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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31854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如猎鹰于高空搜寻猎物般,在混乱的锦衣卫人群中寻找岑镜。

好在船虽大但空间到底有限,再兼火光冲天,那抹熟悉的身影很快闯入视线。

只见此刻的岑镜,不知何时已拔下一支箭,踩灭了上头的火。

她正趴在不远处的船围栏下,捂着口鼻,借着火光,仔细翻看箭头上那尚未燃烧完的药包。

火光中,她神色专注,周遭的混乱和水手厨娘们的惊呼,她充耳不闻,同她身处验尸房时一般无二,天地似都与她无关。

“岑镜!”

厉峥忙弯腰朝岑镜赶过去。厉峥几乎是刚到她的面前,尚未来及伸手拉她,岑镜便骤然抬头。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眸中泛着灼灼的光,“堂尊!是风茄籽和莨菪子混合的迷烟,若用辛辣之物刺激口鼻,很快便可缓解!”

厉峥闻言顿了一瞬,立时重新评估局势。

岑镜的法子或许可行,可一旦失败,就是全军覆没的代价!他肩负责任,所有人的命在他一念之间,他不能用全军覆没去赌一个可能会赢的结果,这风险实在太大。

思及至此,厉峥一把扯住岑镜的手臂,坚定道:“撤!”

“堂尊!堂尊!”

岑镜着急喊他,可他充耳不闻。趁对面弓箭未来,厉峥抓住岑镜,强拖她至船舱的另一侧。

眼看着有了船舱做掩体,暂时安全。岑镜猛地下蹲,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整个身体下坠的力道来反抗厉峥。

总算将他拽停一点,岑镜连忙厉声急言道:“赵哥也在舱内!不能撤!”话音落,岑镜仰头看着厉峥,双眸已是泛红。

厉峥眸中闪过赵长亭的身影,眸中闪过深深的刺痛。他向前的脚步到底变得不再那么坚定。而抓着岑镜的那条手臂,力道终究是松了些。

就趁他动摇的这一丝间隙,岑镜却忽地从他手中抽出手,跟着伸手去解领口的子母扣,厉峥一怔,“你做什么?”

岑镜将子母扣解开,又一把将长衫上的大襟扯开。她别在胸下主腰上的,那道由黄布缝好的护身符露了出来。

岑镜骤然用力,猛地将那黄符扯下。她拉起厉峥的手,就将那黄符放进了他的手心里,推着他的手指将黄符盖住。

岑镜就这般敞着衣领,两只手一上一下,紧紧盖住厉峥的手。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所有锦衣卫里最厉害的人就是堂尊,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务必请堂尊替我保管好!”

今夜不知会发生什么。火烧,亦或是落水。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保不住这张符,只能寄希望于厉峥!

手被岑镜这般握住,厉峥一愣,他一下攥紧那黄符,蹙眉问道:“你想试试救人?”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眸底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急言道:“堂尊要撤便撤,若不撤就安排人去厨房取生姜、大蒜、茱萸、芥末,有一样都好!”

厉峥已然意识到岑镜要做什么。他看着岑镜,心

下再次陷入动摇,他当真要试试以全军覆没为代价,去赌一个或许会赢的结果吗?

就在他还想仔细评估之际,怎料小腿骨上,忽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厉峥疼地蹙眉,思路被打断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岑镜一把推开他,跟着往船舱跑去。她边跑,边脱下长衫,如头巾一般将长衫缠在头上,护住了口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唇紧抿。

他强忍着小腿骨上钻心的疼,气得险些控制不住神色。她居然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养的好仵作!

临近舱门前,岑镜冲厉峥喊道:“抓紧救火,放弩箭抵御,给我救人的时间,只要赵哥他们能缓过来,兴许能赌一个赢。”

这句话的尾音已跟着岑镜进了船舱,厉峥急忙又看了眼江上那些小舟。他脑子转得飞速。

岑镜不是凭一腔热血做事之人,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她既然敢用这个法子,那就证明经过她的推演判断,能在对方登船前,叫赵长亭他们恢复行动能力的几率很大。

尤其现在连岑镜也已经跑进了船舱,这事儿已成了既定事实,他总不能连岑镜都不管。

无数人的命在他的一个命令里,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不会做任何冒险的决策。但这一次,厉峥握着手里的黄符,喉结微动……他或许,可以试着去相信一次岑镜的判断。

所有评估仅在瞬息间完成,厉峥不再犹豫,当即现场指挥。

他朗声对离得最近的锦衣卫道:“你,即刻带所有水手、厨娘等人,引水救火!再去厨房取所有生姜、茱萸、芥末等物放到桅杆下。”

那名锦衣卫立刻领命而去,厉峥再次朗声道:“出十个人!捂住口鼻,进舱内将人都拖出来!”

厉峥俯身潜行至靠近敌人的船边,接过锦衣卫丢来的弓弩,朗声道:“剩下所有人听我命令,阻拦外敌。”

厉峥下令之后,船上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一波火箭再次射来之后,厉峥立时下令,“射!”

蹲在围墙后的所有锦衣卫,连同厉峥,全部起身,朝那些小舟上射出弩箭。一波箭射出,江上立时传来惨叫声以及重物落水声。

岑镜已跑回船舱,她将自己的验尸箱带了出来,绑在背上。跟着就冲进了赵长亭的房间,他的屋里射进来三支箭,此刻正燃着火焰,烟已经迷了整间屋子。

岑镜失声道:“赵哥!”

此刻的赵长亭,靠在床沿上,拼命挣扎着想起身,眼睛也快睁不动,他拼命地睁着,但依旧迷蒙。

迷迷糊糊间,模糊的视线中,他见岑镜冲到了他的面前。下一瞬,一个巴掌抽在他的脸上,赵长亭清醒了一分,跟着他便觉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耳畔传来岑镜焦急的声音,“你与夫人感情甚笃!你还有三个孩子!你每日就盼着当完差抓紧回家!你死都要给我撑住,跟我出去!”

赵长亭迷糊间都有些听不懂岑镜在说什么。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道士口中的咒文,随着声音落入耳中浮现在他的魂魄上。

那字字句句,好似在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化作千万条闪着金光的丝线,每一条都有千钧重的力道。那些丝线顷刻间铺天盖地而来,缠满他的全身,将他从地上狠狠提起。

耳畔复又传来岑镜的声音,带着难以言明的喜色,“对!赵哥!你可以的,你还能走!你撑住!你还要回家呢!”

赵长亭只觉自己的意识陷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得见眼前,但是模糊如镜花水月,他知道耳畔有声音,但是意识也分辨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无边的金线,却始终吊着他的精神,化作一股强劲的本能,推着他往前走。

不多时,他忽觉鼻息间一阵清爽,那些牵着他的金线也骤然消失不见,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岑镜将赵长亭扔在甲板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刚才赵长亭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在她身上,险些压断她的腰。幸好他还能走,若是全靠她怕是拖不出来。

见人陆续都救到了甲板上,厉峥看一眼只穿着主腰,长衫缠在头上的岑镜,忽地又好气又好笑。她两条雪白的手臂,纤滑的肩全在外头。

厉峥朗声道:“对面熄了火把!我们盲射还能顶一阵子。你要的东西都在桅杆下,抓紧救人!”

岑镜不再犹豫,一把扯掉头上阻碍呼吸的长衫,朝桅杆底下跑去。她要的东西确实已经全都取来,但是生姜全是囫囵的,不煮水不能用。岑镜急忙一一查看,正见一个瓷坛子里,装着满满一罐子芥末。

好!就它了!

岑镜抱起罐子,不再犹豫,跑回那十几名昏迷的锦衣卫跟前。她如验尸般熟练的捏开赵长亭的嘴,另一手食指上挑了一大坨芥末,塞进赵长亭口中,手指一转,均匀的给他抹了个满口。

下一瞬忽见赵长亭瞪大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涕泪横流,整个人似被什么怪物附身了一般。

“哈哈……”

岑镜不想笑的,但实在没忍住,“赵哥对不住了!”

岑镜不再理会赵长亭,连忙去救治下一个锦衣卫。不多时,那些昏迷的锦衣卫,各个鲤鱼打挺般地坐了起来。但无一例外,各个都梗着脖子,死瞪着眼睛,面色通红,涕泪横流。

厉峥等人正在一波波地盲射,厉峥忽听身边的锦衣卫笑了出来。刚射完一波箭,此刻正躲在船围墙下,重新给弓弩上箭的厉峥,立时蹙眉骂道:“笑什么?”

那锦衣卫连忙咬唇,指了下面前。厉峥转头看去,跟着便看到那十几个锦衣卫,实在辣眼睛的一幕。

厉峥也没忍住一声嗤笑,但他很快收敛,下令道:“恢复过来能动弹的,过来帮忙。”

“射!”话音落,厉峥等一众人再次起身,朝着江面射出一批箭矢。

赵长亭逐渐清醒了过来,缓缓从地上爬起。他不停地挤眉弄眼,五官全不受控,眼泪鼻涕更是止不住。他掐着自己脖子,使劲喘气吸气。太冲了!实在太冲了!

中迷烟的锦衣卫们陆续缓了过来,但一个个都是大喘着气,挤眉弄眼,甲板上不断传来“喝”“喝”的声音。

而船的另一侧,一名锦衣卫,正在组织船上水手等没有战力的人,井然有序地打水救火。存水用完后,桶直接扔进江中,从江里打水上来。

缓过来的锦衣卫们陆续加入了战斗,而岑镜则来到厉峥脚边蹲下,放下了背在身上的验尸箱。

厉峥一波箭射完也蹲了下来,边上箭边看着岑镜质问道:“你还有功夫抢救你这箱子?衣服呢?”

