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刻刘与义的府邸内,四十岁的刘与义,身着正四品云雁补服,乌纱未戴,只勒一条网巾。此刻正捋着胡须,在书房里踱步。
书桌前站着几名衙门的属吏,地上面色惶恐地跪着三个人,正是之前明月山隐竹观内,看守王守拙的那四人中的三人,唯被岑镜用毒针扎过手臂的那人不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刘与义的面上,他踱步至何处,目光便追至何处。
刘与义面色凝重,穷思竭虑。
这厉峥当真有几分本事,按理,那王孟秋已经按计划赴死,高呼冤枉当堂撞柱,线索到此便该彻底断掉。却不知厉峥是从何处知晓,竟前去明月山救下了孩子。
思及至此,刘与义停在窗边,反复搓着手,不由长叹一声。此番是他轻敌。
本以为线索该断在陈江处,那样的杀人手法,便是请十个仵作来,也当以自缢结案!却不知这厉峥使了何种手段,竟是查到了风茄籽。
幸好他早有预案,在王孟秋动手杀人前,便已将当堂撞柱,以死构陷的这步棋安排好。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本该狠将这位钦差一军的好棋,反倒是叫他演成刺杀钦差的戏码。
偏生昨日清晨是公开堂审,公堂之上无数双眼睛看着刺杀钦差的罪名落成,他明知是做戏却拆不了这步棋。
昨日看着锦衣卫到处张贴王孟秋刺杀钦差的告示,本以为他从主动转为被动已经最差局面。不成想,厉峥竟还将王孟秋的孩子给救了出来。如此一来,厉峥岂非已知此事的幕后主使便是他?
但他想不通的是,王孟秋听话乖乖赴死,线索该断了才是!厉峥又是从何处那么快便知晓孩子下落?
眼下不知厉峥对他参与此事的内幕知晓几分,看来他得抓紧做准备,明日亲自去拜会下这位钦差。
刘与义站在窗前长吁短叹。
之前厉峥审宜春县衙一干人等,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他看得出来,厉峥在等幕后主使主动上门谈条件。可当时在他看来,他的计划万无一失。
最好的结果是线索断在陈江处,最差的结果就是王孟秋当堂赴死,怎么着线索也该断了,牵扯不到他的头上。
如今可好,王孟秋当堂赴死成刺杀钦差,王孟秋的孩子也被救了回来。他眼下着实后悔,早知如此,当时厉峥放出谈判意愿时,他就该主动上门,前去拜会。
刘与义愈发的坐不住,他大步穿过屋内的属吏,朝书房门口走去,对守在门口的小厮道:“快!再去告诉夫人一声,银票再加两倍给我送来。”
那小厮连忙小跑离去,刘与义又对另一名小厮道:“快去瞧瞧老夫人行李收拾得如何了。抓紧去催,今晚务必带着孩子离开宜春。”
吩咐完两件事,刘与义忙关上门走回书房,对满屋子的属吏道:“都给我记住了!当堂构陷钦差一事,乃王孟秋不满权贵欺压,一人所为!全都给我统一口径,咬死这个说法!”
刑房典吏闻言,立时行礼道:“但是堂尊,那厉大人已将此案定为刺杀钦差,只叫王孟秋一人顶罪可行吗?”
刘与义搓着手,再次在屋里踱起步来,“想是成的,这案子真相如何都不过是个说法。此番多花点银子,再不济,放弃账册,将线索告知于他。他得到他要的东西,再拿一笔钱财,想是也愿意卖我个好。”
话至此处,刘与义长吁一口气,复又仔细盘算了一番,转眼看向那典吏,对那典吏道:“如此这般,约莫可行。银子是面子,面子才是里子。他会给我这面子,他会……”
那典吏眉峰紧蹙,接着拱手道:“堂尊,听闻那厉大人,京中无人知晓其家住何处,亦无人见过其家眷。没人知道他的喜恶,也没人知道他的弱点。恍若一只从地府倏忽而至的恶鬼,这般的人……”
之前他打听过这厉大人后,便劝过他们堂尊主动去谈,可他们堂尊不去。眼下……哎,着实是拿不准。
刘与义听罢此话,神色间翻上一丝忧虑,再复踱步至窗边。
再是恶鬼如何?他到底也是个官不是?官场行事历来如此,待厉峥拿到自己想要的,账册、银子,自己再臣服些,许诺日后愿听从厉大人调遣,他这个正四品知府的能力和人脉,想来他不会轻易放弃。此劫应当能过。
“大人!大人不好了!”书房外的院子中,传来小厮惊呼,刘与义及屋内众属吏神色一变,刘与义忙大步朝门口走去。
书房门拉开,但见一小厮跌撞至跟前,脸色煞白,指着府门的方向道:“锦衣卫!北镇抚司厉大人,带着锦衣卫破门而入,已过前厅!”
话音落,书房内的一众典吏全部朝门口围来,站在刘与义身后,直直盯着那小厮。
刘与义愣了一瞬,忙问道:“来人当真是厉大人?”
“哎!”那小厮急道:“大人啊!赤红的飞鱼服!谁能认不得?”
刘与义忙冲那小厮吼道:“快去内院!叫老夫人他们别收拾行李了,从后门抓紧走!”小厮闻言来不及点头,抓紧便朝内院跑去。
刘与义忙要迈步出来,刑房典吏紧着去取了乌纱帽追过去,“大人,冠帽。”
刘与义于疾步中回身接过,忙戴上冠帽,紧着便大步朝前厅而去。
刘与义一路穿廊过巷,终于在自家前厅后二进的院子里迎上了厉峥。
赤红的飞鱼服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那身衣服的主人,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便也朝他看来,抬手示意众人,缓下了步伐。
夜色中,他身边锦衣卫手持火把的光,照亮了他整个庭院。火把上的火蹿得厉害,厉峥身上那通袖过肩的飞鱼纹,在跳跃的火光中仿佛将要腾云而起。
这般的火光下,厉峥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是在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且随着跳跃的火光不断变幻,叫他的神色看起来更加变幻莫
测。
刘与义的目光凝在厉峥身上,眼前的男子望之不过二十五六,这若在平时,在他面前只是个晚辈。但是此刻,眼前人的气度,神色,却莫名叫他感到阵阵胆寒。
这厉大人分明生得英气而又俊美,但眼神却冷如寒潭冰魄,沉着一股阴鸷之气。单论样貌,更像鲜衣怒马的青年将军,可混其气质,这“将军”却像是已死过一次,自沙场上阴魂归来。
恍惚间,刘与义脑海中出现方才典吏的话。那厉大人恍若地府倏忽而来的一只恶鬼。
刘与义气场都弱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抬首沉肩,几步来到厉峥面前,行礼道:“治下袁州知府刘与义,拜见上差。”
来到厉峥面前,刘与义方才发觉,厉峥身形高拔,他竟是要仰头方能与之对视。
厉峥指尖在绣春刀柄上轻点,唇角勾起一个笑,阴阳怪气道:“刘大人入夜都未换官服,看来很忙啊。”
刘与义讪讪笑笑,今日放值后,他确实是没顾上更衣。刘与义摊手做请,对厉峥道:“上差远道而来,治下本该早去拜会,奈何案牍劳形,怠慢了上差。不想竟劳烦上差亲自登门,治下实该罚酒三杯。还请上差不弃,移步府中花厅。”
厉峥却站着没有动。刘与义心道不妙,深知自己此番狠狠得罪了厉峥,须得身段更低些,方能请得动。
就在刘与义眼珠微转之际,府中内院竟传来女眷孩童的哭嚎之声,刘与义当即神色大变,看了厉峥一眼,紧紧盯住哭声传来的方向,神色越来越白,便是连手都开始颤。
不多时,尚统按着腰间绣春刀,从后院的月洞门出来,来到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刘府家眷愈从后门逃离,属下已尽皆拿下。”
说着,尚统目光扫过刘与义,嚣张地冲他一挑眉。
刘与义见此,立时敛袍跪地,行礼道:“治下深知此番怠慢上差!还请上差高抬贵手!上差所需,治下当亲手奉上。”
厉峥回头看向岑镜,见她站在一众锦衣卫的最后头,也正看着他。厉峥朝岑镜一招手,随后指了下他身边的位置。
岑镜会意,走上前去,站在了厉峥的右后方。
岑镜这才看清刘与义,四十多岁的人,身着绯红的云雁补服,此刻跪在厉峥面前,额上已布满汗水,连手都在颤。
后院的哭嚎声逐渐接近,不多时,刘与义一众家眷,上至老母,下至蹒跚孩童尽皆被锦衣卫押至此处。岑镜抬眼看过去,有紧紧依靠的青年夫妻,也有垂髫少女,总角小儿。
刘与义的母亲、妻妾、儿子儿媳、女儿儿子、孙辈共二十来人尽皆至此。看到厉峥后,所有人哭声都弱了下来,懂事的在强忍,孩子们被长辈捂住了嘴。
赵长亭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厉峥身后,厉峥敛袍坐下。
厉峥看向跪在他面前的刘与义,对刘与义道:“本官等了刘大人好些时日,却不见刘大人上门。想是刘大人胸有成竹,深知自己有八仙过海的神通。”
话已点透,刘与义自知已到该交底的时候,他忙行礼道:“回禀上差,此番实乃治下愚钝,得罪上差!”
刘与义膝行上前几步,声音压低了几分,看着厉峥的眼睛道:“治下深知罪责深重,已备下厚礼赔罪。”刘与义紧盯着厉峥,神色间隐有期待。
厉峥身子前倾,手肘支在了腿面上,低声对刘与义道:“你知道本官要什么。”
刘与义闻言,便知此番须弃车保帅,果断做下决定。他声音更低了几分,对厉峥道:“上差勿怪,那账册治下却曾插手,如今在南昌知府赵慕州的手中。”
厉峥如鹰隼般的眸转向刘与义,眸色更冷。
刘与义见此身子一颤,忙补充道:“两个月前,赵慕州截获郑中暗中联系朝廷的密信,得知了这本账册,这才找我协助截取账册。上差明鉴,我等皆为严党。严阁老被勒令致仕,官职虽在却移至京郊养老,严小相爷又被罢职流放。我等远在江西,揣摩不得圣意。只能出此下策。”
一旁听着的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了然。她已然明白江西这些官员的盘算。
厉峥一声嗤笑,看向刘与义,嘲讽道:“刘大人,好本事。只要将这本账册拿到手,便是拿到一张保命符。倘若严家彻底落败,你们便呈上账册,摇身一变,就成了倒严义士。若严家复起,你们便将账册还回,届时又是钦差手中保下账册的忠心好狗。”
刘与义没想到厉峥会把话挑得这么明,羞耻感从心间一闪而过。他讪讪笑笑,低声道:“上差常在京中,见识非凡。我等这些许盘算,保命罢了,在上差眼里便似小孩子过家家……”
话至此处,刘与义身子前倾,靠近了厉峥些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推心置腹道:“治下京中虽有当年同科挚友,亦有恩师身居内阁。但治下常在江西,许多事揣摩不得。只盼着日后能得上差提点,治下愿为上差效犬马之劳啊!”
