。这些人应当会在暗中盯着他,他不能叫严世蕃知道,他已经盯上了明月山。得叫他以为,他得了账册之后,便已经放松警惕。

思及至此,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忙对一旁的梁池道:“去将项州喊回来。”

说着,厉峥转身进了屋。梁池连忙小跑去喊刚刚离开的项州。

厉峥进了屋,直奔卧室。他取出一套灰色的道袍常服,跟着换下了飞鱼服,头上的忠静冠也换成了日常的大帽。

厉峥换好衣服后,拿起飞鱼服便走了出来。待他来到门口,正见项州回来,厉峥将飞鱼服交给项州,吩咐道:

“叫尚统穿着我的飞鱼服去玩儿。再叫所有人统一口径,锦衣卫江上遇袭,对面全军覆没,此番玩乐乃是犒赏。”

严世蕃的人势必会暗中盯着,但不敢靠近,他们无法辨认长相。抓了活口的事,也得掩盖过去。

项州接过厉峥的飞鱼服,行礼道:“是!”说罢,项州再次大步离去。

恰于此时,岑镜也背着自己的验尸箱从屋里出来。岑镜的目光落在厉峥身上,不都说相由心生吗?可这坏东西长相怎么和心眼反着来?

厉峥余光瞥见岑镜出来,转头看向她,招手道:“走。”

岑镜点头,跟着厉峥和韩立春一道往衙门外而去。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身上的验尸箱,问道:“沉吗?”

岑镜伸手捏住斜挎在身上的布带,道:“习惯了。”

一旁的韩立春闻言,忙上前扯过岑镜验尸箱的带子,不由分说地提了起来,道:“来来来,哥哥帮你背。”

“欸?”

不及岑镜反应,韩立春已将验尸箱绕着她的脑袋取下,跟着背到了自己身上。速度之快,都没给岑镜拒绝的时间。

岑镜只好道:“多谢韩大哥。”

韩立春拽了拽身上验尸箱的带子,抿唇一笑,下巴一抬,道:“小事。”

厉峥目视前方,抽了抽嘴角。哥哥?好……哥哥。满北镇抚司都是她哥哥。

出了衙门,赵长亭已备好马匹,等在衙门外。三人上前,各自牵过缰绳,跟着跨马而上。

韩立春在前带路,四人便一道往分宜县而去。

分宜县就在宜春县隔壁,离得并不远。严世蕃的家宅,就在分宜县。但严世蕃本人,狡兔三窟,人在何处可就不好说了。今年年初,郭谏臣就是在分宜县受辱,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出了城之后,一路快马疾行。不到一个时辰,岑镜、厉峥、赵长亭就在韩立春的带领下,来到分宜县郊外,一处小村落的一家民宅外。

院子由土砌的砖墙搭建,两名锦衣卫守在门前。周围的邻居都已出来,三两结队的站在路上,正对着李玉娥的院子指指点点,似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最近经过李玉娥家极臭,怕不是出了事。”

“别提了,我住她家隔壁,真是臭到没法回家。好几次想去她家看看,但都被李玉娥打了出来。”

“也是可怜,丈夫失踪后,人也疯了,俩孩子也许久未见。”

“这么多官府的人,不会真出事了吧?”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四人下了马,一股股熟悉的尸臭钻入鼻息,岑镜面色肃然,厉峥皱了皱眉。

厉峥扫了眼周围的人,跟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去把看热闹的人都清干净。”

赵长亭行礼去办。见厉峥到来,众锦衣卫出来行礼迎接,跟着就全部进了院中。

院子左边的一间房间里,传来女人哭嚎挣扎的声音,听着像是堵了嘴。岑镜从韩立春手里接过验尸箱,将其放在院墙边的阴凉处,跟着打开箱子,便开始准备。

韩立春对厉峥道:“李玉娥就在那间房里,两个兄弟看着呢。”说着,韩立春又指了下正中的房间,复又面露死灰之色,“两具尸体在里头,我们没敢细看。”

见岑镜已经准备好,韩立春咽了口唾沫,对岑镜道:“镜姑娘,进去前,你最好还是有些心理准备。实在是……哎。”

岑镜行礼道:“多谢韩大哥提醒。”

说着,岑镜往嘴里塞了一片姜片,拿起自己的验尸箱,便朝正中的房间走去。

厉峥追着岑镜的背影,见她进了房间后,在门口停下。从右开始扫视,看到左边时,明显见她身子一僵。她戴着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好似也瞪大了一瞬。

厉峥蹙眉,他抬脚朝岑镜走去,问道:“怎么?若不然我陪……”

“别过来!”话未说完,就被岑镜抬手打断。她转头看向厉峥,语气间明显有些叹惋,对他道:“你还是别看了。”

说罢,岑镜低眉一瞬,再次仔细打量整个房间。房间里还有生活过的痕迹,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馒头,并未腐坏。很明显,现场早已被破坏,无法得到更有用的信息。

岑镜看向那床榻,缓步走了进去。屋子左边连着墙土砌了一张榻,两具尸体就在上头。满屋子里的到处都是蝇虫,尤其是榻上,密密麻麻。

岑镜来到榻边,目光细细在榻上打量。她无法用言语形容眼前的景象,在诏狱一年,都没见过这般情形。尸体基本已经出现白骨化,死了至少半年。是两个孩子的尸体,初步判断都不超过十岁。应当从死的那日起,就被放在这榻上。床榻的被褥上,大片的深色污渍,皮肉都已液化,和床榻粘连在一起,四肢已可见白骨,五官已彻底无法辨认。两具尸体的情况,恐怕已无法完整地从榻上抬下来。

岑镜抿抿唇,从验尸箱中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床榻边缘,跪了上去。俯身开始细验。

厉峥看岑镜已经进去,便转头看向韩立春,道:“我去审李玉娥,你在这儿等着,里头岑镜若有事传唤,便都去帮忙。”

韩立春面露苦涩,但还是行礼应下,“好。”

说着,厉峥朝关押李玉娥的房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卡的呢,来,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第53章

厉峥推门进去,正见一名衣着脏破、头发凌乱、满面污垢的妇人,被捆绑在椅子上。她嘴里塞着一块棉布,看着厉峥,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都清晰可见。泪水大颗大颗从眼里滚落,在满是污垢的脸上留下清晰的泪痕。