这么多男人,只穿着一件主腰,肩膀和手臂全在外头。知道她不在乎一些没用的破规矩,但这脱得也太果断了些。

岑镜听罢,狠狠剜了厉峥一眼。她没理他,低头将验尸箱打开。跟着两手伸出去,抓出一大把小纸包,数量极多。

她没好气地将一手的纸包往厉峥手里一塞,“迷药!比他们的药效好十倍!等会儿他们登船,直接往脸上撒。”

“你还有这东西?”厉峥看着岑镜,眼睛都亮了一瞬。他边说,边抓过那些纸包,叫众锦衣卫传递分发。

岑镜将手里的递给自己那一边的锦衣卫,叫他挨个分发,又伸手进去抓出两大把,对厉峥道:“上次明月山之后,我就准备了一堆!”但凡她那晚有这玩意儿,无论救人还是逃命时,都能更从容。

“好姑娘!还知道防患于未然!”厉峥当即重重点头,恨不能拉过岑镜亲她一下。经历明月山之行的人那么多,但记得找漏洞打补丁的只有岑镜。

岑镜拿完药,转头去找自己的上衣。正见不远处,它掉在地上,已经被来回的人踩成了破抹布。岑镜微微撇嘴,她就那么几件女装,这还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立领大襟长衫。

每人两三包的迷药粉分发下去,厉峥等人起身又盲射了一波。这次起来,他们便看到了那些熄灭火把的船,俨然已经进入了他们这艘船的光源范围。

厉峥掂了下手里的迷药粉,心头忽地闪上一计。岑镜既然给他提供了这般的好东西,那他何不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厉峥当即下令道:“所有人

捂住口鼻,放一部分人上船!上船前能杀多少是多少,待上船后再散迷药,抓几个活口!”

厉峥一声令下,所有人不再着急给弓弩上箭,各自开始割袍,缠绕口鼻。

厉峥的飞鱼服是赐服,不能割。只见他靠着墙壁,就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旋即将衣袍一揽,绣春刀一挥,从中裤外侧上割下一长条布料。

岑镜眼眸微睁,他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去,只弯曲一点点,肌肉紧绷,充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看着就觉踹人很疼。他整条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又长又笔直。岑镜忽地唇紧抿,垂下眸去,而她的理智却已在心间咆哮怒骂,都说了当男尸!

厉峥半张脸都用布条缠绕遮蔽,他指着桅杆下的帆布和几个木桶,对岑镜道:“去那几个桶中间,用帆布盖起来躲着。别管你这箱子了,回去我给你换新的。”

“哦。”岑镜应下,又从自己的验尸箱里取出一把剖尸的匕首,紧紧握住,跟着猫着腰便朝那桅杆底下小跑而去。

岑镜将帆布往那几个木桶上拉了拉,然后自己就躲进了两个木桶中间。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不好逃生,她特意将一侧留得极短,堪堪垂地,一掀就能起来。她又在帆布上割了个小缺口,方便她观察外头的情况,不遮挡视线。

岑镜在帆布底下躲着,从那帆布的隔开的小洞里漏出一只眼睛,正晶亮地盯着厉峥。她很快就见所有锦衣卫拔刀,开始朝船围外刺去,霎时间船外头惨叫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而此刻的赵长亭差不多也恢复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将那剩下的半坛子芥末放在了脚边。绣春刀砍人之前,刀尖还要往那坛子里蘸一下。岑镜不由抿了抿唇,往日瞧着赵长亭多温和一个人,对外下手半点不见手软。这论损,还得是锦衣卫。

船下小舟上的人,正陆续搭梯子往上攀爬。厉峥暂且离开船边,从船舱门口取下插在那里的火把,再次来到船边。

他铆足了力气,狠狠将手里的火把朝远处江面甩了出去。火把的光刹那照过江面,无数黑衣人的尸体隐可见在江面上随波起伏,但后面已无船只。

眼下有十几艘小舟围了过来,粗略估计人数约莫还有六十来人。如果算上方才他们盲射杀掉的,以及方才他们登船时杀掉的。对面这一趟,看起来和明月山上差不多,来了二百人左右。

幸好他选了水路,若是在陆地上的返程途中,被这二百多人截住,生路更窄。

陆续已有黑衣人从锦衣卫防守薄弱处翻上了船,举刀朝他们杀去。厉峥见此,当即下令放人上船。

下一瞬,岑镜便见黑衣人如下饺子般翻上了船。船体摇摇晃晃,她感觉整条船都往下沉了不少。

厮杀声,火光下的刀剑相接的嘶鸣声,霎时响彻耳畔。甲板上彻底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

岑镜的眼睛一直追着厉峥,他身手极好。绣春刀在他手中宛若他肢体的一部分。忽扫忽砍,还能随时脱手调转刀头。他每一次出刀都是杀招,招式干脆利落又极具观赏性。

看对面人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忽地下令,“撒!”

话音落,霎时间无数白色粉末朝那些黑衣人撒去。船上目之所及之处,宛如起雾了一般被白色粉尘遮蔽。岑镜也立即捂住了口鼻。

众黑衣人眼睛里进了不少,动作当即有一瞬的凝滞。可当他们再要提刀杀来时,却忽觉身子酸软,意识疲惫。陆续便有不少人倒在了地上。锦衣卫连续两波撒下去,对面足足去了一大半的人。

没被药粉撒到的黑衣人,见此立刻警觉,抬手捂住了口鼻。厉峥厉声道:“剩下的一个不留!”

两拨人再次战到一起,而就在这时,岑镜忽地发觉,她这般从帆布的破洞里往外看,视线有限。

其他的锦衣卫在她眼前已经换了好几拨人,但厉峥竟一直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并未远离。

岑镜莫名又想起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旋即微愣。看向厉峥的那只眼睛,微有些动容。他莫不是、莫不是一直在她附近护着她?

眼看着眼前的厉峥,好几次因对方招式而远离,但下一瞬又会使个招回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这上司不白效忠。

可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他刚才放弃船舱内人的决策,看向厉峥的神色,便又变得有些复杂。

就像在明月山时一样,能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他一定会救。可一旦形式不利于救,他也会果断放弃。

今夜也是如此,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挣扎,她知道他不愿放弃那些兄弟,可最终他还是下令撤离。从他眼露挣扎到下令放弃,仅仅只发生在数息之间,不可不谓果断。

那么……也就是说,他愿意护着她,只因当下的形势,完全可以叫他护着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随意放弃自己的属下。

可若有朝一日,形势逼人,他恐怕也会像今夜放弃赵长亭一般,果断地放弃她。

岑镜微微低眉,心间忽地明白。厉峥的相护,可以感激,但不可期待!

而就在这时,忽地发出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摔了过来。跟着她身边的一个木桶倒下,岑镜连忙握紧了匕首。

木桶倒下的瞬间,盖在上头的帆布也被扯下,岑镜一转头,正见一个黑衣人握着刀,躺在帆布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如缎般的双肩和手臂骤然闯入眼睛,在这黑夜中与危险中格外显眼。那黑衣人一愣,哪来的女子?

“岑镜!”

厉峥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一个前滚翻躲开扫来的一刀,就朝岑镜的方向翻去。

一旁的赵长亭听见厉峥的声音,连忙转头去看,见是岑镜陷入险境,他立马冲到厉峥身后,给他做掩护。

那黑衣人只一瞬怔愣便反应了过来,见厉峥已到眼前,看都没看岑镜,提刀便朝厉峥冲去。他并没有将这个女子放在眼里。

怎料下一瞬,他忽地腰间一疼,手上动作一滞。未及他转头去看,厉峥的绣春刀已闪着寒茫至他面前,刀刃一转,划破了他的喉咙。

那黑衣人僵住,跟着脱力,人倒在了地上。

厉峥忙上前,将握着匕首,沾了一手血的岑镜,一把揽进怀里。没了宽大的长衫,厉峥又本就高大。岑镜纤细的身子被厉峥这般往怀里一护,整个人便似陷进了他的怀里,上半身几乎瞧不见。

厉峥低头看她,“没事吧?”

岑镜却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浑身僵硬,看着地上尚未断气的人,眼中写满了惊恐。

厉峥当即抿唇,她没杀过人,想是怕极了。

厉峥正欲出言安抚,怎料却就在瞬息间,岑镜的神色骤然变化,竟由惊恐变为嘴角隐带笑意。就连怀里刚才硬成木板的身子,也软了下来。

“啊?”厉峥话到嘴边,出口时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神色变化仅两息的功夫。且不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变化,比如从惊恐到冷静,或是松口气,而是……笑了?

这小狐狸这么诡异的吗?

厉峥怔怔地看着岑镜,诧异道:“你,不怕吗?”

岑镜冲他一笑,两手握着带血的匕首,指了下那地上的尸体,笑道:“变成尸体就不怕了。尸体我熟。”

“呵……”

厉峥失神一瞬,旋即无比干涩地笑了一声。下一瞬,他看向那黑衣人的尸体。手揽着她光滑的肩,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跟着认命地点点头“好……”他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堂尊别聊了!”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帮忙!”