岑镜眸光一利,看向刘与义。言下之意,他忽然提挚友和恩师,就是在告诉厉峥他的作用。又提日后愿效犬马之劳,便是要……结盟?
这一刻,今晨上山,厉峥跟她说的话,在她面前具象化。若说今晨她只是看到厉峥精心的盘算,那么此刻,当此事呈现在眼前,她便清晰地看到了两个字,结盟!
岑镜放缓了气息,叫自己心更沉一些。她方才更深一层地意识到,今晨厉峥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放弃的是什么。
她难免将自己代入厉峥的角度去思量此事,倘若今日真将刘与义处置,他京中的挚友、恩师,日后又会如何对待厉峥?
将这个案子栽到刘与义头上,当真是一步差棋。岑镜眉深蹙,她忽就理解了厉峥的决策,牺牲王孟秋一家,果真是风险最小的选择。
王孟秋那一番以命相搏的豪赌,在这一番抉择面前,当真是轻如鸿毛。
厉峥问道:“账册在赵慕州手中?”
刘与义忙道:“正是!毕竟账册是他发现的,我拿到账册后就送去了南昌。我这番盘算,只为着拿个从功。何苦将此物据为己有,得罪同僚?”
厉峥闻言一笑,这话是在点他,何苦得罪同僚?
刘与义见厉峥面露笑意,忙递上话去,“上差,治下此番实在愚钝,当真已深见己过,万望上差雅量海涵!治下已备下厚礼,诚心赔罪,还请上差不弃,移步花厅,容治下设宴款待。”
岑镜闻言便知,若是没有王孟秋那一档子事,此刻厉峥便会顺势走下台阶,接受其款待,二人“不打不相识”,自此结盟,各自获利。而王孟秋那一家的血泪,便轻描淡写地淹没在他们推杯换盏的谈笑中。
厉峥看向刘与义,笑着道:“刘大人,刺杀钦差这么大的案子,总得有人接呀。”
刘与义闻言色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此言何意?他要把这个案子栽到自己头上?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堂堂正四品知府,身后人脉无数,厉峥他岂敢?
刘与义面上有几分不敢置信,许是厉峥还有别的盘算?他想了想,忙道:“上差明鉴!此案确实乃王孟秋一人所为,与治下无关!上差……”
刘与义竭力控制住气息,又靠厉峥近了些,问道:“可是治下还有错处?不若请上差明示,治下定竭尽全力满足上差。”想是厉峥还有所求,他未能提供。
怎料厉峥俯身,凑近刘与义耳边,哑声道:“你意欲利用王孟秋构陷本官,本官属下为护本官,不得不炮制刺杀钦差一案。本官要交差,总得有人顶上这个空缺。你说是不是,刘大人?”
话音落,刘与义彻底僵住,霎时冷汗森森,近乎是顷刻间,汗水便打湿了他圆领袍领子处白净的交领中衣。
厉峥坐直身子,朗声下令,“袁州知府刘与义,参与
指使王孟秋刺杀钦差一案,着革去官职,缉拿满门,抄家下狱。”
刘与义大惊失色,震惊地盯着厉峥,眼白清晰可见。他扶着地面颤巍巍地起身,终是忍不住,抬着颤抖的手指向厉峥,破口骂道:“厉峥你竟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你枉为钦差!”
不及他话说完,尚统已上前,一脚将其踹倒在地,其乌纱帽掉落,骨碌碌地滚出去数步。
刘与义摔倒在地,疼得五官扭曲。他尚未来及起身,尚统便走上前,两腿横跨在其身上,揪住他的脖颈处的领子,一把将其上半身拉离地,攥拳猛地捶打在其头上,骂道:“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呢?”
尚统这一拳打得很猛,刘与义已是头晕目眩,他翻着眼睛,仍是盯着厉峥,眼里满是浓郁的恨意。
刘与义家人哭成一片,看守他们的锦衣卫当即拔刀,斥骂响彻整个庭院,“都给我闭嘴!”
而眼前的这一切,厉峥充耳不闻,他只抬手示意,众锦衣卫当即散开,朝府中各处跑去,抄家。
尚统将刘与义从地上撕起来,又是一拳打在其太阳穴上。这一拳之后,刘与义彻底失去说话和行动能力。尚统拖着他,将其扔进了刘家一干人众,他拔出了刀,指向刘家一干人等。
厉峥身边只剩下岑镜和手持火把的赵长亭,但刘府中,到处都是婢女小厮的哭嚎声,以及锦衣卫的斥责声。
眼前跪着的刘家一干人等,抱着半昏迷的刘与义,已是哭作一团。但在尚统和两名锦衣卫的看守下,却谁也不敢动。
岑镜的目光一一从他们面上扫过,抱着儿子几乎哭断气的老太太,张嘴号啕的小儿,彼此相护而泣的夫妻……
厉峥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些人身上。他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小臂抬起,拇指在食指骨节上轻轻摩挲,对岑镜道:“岑镜,我给你讲个故事。”
岑镜看向厉峥,在他身边微微俯身。
在一众刘家人的哭嚎声中,锦衣卫的呵斥声中,厉峥浑雅的嗓音,在岑镜耳边徐徐响起,
“那是一场极为惨烈的战争,双方将士,为了守护土地,守护亲人。他们奋不顾身地厮杀拼搏,前赴后继,不顾生死。鲜血染红了整片疆域。那场战争,他们拼上了一切,刀光剑影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当他们在黑暗中疲惫地喘。息时,不远处传来一个他们听不懂的声音。是一对夫妻,他们说,这圈里鸡也太能闹了,吵得睡不着觉,就剩这么几只了,明日索性都杀了。”
岑镜听罢这个故事,后背霎时一麻。她不由看向厉峥,赵长亭的火把下,他五官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脸上。
在这个故事中,那些“战士”已经拼上了一切,可在那对夫妻眼中,只剩下一句“吵得睡不着觉”。
岑镜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刘与义面前,王孟秋便是那圈里的鸡,任他再拼尽全力,也逃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都杀了”。而在他面前,刘与义也是那圈里的鸡,任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出来。
那么他,又是谁圈里的鸡?
厉峥的目光依旧看着刘家那些人,对她道:“这就是权力,官大一级压死人。若想解题,你只能不断地跳出鸡圈,才有解法。”
岑镜闻言,再次看向刘家那些人,目光最终落定在刘与义身上。火光落在她的眼里,那倒影同火把上的火焰一同跳动。
王孟秋的命,刘与义只是轻轻一拨。刘与义的命,厉峥只是轻轻一拨。这就是残酷但却真实的现实。
眼下再回想今晨下山时,厉峥与她的那场谈话。当时谈话中,令她心惊的是他原本牺牲王孟秋一家的处置。但此刻再看,真正足以叫人冒出一层冷汗的,是那场谈话本身。
他们抱着孩子,走着下山的路,厉峥随口那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已决定了刘府这一大家子人的命运!
岑镜微微吸气,随即唇深抿。
再这样的规则中,反抗,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和作用吗?
王孟秋反抗了,纵然他失去了性命,但最终的结果,他赌赢了。倘若他真的在天有灵,此刻看着这一幕,也会欣慰地笑出声。
他作为鸡圈里的那只鸡,为何能赢呢?
岑镜不禁去复盘他最终叫刘与义付出代价,得偿所愿的原因。
思来想去,无非两点。其一,她坚守自己所坚守的,把自己的性命也算在其中,没有让王孟秋输。其二……岑镜看向厉峥,有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那双拨弄风云的手,愿意为了这份坚守,开一个口子。
若说王孟秋在赌人性的温度,那么他赌对了,这只“鸡”杀了“养鸡人”。最优决策可以保证安全和风险最小,但人性的温度,却可能创造奇迹,哪怕只是赌?
这一刻,岑镜心里忽然有了更清晰的答案。她恍然明白了厉峥所言那些不能尽在掌控的事是什么。
她追寻真相,找出了风茄籽。可这个线索的暴露,叫王孟秋失去了存活的希望。公堂上,她只想着护厉峥,却无意炮制出刺杀钦差的大案。刘与义以为线索会断在王孟秋处,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却想不到他就是栽在这个他视为棋子的人的手中。
无论是厉峥还是她,抑或是刘与义,他们都在尽可能做对的选择,都在每一个危机前,穷思竭虑地盘算。可是即便做出自认为对的选择,事情的结果,却也难以预料。哪怕初心清白,也会像她一样,无意炮制出祸害这么多无辜之人的大案。
岑镜看着厉峥,忽然就有些佩服他。
现在再看,今晨下山时,他那番开解当真厉害。他没有停留在事情的本身跟她掰扯,而是将她引导回事情的最初,让她再做一次选择。让她明白最初选择的可控,和最终结果的不可控。
岑镜心间的迷茫,忽然清晰起来。
她好像找到了在残酷与坚守间,属于她自己的处事方式,细细盘算,无非八个字:初心清白,落子无悔。
此刻的岑镜看向厉峥,唇边出现笑意。
她再次看向刘家那一众人,心间依然同情。但她已不再将此罪归结于自己,害他们的不是她,而是这张权力巨网下,那些注定会吃人的规则。
锦衣卫们陆续将刘家的家产全部抬了出来,十几口大箱子出现在院中。
厉峥站起身,走上前去。
赵长亭举着火把跟上,他看了岑镜一眼,示意她也跟上,岑镜点头。
厉峥来到那些箱子前,看了看那些打开的箱子。随后指着两大箱现银,一大箱黄金,对赵长亭道:“这三箱,叫兄弟们分了。”
岑镜一愣,厉峥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反应,只道:“旁人为你办事,若无利可图,凭什么忠心?”
厉峥又看向一箱珠宝首饰,而后一笑,看向岑镜,对她道:“自己挑些喜欢的吧。”
第32章
“啊?”岑镜看着厉峥,再次一愣。
这钱若是拿了,同分赃有何区别?