她嗓子里不断发出哀号,坐在椅子上声嘶力竭地挣扎,椅子腿在地上哐当直响。

厉峥微微蹙眉,看向一旁的锦衣卫,开口道:“详细说来。”

那锦衣卫行礼,跟着眼露苦色,道:“回禀堂尊,我们找到这院子,刚靠近就闻到尸臭味,本以为是李玉娥出了事,便紧着进了院子。刚进来,这女子便拿着棍棒来袭,我等制服了她,才发觉其精神似是出了些问题。之后就在屋里发现了尸体,情况惨烈。我等再次看守,韩立春回去报信。这妇人实在是疯,嘴里一直喊着不许靠近她的孩子,攻击性极强,我等无法,只能暂且将其捆绑。”

“我等已叫周围的邻居辨认过,此女是李玉娥无疑。”

厉峥点点头,重新看向李玉娥。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头发虽尚能看出发髻的痕迹,但凌乱无比,且打结厉害。结上还沾着不少污泥和草叶,草叶早已干枯,同干涸的泥凝结在发丝上。这不是一两日可以形成,不似作假。

她脸上的污垢,深浅不一,没有指痕,非涂抹上去。嘴边亦有泥土,泥土尚未凝固,刚粘上去约莫一两日,像是啃过沾有泥土的食物。

厉峥目光继续下移,其身上衣物有明显的磨损,且已有褪色痕迹。绑在扶手上的双手,指甲长短不一。长甲里藏满污垢,短甲则是明显有折断的痕迹,而非修剪。骨节缝里,亦是布满污垢。

这李玉娥已疯了些时日,看指甲长短,当有半年左右。但她是真疯还是假疯?厉峥眼露疑色。

观察至此,厉峥开口问道:“跟周围邻居盘查过吗?这李玉娥夫家还有什么人?娘家又在何处?”

按理,家里出了事,这李玉娥又疯了这么久,夫家不管,娘家也无人管?

那锦衣卫行礼道:“我等已详细打听过李玉娥家中情况。据周围邻居交代,周乾父亲死得早,母亲前几年过世。这李玉娥,是周乾母亲老家一户人家的姑娘,幼时父母死于山洪。那二老听说后于心不忍,便将李玉娥带来家中养着。长大后同周乾互生情愫,便成了亲。”

“据村里老人说,周乾父母待李玉娥极好,幼时便当亲女儿养。那周乾与李玉娥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成亲后二人感情甚笃,生了两个孩子。那周乾是个顾家的,勤劳肯吃苦。据说他们这里十里八村的铁器都为周乾打造,每日奔波乡里,从无怨言。这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这村里人都说周乾疼媳妇,周家娘子每次出门也是红光满面的。”

厉峥细细听罢,跟着眉心微蹙。也就是说,这夫妻二人现在只剩下彼此,没有其他家人。

那锦衣卫接着道:“还有些情况,说是自嘉靖四十一年年底,周乾失踪后,李玉娥自己养着两个孩子,日子

就有些过不下去。于是便去县城里一些乡绅家里,做些浆洗的短活儿,努力维持着家用。人眼可见地瘦了下去。周围邻居说,本来看着她支撑艰难,大家伙也会互相帮衬。但是半年前,李玉娥忽然发疯,两个孩子也不见了踪影,李玉娥也不让任何人进门。每次出门找吃的,也会将院门锁上。但好在村里人还是会照看一二,没叫李玉娥出了事。”

椅子上的李玉娥约莫是折腾累了,逐渐安静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厉峥,充满警惕。

厉峥侧头看向那锦衣卫,接着问道:“两个孩子多大年纪,问过了吗?”

那锦衣卫行礼道:“问过了。长子九岁,次女六岁。”

厉峥点了点头,对那锦衣卫道:“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那锦衣卫点头,上前将堵在李玉娥嘴里的棉布取了出来。

看锦衣卫走过来,李玉娥眼露惊恐,身子直往后缩。待那棉布取下后,看着锦衣卫后退,李玉娥眼中的惊恐才少了些许,只咬紧了唇。

厉峥看向李玉娥,想了想,开口道:“你莫怕,我们是朝廷中人。能帮你找到周乾。”

一听周乾二字,李玉娥当即眼眶泛红,厉峥盯着她,严密观察着她的反应。

只见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跟着哭声越来越大,哭喊道:“周乾!你为何要走?为何要走?”

厉峥跟着又问道:“你可知你夫君去了何处?”

但李玉娥似是没听见他的话,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你为何要走”的控诉。

厉峥又引导着问了几句,试图让她说出更多的东西来,可李玉娥反复只有这一句控诉,问不出什么新东西。

厉峥蹙眉,对那锦衣卫道:“重新绑一下,一会儿带回宜春县,给她寻医。”真疯还是假疯,见了大夫自有分晓。

说罢,厉峥便转身出了房门。

来到房门外,厉峥看了眼主屋,又看向一旁的韩立春,问道:“她还没出来吗?”

韩立春点点头,跟着蹙眉道:“今日镜姑娘怕是有得忙了,堂尊耐心等等吧。”

厉峥看向韩立春,问道:“里面的情况很严重吗?”

“哎……”韩立春长叹一声,道:“主要是尸体的情况太差。在诏狱这么些年,高腐的尸体也见过。但烂成这样的,当真头回见。”

厉峥复又看了眼主屋,没再多言,耐心等待起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已是酉时三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众人等了许久,给厉峥搬了椅子,其余人有的坐在门框上,有的坐在楼梯上。中途岑镜出来过两次,一次要了清水,一次要了十根蜡烛和火折子。

等岑镜再次出来时,戌时已过,院子里众锦衣卫已点上火把照明。

见岑镜出来,厉峥扶椅起身,众锦衣卫也陆续起身。

厉峥目光追着岑镜,她提着验尸箱过来,将验尸箱放在了他的椅子旁。火把跳跃的火光照在岑镜脸上,她眸中难以遮掩的疲惫清晰可见。厉峥忽就有些不愿出声打扰,就这般静静地等着她。

岑镜站在他身边,开始脱手套。厉峥垂眸看去,正见她那双白布缝成的手套上,布满颜色怪异的黏液。

厉峥眉微蹙。岑镜脱下手套扔去一边,又脱下白布手套下的皮革手套,那双涂满麻油的手露了出来。在这么热的天里捂了一下午,那双纤细的手,此刻肤色看起来惨白。

岑镜取下面纱,摘掉鼻子里的纸捻子,吐掉嘴里的姜片,这才看向厉峥。

厉峥见她看来,开口问道:“如何?”