厉峥循声转头,正见三个黑衣人缠着赵长亭一个。厉峥神色一凛,牵住岑镜的手,提刀便杀了过去。

“欸?”

眼看着被拉进战场,岑镜愣住。但厉峥的武力本事也同时在脑海中显现,这般被拉进战斗中心,她心里竟未生半点惧意。

厉峥的力气之大,叫她

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

他一手握刀,一手握她。

岑镜忽觉自己成了绣春刀的刀鞘。

接下来的全程,她都被他拉在手中。一会儿往左扯,一会儿往前扯,一会儿又往右扯。扯来扯去,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受半点伤。反倒是厉峥,为了护她,后背上不慎被刀刃扫了一下。

岑镜忙低头去看,见飞鱼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里头同样被划开的白色中衣上,已逐渐渗出血迹。岑镜在混乱中仔细看了看,不由松了口气,没事,小伤。

甲板上的黑衣人全部被清扫干净,众锦衣卫提刀站定,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堂尊!清完。”“堂尊,清完。”

厉峥扫了一圈战场,朗声吩咐道:“留下一半人,把昏迷的那些人全绑了。切记堵口,以防醒后服毒。其余人去帮忙灭火。”

说着,厉峥松开岑镜的手,垂眸看向她。他的眼神凉凉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厉峥瞧着神色不善,岑镜忽觉心虚,怕不是又得挨顿骂?

可下一瞬,她却见厉峥将绣春刀收回,跟着开始解革带。岑镜愣住,就这么看着她解革带?

这若不是甲板上还有这么多人,她怕不是要多想。

厉峥依旧垂眸看着她,视线半分未移。他将革带解下后,连同系在革带上的绣春刀捏在手里。跟着他抽开飞鱼服上的系带,几下将飞鱼服脱下。他连同革带、绣春刀、飞鱼服往一旁的赵长亭怀里一扔。

他这般看着自己解革带、脱外衣,岑镜心间的异样之感达到了顶峰,心都开始跟着颤。岑镜狐疑的时不时瞟他一眼。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忽又见厉峥开始抽中衣上的系带。

纵然甲板上全是人,可他这样的动作,很难不让人联想。岑镜的心不免骤缩,微微后退一步。她目光极快地在厉峥脸上逡巡,又有狐疑又有探究,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厉峥脱下了中衣。只见他提着中衣衣领将其抖开,随即上前一步。他抬臂展开一甩,他那件中衣,便披在了她身上。

厉峥这才松了手,他后退半步,两手虎口挂在胯骨上。只是他左手的三根手指合在掌心,似是握着什么。厉峥冲她一抬下巴,道:“穿上。”

本打算将飞鱼服给她,但这会儿人多,飞鱼服是赐服,纹样尊贵,等闲用不得。她又在贱籍,实在是不好将飞鱼服往她身上披。

“哦……”

岑镜的眼睛飞速从厉峥腹上扫过,此刻火光的照射下,块块分明的肌肉明暗清晰,随着他一呼一吸而微微起伏。岑镜脑海中被他抱在怀里的所有画面并行闪过,那每一刻感受过得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此刻竟莫名其妙的复现,她忽觉耳根发烫。

岑镜的目光极快地逃离。可离得这么近,即便移开了目光,余光依旧看得到。她两条手臂套上厉峥的中衣,低头慢吞吞地系着系带。

那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此刻不再是靠近他才能闻见,而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似与她融为一体,又似铺天盖地,毫无间隙的将她包裹。强势又霸道的充斥在她每一次呼吸起落间。

岑镜扫了厉峥一眼,他上身裸着,两手虎口依旧挂在胯骨上,脚上穿的还是那玄色的皂靴。只是左腿的中裤因方才割布料破损,大半条腿都清晰可见。

本以为昨夜无意瞥见就是一次意外,没承想这才第二个晚上,又见着了。

赵长亭看向岑镜,冲她抱拳行礼。起身后,赵长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镜姑娘,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我赵长亭记着了。”

他当时已经神思昏沉,镜姑娘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无法用理智分辨那些话的意思。但是清醒后,他都想了起来。

是她说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即便他神思昏沉,却还是唤起了他最浓烈的求生欲望。若非如此,他不见得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走路。船舱基本已经烧了个破破烂烂,他今夜,当真是生死一线。

岑镜冲赵长亭笑道:“这一年来,赵哥关照我更多,不是吗?”

“赵哥?”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又看了看岑镜。什么时候连赵哥都叫上了?

赵长亭忽觉后背一麻,忙道:“我与夫人感情甚好!我视镜姑娘如妹。”

赵长亭和夫人感情好,这事厉峥知道,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赵长亭却暗自松了口气。

昏迷的人全部都已经绑好,厉峥唤了赵长亭和岑镜,又叫来两名锦衣卫,一道往船尾走去。

来到船尾,厉峥这才有功夫去看后面的那几艘船。

只见另一艘舱船也已着火。火势显然比他们这艘船大,看着已是不好控制。火光中,隐见船上还有人员窜动,张罗着救火。

好在今日将上头的锦衣卫都调到了这艘船上,后面的两艘马船,以及装物资的小船反而都无事。

厉峥向跟来的其中一名锦衣卫吩咐道:“你们划小舟过去,把那艘船上的水手等人都救下来,送到后头的马船上去。”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又对另一名锦衣卫道:“所有尸体全部补刀扔江里。剩下的活口,绑一部分去马船上,派十个兄弟过去看着。”

这条船上容不下这么多人,船吃水太深,不仅行得慢,也容易触礁。

那锦衣卫即刻行礼去办。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长亭,你去船中间守着,我有事跟岑镜说。”

随着赵长亭的离去,船尾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个人。江风裹挟着烟尘味和血腥味拂过,吹动了岑镜身上那件宽大的中衣。

岑镜静静得看着厉峥,心下却不免有些发虚,怕不是真又要挨骂?

第42章

赵长亭在船中的位置站定,手里还拿着厉峥的飞鱼服、绣春刀等物。他靠在围墙上,船尾传来说话声。赵长亭忽地发现,顺风向,厉峥和岑镜说话他能听见!

赵长亭眉微挑,他奉命守在这里,可不是要故意偷听!而是他俩没有刻意压声。

如此想着,赵长亭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正好替他新认下的镜妹子把把关。

厉峥转了个身,靠向船尾的舷墙,中裤破损的左腿搭在了另一条腿上。

他看向岑镜,拽了下那破中裤的边缘,膝盖朝外顶了下,挑眉阴阳道:“踢那么狠,脚疼吗?”

“呵呵……”

岑镜皮笑肉不笑的笑笑,神色间多少透着点心虚。她穿着厉峥宽大的中衣,两手抱臂在怀,冲厉峥一笑,点头道:“挺疼的……”

说完,岑镜便移开了目光,看向船尾的江面。能不疼吗?踢的小腿骨,她进去救赵长亭的时候,脚尖都没知觉。

厉峥一边嘴角勾着,垂眸看着岑镜,“这回不跪下请罪了?行事还真是果断……”

岑镜又讪讪笑笑,眉眼微垂,没有接话。她又一次违抗了他的命令,今晚挨骂她只讲道理,不还嘴。

怎料预想中似明月山那夜般的质问却没有来。夜风中,厉峥的声音缓缓响起, ”

当时踢我一脚就跑去救人,你一定是在想,若我不肯改变决策,你便能救几个是几个。若能救下来就一起弃船逃命,若救不下来,或葬身火海,或等那些私兵登船后被杀。你许是连弃船逃命后的路子都想了。且看跳船时,能不能找一块浮木。至于能不能活,听天由命。”

厉峥看向岑镜,眼睛缓缓一眨,神色间微露疲惫,问道:“是这般盘算的,对吗?”

所以当时,她才会把那么宝贝的护身符托付给他,就是怕跳水后被浸湿损坏。

听完厉峥这一席话,岑镜心间复又浮现出当时决策时,那凶险而又决绝的场景,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

岑镜看向了厉峥,他说得半分不差。她所能想到的可能性,他也尽皆想全了。这一刻,岑镜忽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没了秘密。有种彻底被看穿的感觉,既叫人感到被理解,也莫名叫人惧怕。

岑镜无话可说,轻叹一声,点头认下,“堂尊英明。”

而在船中守着的赵长亭,此刻听着这些话,忽地咬住了唇。

他看着地面,眉峰紧蹙,神色严肃。也就是说,今夜堂尊本已下令撤离,是镜姑娘坚持救人,他才能活下来。

赵长亭忽地牙关紧咬,连带着脖颈处青筋根根绷起。

他能理解堂尊的决策,当时他们舱内的人都中了药,还起了火。敌人马上逼近,他们又损失了战力。那般情况下,站在堂尊的位置,保下更多的人是最好的决策。

他一贯了解厉峥的行事风格,但这一次,被放弃的人是他。

这一刻,赵长亭忽就觉得有些心寒。跟了他这么久,竟也换不来他一次舍命相救吗?那他这些年无条件地效忠,有什么意义?

赵长亭看向船的另一侧,锦衣卫正忙活着。厉峥的指令,那些没中药的锦衣卫肯定都听到了。

所有被救的这些人,只要稍微聊一聊,想是很快就会知道今夜的全部情形。当他们知道今夜自己曾被放弃,险些命丧黄泉时,到时会如何想?日后又会如何看待厉峥?