厉峥见她愣住,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弯腰下去,修长的手在那箱珠宝首饰里随手一抓,一大把珠宝就被抓在了手中。有数串珍珠、珊瑚等七宝打成的璎珞,数个金镯、玉镯,还有好些发簪乱七八糟地穿插其中。
厉峥看一眼她腰间的验尸箱,道:“打开。”
岑镜迟疑片刻,旋即结巴着哦了两声,将箱子拉转至身前,将盖子打开。
厉峥将那一手的珠宝首饰,全放进了箱子角落里那堆裁好的白布上,边放边道:“旁人都拿唯你不拿,旁人会不安心。”
厉峥此话一出,岑镜立时便明白了他话中更深层的意思。现在就是在分赃,而且从此刻起,她便是他真正的“共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他真正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收下他的赏赐,他用她也会更安心。岑镜对此感到无比欣慰,一年了,总算是
进了核心层,想来她日后能接触到更多机密。
念及此,岑镜坦然地收下。这里头很多首饰的用料和规制,是她这个贱籍不能佩戴的,留着以后需要用钱时卖钱吧。
一旁的赵长亭眉微挑,从全局的角度看,堂尊办事真是周到,借着送首饰,完成三件事。引着镜姑娘更了解规则,又将她彻底拉入他的阵营绑得更紧,顺道……赵长亭唇边闪过一丝玩味,给中意的姑娘送首饰示好,叫她心安理得地收下。
啧,赵长亭咋舌。
聪明人想得多,办事也莫名其妙地绕。若叫他站在男女感情的角度上来看,堂尊这么办事就不成。明明就是想示好,还非得拿公事裹上一层。人家姑娘就算对他有意思,也得先解谜才能瞧出他的心思。
他们这类人有个特点,脑子跟算盘一样转,为了得出更准确的决策,通常会剥离自己的视角去看待问题。他们的脑子里,永远有两个自己,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站在身体外,像别人一样看着自己的那个自己。
站在体外的那个自己,通常会剥离掉情感、情绪、感受等模糊不清的干扰,以便更清晰地判断局势。而他们通常更信任和依赖体外的那个自己。当感受和情绪出现时,会被他们视为看不清的混沌,只会为此感到烦躁。
这般的做法,优势卓绝,做事上披荆斩棘,无往不利。但弊端也很明显,久而久之,就会下意识忽略掉自己和他人情感层面的信号。变得跟从前的厉峥一样,失去人情味,失去感受和爱的能力。
显然,镜姑娘是他的同类。他敢打包票,镜姑娘绝对没有从情感层面理解堂尊的示好,更会把自己感受到的喜悦解读到公事层面上去。反倒是他这种更爱在人情冷暖里泡着的人,能一眼瞧出来情感层面的意图。
岑镜合上箱子的盖子,对厉峥道:“堂尊放心,我收下便是。”
赵长亭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你看看,他就说嘛。一句堂尊放心,言下之意,我这个人你就安心用。啧啧,赵长亭连连咋舌。
而就在这时,之前被尚统两拳打到缓不过气的刘与义,终于缓过了些许,他强撑着伏地爬起半个身子,看向厉峥。
他那一双眸,已是猩红且布满泪水,神色中恨意森然,肤色赤红,他额角处青筋浮动,近乎是咬着牙,痛苦捶地撕心裂肺道:“厉峥,我刘与义就算见罪于你也罪不至此!你何故!何故要害我满门!”
刘与义重锤地面,伴随着撕心的哭号。他的拳头已经捶破,拳头下一片血红,片片血迹沾在他锤过的地面上,“厉峥你罗织罪名,栽赃构陷,害我满门!你狠戾至此,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岑镜看向刘与义,神色复杂,那双眸中既有同情亦有厌恶。他害王孟秋一家时,怎不曾想过自己会不得好死?
厉峥眼露不耐,看了尚统一眼,摆头示意。
尚统见此,看向刘与义一声嗤笑,上去抬脚对着他的脸便是狠狠一踢。刘与义滚翻在地,猛咳几声吐出一口血来,伴随着刘家人的惊声尖叫,刘与义趴在地上晕厥过去。
岑镜看着地上的刘与义,耳畔还充斥着他“不得好死”的诅咒,心间几乎是同时闪现厉峥的面容,岑镜忽觉心惊。
她忙看向厉峥,一阵心悸。刘与义方才说起京中故旧,此番对刘与义的处置,是否会给他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正欲开口询问厉峥,却意识到此时不便,欲言又止。待回去后再问吧。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神色,看来是有话说,待回去后找机会问。如此想着,厉峥便将此事如差事般并入待处理事项中。
片刻后,锦衣卫又抬出几口箱子,集合至厉峥面前,行礼道:“回禀堂尊,抄干净了。”
厉峥点点头,下令道:“连人带物,全部带走,封府。”
说罢,尚统留下带众锦衣卫拿人,厉峥则同岑镜和赵长亭一同往外走去,出门后直接回了县衙。
待回到县衙,一路行至外院,岑镜止步,行礼道:“恭送堂尊。”
厉峥转头,目光在岑镜面上停留一瞬,“嗯”了一声,便回头同赵长亭一道往里走去。岑镜目送他穿廊离开,便自回了房间。
来到后院,项州迎上前来,行礼道:“回禀堂尊,折子已连夜送出。”
厉峥点了点头,对项州道:“明日起,搬到知府衙门。你留在宜春县坐镇,审理收尾刘与义一案。”
“是。”项州行礼应下。
厉峥又看向赵长亭,对他道:“长亭,你去点三十个人,去过明月山的人先叫歇着。点好人后,即刻出发。你先一步前往南昌,将南昌知府赵慕州控制起来。严世蕃的人或许会跟着,切记走官道,他不敢放肆。明日一早,我会带人亲去南昌。”
他私心估摸着,先让赵长亭走,严世蕃的人跟上他的几率不大,就算派人盯着也只会暗中进行。毕竟他本人没有动,严世蕃想来更会留意他的行动。如此这般,便可创造时间差,先叫赵长亭将赵慕州控制住。
赵长亭行礼应下,即刻便去准备。见厉峥再无吩咐,项州便也行礼离开。
厉峥自朝房门走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寂静便裹挟着黑暗无边地弥漫开来。
厉峥眼前忽地出现昨夜山中每一个和岑镜在一起的画面,那每一个画面,在此刻看来都是那般的充实。
厉峥随手关上了门,书房处的窗户开着,月光如流华般倾斜入窗,他望着月色中那些桌椅陈设,复又觉得它们都从活物成了死物。
他在这般的安静中活了整整十六年,他本是很熟悉和习惯。这股安静,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曾令他感到无比安心。在那时,只要这股安静笼罩下来,他便知他回到了安全中。
但是现在,他忽然从这股安静中,嗅到一股淡淡,和岑镜验尸时才会闻到的尸臭,仿佛连二苏旧局都盖不住。这是一种,如死一般的寂静。
他此刻莫名便想起见过郭谏臣后回来的那个晚上,那日岑镜来找他告状,在他房里待了许久。那晚他回来后,也是如此刻这般,感到屋里忽然变得死气沉沉。
但是现在,这股死寂感愈发的强烈,并伴随着一股想要她陪在身边的渴望。像在明月山时那般,无论日与夜,都陪在他身边。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直接走进了内室,点起了桌上的灯。一点昏黄的光照亮了卧房,厉峥抬手,手指依次从火焰中掠过。感受到手上一点温热,他这才有了些扎根于现实的真实感。
他进了净室,好好沐浴梳洗了一番。沐浴后,他只穿着一条中裤从净室里出来,盖熄桌上烛火便上了榻。
本想着明日还要去南昌,抓紧歇着。却不知是不是因为下午在车上睡得太久,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越睡不着,屋里那股死寂压来的沉闷感便越浓。
眼看着子时都快过了,厉峥又尝试入睡,但还是清醒得很,没有半点困意。
他仰头看着架子床上的雕花,忽地想起今日在刘府,快离开时岑镜好像有话要说。
眼前出现岑镜的面容。她昨夜休息过,下午又在车里眯了会儿,说不准也和他一样走了觉,还没睡。
厉峥从榻上坐起身,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静静想了会儿。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他若是去找岑镜,不会被什么人瞧见。若是岑镜睡了,他便去练会儿刀,练累了想来就困了。若是岑镜没睡,就问问她今日是要说什么。
盘算好,厉峥从榻上翻身下来,重新点起了烛火。
烛火亮起的瞬间,他的理智又清晰的看到,他是如何盘算着借口去找岑镜。心间产生的那股依赖感,令他的理智感
到厌恶。可是他的手,却取过了那件藏青色的常服,心间又隐秘的期待着她或许还没睡。
穿好衣服,勒好网巾,厉峥便朝外走去。
月色下,厉峥走在前往外院的路上。他低眉看着自己脚尖,唇边忽地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此刻他的理智正站在旁边嘲笑他,且看看你在做些什么?当真无比好笑。
纵然理智嘲笑得厉害,但他脚下的步子却不曾慢下半分。
穿过月洞门,厉峥来到外院的廊下,他便朝岑镜房间处看去,旋即唇边出现一个笑意。
岑镜还没睡。
她的窗户开着,烛火的光染黄了整个窗框。她就坐在窗边,打着团扇,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她已经换回了轻薄的女装,头发还是挽着男子般的一个髻,像一个丸子般顶在头上。窗边的香炉里,燃着驱蚊虫的香,将她笼罩在淡淡的青烟中。
厉峥走出回廊,走下台阶,缓步朝岑镜的房间走去。
夜里很安静,他走了一半,尚未靠近,岑镜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循声望来。
岑镜于深夜中骤见厉峥,诧异道:“堂尊?”
岑镜放下手中的团扇和书册,站在窗户内,起身行礼。厉峥缓步来到窗边,站在四五步外,朝她嗯了一声。
岑镜仰头看向厉峥道:“堂尊怎还没歇着?”
厉峥又缓踱两步上前,随口道:“下午睡多了,有些睡不着,便想着出来走走。”
“哦……”岑镜了然,想是走了觉。
“你怎么也还没歇?”厉峥看向岑镜问道。
岑镜笑道:“我下午在车里也睡了会儿,还不困。”
厉峥看向岑镜一笑,问道:“方才走过来,瞧见你没睡。便想着问问你,今日在刘府,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岑镜了然,原是如此。
他们这些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都较为敏锐。她只是一个欲言又止的神色,便被他收入眼底。
岑镜低眉轻叹一声,手抚上窗框,随后看向厉峥,问道:“今日我听刘与义那般诅咒于你,又想起他提到的京中故旧,便有些担心,此番决策,日后是否会给你树敌?”
厉峥闻言低眉一笑,随后看向岑镜,问道:“担心我?”
“我自然事事以堂尊为重。”岑镜坦然道。
她可不是赵长亭他们,若是他出事,他别的心腹或许还能另寻出路,但她可就彻底没活儿干了。
厉峥眉微挑,对岑镜道:“我树得敌还少吗?且安心,锦衣卫独立于整套官制,只要别被抓到能做文章的把柄,他们不能拿我怎样。”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那么痛快地做个次优决策。
岑镜浅松一气,放下心来。
也是,厉峥那么会盘算的人,想是也不会做超出掌控的事。
“你在刘府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厉峥抬手随意比画了一下。
“嗯。”岑镜点头,“只要不妨碍到堂尊便好。”
岑镜再次仰头看向厉峥,认真对他道:“多谢堂尊开解。”
今日若不是他带自己亲眼去看了一番,她怕是日后还会陷入道义上的困境。但是如今心里有了清晰的界限,她已然明白,选择是她能掌控的,结果不是她能掌控的。初心清白,落子无悔。
厉峥懵了一下,随后笑开,“哦……你想明白了就好。”
厉峥看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眸中隐有赞赏,“你很聪慧,缺的只是信息。只要掌握更多的信息,你便能更好地保护自己。”她已经锻造好锋利的剑,他只是给她几本剑谱。
岑镜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困惑,目光落定在厉峥面上。
更好地保护自己?他原是出于这个目的带她去的吗?是因为她贸然救人的事?他希望她日后在面对危机时,能做出更好的决策?