岑镜行礼道:“回禀堂尊,是两个孩子的尸体。一男一女,看牙齿和身高,男孩子九岁左右,女孩正在换新牙,六岁左右。女孩死于溺亡。脱落的指甲片上,残留有干枯的青苔,气管里有水草。骨殖苍白,乃生前入水。男孩致命伤乃额上撞击伤,头骨骨裂,凹陷型骨折,且骨裂之处有紫红色血荫斑痕。”

岑镜接着道:“尸体高腐,死后便被放在榻上,腐烂皮肉已与床铺黏连。由冬至夏,再根据江西气温变化,看腐烂程度,死亡时间为半年。两具尸体死后便未曾动过,中间没有人为干预的痕迹。”

听着岑镜的描述,厉峥基本已经能猜想两具尸体的情况何等惨烈,验尸难度想来极大,难怪她这么久才出来。

厉峥对岑镜道:“周乾和李玉娥有两个孩子,长子九岁,次女六岁,同你验尸结果附和,应该就是屋里的两个孩子。”

岑镜俯下身,将验尸箱打开,从中取出一块白布,将其打开呈给厉峥,而后道:“这便是女童尸指甲片上残留的青苔,还有那水草,瞧着像是井中之物,堂尊令人比对下。”

厉峥点头,唤来两名锦衣卫,吩咐道:“看看周家有没有水井,若有,下去找找。”

两名锦衣卫行礼离去,岑镜将呈有青苔的白布放在一旁,跟着将水草也取出来。而后起身,对厉峥道:

“堂尊,正屋正中有个供香的香案,那香案桌角上,有陈年血迹,且有撞击破损的细微痕迹。我比对量过,那案角的高度,同男童尸身高差不多。男童身上没有其他推搡痕迹,几乎可以判断是自杀身亡。可是我不明白,一个九岁的男童,为何要自杀?”

岑镜话刚说完,正屋屋后便传来锦衣卫高喊的声音,“堂尊,屋后有口水井!”

厉峥和岑镜相视一眼,便一道大步朝屋后走去。绕过屋子,便见屋后有一口水井,两名锦衣卫正抻着脖子往里看。

岑镜来到井边,仔细看了看。本想看看是否留下什么痕迹,以便确定那女童是如何落井,他杀还是失足。可已经过去半年,她观察了半晌,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能找到。

岑镜看向厉峥,朝他点了下头,随后起身让开。厉峥会意,吩咐道:“安排人下去捞水草,刮青苔。”

井口有些窄,厉峥唤来一名身子矮小一些的锦衣卫,给他绑上绳子,便将他放入了井中。

那锦衣卫下到井中,捞了一些水草,又从井壁上刮下一点青苔,便被人拉了上来。

岑镜忙用两块白布分别将青苔和水草接住,不等厉峥发话,她便朝前院跑去。

岑镜在自己验尸箱旁蹲下,和箱子上的两块白布上的证物仔细比对。水草很好比对,但是青苔岑镜却比对不出来。一来是尸体指甲片上青苔已经干枯且混了尸液,二来这些植物不在《证类本草》上,她识不得。

厉峥也已从屋后过来,看向岑镜问道:“如何?”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道:“女童尸气管里的水草,就是那井中的水草。但是青苔我比对不出来,得找个懂行的人瞧瞧。”

“好!”厉峥点头应下,“等回宜春县,我便叫人去找花行的人来瞧瞧。”

“嗯。”岑镜应下,将这些证物都小心包裹起来,重新将验尸箱打开,仔细放了进去。

岑镜站起身,对厉峥道:“屋里两具尸体,我暂时用白布裹起来了,已经看不出什么,咱们的人进去不必怕。堂尊留下几个人,找辆车,将两具尸体运回去便是。”

她当真心细。厉峥应下,看向一旁的锦衣卫,点了四个人,吩咐道:“你们四个留下运尸体回去。”

四人方才都听见岑镜已经裹好尸体,此刻接这差事,心间便没多少抗拒,当即抱拳行礼应下。

其中一名锦衣卫朝岑镜伸手,笑道:“镜姑娘,给我们些姜片呗。”

岑镜哦了一声,忙点头,将验尸箱里剩下的姜片都取了出来,放进那锦衣卫的手心里。

厉峥复又看向韩立春,吩咐道:“带上李玉娥,回宜春。”韩立春应下,忙上前主动背起了岑镜的验尸箱,跟着便去提李玉娥。

厉峥看向岑镜,抬手指了下院门,“走吧。”

怎料岑镜站着没动,看着厉峥道:“你先走。”

厉峥头微侧,面露疑色,“不和我一起?”

只见岑镜下巴微抬,似是微微撇嘴,跟着眼一眨,道:“你会嫌我臭。”

每次验完尸,他都催她去沐浴更衣。

上次验尸好像还是陈江的尸体。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不在尸臭更难闻。走吧,抓紧。”

岑镜狐疑着上前,走到了厉峥的身边,跟他一道往院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向厉峥,不解道:“我不在哪来的尸臭?”

厉峥没有回答,瞥一眼身侧的岑镜,只笑笑道:“再臭也闻习惯了。”怕不是以后闻到尸臭就想起岑镜。

岑镜听罢,抬眼一瞥,火把的光亮下,大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了他半张脸,只一段如峰的下颌和半截高挺的鼻骨清晰可见。岑镜收回目光,唇边勾起一个不易觉察的笑意。

出了门,厉峥叫赵长亭去找了辆马车,将李玉娥关进车内,跟着一行人便往宜春县返回。

带着李玉娥,返回时走得便有些慢,待回到宜春县知府衙门时,亥时已过。

回到衙门,刚下马,厉峥便命人去找花行的人,以及大夫。跟着叫赵长亭和韩立春提了李玉娥出来,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进了院中,厉峥唤来衙门洒扫的婢女,叫他们找了个干净的空房间,将李玉娥带了过去。

厉峥看向岑镜,将今日了解到的情况都给她详细说了一遍,而后道:“等下你带着那几个婢女,给李玉娥沐浴梳洗一番。你们同是女子,她许是会对你放松警惕,看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等大夫来了,给她医治。”

岑镜正欲行礼,怎料厉峥却似是想起什么,忽地道:“你若是累了,梳洗的事便交给婢女们,你自去歇会儿。等梳洗完,你再过去瞧瞧。”

岑镜闻言失笑,阴阳怪气地调笑道:“堂尊竟会体恤下属了?”