赵长亭看着手里的飞鱼服,忽地攥紧了那衣摆。这一瞬,他心间对岑镜的感激和对厉峥的心寒此消彼长。纵然理智上理解厉峥,可情感上……他却有些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和自处。

厉峥望着岑镜,见她发髻已有些乱,额边垂下几缕碎发。脸上还沾了一点灰。就好似一只淘气的猫儿,跑出去玩儿将自己弄得格外狼狈,叫人瞧着又气又爱。

他接着对岑镜道:“你不能次次都把自己的命算进去。纵然你盘算了每一步,但总有意外发生的时候。一旦哪次出了事,你可就没命了。”

岑镜见厉峥凝望着她,眉宇间似是有些愠色。厉峥的担心是真的,她感谢,但不认同。岑镜开口道:“我明白堂尊的意思,可是希望我多惜命一些?”

“是!”厉峥干净利落地吐出一个字。他看着岑镜,复又想起她冲进船舱的那个背影。

迟来的后怕漫上心头,本不算再用重话跟她说话的厉峥,语气还是没能控制住,嘲讽与质问齐上阵,“你是把头别在腰带上过日子的人吗?出了事就想着以命相搏,不能再多想些别的法子?”

岑镜看着厉峥,目光凝在他的面上,忽地一声嗤笑。

这一声笑里,带着了然,带着坦荡,却唯独没有嘲讽的意味。

“还笑?”厉峥眉峰到底是紧蹙起来。怎就不见她怕?

岑镜眉微挑,唇边挂上笑意,开口道:“堂尊刚才说得都对,我确实推演了那些结果。但有一样堂尊漏了。”

厉峥看向岑镜,眸中隐有审视。他又细想了一番,发觉自己没漏什么。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服,不由笑问道:“我漏了什么?”

岑镜看着他的眼睛,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字一句道:“这一次,我把你也算进来了。”

厉峥微怔,头轻摆一下。他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目光凝在岑镜的面上。

“堂尊……”

岑镜轻唤一声厉峥,转头看向江面。那艘着火的舱船已被甩在远处。远远瞧着,仿佛漂浮在江上的一盏水灯。

岑镜缓缓开口,对他道:“在那名锦衣卫从船舱中出来,告诉你里头的人都中了迷烟后。我看到了你眼里的挣扎,看到了你的不舍。”

“你并非全然冷血。”

岑镜再次转头看向厉峥,“我知道寻常的求情打动不了你。但只要拿给你一个可行的方案,或许你就会重新评估,并改变决策。所以我第一时间便去查看迷烟的用药。踢你之前,我看到你已经动摇了。我着急将你推开,只是想尽快让这个方案变成事实。”

岑镜冲厉峥抿唇一笑,挑眉道:“今晚的堂尊,才是我最大的赌注。”

刘与义的案子后,她便意识到,厉峥本质上或许并不是很坏的人。今夜赌得就是他还有一点人性。

厉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岑镜,忽地有些无话可说。

只见岑镜向他迈进一步,唇边的笑意是那般笃定。她仰着头,那双洞明的眼睛看着他。旋即她脑袋轻轻一歪,如一位运筹帷幄的军师般开口道:“人心的温度,堂尊也有,不是吗?”

厉峥骤然失笑,忽就彻底没了话。

他逃开岑镜的目光,转身,两手撑在了舷墙上。右手张着,左手却以拳而撑。

船中守着的赵长亭,听完这些话,神色却越是复杂。跟了厉峥这么多年,他全然明白他的处境和决策的原因。

赵长亭脑海中出现妻儿的身影,若不是镜姑娘,他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厉峥起先的决策,就是放弃了不是吗?而让他改变决策,是因镜姑娘提供了另一条可行的方案。若日后再有这般情形,镜姑娘也没有更好的方案时,他以及其他的兄弟们,依旧换不来一次舍命相救。这才事实。

赵长亭心间出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日后……该怎么当这个差?

厉峥这般一撑,身子俯着,倒是显得和岑镜一边儿高。

岑镜站在厉峥的身旁,继续对他道:“堂尊能看穿我的所有盘算和心思。其实我也能理解你。你的位置如履薄冰,若是一次死太多人,势必被弹劾指挥失利,为官无能。到时就不止是全军覆没那么简单,甚至会牵动朝中的势力相争。你这个位置一旦换人,无异于一次势力更迭。”

“可是堂尊……”岑镜侧头看向厉峥,正见他盯着远处江面,喉结滚动,“若今夜,你当真放弃了你那些朝夕相处的兄弟,你会彻底滑向地狱。”

岑镜的声音就在厉峥的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叩入他的心间,“做决策时你狠下了心。你且将自己置身于未来,仔细想想。你狠心的那一瞬间,抹杀的可是你心里的人性?日后的日子,你若保有人性,你就会被永远地困在这个晚上。你若要自救,便只能对着赵长亭他们的尸体,一遍遍地说服自己决策正确。日后甚至还会继续依赖相同的路径,心只会越来越硬。”

到那时,他便是真正的恶鬼!

岑镜看着他的侧脸,接着道:“站在你的位置,很难不将人当工具。谋篇布局,筹谋算计。可人不是工具,人有感情,有温度。”

岑镜的语气间到底有了些起伏,似质问般问道:“你可想过,今夜若真的放弃赵长亭他们,你纵然保着更多的人活了下来。可活下来的人日后会如何看待你?是不是会觉得,今日你能放弃别人,来日也能放弃他们。他们会不心寒吗?日后还会无条件地和你一条心,效忠你吗?”

岑镜的话,一字一句,忽似警钟般敲响在厉峥的心间。

厉峥骤然警觉!一双眸如利刃般看向岑镜,眸中藏着对自我深切的质疑。

她说得没错,今夜这般的决策,在他完全按下心间挣扎的那一刻,就是彻底地滑向了地狱。

而这件事最大的风险,是彻底失去人心!他的手扣紧了舷墙,手背上青筋绷起。

岑镜见他似有触动,趁热打铁道:“这般的行事章法,最后的结果,无非众叛亲离,下场凄惨。历来的锦衣卫高官,有几个得以善终?前车之鉴,为何不看?”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此刻他忽然有一种从长期习惯中被彻底拔起的清明之感。眼前的她就像一面镜子,让他清晰地看到自身决策中最大的漏洞。

他习惯性地剥离情感和感受,以免这些混乱的因素影响决策。可这世上有些人他就是依靠自我的感受在做决定。

情感和感受,不是他剥离掉,忽视掉,就会变得不存在!长久地忽视人性,无疑是无视与人相处时,最大的风险和无常!

今夜的所有事,霎时便如

案情般摊开在厉峥面前。

这一刻,他忽然看到一条,过往自己一直在忽视的,极其重要的决策路径。他和岑镜同样是步步为营的盘算和推演,但是岑镜,比他多了一个人性的锚!

他并非不想救人,而是当时在他的视角下,那已经是最好的决策。而岑镜提供的,不止是一个锚,还有她的本事,以及断事清晰明白,行动果断决绝的能力!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一个念头,忽地无比强大且扎实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随即铺天盖地地疯涨。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他的属下,也不是一个仵作。而是一张,足以补足他决策不足,完全独立且强大的巨网!

任何人行事都有局限,任何人都不能全然掌控一切。他和岑镜各有所长,且又都具备足够的洞察力和行事布局的能力。

既然他们两个单独行事,都能各成一套章法。若是日后,他视岑镜为并肩之人,两个人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将会如何?

夜风轻拂过厉峥的眉眼,那如青山般棱角分明的五官中,裂出一丝难言的温柔。他眸色渐深,眼底徐徐漫上一股浓郁的期待,以及对未知的好奇。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的,不仅是未来决策时会拥有的更多可能。还有他的人生,竟也开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岔口,隐隐浮现出一条从未想过、见过的路。

思绪翩然从未来的推演中落回现实,厉峥唇边再次浮现笑意。

他静静凝望岑镜许久,忽地冲她一笑。他右手手指轻抬,凌空比划一下,开口道:“你说,日后若是我们决策共商,我们的对手,会不会太可怜了些?”

岑镜闻言一愣,心似是一只大手攥住,狠狠一揪。

这一瞬间,岑镜看着眼前的男人,忽觉二十年来,心间无数无法言明的憋屈,悄无声息地散去。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一个人完全看到,是怎样一种玄妙的感受。

厉峥的这句话,于她而言不仅仅是一句邀请,更重要的是它背后所代表的认可。

这认可的背后,是他看到了她的能力,认可了她的水平,接纳了她的性格。她脑海中那无数无法向人言说的想法,他全然理解,甚至愿意给她发挥的机会。

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她被欣赏而不被评判,被支持而不被反对。

她所有的叛逆和与众不同,仿佛在这一刻,不再是孤雁般的独鸣,而是在翻山越岭二十年后,终于听到了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身上好似有一层坚硬的外壳被轻轻剥落,岑镜在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在这赣江上的夜风中,混杂着烧焦的烟尘味和血腥味的深夜里,她竟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岑镜忽觉耳根发烫,眼眶也有些湿。

她暗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间翻涌的情绪。她自然愿意,千百个愿意。岑镜对厉峥一笑,眸中的光宛如春日洒遍青山的朝阳,她缓声开口道:“既是对手,便叫他们自求多福。”

厉峥闻言笑开,他松开舷墙,缓步向前一迈,离岑镜只剩半臂的距离。他眸色深深,冲她微颔首,“我看见你,看见的是不是晚了些?”