心间流淌过一丝暖意,岑镜低眉,唇边含笑。
这一年来的许多事浮上心间。她忽地意识到,过去他对自己如工具般的态度,想是还不足够信任她。但是江西之行,施针危机后,她获取了他完全的信任。或许……现在的厉峥,才是更贴近真实的他。
从仵作王安的事,还有处置王孟秋的事,都能看出来,他还是肯稍稍抬手的。此番又这般费心地开解她……
岑镜下意识抬眼,目光不自觉再次落在厉峥锐利的眉眼间。
他不会为她开特例,那他之所以能为了一些人改变决策,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还不错的人。
思及至此,岑镜眸中第一次对厉峥流露出一丝真诚的赞赏。
但一丝赞赏闪过之后,岑镜的神色又有些复杂。她又想起厉峥令人讨厌的那些事。言辞尖锐,以权压人,冷漠狠戾。
岑镜忽就又有些烦,尤其刚施针那几天,当真战战兢兢。岑镜想着那些难受和忐忑,陷入沉默。
片刻后,岑镜侧头看向厉峥,问道:“堂尊还没困吗?”
厉峥摇摇头,“尚未。”
岑镜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包牛皮纸,捧在手心里,对厉峥道:“晚上回来没吃饭,堂尊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几块茶饼。”
厉峥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嘲讽,“那日尚统给你留下的?”
“嗯。”岑镜点头,将手中的茶饼递出窗框。
厉峥不自觉白了她一眼,走过去顺势背靠在她的窗框上,伸手拿了一块茶饼。
厉峥这般靠过来,岑镜并未感到不喜。许是他不似那日尚统,肩头靠过来,显得很轻挑。而是背靠着,身子依然直着。
厉峥低眉咬了一口,跟着一股酸腐味儿在舌尖炸开,厉峥一愣,转头就将口中的茶饼吐出去。他皱眉看向岑镜,将捏在指尖的茶饼往她眼前一递,“都坏了!”
“啊?”岑镜忙看向那茶饼,惶恐失色,“怎么坏了呢?”
“呀!”岑镜恍然,“不妙,想是江西太热,放这几日就坏了。”
岑镜忙将茶饼放下,“堂尊我这就去给你倒茶漱口。”
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的神色,厉峥忽地一下反应过来。他看着岑镜,再次气笑。
他捏着那块茶饼,忽地探身,一巴掌打在岑镜头顶的发髻上,骂道:“我看你辣笋还是吃少了!”
“嗯?”岑镜一下站直身子,两手一把按住自己的发髻,皱着眉,委屈又震惊地看向厉峥。委屈于自己忽然被打了发髻,震惊于他居然跟她做出这般随性调笑的举动。
“呵……”厉峥一笑,扫了一眼她护着自己发髻的手。她这发髻,跟丸子似的,那天在明月山上他就想捏,这会打一下也不错。
岑镜还按着自己的发髻,怔怔地看着厉峥。
他此话何意?
他、他莫不是发现了?不可能!一年多了他都没发现。
厉峥见岑镜神色间此刻充满探究,还带着些许委屈。他忽地一笑,将手里那块茶饼举了一下,“放坏的茶饼是吧?”
他将那半块茶饼扔回她桌上的牛皮纸包里,挑眉道:“明日再叫厨房单独给你炒一盘辣笋。”
岑镜眼眸微睁!
不妙,他真发现了!
“哈哈……”
岑镜放下护着发髻的手,心虚地遮掩笑开,随即面露苦色,这怎么能发现呢?厉峥这么正经的人,怎么可能发现这种狡黠的小心思呢?
所以他晌午是故意报复她,叫她吃辣笋的?
“哈哈……”岑镜搓搓鼻尖,“堂尊,你听我解释……”
厉峥一声嗤笑,冲她挑眉道:“手段该换换了,下次想些更缜密的。”
在岑镜震惊的眼神中,厉峥从窗框边起身,站直身子,转头对岑镜道:“明日去南昌。这趟想是有宴会,少不得喝酒应酬。你多带几套你的女装,到时随我同往。”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对她道:“早些歇着。”
说罢,厉峥转身离去,独留岑镜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怔愣。
他就这么轻轻揭过了?根本没打算追究?
这一刻,自她施针后的每一个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依然不知道她忘了什么,但自那之后厉峥就变了。现在的厉峥,不仅更信任看重她,也更好相处了!岑镜眉微挑,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不再演得那么辛苦?
能不那么憋屈地活着,她自然是十二分乐意!也就没必要再暗地里使坏泄愤,大可有话试着直说。明月山在瀑布潭边,跟他吵起来他也没追究不是?
岑镜面上盈满笑意,愉快地关上窗户,
去收拾明日去南昌要带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留评发红包~么么哒爱你们。
第33章
第二日一早,厉峥从精锐缇骑里点了二十人,由尚统带领,其余人留下听从项州调遣。
用过早饭后,岑镜便跟着厉峥,一道往南昌府而去。
自袁州府宜春县至南昌府,驿道约二百一十里。
之前已派赵长亭带人加急赶去南昌府,厉峥岑镜等一行人,便没有刻意加急行程。他们每行半日于官驿换马,食宿。路上夜宿官驿两夜,一路兼程,未有拖延。
一行二十三人,于启程后第三日午时入南昌府德胜门。厉峥更换飞鱼服。
凌乱的马蹄声踏过街道,凡所过之地,众人的目光,皆黏在厉峥赤红的飞鱼服上。一路上行人商贩,自动避让,畅通无阻。
下午未时,以厉峥为首的一行人,抵达南昌府知府衙门,大大的马蹄声陆续停在南昌知府衙门外。
南昌知府衙门已被锦衣卫接管,门外侍卫现已是赵长亭带来的人。
见厉峥到来,赵长亭出门相迎,行礼道:“启禀堂尊,属下前日傍晚抵达南昌府,已将赵慕州拿下,南昌府属吏也尽下狱。只待堂尊提审便是。”
厉峥点点头,翻身下马。厉峥看向岑镜,示意她来自己身边。等岑镜过来后,这才带着所有人一道往衙门内走去。
厉峥向赵长亭问道:“赵慕州被下狱后,有何说辞?”
赵长亭冷嗤一声,嘲讽道:“这些文官,各个色厉内荏。左不过还是那些冠冕堂皇的骂辞,显得他们何等清白。在属下告知其刘与义已因刺杀钦差被缉拿满门后就老实了。一直求着要见您。”
赵长亭接着道:“关了这么两日一夜,除了告知其刘与义一案外,多余的属下什么也没说,也没上刑。那赵慕州拿捏不准您的态度,防线已经破了。”
厉峥点头,“做得好。”
厉峥进了衙门后院,叫赵长亭搬了椅子,就在院中设堂。
厉峥在椅子上敛袍坐下,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岑镜、赵长亭、尚统三个心腹,叫提审赵慕州。
不多时,还穿着绯红云雁补服的赵慕州便被带进了院中。那赵慕州时年四十六岁,但身形清瘦,眼窝深邃,续一缕胡须,瞧着极为清正。
只是此时乌纱未戴,只勒网巾,面色疲惫,眼神中透着与他外貌那副清正极为不符的小心谄媚。
赵慕州一被带进院中,目光便落在厉峥身上的飞鱼服上,他当即面露了然之色,疾步上前,敛袍跪行大礼。
“治下南昌知府赵慕州,拜见钦差大人。”动作恭敬,处处臣服。
厉峥抬手屏退了带赵慕州上来的锦衣卫,院中又只剩下他们几个。
厉峥端坐在椅子上,拇指在食指骨节上轻轻摩挲,阴阳怪气道:“赵大人,可真是让本官好找啊。”
赵慕州行下礼后便没有抬头,忙道:“是治下失职!实不该叫上差久等。”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赵慕州的头顶道:“你那同僚刘与义,指使属吏谋害钦差,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官提审刘与义后,方才得知,他竟并非此案的幕后主使。赵大人,你说这幕后主使,究竟是何人?”
赵慕州闻言身子剧烈一颤。厉峥所言何意他如何不知?要么交上账册原本,要么就做这“幕后主使”。
赵慕州再次以额触地,忙道:“上差明鉴!治下绝非此案主使。治下费尽心思得到严世蕃账册原本,只为等钦差前来双手奉上啊!”
“哦……”厉峥一笑,“看来是本官误会了大人。”
此话一出,赵慕州重重松了一口气。后怕换作冷汗,打湿了他的脖颈处纯白的交领。
好半晌,他这才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
他这才发觉,院中竟只有厉峥和其余三个人,一名女子,两名锦衣卫。
赵慕州见此,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
看来厉峥愿意和他谈。却不知为何竟收拾了刘与义。当真是吓得他三魂去了七魄,他险些以为北镇抚司这只恶鬼软硬不吃。
赵慕州深提一气,拱手行礼道:“严世蕃已潜逃回江西,必是不会叫那账册公之于世。治下当真是为护着那账册,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上差明鉴!治下稍后便将账册亲手奉上。”
厉峥冲他一笑,“本官自是愿意相信赵大人。但你叫本官如何信?得有证据才成。”
赵慕州如何不知厉峥在要什么,他静思片刻,对厉峥道:“治下身在江西,曾不得不与严党交好,实属无奈。实不知如今京中是何风向?若能得上差提点一二,治下定然感激不尽,唯上差之命是从啊!”
厉峥对赵慕州道:“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恐难顾及严家。徐阁老力荐本官兼任钦差前来江西,临行前特意叮嘱,定要仔细巡查一番。”
赵慕州闻言垂眸,眼珠在眼眶内飞速颤动。他很快捋清了如今京中局势。徐阶一向同严嵩势不两立,陛下既允了徐阶力荐的钦差,那么此番风向,已是不言而明。
赵慕州忙抬眼看向厉峥,抱拳行礼,神色间隐有愤然之色,掷地有声地陈情道:“上差明鉴,那严世蕃自潜逃回江西,便一直暗中联络官绅,似是在为翻身谋划。治下多年受其挟制,不得不虚与委蛇。如今终于盼得天使上差亲至,自是要全力协助上差,唯上差之命是从,还我大明一片青天!”