从前若是有案子,那可是恨不得他们不吃不喝不睡,跟驴一样转。现在居然能想到她可能会累,进步很大呀。

“呵……”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眼微眯,“看来不累,那去干活。”说着,他脑袋朝李玉娥被带走的方向一摆。

岑镜冲他抿唇一个假笑,道:“不累,但饿,我去厨房要俩包子。”说着,岑镜转身离开,并丢给他一句话,“验尸箱在韩大哥那儿,花行的人来了你找他去要。”

看着岑镜走三步一小跑的背影,厉峥颔首,跟着一嗤。这小狐狸,气人的功力也入了化境。

看着岑镜消失在视线中,厉峥这才往自己房中走去,准备去问问项州看卷宗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留评吧宝子们,发红包~24小时哈

第54章

岑镜去厨房,跟厨娘要了俩包子后,就在厨房就凉茶大口地吃了。简单填饱肚子,她便紧着往李玉娥房间走去。

说累,其实是累的。今日验尸,一直跪在榻边验,全程直不起腰。再加上尸体腐烂严重,验尸过程极考验眼力和分辨力,注意力得保持高度集中。等验完尸时,她感觉人似被抽干了精气一般的疲乏。

但再累,她还是会把案子放在第一位。虽然会编排厉峥拿他们当驴使,但她自己何尝不是主动做“驴”呢?

验尸时,她早已习惯剥离所有情绪和自我感受的干扰。但她并未因此而无情,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们能有何等罪过?这般惨死,她须得尽快为他们找到真相。哪怕日夜不眠不休。

岑镜很快来到安置李玉娥的房中。她刚推门进去,就听到净室里传来水盆落地的撞击声,女子的惊呼声,以及李玉娥叫喊滚开的咒骂声。

岑镜面色一惊,连忙跑了进去。但见两个婢女正在按着被绑住的李玉娥,另一个婢女在收拾打翻在地的水盆,神色愤懑,地上流了一地的水。

岑镜朝李玉娥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按着李玉娥的婢女骂道:“想给她梳洗,怎知刚松手,还未松绑,她就要往外跑,还撞到了姐姐。”

岑镜看向李玉娥,正见她惊恐地看着她,神色间满是警惕。岑镜从头到脚的细细打量了她一番,毛糙打结的头发,脏兮兮的脸,长短不一的指甲,磨损褪色的衣服……所有这些细节,无一不再诉说李玉娥真疯的可能性很大。

岑镜心知须得先安抚李玉娥的情绪,她两手交叠在腹前,左手食指指腹摸着右手食指的关节,在原地缓踱两步。

片刻后,岑镜止步,看向李玉娥,软了语气,试探着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莫怕。”

说罢,岑镜继续观察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神色依旧警惕,没有半点松动的迹象。岑镜微微蹙眉,看来语言安抚并没有什么用。

她正欲试试提周乾和孩子,但开口前,目光落在李玉娥的指甲上。短甲有折断的痕迹,长甲已经和指甲面相同长度,约莫是有半年未曾修剪。

而两个孩子的死亡时间是半年,第二次报案的时间也是半年前。

如此说来,就有两种可能。要么李玉娥的疯癫,和两个孩子有关。要么便是李玉娥第二次报案后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疯癫后,因而顾不上两个孩子,致使孩子惨死。

倘若是第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便是刺激源,反而不能提。若是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或许是刺激源,那么也不能提。

可现在李玉娥分明听不进去话,要如何安抚?

还有什么法子能叫人在恐惧中感到安心?她开始在记忆里搜寻法子。

抱着这个问题,岑镜忽地想起厉峥。在明月山那漆黑的夜里,逃命时连伸出的手都看不清,可她却并未感到害怕。只因他强而有力的臂膀,坚实的怀抱。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岑镜心里忽地有了法子。

她缓步走向了李玉娥,跟着缓缓朝她伸出手去。李玉娥见岑镜手伸过来,惊得身子立时后撤,神色更加警觉。

但岑镜没有收回手,继续缓缓靠过去,跟着手便盖在了李玉娥的脑袋上,旋即如抚摸一只猫儿般,轻轻抚摸。

李玉娥在她手搭上去的瞬间怔了一瞬,但跟着便在她缓慢地轻抚下,逐渐放松了警惕。

岑镜见这招有效,便朝她温和地笑,继续抚摸,直到李玉娥神色间的警惕彻底消散,转为困惑。

岑镜见此,缓步上前,伸手将李玉娥揽进了怀里,抱住她的头,继续安抚。李玉娥侧脸枕上岑镜腹部,僵硬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

岑镜见此,松了口气,她松开李玉娥,低头看她。李玉娥也抬起头看她,神色间已不见半点警惕和恐惧,双眸变得清澈了很多。

岑镜冲她抿唇一笑,伸手揽她的头发,但这次,李玉娥并没有再躲。

岑镜对几名婢女道:“关好净室的门,在门口守着,我试试给她松绑。”

三名婢女依言照做,岑镜俯身给李玉娥松绑。绳子取下后,岑镜当着她的面,将绳子扔去了一旁,李玉娥见此,冲岑镜咬唇笑了笑。

岑镜伸手,将她的双手拉起来,俯身吹了吹她手腕上的勒痕,李玉娥神色间明显出现对岑镜的好感,跟着她身子一动,主动扑进了岑镜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

岑镜见此,面露喜色,这叫她看到些许穿透真相的曙光。岑镜复又揽着她摸了摸头,然后再次将她拉起来,试着跟她说话,“我们给你沐浴,换身漂亮衣服,好不好?”