过去的许多年,他将所有人都当工具,包括岑镜本人。可现在,却也是她,倔强地守护着自己的坚持,硬生生在他心里凿开一道人性的裂缝。

如他那日在明月山下,同她和王守拙吃饭时所判断的那般,他远没有认识真正的岑镜。她还在不断地给他惊喜,他心间隐隐出现一个预感,岑镜在他人生中的意义,或许不仅仅是撩动他的心弦这般简单。

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他的决策,便是想质疑,也没能力质疑。更多的时候,都是他下令。甚至有些话说完,还得给旁人解释一翻,方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眼前的人,不仅瞬息间便能洞察他的想法,甚至还能质疑,如今更是倒逼他看到自己的不足。

他的心中,从不曾似今日这般,让他感到警铃大作过。

她说得半点没错,今日放弃赵长亭他们的决策,就是他彻底滑向地狱的开端!

日后的他,只会比从前更心硬,更狠戾。做类似的决策时,挣扎会越来越少,直到习以为常,变成一只真正的恶鬼。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眸光渐深。他正在试图探究的,好像是一个远超他预料之外的庞大世界。

船破开流水的哗哗声钻入耳中,在厉峥心间积蓄成海,逐渐淹没了他的心房。

看着厉峥鲜见的柔和目光,岑镜的心忽地遗漏半拍。尤其他还没穿衣服,又靠得这般近,更叫她有些难以言喻的慌张,指尖都有些发凉。

岑镜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转身面前船尾的江面,掩饰着笑道:“人与人……总需要相互了解的时间。才一年而已,不晚,不晚……”

身后的厉峥又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的背后。后背好似靠近了火源,他灼热的体温瞬间便隔着身上轻薄的衣物传来。

岑镜的心复又狠狠一提,他怎……怎挨这般近?

就在她慌乱之际,厉峥的头越过她的肩,侧头低眉看来,跟着从她身侧伸过左手。

岑镜低头一看,正见自己的护身符,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中。

岑镜眸光一跳,从他手上拿起了自己的护身符,轻声道谢,“多谢堂尊。”岑镜掌心相合,将那护身符紧紧护住。

厉峥放下了手,却没有走开。他左手顺势下翻,撑住了舷墙,右手也伸过来撑住,将岑镜圈在了他双臂和身体间的一小方天地里。

岑镜只觉心跳遗漏一瞬,跟着怦然而起,便是连气息都变得有些不稳。一直试图压制、掩饰的异样,在这一刻骤然冲破她的控制,脸颊难以遏制的变得通红。

厉峥侧头看着那白皙的脸逐渐变得粉扑扑的,唇边勾起一个裹挟着满足与探究的笑意。她是不是也没那么讨厌他?他靠这么近,她没有恼怒,只是脸红。若不然,他在靠近些试试?

就在厉峥还想进一步试探之际,岑镜忽地道:“堂尊,今晚你没喝酒,是中迷药了吗?”

厉峥重重失笑,迷药没中过,催。情。药倒是中过。药效至今未过,还愈演愈烈。

只要不惹她厌烦,他就没有退的必要。他又不是什么君子,没那种负担。甚至日后还要一步步,破她更多边界,直到捅破那层窗户纸为止。

厉峥维持姿势不动,岔开话题道:“今晚怎想着把这么要紧的东西托付给我?”

第43章

厉峥侧头看着岑镜,那双看似平静的眸中,眼底却正翻涌着如潮汐般的暗流。隐含着探究,还夹杂期待推断被岑镜证实的渴望。

这个护身符他见过,他知道这是对她极要紧的东西。今夜在她推演跳水路径之时,必也当即权衡了风险。其中于她而言最大的风险,就是这枚护身符被损坏。

就在那生死一线间,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解开子母扣,扯开大襟,将这枚护身符拽下,托付给了他。

那一刻,他忽地感受到,他在岑镜心里,有着被绝对信任的价值!

连她自己的生死她都在衡量中听天由命。她怕自己保不住这张符,却信任他能将这枚护身符留住。

他现在很想确认这份信任。

厉峥的声音就在耳畔,他的语气中似有一瞬的气息微重。岑镜低眉张开手,看了看那枚护身符,复又合上手,对厉峥道:“因为只有你能护住。”

厉峥微微蹙眉,这不是他想听的那个答案,差一层。他接着问道:“为何会觉得只有我能护住?”

厉峥口中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岑镜忽觉半壁身子发麻,她忙道:“堂尊,你靠我这么近,于礼不和。”上次是醉酒,这次他好着呢,又是为何?

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意,坦然道:“没事,这儿没别人。”

“哦……欸?”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当即便道:“这事儿是这么个说法吗?”险些叫他绕进去!

厉峥忽地笑开,撑着舷墙的手都不自觉动了动,深感愉悦。他再次岔开话题道:“问你话呢,快说!”

岑镜闻言,思绪不可避免地被拉回当时,决定将护身符交给他的那一刻。

之前并未仔细去想,只是直觉告诉她,一定要那么做。眼下她才开始细究原因。

她很清楚,她信任的是厉峥的能力。他武艺好,脑子好,身份也高。将护身符托付给他,是在那一瞬间内,她基于当下和未来,做出的冰冷谋划。

期待着他保住它只是最表层的目的。第二层目的,是希望这般重托,能唤醒他更多的人性,促使他更改决策。而第三层……岑镜唇微抿,她许是在期待,若她真的身死,厉峥有朝一日能打开这道符。

可这除了这些冰冷的算计外,再无其他吗?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其实浮现了很多画面。

有第一次义庄见面时的场景,也有被他带入诏狱后,第一次走进自己那间小屋的画面。还有这一年来,她每一次剖尸后,他坐在停尸房的桌案后,提笔改写尸格的所有瞬间。

岑镜胸膛忽地起伏,盘出的真相令她心惊。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不知不觉间,在她的心里,已是这般信任和依赖于他。

就像刚才他拉着她的手进入战场,刀光剑影就在眼前,可她的心间却没有丝毫惧怕。不是因为她胆子大,而是因为身边的那个人,是厉峥。

认清这个事实的同时,从前面对厉峥时的那种复杂感,复又漫上心间。岑镜微微蹙眉,她确实是信任厉峥,依赖也早已形成。可他这个人,就是无法叫人打心底里地去期待,去交付!

就是这般的矛盾,她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的脑子,可就是……无法信任他这个人。

岑镜细细梳理着这层矛盾。

很多细节渐渐浮现,她明白了这层矛盾的来源。他有极可靠的能力,同时又有极不可靠的人性。

自施针之后,过去的规则不再适用。但她终于在此时,明晰了新规则的边界。那就是尽情地信任和依赖厉峥的能力,但绝不能美化他的动机,更不能对他给予半分期待。

他是一把利剑,能护她,也能伤她。且永远记着,他决定放弃赵长亭时的眼神!

思及至此,岑镜对厉峥道:“因为堂尊武艺高强,即便遇险也能很快找到最优决策。你又是锦衣卫高官,此番还兼任钦差,地方官员随时听你调遣,解决问题的路子多。所以托付给堂尊,是最好的选择。”

厉峥听着这番话,忽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他唇色有些泛白,眉深蹙,指尖扣紧了舷墙。那双本看向岑镜的眼睛,转而看向了远处的江面。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姑娘笑着温柔地说出的话,竟能字字如利剑,每一下都往他心窝捅。

武艺、决策能力、官职、权力……唯独没有一句,因为是你。

觉察到岑镜的目光看过来,厉峥忽地一声嗤笑,试图掩饰。

可即便他以笑遮掩,但这一次,那强撑的笑意却也消散得极快。他到底是唇紧抿,紧绷的下颌线变得无比锋利。

岑镜清晰地看到他这般明显的神色变化,面露迟疑,不解道:“我……说的不对吗?”

分明都是夸他的话。岑镜不解地看着他,似从他的神色间,意识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可相关的信息太少,不足以分辨。

听着岑镜的问话,厉峥很想维持住以往的云淡风轻。可这次,心间阵阵的刺痛和被当成工具的羞辱,叫他连伪饰的神色都拿不出来。

这一番夸赞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自傲。

本以为她的托付中,有一份独属于他的东西……他想要她情感层面的确认。不成想,自取其辱,换来一张估值文书。

这一刻,他心里的被否定感和被羞辱感抵达了顶峰。厉峥扣着舷墙的双手愈发用力,以至于指尖都有些泛白。

他一直都在追求变得更强,站得更高,武艺、官位。可结果是,他在意的人,眼里看到的也只有这些。是不是那件飞鱼服披在谁身上,都能得这般被她信任?

这残酷的事实,狠狠地倒逼他思考。他有什么独属于他的价值,是可以被她看到和珍视的?就像他看到她一样。

这个问题堪堪浮现,厉峥却忽地看到一片空洞。

新的疑问随之而来,这张皮下,他是谁?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迷茫笼罩了厉峥。他忽然发现,剥离掉他所有外在的东西后,他竟抓不住一个独属于他的锚。

他没有深刻且难忘的情感,没有强烈且坚定的信念。一切选择都是基于当下,各方权衡后的最优决策。而这些决策中,唯独没有那个属于他的声音。

甚至他感受过最浓烈的情绪和情感,还是留宿滕王阁那夜的梦境中。还有此刻……这清晰的心痛。

江风吹至脸颊,厉峥却觉那风没有绕开,而是穿透了他……他忽地发觉,那张尊贵华丽的飞鱼皮下,是空的。

他将所有人都当工具,过去也将岑镜当工具。却不知不知不觉间,身边的人,也早就只拿他当工具。

厉峥的唇抿得更紧,以至于额角处青筋浮动。

他要如何扭转她心里对他的看法?即便要扭转,他这空壳里又有什么足以被她珍视和看到?