厉峥闻言,低眉一笑,这就是他和徐阶要的。
厉峥起身,单手扶住赵慕州的手肘,将其从地上拉了起来,而后道:“赵大人如此清明,必是与刺杀钦差案无关。此番是本官约束下属不力,叫赵大人受惊,勿怪。”
赵慕州彻彻底底放下心来,忙抱拳道:“岂敢岂敢。若非上差出言提点,治下如在云雾。治下感激不尽,若上差不弃,还请歇息片刻,今夜治下于滕王阁设宴,为上差接风。”
厉峥笑道:“那便劳烦大人了。”
赵慕州面上总算是出现笑意,忙抬袖擦汗。他深吸一口气,恢复镇定,亲自将厉峥请进了堂屋。只是他不明白,既然到自己这里事情没有超出掌控,刘与义怎么就被拉下了马?害他忐忑这么几日。
岑镜跟在厉峥身后,不由伸手搓了搓鼻尖。难怪离开宜春前夜,他说此行怕是有宴。这事儿多有意思,死了郑中,死了陈江,死了王孟秋,死了刘与义满门。但真正的幕后主使,南昌知府赵慕州,却什么事也没有。甚至马上还要和厉峥同去滕王阁歌舞升平。岑镜唇边划过一个嘲讽的笑意。
众人进了堂屋,厉峥和赵慕州落座,岑镜和尚统站在一旁。厉峥对尚统道:“既然此案是个误会,便去将赵大人衙门里的人都放出来,好生安抚。”
尚统出去后,紧张了两日一夜的南昌知府衙门,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松弛。赵慕州唤来小厮,叫给厉峥等人上茶。
赵慕州向厉峥行礼道:“还请上差稍候片刻,治下这就去取账册,送来给您过目。”
“岂敢叫赵大人一人辛劳?”厉峥看向赵长亭,摆头道:“长亭,你跟着去。”
赵长亭行礼应下,跟着赵慕州一道离开了堂屋。
屋里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人,厉峥看向岑镜,瞥了眼她腰间的箱子,看她背上还背着个包袱,问道:“累吗?”
岑镜行礼回道:“也还好。”
厉峥看了眼她身上的那身青灰色道袍,再次问道:“那日让你多带几套女装,可带了?”
岑镜摸摸绑在身上的包袱,点头道:“带了。”
厉峥闻言起身,来到门外,唤来一名路过的女
婢,吩咐道:“找一间干净避人的屋子,带本官属下去更衣。”
说着,厉峥朝屋里的岑镜招招手,待她过来后,厉峥对她道:“去更衣吧,换好衣服回来找我。”
岑镜点头,行礼告辞,跟着那名婢女离去。
其实她有些看不懂,虽然来江西后她确实想穿女装,毕竟凉快。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厉峥要特意让她换女装。她作为属下跟着去,穿什么不是都可以吗?
赵慕州去取账册的路上,跟赵长亭问了他们此行的人数,便将晚上夜宴滕王阁的事安排了下去。又叫人去南昌府各大楼阁里去请歌姬乐姬,以及能陪侍一众锦衣卫的名妓。
赵长亭则特意叮嘱赵慕州,茶酒中不得有荤料,以及无需给厉峥安排陪侍。这是厉峥一贯的规矩,出门办差,若遇官员宴请,手底下的人怎么耍闹他都不管。但却不许药物扰神。他自己则对女色一向避忌。
赵慕州对不得有荤料没有异议,但当听说无需给厉峥安排陪侍时,着实一惊。低声向赵长亭问道:“若不为上差安排陪侍,是否会招待不周?”
赵长亭只道:“我们堂尊无心于此。你若不想得罪他便不要安排。”
赵慕州听罢着实一愣,不沾女色,这锦衣卫里竟还有这般的人物?
待赵慕州安排好一切后,紧着和赵长亭回到了堂屋中。
赵慕州再回来时,已换了一身圆领常服,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他将手中匣子亲自递给厉峥,行礼道:“回禀上差,这匣子里便是账册原本。原模原样,属下未动半分。”
厉峥伸手接过匣子,随后将其打开。一本厚厚的账册出现在眼前。厉峥唇边出现笑意,总算是拿到了!
厉峥将账册拿了起来,跟着便见账册下,还厚厚铺着一层银票。厉峥一声嗤笑,只道:“赵大人有心了。”
赵慕州忙行礼道:“何谈有心?上差不弃罢了!”
厉峥将账册拿在手中细细翻看一番,见装线泛黄,字迹自前向后,由旧至新,便知是原册无疑。
他将账册放回匣子里,交给赵长亭,“收好!”
赵长亭应下,拿着账册出去,将其放在给厉峥安排的房间里,并唤来六名锦衣卫,安排他们六人轮流值守。
赵慕州命人给厉峥添茶,待添茶人退下,见屋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赵慕州试探着道:“上差,有一事,治下着实忧心。”
厉峥问道:“大人不妨直言。”
赵慕州正欲开口,岑镜却抬步进了房中。她已换好一身女装,清淡的藕粉色无纹样的马面裙,上穿天青色方领对襟长衫,发髻依旧全盘而无垂髫,只戴了一只素银簪子点缀发髻,再无其他装饰。
她看起来干净得好似夜里幽幽绽放的昙花,厉峥有一瞬的晃神。
他忽然想起去临湘阁的那日。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穿女装,她也是如今日般盘错发髻。偏偏就是那日,他们睡去了一张榻上。
今日她穿了一套他从未见过的女装,发髻还是已婚女子的样式,厉峥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她似盛装打扮,专来嫁他。念头落,心跳蓦然一错。
赵慕州忽也愣了愣神,这是方才上差身边那个穿男装的女子?方才瞧着只觉清秀,这会儿换上女装,这女子竟这般出众?且发髻全盘而无垂髫……
赵慕州看了看厉峥,心下霎时了然。难怪不叫安排陪侍,原是身边带着可心的人。
岑镜走进屋内,向二人行礼:“见过堂尊,见过赵大人。”
岑镜在厉峥身边站定,厉峥看向赵慕州,指了指岑镜,“赵大人直说无妨,是我的人。”
赵慕州看了岑镜一眼,讪讪笑笑,这才接着对厉峥道:“这些年治下在江西,有些事着实身不由己。那账册里……”
“呵……”厉峥失笑,对赵慕州道:“本官方才瞧着那账册的装线有些旧了,待回去后,会安排人重新装线。到时自会将与大人相关的那几页取下。”
赵慕州闻言,立时站起身,严肃道:“上差看顾治下,治下感激不尽。日后无论上差有何要求,只要治下力所能及,定为上差赴汤蹈火。”
赵慕州明白,从账册交出去的那刻起,他之前盘算的两手准备,便彻底成了泡影。他今后必须坚定地站队徐阶,一心一意为徐阶办事。
厉峥自然知道赵慕州还需要什么,他抿了一口茶,看向赵慕州,对他道:“本官日后在江西行事,还得仰仗赵大人配合。赵大人放心,此番功成,徐阁老定会记着大人协助钦差的功绩。”
赵慕州闻言笑开,就说这账册,还是得拿到手。若无此番盘算,何来今日的投名状?
赵慕州连连拱手,神色间满是感激,“多谢上差,多谢上差。”
岑镜在一旁听着这番话,心下忽地闪过一丝光亮。
赵慕州劫走账册,给厉峥造成了那么多的障碍。没想到最后不仅什么事儿都没有,竟还获得了站队徐阶的机会。
岑镜忽然明白了什么。在官场中,如何叫你想看到的人看到你?或许不是莽撞地去拜访,也不是着急地表忠心。
而是,先把水搅浑,制造事端以自荐!
岑镜开始复盘整个账册案的过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慕州和刘与义,为了这本账册运筹帷幄。或许不仅仅是做两手准备。他们搅浑了账册案的水,迫使厉峥不得不主动与他们博弈。
这就是他们之前不去找厉峥谈判的原因,他们在等厉峥亲自上门。因为只有在厉峥亲自上门的那一刻,他们才成了被需要的那个人。且在此过程中,他们展现了能力、胆识、价值。
若是赵慕州直接献上账册,徐阶会认可他,但未必会重视他。
但经过此番博弈,他为自己换来一个更牢固的同盟位置,成了“共犯”,这远比直接献上账册和嘴上表忠诚更可靠。
唯一的变故,就是她和厉峥为了保王孟秋一家,将刘与义拉下了马。若无此番变故,他们的计划便是稳稳进行。赵慕州直接入队徐阶,再由赵慕州提携刘与义。两个人一起完成从严党到“徐党”的地位转变。
衣袖下,岑镜捏紧了手指。她眸中神色灼灼,她此刻清晰地知道,她拥有了一把新的利剑!
岑镜看了看厉峥,又看了看赵慕州。唇边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难怪厉峥之前说她活在追逐真相的幻觉里。
岑镜微叹,她不是什么蠢笨之人,很快就接受了这现实,并将新“剑”别入腰间。但心下却难免骂道,真脏啊!今晚的宴会,根本就是这俩老狐狸的一场分赃、结盟的庆功宴。
厉峥和赵慕州又随口聊了些寒暄的话,不多时,便有一名属吏进了堂屋。
那属吏向厉峥和赵慕州行礼后,看向赵慕州,道:“回禀堂尊,滕王阁那边已准备妥当。”
赵慕州忙起身,向着门外摊手做请,“上差,请!”
厉峥起身,冲他一笑,亦道:“请。”
两人一起朝门外走去,岑镜和赵长亭跟随在厉峥身后。赵慕州对厉峥笑道:“这滕王阁,乃南昌官产,历代闻名。此刻过去,正逢黄昏,上差也可一品落霞与孤鹜齐飞之景呢。”
厉峥闻言朗笑,同赵慕州闲聊起来。
岑镜跟在身后看着,不由挑了挑眉,她这是第一次知道,厉峥居然这么健谈。没有阴阳怪气,没有简短的下令。语气中往日的阴鸷之气也不见了踪影,全程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史书文章信手拈来。
岑镜从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他面上挂着鲜见的笑意,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为何,岑镜总觉他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仿佛恶鬼附在了人的身上,愈发瘆得慌。
赵慕州此番宴请,除了赵长亭留在县衙内值守的十五名锦衣卫,其余同行的三十五名,都在宴请之列。自然尚统和赵长亭也在。那些锦衣卫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宴请,在前往的路上,已明显松弛下来,人群中时不时便有调笑打骂之声。
众人来到滕王阁时,正值黄昏。岑镜终于见到了历代闻名的滕王阁。夕阳下,高约八丈,三幢连廊的滕王阁气势恢宏。远处群鸟如影般掠过,愈发叫人沉入其中。
赵慕州引着厉峥上了滕王阁,进了滕王阁,岑镜方才发觉,这楼明三暗五。外头瞧着是
三层,内里实为五层。赵慕州直接带着众人上了第四层。
第四层已摆好几十张桌子,皆为落地矮桌,地毯上铺着软垫。中间空出歌舞演出之地。楼阁门窗全开,楼外夕阳与赣江尽入眼帘。每一扇打开的门窗,皆自成一幅夕照江景图。
赵慕州引着厉峥走出门,站在围栏处,对厉峥道:“上差且看,这滕王阁夕时江景,可值一观否?今日上差及诸位远道而来,倒也当得上一句‘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啊。”
夕阳落在厉峥面上,他高挺鼻梁在脸侧落下一道阴影,笑道:“有幸逢此盛景,是托赵大人‘宾主尽东南之美’之福。”
说罢,二人朗笑,赵慕州接着道:“治下已令人将楼上收拾妥当,上差今夜尽兴,晚些时候,楼上歇下便是。”
厉峥道一声劳烦,赵慕州便引着厉峥回了楼中。
赵慕州将厉峥请至正中壁画下的上座,自己则坐在他旁边的侧坐上。岑镜正准备找自己的位置,怎料厉峥却对她道:“坐我边上。”
“啊?”岑镜一愣。
她一个贱籍,和厉峥同桌合适吗?