李玉娥点了点头,岑镜大喜,居然还能听懂一些话。岑镜托住她的双臂,扶她站起来,然后伸手给她脱衣服。

李玉娥也没有抗拒,任由岑镜摆布,时不时地还冲岑镜咬唇笑笑,岑镜自然也不断以格外温和的笑意回应。

脱了李玉娥的衣物后,岑镜将她扶进了浴桶中。她搬了椅子坐在李玉娥身后,手里拿着棉巾,边给她擦洗身子,边仔细观察。

李玉娥身上没有什么伤口,只有膝盖和手肘处有些擦伤,但已经结痂,像是不慎摔倒所致。手臂和小腿上,还有一些撞击留下的瘀青瘢痕,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伤口。也没有变得很瘦,看来疯癫的这半年,她没受什么太大的罪。回来的路上,听厉峥说,这半年邻里都有照看她,想是这个缘故。

李玉娥的头发打结得厉害,发间甚至还有些干巴的牛粪。岑镜无法,只好将那些完全梳不开的疙瘩全部剪掉。

待岑镜将她的头发梳开后,便涝了水用皂角清洗。李玉娥在水中玩着自己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忽地开口道:“阿乾给我洗头发。”

岑镜闻言一愣,莫不是说的周乾?岑镜眼珠转得飞快,下一瞬,她便道:“那我以后日日

给你洗头发可好?”

怎料李玉娥却道:“我的头发一直都是你洗呀。”

岑镜听着这话,忽地想起今日厉峥所言,李玉娥与周乾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不知为何,岑镜脑海中浮现两个孩子的尸体,心忽地一抽。

岑镜接着笑道:“对,一直给你洗,洗一辈子。”

李玉娥忽地哽咽起来,她伸手拉住岑镜的手臂,侧头枕了上去,“你为何要走?富贵咱们不要,你别再走了成不成?”

富贵不要?别再走?此话何意?岑镜立时警觉,嘴上却继续安抚道:“好!不走了!”

“不走就好!不走就好!”李玉娥将岑镜的手臂抱得愈发紧。

岑镜趁热打铁,接着问道:“我上次回来,你为何不留着我?”

李玉娥却怒道:“你再走我便也走!”

岑镜微愣,只好换着法子提问。基本是围绕半年前周乾回来的那一次提问,她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再问出些什么。

可无论她怎么问,李玉娥反复重复的只剩下几句话,要么便是责怪周乾为何要走,要么就是让他别再走。始终问不出新东西。

岑镜无法,只能暂且作罢。

给李玉娥沐浴后,重新给她盘了个发髻,换上干净衣服。待他们从净室出来时,赵长亭带着大夫已经到了,就坐在外间喝茶。

岑镜牵着李玉娥的手走出来,让她在大夫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长亭看向岑镜,低声问道:“安抚住了?”

岑镜冲他点了点头,而后对李玉娥道:“你别怕,咱们叫大夫给你把个脉。”

李玉娥点点头,乖巧地伸出手,跟着看向岑镜,脸颊微红道:“这几日食难下咽,想是喜脉。咱们要有孩子了。”

此话一出,岑镜和赵长亭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一丝悲色。尤其是赵长亭,本就有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此刻拧眉看着李玉娥,嘴角明显下弯。

大夫身着藏青色道袍,胡须和冠下露出的鬓角,已经花白。但一双眼却透着一股温和与冷静混合而出的睿智之光。大夫伸手,搭上了李玉娥的脉息。

半晌后,大夫放下手,对岑镜和赵长亭道:“脉象细弱无力,略带弦意。乃惊惧忧思,耗伤心脾,致其神不守舍。气血双亏,肝气不舒。能治,但需长期扎针、吃药调理,且会反复,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大夫便已经开始提笔写方子。

案子迫在眉睫,如何等得了李玉娥长期调理?岑镜忙问道:“大夫,可有快些的法子?能让她清醒一阵子也好,实在是迫在眉睫。”

大夫停笔想了想,道:“这位娘子的症状,属于痰迷心窍,心神失守,我或可试试鬼门十三针。但这位娘子失魂已久,痊愈的可能性不大。若好生调理,日后最好的情形,便是清醒时比疯癫时多。鬼门十三针扎几日见效,我无法保证。”

只要有希望便好!岑镜立马点头,“好!那便劳烦大夫了。”

岑镜对赵长亭道:“赵哥,这里你且先照看着,我去找一趟堂尊。有些事得跟他碰一下。”

赵长亭点头应下,怎料岑镜正欲起身出门,李玉娥却猛地起身,一声惊叫,“你去哪儿!”

岑镜、赵长亭、大夫连同三个婢女,都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肩膀一跳。岑镜忙转身,上前拉住李玉娥的手,冲李玉娥笑道:“哪也不去,哪也不去。”

李玉娥捏紧岑镜的手,秀眉一横,斥道:“你再走我剥了你的皮!”

岑镜讪讪笑笑,匆忙安抚,“不走!不走!”

赵长亭见此,笑道:“我去把堂尊叫过来吧。”

岑镜连忙点头,“劳烦赵哥。”

赵长亭转身离去,大夫则气定神闲地从医箱里取出针包,撸起袖子,准备给李玉娥扎针。

岑镜连忙配合大夫,捏着李玉娥的手,安抚着她在屋里的罗汉床上躺下。

大夫开始施针,而就在这时,厉峥和赵长亭一道进了房间。

进屋后,厉峥看着拉着李玉娥手的岑镜,缓步上前,问道:“可问出些什么?”

岑镜见他过来,本想行礼,怎料却被李玉娥拽着手不肯放。岑镜只好冲厉峥无奈地笑笑,道:“见过堂尊。”

厉峥侧头看了看,见李玉娥将岑镜的手攥得发白,不由失笑,“你还真有法子。”

岑镜笑了笑,转头对李玉娥道:“我不走,你且安心让大夫诊治,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

李玉娥也确实饿了,她点头应下,紧盯着岑镜,见岑镜确实没有出门的意思,这才放下心来。而赵长亭也立马配合,叫婢女去给李玉娥准备吃食。

岑镜和厉峥一道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二人在书架边站定。这屋里没有点蜡烛,二人的身子半隐在黑暗中。

岑镜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方才李玉娥提到,说富贵不要了,让周乾别再走。我仔细想了想,想到一个可能。”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微微俯下身子,神色认真,“嗯,你说!”