一股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将他彻底笼罩。他忽地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将人当工具的报应!如今这被当工具的屈辱,响当当的落回了他自己头上。他现在才知道,不被当人看,竟会带来这等难以自我辩白的憋屈。

可再憋屈又能如何?咎由自取!怨不得她。

心在胸腔里阵阵抽搐,原来他和岑镜之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她手中的那根针,是他过去空掉的这颗心。作为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他很好用,是她的最优解。但作为人,他不值得信赖,也不值得托付!这才是事实。

厉峥长吁一气,终究是没有办法再去直视那双洞明的眼睛。

他松开了圈。禁岑镜的双臂,在岑镜转头前,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他看着岑镜在风中拂动的碎发,眉宇间的刺痛清晰可见。

他的声音从未这般轻过,唇边到底是强撑出一个笑意,对岑镜道:“既如此,那便好好利用我。”

岑镜为之一震。这句话太过直白,直白到清晰地点明了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可当这句话宣之于口,她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献祭的味道。怎会如此?

同时为之一震的,还有一直守着的赵长亭。

他神色不觉认真起来,开始重新审视厉峥对岑镜的感情。他莫不是动了真心?如果只是寻常对镜姑娘感兴趣,以他这般身份权势,他能用的方法有很多。

可他偏生用了最让他意外

的一种,共享决策权。这把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分出去一半有什么区别?而且还让镜姑娘好好利用他,这分明是把自己当工具献祭给镜姑娘。

赵长亭神色一怔,心间忽地生出一股预感,这从未动过情之人,终于动心,怕不是要一次性动个大的?

“堂尊,你怎么了?”岑镜感觉到不对劲,转头去看他。不料厉峥却忽地抬起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指尖推住她的鬓角,“别转头。”

他现在脸色肯定很难看。喜怒不形于色了那么些年,他早已游刃有余,没成想,竟还有控制不住自己神色的一日。

厉峥收回了手,岑镜也没有再转身。目光落在江面上,船驶过后划开的水花,有序却又翻涌。

岑镜不知厉峥发生了什么,便也无从安抚,她忽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厉峥忽地道:“我身上还有伤,陪我去处理下。”

岑镜闻言转身,却见厉峥已经绕过船舱,他后背腰上那道伤口,此刻还渗着血,那血迹顺流而下,中裤边缘被浸红了一小块。岑镜急忙跟上。

赵长亭见二人过来,站直了身子。

这一刻他看着厉峥,忽地叹息,旋即移开了目光。

他原本只想看个戏来着,但是刚才听了那么多,他忽地意识到,如果堂尊真动了真心,那镜姑娘的出现,或许会让这只恶鬼有些变化。

而他又跟了厉峥这么些年,厉峥也从没亏待过他,过往的感情都在。

思来想去,他决定再相信厉峥一次,不然他日后真的没法当这个差。

且看他和镜姑娘的相处中,是否会有所改变。如果有变化那就皆大欢喜。若还是这般模样,这样的上司他也不敢继续效忠,到时候想法子另谋出路吧。

念及此,赵长亭方才行礼道:“见过堂尊。”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方才刚见他时,赵长亭眸中那一瞬的逃离之色,他尽收眼底。

厉峥唇微动,似有话要说,但忽又垂眸。他吁了一气,终归什么也没说,低眉从赵长亭手里接过了飞鱼服。

他将绣春刀解下,让赵长亭帮忙拿着,随后穿飞鱼服。但背上有伤,他没法全穿,于是左袖未套,绕过伤口,将飞鱼服穿成文武袖。左袖缠在腰间,用革带系上。

他这般穿上飞鱼服后,岑镜的目光不免在他身上多落了几眼。

厉峥对赵长亭道:“去看看药有没有损失,没有的话帮我拿点伤药来。”

赵长亭应下,他将厉峥绣春刀递给岑镜,笑道:“妹子,帮哥拿一会儿。”

“好。”岑镜伸手接过,绣春刀入手的瞬间,她双臂下沉一瞬。岑镜一惊,看向厉峥,诧异道:“这么沉。”

看他平时用刀的跟玩儿花一样容易,这刀竟是这般的沉。

厉峥不由失笑,挑眉道:“带鞘四斤多而已。”

岑镜微愣,四斤多,而已?岑镜看着手里的刀,不由道:“堂尊当真厉害。”

听她夸赞,厉峥冲她一挑眉,勾唇笑了笑。心间却没什么被夸赞的喜悦。与现在的他而言,对他武力的崇拜,就是裹了糖的毒药。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拿着一个白色瓷瓶并一卷纱布过来,“药都好着呢。”

赵长亭本欲给厉峥上药,怎知厉峥却道:“给岑镜,她手轻。”——

作者有话说:我已经想好了,后面章节提要,还有破个小防,破个防,再破个大防。哈哈哈哈

今晚这章磨了下,写的慢了点,就少更一点,本章下留评发红包,还是24小时哈。

第44章

说话间,厉峥已背过身去,双手撑住了舷墙。

赵长亭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眼露揶揄,以前怎不嫌弃他手重?

赵长亭只好从岑镜手里接过绣春刀,并将药递给她,岑镜道:“这般上药不成,我去净手。”这一晚上折腾这么久,手太脏了。

说罢,岑镜顺着过道去了前头。

岑镜离开后,厉峥暂且侧着转回了身子。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发觉,借着船头过来的光,赵长亭脸上有个红红的五指巴掌印。

厉峥侧头,仔细看了看,问道:“脸上哪来的巴掌印?”

“啊?”

赵长亭懵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跟着他似想起什么,恍然道:“哦!刚才中迷药,镜姑娘来救我时,我神思不清,她抽了我一巴掌。”

岑镜打的啊?

厉峥了然,下巴微抬,认真对赵长亭道:“没事,我也挨了一脚。”语气间隐带安抚。

赵长亭未觉有他,仿佛这件事本该如此。他无比自然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本都眉峰微蹙的两个男人,同时静止,似是感觉哪里怪异。数息过后,厉峥和赵长亭相视一眼,下一瞬,忽地齐齐笑开。

厉峥笑着转回头去,看向江面。

赵长亭笑意愈发爽朗,他似发现了什么很新奇的东西。神色间探究着,困惑着,却也莫名觉着心服口服。

赵长亭诧异道:“怎么感觉全被拿捏了?”

说罢,他仔细琢磨起来。这一瞬间,他好像忽然理解,为何洪武爷的孝慈皇后,那般受百官的敬重和爱戴。

厉峥听罢这话,失笑低眉。

他心间忽然隐隐有个预感,他手底下的这批人,日后怕不是会悄然“易主”。最可怕的是,他还甘之如饴,连他自己都有“有主”的隐秘期待。

他今晚这番决策,手底下那些兄弟们,只要聊一聊就能全部弄清,他想是真要仔细花些心思和功夫,重新收拢人心。刚才岑镜提到时,他着实上了心,但此刻忽就觉得,岑镜在,人心散不掉。能给他省不少精力。

二人说话间,岑镜回来。

她看了看面上还带着笑意的赵长亭和厉峥,不解道:“你俩笑什么呢?”

厉峥重新撑住舷墙,道:“闲聊几句。”

“哦……”岑镜没再多问。

说着,她手臂绕过厉峥的腰,顺势又将手里的护身符递给厉峥,“别针拽坏了,帮我再拿一下。”

厉峥接过,左手三根手指复又收拢,将岑镜的护身符合在掌心里。

岑镜从赵长亭手中接过药瓶和纱布。

她打开瓷瓶,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旋即俯身弯腰,小心抚上了厉峥后背上的伤口。伤口在左侧,腰往上一点的位置。

她指尖上微凉的药膏,碰到伤口的同时,厉峥后背上的肌肉忽地收缩一瞬,紧绷后又放松。

岑镜的手微微一顿,暗自屏息,硬拉着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他的伤口上。

而就在这时,岑镜忽觉身上厉峥的中衣那宽大的衣袖被拽了下,岑镜转头看去,正见赵长亭看着厉峥的伤口,冲她挤眉弄眼。

岑镜面露不解,以无声的唇形问道:什么意思?

赵长亭面露坏笑,伸出食指,对着厉峥的伤口,凌空狠狠一按。随后脑袋朝厉峥的方向重重一摆,冲岑镜示意。

岑镜立时了然,跟着眼露兴奋,连连点头,以唇形道:哦哦!

岑镜兴奋不已,哈哈,就说厉峥招人恨!她忽然感觉当初她作弄厉峥的那些小心思,此刻和赵长亭狠狠地共情了!

他就是有这般让人效忠的同时,让人厌恶的怪异能力。就莫名让人想整他一下泄愤!

岑镜当即挑起一点药膏,指尖略微用力,按在厉峥的伤口上。

“嘶……”

厉峥忽地收。腰,头微仰,眉紧蹙。他后背上的肌肉也在这一瞬紧绷。他那精壮的虎背蜂腰,再配上飞鱼服文武袖的穿法,力量之美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离得这么近,岑镜自是将这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尤其他那个收。腰的动作,岑镜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滕王阁外廊处,他仰面靠在栏杆上,夜风用他中裤笼出的清晰轮廓。

两个画面一结合,某些不该想的画面,就

这般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岑镜的脑海中。她气息忽地一滞,心口一紧,身上也莫名跟着燥。热起来。

她急于收拢心思,方才所有作弄的兴奋在这一刻消散殆尽。她肃着神色,强逼自己专心上药。

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直笑,爽了!