赵慕州看了岑镜一眼,立时会意,对阁中婢女吩咐道:“你来,在上差身边加个软垫。”
垫子加好后,岑镜犹豫着又看了厉峥一眼,见他在和赵慕州说话,没有看她,便只好坐了过去。
待厉峥和赵慕州坐定,其余锦衣卫这才依次落座。赵慕州拍手,一群歌舞姬便上了场,丝乐声起,侍女们陆续开始上菜。
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看向厉峥身边的岑镜,不由眼微眯。堂尊将镜姑娘带去身边同坐,他怕不是要借今晚这个机会,对镜姑娘下手?
“呵……”
赵长亭一声嗤笑,拇指在鼻尖上一拨。看来之前是他想多了,堂尊八成是连个名分都没打算给。就说,能在锦衣卫爬到这般高位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赵长亭忽就对这一对没了什么兴趣,之前浓郁的看戏的心思褪去。他自端起酒杯,和身边的尚统喝起酒来。
赵慕州和厉峥对饮三杯后,厉峥冲锦衣卫一挥手。众人了然,堂尊的意思,是叫他们敞开了玩。整个楼中立时便热闹了起来。
赵慕州见此,看了眼身边随行人,冲他摆了下头。那人会意退下,不多时,陪侍众锦衣卫的名楼姑娘们便进了楼阁,随之散落在各处,开始给众锦衣卫们倒酒,劝酒。
岑镜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颔首,心下骂道,真脏!
她正想着,眼皮子底下一只修长的手推来了酒杯。岑镜抬眼看去,正见厉峥另一手握着酒杯看着她,随后头微摆,点了下那酒杯,示意她喝酒。
第34章
岑镜见此,端起了酒杯,正欲饮下,厉峥却伸手,指尖按住了她的手腕。
楼内丝竹管弦乐声悠扬,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厉峥已和赵慕州喝了一壶多酒。他此刻眼睛眨得缓慢,问道:“从前可喝过酒?酒量如何?”
岑镜回道:“喝过一些,但未醉过。酒量不知如何。”
厉峥松开了按着她手腕的手,对她道:“若觉头晕便罢。”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含笑朝她抬杯。岑镜一愣,随即笑开。顶头上司头回给她敬酒,她岂能不给面子?岑镜亦向厉峥抬杯一敬。
杯中酒金线挂壁,岑镜认出这是大塘清明酒,此酒入喉冷冽却收得极净,甜不腻喉,文人道其“醉后三日仍觉唇齿生香”。
岑镜同厉峥一道饮下此杯,这酒初入口时如米汤,后生冷冽,微苦过后,便觉梅香与酒香留于唇齿间,是上等好酒。
厉峥自抬起酒壶,给自己倒满酒,对岑镜道:“赶路累了几日,你多吃些东西。”
岑镜应下,厉峥看她拿起筷子,便转头去和赵慕州喝酒说话。
赵慕州边和厉峥闲谈,边留意着厉峥身边的岑镜。他心下不由有些困惑,这女子到底是厉峥什么人?
初见身着男装,瞧不出身份。后换女装,本以为是通房陪侍,可席间却不见此女为厉峥斟酒劝饮,酒都是他自己倒。这会儿自顾自地吃着饭菜,也不见谄媚索欢。
赵慕州忽就有些看不懂,而且这女子虽着女装,但脸上未施粉黛。此刻同席间的其余女子相比,显得清汤寡水,却又难掩其如幽昙般的干净。
之前他专程打听过厉峥,但得到的消息,是厉峥此人极为神秘。不知家住何处,不知家眷几何。更不知其喜恶,唯一和打听的内容对上的,便是他不沾女。色,至今未娶。
今日他还有些不信,专程跟那赵司务问了一遍,答案确为如此。可他身边又带着个瞧着很亲近的姑娘。
摸不准上峰喜好,对于位下之人来说,着实不是一件好事。如此想着,赵慕州便心生试探之意。若能弄清这女子身份,以及其在厉峥心中的地位,日后用得上时,大可在此女身上下些功夫。
场上的歌舞都是各大楼中精心排练的拿手好戏,各显神通,着实叫人眼花缭乱。若只欣赏歌舞,岑镜倒也甚是喜爱,深感愉悦。
只是待夜幕降临之后,场上酒过三巡。下头那些锦衣卫们,显然都已喝上头,时不时便有些不堪入耳的话,穿过歌舞钻入岑镜耳中。有时不经意扫过的一些画面,也是不堪入目,岑镜只能专注观赏歌舞。
这样的宴会,对她来说着实有些无聊,还有些……烦!
但厉峥叫她出席,想是觉得在他身边做事,各种场合她都见见才好。且对她而言,在诏狱做事,有些场合,不怕参与后感到不适,就怕没有参与的资格。
厉峥和赵慕州不知喝了多少,赵慕州俨然没了之前的谨小慎微,甚至拿着酒壶酒杯,坐到厉峥桌侧,与他喝酒交谈,关系愈发显得亲密。
赵慕州忽地抬杯开口,显然是酒后已忘尊卑,对岑镜道:“姑娘怎一直不见喝酒?来来来,下官替上差敬姑娘一杯。”
岑镜闻言微愣,赵慕州怎想起敬她酒?但他酒杯已经抬了起来,岑镜一笑,提壶斟酒。
厉峥本欲阻拦,但在抬手的瞬间,一息念头闪过心间:她本不是圈养于室的娇花。
厉峥收回了手,虽不喜旁的男子敬酒于她,但从更长远和开阔的视角来看,她会应对这些事对她更有利。如此想着,厉峥那点不适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岑镜斟满酒,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折煞我,岂敢叫大人敬酒?这杯由我敬大人才是。若大人不嫌弃,还请满饮此杯。”
得体,大方。
倒叫厉峥有些意外。她不仅聪慧有胆识,应对这类场合,竟也不比那些贵女差。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慕州见岑镜这般仪态,心下反生困惑。这叫他更看不出此女身份。赵慕州朗声笑笑,受了岑镜敬酒,同她共饮一杯。
放下酒杯,赵慕州又倒上酒,对厉峥和岑镜道:“治下再同敬二位一杯。”
厉峥和岑镜一道举杯,三人共饮。
此盏饮尽,赵慕州已心有试探之法,他抬手对岑镜笑道:“劳烦姑娘为上差斟酒,下官有些头晕,上差可就交给姑娘好生陪侍了。”
“赵慕州!”厉峥脸色一变,恨不能堵回赵慕州已出口的话!
他本该解释,可此刻更担心岑镜想法的忧心抢夺了他的注意力,叫他再顾不上赵慕州,忙看向岑镜。
厉峥气息于一瞬间凝滞,今夜将她留至身边,怕不
是惹了大祸?
赵慕州扫了眼厉峥的神色,旋即缓缓起身,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回了一旁自己的桌边。他在桌后坐下,抬手支首,眼睛却看着厉峥和岑镜。
厉峥的目光严密留意着岑镜,眼看着她的脸色逐渐泛白。
岑镜的手在袖下越攥越紧。赵慕州此话何意?让她给厉峥斟酒,又将他交给她好生陪侍?莫非当她同场上那些名楼女子无二?
厉峥看着此刻的岑镜,只觉心跳逐渐下沉。
眼前的岑镜,垂眸看着酒杯,脸色已是煞白。她近乎控制不住神色,紧咬着牙,连带着脖颈处筋骨紧绷。
“岑镜……”厉峥轻唤一声。
岑镜忽地起身,向厉峥行礼道:“属下身子不适,堂尊勿怪,失陪。”
属下?
赵慕州面露疑色,莫不是有些特殊本事的女子,被厉峥收在身边做事。若只是如此,倒是多余试探一步。
岑镜拂袖离席,贴墙绕过左侧锦衣卫们的桌子,径直出了门,沿着外廊往左边而去。
被赵慕州当作陪侍女子,岑镜这般性子怎受得此辱?厉峥面上罕见地出现一丝慌乱之色,他忙抿唇掩饰,旋即扶桌起身。
赵慕州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立时明了。二人之间关系不清白,但未挑明。且看厉峥的在意程度,这女子怕是在他心里有几分地位。他已然明白该如何应对,赵慕州轻吁一气。
厉峥起身后,便觉头晕目眩,视物不清。
一旁的赵长亭见此,忙上前来一把扶住,“堂尊可是要去更衣?”
厉峥摆手,指着外廊出去,“扶我出去。”
赵长亭看了眼外廊,方才好像看见镜姑娘出去了。堂尊要跟过去?莫不是真要对镜姑娘下手?
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抿唇将厉峥扶至外廊。来到廊外,厉峥伸手自扶了栏杆,两根修长的手指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示意赵长亭回去。
赵长亭看了眼岑镜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厉峥,转身回了楼中。
这一刻,赵长亭忽觉格外可惜。
本以为他俩差距虽大,但都有着过人的智慧,相似的灵魂,许是会弄出些不一样的看头来。结果到头来,还是巧取豪夺的庸俗戏码。
镜姑娘那般通透聪慧的女子,竟也躲不过落入权。色的掠夺吗?哎……赵长亭叹息,当真是可惜了那么一位鲜见的姑娘。
赵长亭扫过那一屋子的欢声笑语,眸色间闪过一丝厌烦,不免一叹,这世上的事,着实没意思。
厉峥扶着栏杆,控制着叫自己走路还似往常,缓步朝方才岑镜离去的方向找去。
这一层的外廊围楼绕了半圈,并无岔路,两头皆有尽。
厉峥绕过拐角,便见到了岑镜。她站在栏杆边,正看着远处的江面。月牙悬于江上,繁星漫空,夜风拂起她的衣袖,在风中徐徐翻动。
厉峥走到岑镜身边,扶着栏杆站定。月色下,赤红的飞鱼服泛着淡淡的光泽。
厉峥见她神色依旧极为难看。觉察到他过来也未行礼,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厉峥唇微抿,便知她已是气极。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赵慕州想是有意试探你的身份……”
“我知道!”岑镜打断厉峥,她竭力控制着情绪,但修长的脖颈上紧绷的筋骨,叫厉峥意识到她的情绪处在失控的边缘。
岑镜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忍耐,对厉峥道:“堂尊且回席便是,我在此等席散,不会给堂尊添麻烦。”她如今本就身在贱籍,今日竟又受此奇耻大辱,这叫她如何忍得?