岑镜那双洞明的眸中流出深思之色,徐徐道:“周乾第二次返家,我们之前推测了好几种可能性。逃跑,以及被允许归来。若是逃跑的话,周乾势必会寻求官府庇护,但是他没有。现在李玉娥的话,刚好验证第二种可能性,周乾是被允许回来,且是他主动离开。或许就是为了李玉娥所说的富贵,他当是被许诺了什么,从被掳走,变成主动为严世蕃办事。所以李玉娥在他刚离开时并未报官。”

厉峥闻言点头,眸中亦露深思之色,他接过岑镜的话,“既然是周乾为了富贵主动离开,势必会叮嘱李玉娥莫要报官。所以李玉娥一直没有报官,可她还是报了。那么她第二次报官,便是有不得不报官的理由……”

话音落,似一根针穿透迷雾,二人霎时便觉心头一亮。两道探索的光,猝不及防的汇聚到了一处。岑镜与厉峥同时抬头,四目相视,几乎是同时,齐齐脱口道:

“孩子死了。”

“孩子死了。”

此话一出,一股喜意围绕着二人弥漫开来。一是为线索逐渐被串联而高兴,二是这般突如其来的默契之言,莫名便带来的一股令人愉悦的通畅之感。

岑镜和厉峥都下意识笑开,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好似在这刹那间透过眸光看到了对方的心念。

喜意未持续几息,岑镜忽从厉峥弥漫着喜色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倒影,她霎时便觉耳根发烫,心便也跟着一提。本充满喜意的氛围里,忽然出现一股叫她手脚都不知该置于何地的尴尬。

“哈……”

岑镜遮掩一笑,低头躲开了与厉峥相视的目光。

厉峥垂眸看着岑镜,深吁一气,胸膛都跟着大幅起伏一瞬。这一刻他忽就觉得,为她遮掩住邵章台一事的决策是对的。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人,会像她一般,一息一念都同他在一处。

但与此同时,他站在体外的理智,却也在冷静地告诉他,他这等念头,同吃了解药后再服毒的行为,一般无二。

更可怕的是,他甘愿边服毒边吃解药,也不愿为了真相,打破现有的平衡。

岑镜只觉不说话氛围愈发怪异,她连忙重新梳理被打断的思虑,接着道:“那现在,基本可以顺出一条线。孩子的死亡叫李玉娥迫切地想找回丈夫,所以才有了第二次报官。但现在的疑点是,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死亡而疯癫,但她报官时,明显还是清醒的。为何后来疯了呢?”

厉峥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又回忆了下今日在分宜县得到的所有线索。

片刻后,他看向岑镜,开口道:“今日从邻居那里得到的消息,在周乾失踪后,李玉娥在县城有些大户人家里做浆洗的活维持家用,有些顾不上两个孩子。而你又查出长子是撞桌角自杀身亡……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孩子不是同时死亡,而是前后脚。”

厉峥这般一说,岑镜忽觉豁然开朗,两手一合,相扣拧紧,将自己脑海

中浮现的画面,讲述了出来,“李玉娥在外做活,顾不上两个孩子。定是叫大的看着小的,怎料大的没看住,小的不慎坠井溺亡。李玉娥悲伤至极,急于找到丈夫,便去报了官。可回去后,却发现长子自尽。是了!”

岑镜抬头看向厉峥,忙道:“定是如此!只有这个缘故,才能解释为何一个九岁的孩子会自尽。他是因为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看好妹妹!李玉娥无法接受两个孩子骤然离世,这才疯了。并将两个孩子的尸体放在榻上,当他们还活着一般照看。”

厉峥点点头,岑镜分析得没错,这个猜想,能打通所有疑点。但他很快就发现不对之处,他眸光一闪,看向岑镜,“如果李玉娥是因为孩子之死,急于找到周乾!倘若她知道周乾去了何处,肯定会在报官时告知,可她没有说。那就证明,她也不知周乾去了何处。”

思及至此,厉峥心生烦躁,若是李玉娥也不知道的话,严世蕃大本营的线索怕不是要断。实在不行,就安排几个探子,沿明月山水路搜查。但这个法子,有被对面暗哨发现的可能,容易打草惊蛇。

“你莫烦。”岑镜看向厉峥,对他道:“这些都是我们的揣测,虽然……约莫跟真相八。九不离十,但肯定有遗漏的信息。那大夫会鬼门十三针,许是能叫李玉娥清醒一会儿,到时候仔细审问出周乾那夜回来的一切言行,许是会有线索。”

厉峥看向岑镜的眼睛,她这是……在安慰他?厉峥唇边勾起一个笑意,问道:“看出我烦了?”——

作者有话说:留评,发红包~

第55章

另一头房间里的烛光,到这边时已很微弱,岑镜的面庞在这光线中,似蒙上了一层暖黄的纱,看得见,却又看不真切。

厉峥眼睑垂着,目光就落在她的面上。他似觉自己这具躯壳,在岑镜面前自然化作无形,她轻而易举地便看得见他的所思所想。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自己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便是连丝毫未表现出来的烦躁她也瞬息觉察。可……怎就被一叶障目,半点没觉察出他对她的心思?

“嗯。”岑镜应下,跟着叹了一声,无奈道:“判断出李玉娥许是不知周乾的去向,你不会坐以待毙,定是会立马想旁的方案。眼下这般情形,能设计方案的线索,只有那日推断出山里或有耕田。只能派探子沿水路搜寻。但严世蕃的私兵常在明月山,地形更熟悉,且一定设有暗哨。派人搜寻,敌暗我明,极易打草惊蛇,被他们销毁或转移关键证据。此非上策,不烦才怪。”

看着岑镜也有些烦闷的神色,厉峥唇边笑意愈浓。他刚说完话,就那么瞬息的功夫,她便是将他的思路完整模拟了一遍。而后出口安慰,叫他莫烦。

“你也莫烦。”厉峥忽地开口,跟着道:“周家两个孩子……你已经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岑镜闻言,心忽地一颤,抬眼看向厉峥。那双洞明的眸中,藏着一丝惊讶,更藏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从到分宜县验尸,再到方才见到他梳理案情。从头至尾,她始终保持冷静,未曾流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他竟也知晓?