他以前从没有过这般念头,但今夜之后,纵然决定再相信厉峥一次,但这心里就是不舒服,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怨气。

这会儿借镜姑娘之手让他疼一下,感觉无比畅快!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是镜姑娘。就算疼,为了脸面,他肯定也会说不疼!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厉峥强撑着嘴硬的模样,赵长亭愈发的开心,只觉爽快!

厉峥朝岑镜的方向微微侧头,无奈轻叹一声。这小狐狸,想是故意的。

他正准备说“没事,继续”,可尚未开口,方才船尾的画面复又袭来。心间阵阵刺痛之感再次传来。

他忽就觉得,她都没把他当人看,他还强撑着做什么?而且他过去一直追求所谓的强大,究竟有几分意义?在意的人都没拿他当人看。

思及至此,厉峥脑袋又往岑镜那侧转了转,缓声开口道:“岑镜,我会疼。”

和赵长亭预想得完全不同,他笑意僵在脸上。

下一瞬,一股膈应漫上心头,赵长亭蹙眉,咦!他居然目睹一个大男人这般跟姑娘说话!

赵长亭正欲和岑镜一起嘲笑,怎料刚转头,却见岑镜专注地给厉峥上着药。她紧抿着唇,神色认真,可那张往日白皙的脸,此刻却红扑扑的。

赵长亭再次愣住,他忽就觉得氛围不对,待不下去了!

这俩人之间怪异的氛围叫赵长亭浑身不适,他忙道:“我去看看其他兄弟们!”说着,赵长亭大步离开,后几步甚至是小跑。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的心再次一缩。

她莫名便想起方才他受伤时,是如何拉着她的手,一次次地护着她不受半点伤害。心间忽就生出一股愧疚。

岑镜轻抚在他伤口上的指尖,力道下意识地更加轻缓。这是她第一次在作弄厉峥后,心里出现愧疚。甚至还有些懊恼,明知这是伤口,她怎么还能狠心按一下?

他是个人啊,他怎么会不知道疼?

也不知为何,这一刻看着厉峥还在渗血的伤口,岑镜忽觉像是割在她的心口,叫她也跟着一阵阵地疼。

岑镜唇微颤,目光仍旧看着他的伤口,轻声开口道:“对不起……”

说罢,岑镜上药的动作更加的轻,生怕再弄疼他。厉峥将这话听在耳中,同时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混着微凉药膏的落在他的伤口。那持续不断的轻微刺痛,却莫名叫他觉着心安。

今夜心里被她捅下的那一刀,依旧痛得明显。可他又控制不住在岑镜触碰到他时,唇角时不时便浮现的笑意。

厉峥的理智站在体外,看着他自己这些矛盾的心理,不免嘲笑道:纯贱骨头,你也太好哄了些,摸你两下你就又高兴了?

厉峥哑然失笑,抬手,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复又放下。唇角勾着笑意,对岑镜道:“也没那么疼。”

岑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弯着腰,视线上去的同时,恰好描摹过他后背上的线条。她唇边也出现了笑意,复又看向伤口,蹙眉打趣道:“到底疼不疼?”

“疼的!”厉峥当即便道。

药已经上完,看着出血少了。岑镜将药放在船舱的窗边,展开纱布,顺口对厉峥道:“飞鱼服脱了。”

“嗯。”

厉峥应下,将右边的袖子往下一扯,整条胳膊便抽了出来。随后撑上舷墙,双臂比之前更展开了些。

本欲将纱布递给厉峥的岑镜愣住,他这意思是让她给他缠?

但见厉峥没转身,岑镜朝转头看了眼,见过道口无人,便拿着纱布上前一步。

岑镜两手绕过厉峥的腰,在他腹前完成纱布交接,随后一圈圈地给他缠了起来。

岑镜竭力控制着距离,避免碰到他。可……他的腰在他身上看着细,她环抱过去就不细了,哪怕她已努力控制,但每一次两手在他腹前交接纱布时,脸还是会不小心碰到他的后背。

纱布缠好,岑镜却忽地发觉,纱布的长度,布头正好在他腹前。岑镜就这般站在他身后,单手揪着那布头,对厉峥道:“你自己打结。”

厉峥蹙眉道:“我拿着你的护身符,没手,你打一下。”

“那你转过来。”这般打结,和从他身后抱着他有什么区别?

厉峥当即便道:“你这个别针,我给你掰好。”说着厉峥低头开始摆弄她那护身符上的别针,愣是没转身。

岑镜忽觉胸口憋了一口气,有点撒不出去。

岑镜用力吸气,那怒意压了压,另一手也从他腰间伸过去,摸索着在他腹前给纱布打结。

厉峥低眉看着那双纤细如玉的手,唇角微勾,身子旋即轻轻往后一靠。

“欸?”

岑镜莫名其妙整个人就贴上了厉峥的后背,倒真成了从他身后抱着他。在听到他胸腔里心脏有力跳动的瞬间,岑镜的心霎时怦然而起,那股燥。热复又滚满全身,她清晰地感觉到脸颊滚烫。

二苏旧局的香气愈发浓郁,但她穿着厉峥的中衣,此刻却已是分不清,这香味是从他身上传来,还是从她自己身上传来。

厉峥已将她护身符的别针掰好,他复又站直,似随意般对岑镜吐出三个字,“没站稳。”

岑镜抬眼看着厉峥的后脑勺瞪了一眼,顿了好半晌的手,重新动起来,接着给他打结。

厉峥将那护身符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忽地想起临湘阁那夜。

他仔细比对那夜记忆里的这张符,跟着面露不解,怎感觉这符比那天晚上更厚了些?

他记错了?

但他之前只见过一次,那夜也是短暂地在手里拿了会儿。实在是无法确定是不是真变厚了,只当自己记错,便没多想。

“好了。”岑镜给他打完结,便将手收了回去,后退一步站好。

厉峥转回身子,将她的护身符递给她,“别针掰好了。”

岑镜伸手接过,“多谢堂尊。”

厉峥也将飞鱼服右臂,那脱下的袖子拉起来套上,对岑镜道:“既然这东西对你这么要紧,抓紧别上吧。”

岑镜点点头,道:“等没人的时候再说吧。”

厉峥一声嗤笑,两手虎口挂在胯骨上,低眉看着岑镜阴阳道:“刚才那么多人,穿着主腰晃了那么久,这会儿要等没人了?”

岑镜当即瞪向厉峥,跟着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怎不是文官?你这张嘴,怕是能舌战群儒无敌手。”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又瞪又剜的,着实可爱。他不由失笑。说来也是奇怪,今夜她只穿着主腰,那么多男人,他竟也没什么醋意。

只觉她干出这种事来很寻常,担心的也只是旁的男子心思不清,对她会有不好的影响。

除此之外,他竟全无他曾见过的别的男子,在类似的事上,说出的什么有伤风化,自己的女人被人看到后不喜等那些心思和情绪。

他觉察到自己的反应,和曾见过的那些案例截然不同。他忽就起了探究之意。莫不是深知她行事章法的缘故?

他全然理解她为何那般做,也完全认同,在那种情况下,还顾及所谓的世俗规矩极不合理。他喜欢的,不就是她异于常人的果决与真实吗?

厉峥对岑镜道:“走吧,去看看船上收拾得怎么样了。”还有抓得那些活口,许是抓严世蕃把柄的重要突破口。

岑镜点头应下,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文武袖没穿的那半边,刚缠好的纱布清晰可见,指尖似还残留着方才触碰时的触感。岑镜暗自深吸一气,跟着厉峥一道往船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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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众锦衣卫此刻一大

半都在船头休息,剩下的人一部分押送抓得活口去了马船。还有几个活口就留在这艘船上,被抓去了下船舱,也跟了几名锦衣卫去看守。

火势早已完全扑灭,一众锦衣卫们此刻大都在船头甲板处休息。船上得到水手、厨娘、火长等人,除了火长还在船头看路,其余人都在收拾今晚射上来的那些箭和迷药的残留。

船舱被火烧得七零八落,虽不影响船的使用,但显然暂时没法儿住人进去。

见厉峥过来,众锦衣卫忙起身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的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他隐隐觉察出氛围的异样。众人的恭敬并未有半分更改,但明显都在躲他的目光。

若是岑镜不曾点过,他想是不会留意这等变化。但心里本就存了影,有意探查,此刻这细微的变化,自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厉峥心下叹息,看来真得花些心思赢回人心。

厉峥点头道:“都免礼吧。”

众锦衣卫起身。众人一起身,十来个锦衣卫就都看向厉峥身边的岑镜,正是今夜和赵长亭一道被困船舱的那些人。

他们面上忽露笑意,一声声镜姑娘陆续响起,跟着全部上前,乌泱泱将岑镜围了起来。

“嗯?”