厉峥眉峰微蹙,头微侧,留意着她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我带你来未有他意。你本是我的属下,又聪慧过人,我只是想让你看看各色场合。”
岑镜转头看向厉峥,一双眸锐利如刃。
厉峥一愣,恍惚间,他似又看到临湘阁那夜,那个尖锐到敢于亮出利爪的岑镜。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字字紧逼,“既是属下,为何不叫我同赵长亭他们一般,单独入席?”
岑镜双唇颤抖,无法尽情宣泄的愤怒染红她的眼眶,她一把拔下头上唯一的银簪,执进厉峥怀里,“既是属下,为何要让我特意更衣,专程喊我坐去你的身边?”
厉峥抬手,接住那从他胸前飞鱼纹上下坠的银簪,紧紧握在掌心里。他忙抬眼去看她。
岑镜转身一步迈向厉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那双如刃的眸中滚落,她质问的言辞越来越尖锐,“你为何要弄得不明不白?为何要给他人误会的机会?就因你身居高位,便可随性妄为?”
事情本不大,只是他人一个误解。
但岑镜却难以忍受,这于她而言,是否定她一切能力,智慧,努力的巨大羞辱!是她过往对自己建立的一切认知的彻底践踏!
她知道是赵慕州误解生出的祸端,可她很难不迁怒厉峥。他们的关系天然不平等,权力向厉峥绝对性的倾斜,万般因由皆始于他一个命令。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这一年多来,积压在岑镜心里无数的憋屈,皆随着这股愤怒一起冲破心房,
“自到你身边,我听话、乖顺、懂边界,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事事为你着想,为你考虑。可你依旧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跟你说一句话要动八十遍脑子,要斟酌数百遍!”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哭,但心里无法表达的屈辱,叫她根本止不住眼泪,尖锐的言辞并愤怒与泪水齐齐落下,
“我竭尽全力,时时警醒,只是想在你身边更有用!让你更看重我,能长久地保住这份差事!来到江西,经历这么多事,你终于变了些,我终于得到了你更深的信任……”
岑镜凝望着厉峥,愤然的眸色中夹杂上一丝困惑。
若非今日赵慕州误解,她之前心间那些怪异之感还不能变得这般清晰。
她终于知道那些怪异感从何而来。是从他夜访送药那日起,就莫名变得模糊不清的界限!
他习惯下令,她也习惯服从。
即便感觉到不对劲的相处,但她找不到原因,只能习惯性地用公事掩盖过去。直到今夜,被赵慕州点破……
岑镜紧盯着厉峥,将一切不满都宣泄了出来,“我以为今后在你身边可以更轻松些,我以为我终于能站在你的身边与你同行。可你为何?为何又莫名其妙地,将我置于这等不清不白的模糊位置上?”
厉峥听至此处,忽觉哑然。
岑镜紧抿的唇,脖颈处紧绷的筋骨分外明显。
她强自想咽下怒意,理智正在她脑海中忙乱的尖啸,一遍遍冲她怒吼,你再不住嘴就要被赶出诏狱!可同样也是她的理智,在坚定地告诉她,哪怕失去留在诏狱的机会,有些屈辱也断不能忍!
许是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不少,岑镜终于收住一些泪水。
她抬手将泪水向上一擦,一字一句地对厉峥道:“从你遇上我的第一日起,你看上的便是我验尸的本事。为什么不能像对待赵长亭他们一般对待我?你本可以叫我免受此辱!为什么要在认可我能力的同时,又让我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左右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索性全部说完!被赶走之前图个痛快!
岑镜质问堪比怒斥,“从前多虑多疑,喜怒无常!如今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你到底要如何才能让我轻松些?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你彻底满意?”
一番话说完,岑镜闭目,深吸一气。
夜风悄然拂过彼此的眉眼,楼内的歌舞乐声,却衬得他们之间愈发寂静。
半晌后,岑镜睁开眼睛,已是面如死灰。
她气息一落,敛尽所有情绪,跟着腰背挺直,单膝落地,“今日是我冒犯,任凭同知大人处置。”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下落。
这一刻他看着岑镜,胸膛不住地起伏,心间万千情绪翻涌,唯独没有丝毫的愤怒。他那只扶着栏杆的手,只觉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
他知道赵慕州的误解对岑镜伤害有多大。这一年来,她的能力有多出众,她做事有多尽心。除她本人之外,他是最清楚的人。
赵慕州将她当作以色事人之人,是对她所有能力和付出的全盘否定。将她从一个竭心努力生存的人,当成一个任人摆弄的物件。
他完全明白这般屈辱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迁怒他也没有错,厉峥唇深抿。
赵慕州的误解,岑镜的质问。都在逼着他面对他心里最真实的一面。这段时日来,他都在借公事之名,行靠近之实。
伤害她的是赵慕州的误解,但叫这种误解出现的,是他那些晦暗的心思,渴望靠近的欲。望,期待陪伴的索取。
厉峥
的理智站在他的体外,此刻恰如地府的判官,正怒目审判着他。
他眸光颤动,难道在每一个将她公然拉至身侧的时刻,他心里就不曾暗暗地期待着,被他人当作夫妻,向他人宣告她对他特别的晦暗心思吗?
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位置上的人,确实是他!
霎时间,一股浓郁的自厌之感,化作数万条虫,同时张着口,开始一口一口地蚕食他的心。
他的理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二人,忽就开始替岑镜感到惋惜,她运气怎就这般的差,和他这样一个人有了纠葛?
岑镜不明白他为何将她置于这不清不白的位置上,他心里却分外明白。
在他的角度,他们已不是从前的上下级关系。现在的他,正在以权为令,向她索取亲密之人那般的权限,却又没有给她任何名分。
在她看来,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不清不楚,平白叫她遭受误解?
厉峥望着岑镜,气息一错一落。
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步。要么从今日起,彻底退回从前的关系。要么开始筹谋,该如何给她个名分,且不会连累到她。
但更关键的是……厉峥扶着栏杆那只手,指尖都开始颤抖。听到的事实,此刻尽皆化为绵密的针,从他心尖上细密地扎过。
厉峥眼底闪过一层悲色,他今日方知,在岑镜眼里,他是何模样?
多虑多疑,喜怒无常,阴阳怪气。是需要她时时警醒,每句话都要斟酌数百遍,令她讨厌,令她躲避的一个难缠的上峰。
原来在他身边,她一直活得这么难受。
之前她那些使坏的小心思,他只觉狡黠奸诈,有趣又叫人意想不到。可现在看来,或许使个坏泄个愤,是她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唯一能平衡自己心态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反抗他的方式。
她本性鲜活可爱,灵气与智慧并存,却被迫在他这只恶鬼身边,演乖顺,装寡淡。
这一刻厉峥忽就有些怀疑,他在她眼里是这般模样,她是否会想要他给的名分?
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他牵起她手的那一刻,便已将她视为足以同行的同类。可他忽略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在他盘算未来之时,已施针遗忘的岑镜,是否愿意同他在一起?
甚至他现在怀疑,哪怕不曾令她施针,他给的名分,她都未必稀罕。
厉峥此刻方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始至终,心与欲。望尽皆失控的只有他。千万根淬了毒的牛毛针细密地扎进他的心里,心口阵阵生疼。
或许他现在真正该考虑的,不是怎么给她个名分,而是在筹谋未来的过程中,怎么获得她的心。
思及至此,厉峥强撑着醉酒的身子,扶着栏杆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自嘲笑道:“同知大人,便是连堂尊也不唤了?”
岑镜猛地抬头看向他,醉了酒的厉峥,唇边含着笑意,眼底却弥漫着一片彻骨的悲意。唯独……不见半分她以为的震怒。
他?
岑镜诧异地凝视着他的面容。
“岑镜,起来。”厉峥试图拉她,却拉不动她。她只这般抬头看着他,神色间满是不解与震惊。
厉峥见拉不动她起身,便松开了扶着栏杆的那只手,身子当即便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伸手,同时托住岑镜的双臂,一道使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待她重新站好,厉峥看着她,忽地一声叹息。
他站不稳身子,只能扶着她的双肩借力,岑镜飞速看了看他的双手,神色间又露困惑。
夜风拂过,月牙悬挂于江面上,漫空的星辰在楼外闪烁。楼中的丝竹管乐之声,却仿佛在此刻逐渐远去,变得不再那么清晰。
厉峥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此番,是我行事欠妥。”
话音落,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在岑镜心间,惊散了她所有的怒火、困惑、恼恨、屈辱。
她已无暇顾及厉峥那双扶着她双肩的手,怔愣地看着他。
她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听到了什么?厉峥,这只从来高高在上的恶鬼,这个叫无数官员胆颤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此刻不仅没有斥责她的冒犯,居然还认错?给她认错?
厉峥深吸一口气,接着对岑镜道:“带你来宴会,我只是想着,你这般聪慧的人,合该多见识各类场合。如你这般的人,无论你是男是女,今时今日,作为我的属下,我都会带你出来。我绝无轻贱之意!”
岑镜闻言,被赵慕州误解的那股气消了不少。厉峥这话她信,那日在明月山上,他就表达了他的意思,他压根没拿她当女子。
从第一次义庄相遇那日起,他就没拿她当女子,而是一把好用的刀。他一贯如此,只要他权衡盘算后,觉得有利,自己脑子里跑得通,觉得可行。常人在乎的那些道德、脸面,他都漠视。只不过现在,他开始看到她验尸专业之外的智慧,愿意再多给她一些机会。
岑镜也不知为何,厉峥没拿她当女子的这个事实,反而让她觉得舒服。这让她感觉,她是个完整的人,被看到的是性格、能力、努力和付出。
想来这也是她不排斥跟他来这类场合的原因,因为厉峥没拿她当女人,而是当人。一个才能叫他看得上,让他从前愿意给俸禄养着,现在愿意花心思培养的……人!
厉峥观察着岑镜的神色,见她好似气消了些,便接着解释道:“而让你坐来我身边……”
厉峥眉眼微垂,岑镜追着他的目光,旋即微愣。这是她第一次,在厉峥的神色间,看到如此明显的疲惫和厌恶。是……因他醉酒之故?