厉峥轻叹一声,旋即抿唇,喉结微动。

他怎能不知岑镜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如陈述案情般,陈述起今日岑镜的行止,缓声道:“看你验尸那么多次,今日是第一次,见你验完尸后那般疲惫。返程时又骑马疾行,回来去吃了两口东西,就紧着来这儿。我知你是心里牵着案子,不忍两个孩子枉死,急于找出真相。”

听厉峥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始终冷静的岑镜,忽地陷入了沉默。

半晌后,黑暗中方才传出一声疲惫的长叹,岑镜到底是红了眼眶。她从未见过腐烂到这等程度,还未下葬的尸体,尤其还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李玉娥两个孩子的死,确实没有凶手,也都是意外。可正因是意外,才更叫人心里难受。因为这样的意外,本不必发生。

倘若严世蕃没有掳人,倘若周乾有机会回来后,便带着家人离开,亦或是报官将事情闹大,都有新的可能。

岑镜试图吸气压制,但泪水还是大颗的夺眶而出。

她早已习惯忽略和压抑情绪,今日厉峥若不挑明,她肯定还是不会叫情绪干扰她一分一毫。这股悲伤压在心里,时日一长便也就忘了。可厉峥的话,就好似在她心里掘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早就压惯了的东西,忽就一下子决堤而出。

厉峥听着岑镜的呼吸不对劲,吸气吐气交替极快,连气息都是颤的。此刻她垂着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发髻。厉峥一愣,她……莫不是哭了?

厉峥下意识地便开始想解决的法子,可脑子一动,他骤然发觉,他往日里面对各种问题时,那些随时浮现的,解决问题的可能性路径,此刻好似被生生截断了一般,竟一条也看不到!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浮上厉峥心头,指尖都开始跟着发麻。

他连忙再找应对之策,可脑子无论再怎么动,就是一片空白。他好似站在了一个根本没有路的地方,便是连死胡同都不足以形容,死胡同至少还可以砸墙,他此刻连墙都没得砸。

厉峥看着岑镜,就这般呆愣在原地。

他神色愈显慌张,分明不想她难过,可他找不到解决办法。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看着岑镜,如烛火般跳跃。他脑子还在飞速地转,他几乎将这辈子见过的人事都想了一遍,却也没找到可用以应对泪水的决策。

此时此刻,厉峥悲哀地发现,哪怕他已绞尽脑汁,可他这二十六年的经历中,他竟找不出一个足以应对爱人泪水的事例,可以让他调用一下。

可他能什么都不做吗?不能!

“你……”厉峥开口。可说出一个字后,他又卡住,他不知该说什么。但已经开口,他总不能说完一个你字后就停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如先问问她怎么了,然后听她回答,他再顺她思路引导她别再难过。对!先问!念及此,厉峥后半句话出口,“哭了?”

话音落,似有一股极寒之气袭来,瞬间冻结了二人周围的一切。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岑镜的哭声戛然而止。

数息过后,厉峥蹙眉合目,抿唇侧头。

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地席卷了他。有生之年,他这是头回像厌烦庸蠢之人一般厌烦自己。面对心仪之人的泪水,他是怎么说出这等干涩如面,无用如草的话来的?

岑镜缓缓抬起头,看向厉峥。那双沾着泪光的洞明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四分诧异,四分陌生,两分……嘲笑。

只见此刻的厉峥,蹙眉合目,脸还侧去了一边,足可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好笑。

比之他以往的伶牙俐齿,谈笑风生,他刚才的话,竟是那般的干涩。干涩中还带着难以言喻的笨拙,笨拙中又带着些许小心。

很难想象,那样的话和语气,竟是出自这位北镇抚司恶鬼之口。几乎是一瞬间就冲散了她方才所有的难过。

岑镜唇边勾起笑意,她两手交叠,只两手往下一沉,浅作一揖。眸中泪光未退,却漾起清亮的光,开口嘲笑道:“厉大人,您也有今日啊。”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能叫岑镜再施一次针吗?

厉峥身子一软,肩头靠在了书架上。他怎办出这般蠢的事来?

耳畔传来岑镜分明嘲笑的笑声,那语气清澈干净,虽然是嘲笑,但声声短促,却又透着令人心头一软的可爱。

捂着眼睛的厉峥,忽地也笑开。

他刚才是好笑,他认!但换个角度想,将她逗笑,又怎能不算是安慰成功呢?

厉峥放下了手,见岑

镜还在看着他笑,他也笑。他靠在书架上没起身,只两臂交叠抱在胸前,问道:“不哭了?”

岑镜面上笑意愈浓,挑眉道:“从三品厉大人亲自扮丑角逗我笑,想再哭都难。”

“欸!”厉峥立时撇开头,蹙眉失笑道:“快闭嘴吧你!”

“哈哈……”

岑镜笑意不减,道:“堂尊,你要是实在不会安慰人,若不然我教教你。”

厉峥眼一眨看过来,冲她一抬下巴道:“教!”

他这辈子头回体会到决策瘫痪,他竟还有全无应对之策的时候。如此赤。裸的决策空白,如何能忍?必须得学!

岑镜脑袋一扬,挑眉道:“会开解便开解,实在不会开解,便多做。”岑镜想着方才安抚李玉娥的画面,复述道:“摸摸脑袋呀,擦擦眼泪呀,抱一下呀,都行。”

厉峥脑袋微侧,目光落在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水上。

厉峥豁然开朗,面上笑意消散,神色认真起来。

下一瞬,他站直身子,忽地向前一步,弯腰俯身,平视于岑镜。

那张惊绝,五官却又如青山锋利的脸,忽然这般近地凑过来,岑镜一愣,立时便觉手脚发麻,身子僵住。

厉峥缓缓抬手,捧住了岑镜的脸颊,拇指轻轻一擦,便带走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水,“这样?”

厉峥语气认真,便似一位杀伐果断的将军,正在向军师请教新的策略与战术。

岑镜面上的神色,定格在他凑过来的前一瞬。他这般捧着自己的脸颊,那只大手的指尖近乎触碰到她的鬓发,半张脸都在他的掌心里。

他右手掌心粗粝,带着老茧的指腹拂过脸颊时,那细微的磨砺之感清晰残留。

岑镜只觉自己心跳如鼓如雷,在气息紊乱之前,她飞速后撤一步,躲开了厉峥的手。她看向厉峥,遮掩一笑,道:“我是给你说怎么做,不是让你对着我做。我、我去瞧瞧李玉娥!”