岑镜一惊,连忙抬头看去,高大的锦衣卫们霎时将她包围,大片的阴影投下,光都被遮去不少。

厉峥被挤得没了位置,他抿唇低头,不动声色地往边上挪了挪。他让开位置,站去了船舱边上。这才朝岑镜那边看去。

岑镜仰着头,着实目不暇接。

厉峥这批隶属精锐缇骑的锦衣卫们,各个高大强壮,又都正值青壮。此刻他们各个神色鲜活,又对她充满善意。岑镜是从头到脚的局促。

她从没在锦衣卫里这么有存在感过,而且她也从没被这么多青壮年的男子围起来过。

岑镜惊讶着,强撑着笑脸问道:“诸位爷,这是?”

“爷什么爷?以后全叫哥!”说话的是常在厉峥门外守着的那名锦衣卫,他们彼此早都格外眼熟,但一直没什么交集。

话音落,当即便有人附和道:“对对对,叫哥!都叫哥!我们都知道了,今晚哥几个的命,是镜姑娘一手保下来的!”

“啊?”

岑镜更加惊讶,怎么这么多人要给她当哥?

又有一名锦衣卫道:“镜姑娘,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成。”

话音落,众锦衣卫附和着,都抱拳行礼。岑镜连忙回礼,但她被围了一圈,只能转着圈地回礼。

一旁的厉峥看着,被她的样子逗笑。但下一瞬,锦衣卫们行完礼起身,岑镜就被围得看不见了。

心口那似被堵了一团棉花的感觉复又袭来。厉峥看着岑镜的方向,眉微蹙。不对,他和以往见过的那些案例一样,心里不舒服!

时常在厉峥门口守着的那名锦衣卫,拍拍自己的胸口,对岑镜道:“镜姑娘,我叫梁池,记着我,以后有事喊我一声就成。”

梁池话音落,未及岑镜点头,又有一名眼熟的锦衣卫,也是常给厉峥守门的,对岑镜道:“还有我,我!我叫李元淞,镜姑娘你可记着我!”

岑镜连忙点头,“欸,好!”

话都说完又有锦衣卫道:“我!镜姑娘看我,我叫韩立春!以后镜姑娘有什么难事,开个口就成!”

赵长亭见此,朗声笑着上前,挤进了人群里。他张开手臂,掌心朝下凌空压一压,忙阻止道:“欸欸欸,你们当镜姑娘是名册簿呢?这么说,说多了她也记不住呀。打住打住,咱日子还长,后头慢慢认,慢慢认。今夜大家伙先歇着,歇着。”

话音落,众人朗笑起来。霎时间,船上因今夜突袭留下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大家伙倒是暂时不报名字了,只是夸赞声依旧不绝。

有人说岑镜不止验尸本事强,没想到还有谋略。有人说没想到镜姑娘还有临危不惧的气度。更甚者还有人,说她不愧是他们北镇抚司的人,哪怕是女子,都比旁的女子出色,是他们北镇抚司的烈女。

岑镜听着这些话,只能连连赔笑。虽说忽然从人后到了人前,她还有些不适应,但大家伙的善意她也确实是感受到了。进诏狱一年,直到今天这一刻,她才算是真正对北镇抚司有了些归属感,高兴也是真的高兴!

一旁的厉峥一直在边上看着,一面为她靠自己本事赢得人心而骄傲,一面又为她被这么男人围着而心烦。

想着,厉峥的目光一一从那些锦衣卫面上掠过,让他来回忆回忆,这些人里头有没成亲的没?有的话日后着重留意。不对,成了亲的也得留意!一旦还有尚统那种货色呢。

厉峥一圈扫下来,深深蹙眉。烦……全得留意!

众人围着岑镜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才在赵长亭的驱赶下散去。待众人散去时,岑镜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她忙抬袖点了点额边,轻吁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船舱边上的厉峥,朝岑镜和赵长亭招手。

二人见状,朝厉峥走了过去。岑镜站回了厉峥身边,厉峥两手虎口还是挂在胯骨上,看向岑镜问道:“开心吗?”

岑镜想着方才的画面,被人认可如何能不开心?一年了,她此刻才感觉到她在诏狱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唇边压不住笑意,扬起一个笑脸对厉峥道:“开心!”

见她笑得真挚,连眼底都是笑意。这神色一点点沉入厉峥的眼底,他唇边也有了笑意,眉微挑,点头道:“开心就好。”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舱内损失如何?”

赵长亭回道:“回堂尊,我进去看过,损失不大,没都着起来。追兵射箭那一侧的房屋损失厉害些,里头的东西着了不少。但另一侧还好,被褥床铺等物都在。只是整体屋子结构怕是有损,不宜再住人。”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天色不早了,若不然卷一床被褥,去船尾歇着?”

话音刚落,不远处梁池便朗声道:“镜姑娘且去船尾歇着便是,哥哥们给你站岗。保证一只蚊子都过不去。”

厉峥朝梁池看了过去,眉微蹙,他想等半夜过去!

“对!哥哥们给你守着。”跟着又有锦衣卫附和,还朝岑镜扔过来一个药囊,“我这防蚊虫的药囊还在,镜姑娘且去船尾便是。”

岑镜接住药囊,面露笑意,行礼道谢。

厉峥看着岑镜手里的药囊,有些心烦地转过身去。他怕不是以后干点什么都得在这群属下的眼皮子底下?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正欲跟他告辞,却不料见厉峥背过身去。

而就在这时,在船舱门口火把光芒的照耀下,她忽地发现,厉峥后背上,有很多鞭伤留下的印子。

岑镜微微蹙眉,是陈年旧伤,现在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淡,淡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刚才给他上药时,那边光亮弱,她就全没发觉。可眼下火把的光源亮,她又站得近,这才隐约看到。

岑镜抬眼看向厉峥,眼露警觉。他背上怎会有这么多鞭伤?

锦衣卫作为天子仪卫,需挑选样貌魁伟、无残疾、无恶疾之人。每三年都要经历一次由兵部和锦衣卫同验体貌。需体貌端完,才能继续留在锦衣卫。

可他身上却有旧伤,虽然已经很不明显,可仍旧属于“形体残毁,不宜近天颜”,当进不得锦衣卫才是。且锦衣卫即便受刑,也多为军棍,鞭又从何来?

岑镜的心蓦然一沉,她忽地意识到,厉峥除了官职身份之外,其余行踪一向神秘,许是另有缘故!一股不安霎时爬上心头,岑镜蹙眉,她怎么跟了这么个上司?

具体如何岑镜没法探究,但她的本能已比理智先动。她下意识靠近厉峥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厉峥的后背。

岑镜开口轻唤厉峥,“堂尊。”

厉峥脚尖微动,身子便转向岑镜,“嗯?”

岑镜仰头朝他一笑,道:“你能否陪我去里头取被褥?我害怕。”

“你害怕?”厉峥闻言挑眉一笑,这是他今夜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嗯。”岑镜应下,复又抬头看他,“去不去?”

厉峥低眉失笑,“走。”

岑镜后退一步,“你先走。”

厉峥侧头看向岑镜,忽地意识她有点不寻常,怕是有事。厉峥面上笑意散去,先她一步朝船舱走去,岑镜紧随其后,挡在他文武袖露出的那半边后背处。

进了船舱,厉峥看向岑镜的房间,她的房间刚好在未被损毁的那一侧,便直接朝她房间走去。

二人先后进了房间,岑镜立马转身,将门关上。“咔”一声轻响,她还上了门闩。

厉峥听到门闩声音,纵然知道她怕是有事,心头还是一紧。他转身看向岑镜。

屋里很黑,浓郁的焦木味儿充斥在鼻息间。他此刻只能看

到她的身形轮廓。

岑镜来到厉峥面前,她看了看窗户。窗虽然关着,但外头就是过道。今日下午她在屋里时,隔音并不好。屋里说话,有人路过便会听到。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你俯身下来。”

厉峥太高了,她即便踮脚去够,嘴也只能够到他的脖颈。

厉峥浅吸一气,这才俯下身去。岑镜身子前倾,贴近他的耳边,低声问道:“背上怎有鞭伤?”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厉峥心头一紧,跟着眼露警觉。他顿了好半晌,方才蹙眉,在她耳畔问道:“还能看到?”

岑镜心头没来由窜上一股火气。他好大的胆子,这般也敢进锦衣卫,还坐上都指挥同知的位置。

岑镜压着怒意,没好气道:“我观察仔细。”

他的旧伤确实已经很淡,不细看根本不能发觉,想是去疤痕费了一番功夫。

岑镜只好道:“很不明显,但你还是别大意。”确实已经看不出什么,但不排除有人像她一样观察力敏锐。

两个人各自贴近对方耳边,几乎是脸贴着脸,但此刻都心有警觉。厉峥好半晌没有说话,只气息落在她的耳畔。

许久之后,厉峥方才开口,语气间藏着从前的那股凉意,“可记得你刚进诏狱时,我同你说……”

“要做会说话的哑巴。”厉峥未说话,岑镜就接过了他的话。

耳边厉峥轻叹一声,方才道:“有些事,你不知,对你更好。”

岑镜微微低眉,“我明白。只是提醒你而已。起来把衣服穿好。”

厉峥顿了顿,到底是低眉,对岑镜道:“过去太久,是我大意了。”

厉峥站直身子,伸手开始解腰间革带。黑暗中,岑镜只能看到他的手在动,动作很慢。

那双手在黑暗中,此刻只余修长好看的墨色剪影。

方才她骤然发觉不对劲时,那股怒意在此刻逐渐淡去。跟了这么个上司,她方才第一时间便觉生存受到了威胁,所以没来由地生气。

但此刻冷静下来,细细想想,谁没点秘密呢?

强大如厉峥,竟也同她一般,得负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