说罢,岑镜疾步朝对面房里走去。忽觉一股燥。热从后背漫散开来,这陌生的异样,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厉峥看着岑镜离开的背影,忽地抿唇,神色有些严肃。

方才面对她的眼泪时,那股怎么也找不到应对之策的空白之感再次袭来。同他之前在船尾时,深切地感受到那股空心之感交汇在一起。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好似比常人缺些什么东西。分明在意她,想对她好,也不想看她难过,但他却全然不知该怎么做。所有感受似被关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囚笼里,全然寻不到释放的出口。

可更悲哀的是,他便是想释放出去,却连砸墙的工具都找不到。就像方才……他想让她别再难过,可无论愿望有多强烈,却只能在他自己心里回荡,找不到传递给她的路径。

岑镜来到李玉娥身边,刚过来,李玉娥便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岑镜冲她一笑,也抬手盖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两手掌心里。

岑镜看向大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道:“针已扎上,半个时辰后取针,看好她,别叫乱动。”

岑镜点点头,搬了椅子在李玉娥身边坐下,看向大夫道:“劳烦您了。您可饿?若不然给您准备些宵夜。”

大夫也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摆摆手道:“老夫过午不食,姑娘莫要操劳。”

莫怪人家是大夫呢,果然懂得养生。岑镜点头应下,从桌上取过赵长亭叫人给李玉娥取来的点心,喂李玉娥吃了起来。

厉峥来到岑镜身后,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你回去歇着,这里交给婢女。”

岑镜看了看李玉娥,对厉峥道:“我怕是走不了。一来是她不愿我走,二来不知她何时能清醒,我还是一直陪着,别错过她清醒的时候。”

厉峥颔首,对岑镜道:“成,自己多留神。”说罢,厉峥冲岑镜一点头,转身离去。

厉峥走后,岑镜看向赵长亭,对他道:“赵哥,你也回去歇着吧。取针之后我叫婢女给大夫安排房间。”

赵长亭点点头,从桌上取过大夫写好的方子,转头对大夫道:“天色已晚,你一个老人家,这么晚出去遇上歹人可不就好了,在此留宿几日便是。”

大夫自知这群人是锦衣卫,这女子想是关键的人证,要让他配合医治。左右医馆里有夫人和学徒,不会耽误其他病人的诊治,留就留吧。

思及至此,大夫起身,行礼应下。

赵长亭冲大夫一点头,又向岑镜扬了扬手里的方子,对岑镜道:“明日一早我就叫人去抓药,这些事你别操心了。”

“好!”岑镜忙应下,赵长亭冲岑镜一笑,便拿着方子离开了房间。

李玉娥从岑镜给她洗头发开始,就将岑镜当成了周乾,一直黏得紧。半个时辰后,大夫给李玉娥取下针,岑镜安排婢女送了大夫出去。她生怕夜里李玉娥乱跑,便叫人从外头将门锁上。之后就在李玉娥这屋里,和她同榻睡下。

第二日一早,卯时岑镜自然醒来。她起床给李玉娥梳洗,又叫婢女取了早饭来,一道吃过后,赵长亭就送了药来。李玉娥服下后没多久,大夫来给她扎针。

中途岑镜还试着和李玉娥套话,奈何李玉娥所有的话,都围绕着周乾的走与留,实在是问不出多余有用的消息来。

一直到上午巳时二刻,梁池忽地来到李玉娥房间。敲门进来后,梁池对岑镜道:“镜姑娘,堂尊叫你去后院。若是李玉娥离不了你,让你带她一块过去。”

岑镜点头应下,“劳烦梁大哥。”

梁池冲她挑眉一笑,“小事儿。”说罢,梁池离去。

岑镜牵起李玉娥的手,对她道:“我们一起去散散步,可好?”

李玉娥乖巧地点点头,跟着岑镜一道出了门,往后院而去。

来到后院中,见后院的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厉峥身着常服,身如枫杨般站在桌后。他低着头,伸手在桌上摆弄着什么。

岑镜牵着李玉娥上前,向厉峥行礼。起身后,岑镜才发觉,桌上摆着许多之前赵长亭给过她的吹箭,以及一把小型弓弩。岑镜不解,问道:“堂尊这是?”

厉峥转头冲她一笑,指了下前方。岑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见不远处还有靶子。岑镜不解地看向他。

厉峥命人给李玉娥抬了一把椅子,然后对岑镜道:“卷宗都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新线索。我等三日,如果李玉娥这边还得不到线索,只能想新方案了。左右这三日闲着,教教你怎么用吹箭和弓弩。”

自得知需要再上明月山后,他就一直在犹豫,到时候要不要带岑镜。

想带她,一来是她能和自己共商决策,有时候离了她还真不行。二来是这小狐狸得看紧些,将她独留在衙门里他不放心。

可若是带她,又怕让她身陷险境。思来想去,不如好好教教她怎么自保。这三日,吹箭和弓弩,她只要能学会一样都成。若是两样都能学会,那更好不过。

岑镜闻言面露笑意,安抚李玉娥在椅子上坐下,给她打了把伞遮阳,她便来到厉峥身边。

岑镜仰头看向厉峥,笑道:“多谢堂尊!”——

作者有话说:给宝宝们说个事儿。因为这本数据很不好,但是我又很爱这个故事,所以就很感谢这本一直追更互动的小可爱们,你们是我坚持完整这个故事的动力的一部分!既然就这么一些小可爱陪着我,所以我决定,宠着!每章留评都发红

包!那么从明天起,我就不特意在作话里说了,每天更新时,我会发前一章的红包,时限都是24小时哈。本条作话有效期至完结。

第56章

厉峥转头看她一眼,修长的指尖从桌上捏起一根一尺长的吹箭。他将吹箭拿在手里,边仔细检查是否有虫蛀破损,边道:“谢什么?你在我身边本不安生,本应早些教你。”

岑镜仰头看着厉峥的侧脸,唇边笑意深深,那双洞明的眼中,闪着清亮的光。

她幼时好奇心重,见着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想试试。那时也曾对弓箭和弓弩有过兴趣。她至今记得,那是一种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纯粹渴望。

但是她爹没耐心教她,只道这不是一个姑娘该学的东西。便将她的渴望置之不理。

她那时年纪小,尚未有男女有别的分别心,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是男子该做,而女子不该做的。

过去的事她记得得并不多,但那件事始终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