他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他顿了片刻,终是开口道:“只是想让你陪着我。我其实很烦,我不喜欢,尚统他们却都玩得很开心。我私心想着,这样的场合你也会烦,所以我想让你坐我身边,陪我一块烦。”
此话一出,岑镜咬住了唇。
虽然他现在字字恳切,句句推心。但这话,她听着莫名想笑。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场景,他们两个坐在方才那张桌子后,一起托着腮,一起一副淡淡的死相。
岑镜复又咬唇忍笑,喝醉后的厉峥,居然会说出这般的话吗?她隐约觉得,厉峥身上坚硬的铠甲有了些许松动。
“或者说……”厉峥眉垂得更低,“或者说你坐我身边,我会不那么烦。”
说罢,厉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暂且休缓。
片刻后,厉峥松开了一只扶着她肩的手,身子便又有些站不稳。
他竭力让自己站定,随后将用小指捏在掌心里的银簪,挪至指尖,如持笔般捏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发髻。许是醉酒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迟慢。他缓缓抬手,将那银簪,重新插回了她的发髻中。
岑镜被厉峥的举动,彻底钉死在了原地。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厉峥放下手,却已然有些站不稳了。他身子前倾,弯腰下俯,那素日里如峰清晰的下颌,到底是搭在了岑镜的肩上。
不及岑镜反应,厉峥的手已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腰肢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了岑镜身上。二苏旧局的香气卷着酒香一道清晰地钻入鼻息。
岑镜彻底僵住,骇然瞠目。
“我站不稳了……”厉峥靠着她的肩缓缓闭上了眼睛,低哑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今日是我行事欠妥。过去让你战战兢兢,也是我处事欠妥。日后无论是对你,还是对长亭他们,我都会留神。”
是他这些年太过紧绷,忘了与熟悉之人相处,大可轻松些。他在地狱里,又何故拖着身边的人一起下地狱?
“日后同我说话,不必再斟酌数百遍。便如今日这般,就很好。”此话落下,厉峥想着她方才的斥责与质问,心间那片深海忽地开始涨潮,满足感淹没了他整个心房。他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喜欢她尖锐,敢亮利爪的模样。
她每次亮爪子,他心里那股死寂感便会淡去一些。那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
个同他势均力敌的人。最好是,她见事越来越明白,智慧越来越通透,言辞越来越锋利,能叫他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岑镜感觉他揽着自己腰的那只手,明显收紧了一些,他低哑的嗓音,再次在耳畔响起,“至于你说的,为什么我会把事情弄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我会给你一个明白。”
“什么、什么能走通的路?”岑镜好奇地问道。
厉峥沉默了好半晌。他微微侧头,她发间皂角干净的草木香气,清晰地钻入鼻息。一股酥。麻之感霎时从脊骨散开,揽着她腰肢的那条手臂,忽就想将她更紧地往怀里带。
厉峥知道,只要此刻他的手臂再收紧一瞬,他便会彻底失控。
他不是什么好人,和她临湘阁纠缠一夜后,他竟只想着甩脱麻烦,他就是这么个货色。若以权谋取未必行不通,甚至现在,他也可以再往前一步,他的力气她挣不脱。
但是……他不能叫她厌恶。若真失控,锋利如岑镜,他恐怕不止挨骂,还得吃巴掌。并且以后都别想再见着她。约束他的不是道德和人品,是她的性格和态度。
厉峥忽地一笑,对岑镜道:“能不能扶我一下?”
“哦……”岑镜应下,一直张着的手臂,推住了厉峥的肩头,叫他借力站直身子,随后扶住他一条小臂,待他重新扶好栏杆,她便松开他的手臂。
厉峥凝眸望着岑镜,喉结滚动,臂弯里还残留着她腰肢细软的触感。那夜的回忆再次翻涌入脑海,她细软的腰肢他掐过,搂过,往怀里按过……每回忆一次,便出现一股股暖流在他体。内翻涌,直往下而去。但此刻更清晰的是方才那短暂的揽入,那么安静,那么令他感到安心,便似睡进了千层丝绸铺成的软榻中,令人沉溺。
厉峥忽地转开了头,从她面上扯下自己的目光。伸手拽了拽飞鱼服的交领。
他的身子也跟着转过去,双臂搭在了外廊的栏杆上,抬眼看向远处的赣江。江上月牙弯弯,清风徐徐,隐可见江上船如剪影。
他面前是月色与无边的江景,身后映着楼中照出的暖黄色的光。楼中男男女女的嬉闹声,歌舞奏乐声,吵闹的在耳畔起伏,便显得厉峥与岑镜之间愈发安静。
岑镜久久看着厉峥的侧脸,眸中嵌着一丝探究。
她今晚开口时,什么都想到了。想到被他斥责,说旁人只是一个误解而已,斥她小题大做;想到被他赶出宴会;想到他可能会觉得被拂了脸面,将她赶回京城;甚至想到或许会被他一气之下赶出诏狱。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他真正的反应竟是如此。
他甚至连一丝愠色都没有,反而是道歉,解释。甚至还为自己那些疑惑质问,给出一个承诺。
任何事情,在她看来,都该有一个动机和来源。
可是这一次,她抓不到厉峥言行的动机和来源,她真的看不懂。他这般纡尊降贵地低头,图什么?
沉默许久之后,岑镜忽然开口道:“堂尊,你变了。”
“呵……”
厉峥失笑,是,他也没想到。
厉峥问道:“那你更喜欢和现在的我相处,还是和从前的我相处?”
“现在!”
岑镜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那必然是现在,这么骂他都受得住!她以后真能不憋屈地过日子了?但岑镜心间还有些忐忑,别是只有喝了酒才这样。明日酒醒又变回从前可就难受了。
厉峥笑开,“那便好。”
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多时,赵慕州身边的小厮出现在拐角处。
那小厮行礼道:“拜见上差,我家大人遣我来问问,上差是否酒醉难受?是要回席再饮,还是回楼上休息。”
厉峥问道:“楼上有几间房?”
小厮回道:“主阁一间,次阁两间。”
厉峥点点头,指了指岑镜,对那小厮道:“这位姑娘是本官属吏,将她和赵司务分别安排在左右两间次阁。我醒会儿酒再回席。”
小厮听罢,行礼退下。
看着小厮离开,岑镜复又想起刚才席间,没好气道:“刚才赵慕州敬酒就不该接。”
厉峥闻言,想着方才的画面,有一瞬的沉默。
半晌后,他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对岑镜道:“我当时本想阻拦,但一想,你非养于室的娇花,便选择了放任。可放任的结果是你被人误解。无论你接与不接都是错。”
厉峥抬手拍了下栏杆重新握住,蹙眉道:“说到底是我行事欠妥。”岑镜说得没错,若非他将她置于模糊不清的位置,她本不必受此羞辱。
厉峥静思片刻,转头看向岑镜,道:“我们回席!”
岑镜蹙眉诧异道:“还回啊?”
“嗯。”厉峥朝她重重一点头,“回!”——
作者有话说:岑镜:痛骂老板!今天也是开心的一天呢~[害羞]
这么开心本章下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正常更新时间还是十点半!
第35章
说罢,厉峥手扶栏杆转身,脑袋往岑镜的方向侧了侧,眼睛缓缓一眨,缓声对她道:“走。”
岑镜点头,走在他身侧,同他一道往回走去。
厉峥看着身边的岑镜,唇边出现一丝笑意。往日她都是跟在他身后侧,几乎没有并肩来他身边一道走过。
但此刻却下意识地走在他的身边,再回想今夜岑镜痛骂他后,那视死如归的神色。厉峥恍然明白过来,她对自己态度如何,取决于他的态度。
且他明白,岑镜此举,并非得寸进尺。一个天生欺下媚上之人,但凡态度稍微软化半分,便会得寸进尺,试图反欺。
但岑镜,这是本性的逐渐显露。
无论是放坏的茶饼,烫嘴的茶,还是临湘阁那夜和今夜的痛斥,都是她在反抗。她从未放弃过反抗,是生在她骨子里的自重与傲然的惊鸿一瞥。
她是一只很会察言观色的小狐狸。她会时刻根据环境的变化,调整自己的处事方式。当她不再需要太过小心时,便会如此刻般,自然而然地走来他的身边,且无任何反欺之意。
第四层的门开了一排,岑镜本打算从最边上的门进去,脚尖刚转,却被厉峥叫住,“从前面进。”
从前面进,进去后岂不是要穿过表演歌舞之处?岑镜不解,但厉峥这般说了,便同他一道走至中间的门。
来到门外,厉峥松开了栏杆,身子便又明显不稳。岑镜下意识伸手,又极快地收回。
厉峥瞥见了她下意识的动作,他忽地想起方才岑镜所言中,似是有一句“事事为你考虑,处处为你着想”。
厉峥笑开,他们荣辱一体,护他已是她融入本能的习惯,存在于她的一呼一吸间。他一直以来得到的,怕不是比所谓的夫君还要多!
许是喝多了酒,厉峥呼吸有些不畅,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臂向岑镜微微抬起,而后道:“得扶着。我若不慎跌倒,有失颜面,你也跟着丢脸。”
岑镜飞速扫了眼阁内,见众人这会儿都各自沉欢,应当没什么人会留意他们。他确实不能丢脸。
念及此,岑镜挺直腰背,将手臂伸出极远,两手一前一后托住了厉峥的小臂。这般的托扶,
既保持了距离,又叫他身有所依,正好。
厉峥和岑镜一道跨过门槛,走进了阁中。
见厉峥从中门进来,赵慕州立时示意此刻正在中间弹琵琶的歌女避让。
琵琶声停,众人的目光下意识便朝厉峥和岑镜看来。
赵长亭见二人回来,眼睛飞速一番打量。二人都衣衫规整,镜姑娘的发髻也未乱半分。她此刻挺直腰背,仪态得体地扶着厉峥,目视前方,竟从她身上看到些许往日未曾见过的锋芒。
赵长亭眸光微亮,有点意思!竟是他看低了堂尊。喝多了酒,方才出去那么久,他竟规行矩步,没有乱来?赵长亭那本已淡去的看戏之心,忽又复燃些许。
赵慕州见厉峥回来,扶着身边小厮起身,醉眼迷离地笑道:“上差可歇好了?咱们再来几杯!”
厉峥冲他一笑,在赵长亭桌边停下,而后对赵慕州道:“且容我换个属下同席。”
说罢,厉峥看向赵长亭,道:“长亭,你和岑姑娘换个位置。”
“啊?”
赵长亭一懵,莫不是要换他下手?
一旁的岑镜立时了然,唇边出现笑意。
厉峥这般一换坐,不仅澄清了她属吏的位置,顺道无声地消解了方才赵慕州将她当陪侍的误解。这会儿赵长亭换过去,他难道也要将赵长亭当陪侍?
厉峥冲赵长亭一挑眉,道:“我知你自己一个人坐,不会喝多少,换你过去陪我和赵大人喝酒。”
赵长亭和厉峥一对视,眼露笑意,立时了然。他起身将位置让给岑镜,又从岑镜手中接过厉峥的手臂,扶着他回到了厉峥的位置。
岑镜在赵长亭的位置上坐下,立时便有侍女上前,更换新的碗碟勺筷。厉峥身边的位置也更换了新的,赵长亭坐在了方才岑镜的位置上。
岑镜这下心情好了,转头看了眼旁边,尚统正搂着怀里的姑娘啃脖子。岑镜收回目光,拿起筷子,敛袖夹起一块鸭脖咬在唇间,她也啃脖子。
赵慕州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一怔。他岂能瞧不出厉峥在为这位姑娘正名。这特意正名的举止,反倒叫他看清了这位姑娘在厉峥心中的地位。赵慕州心下一沉,他怕不是闯了祸?
赵长亭刚在厉峥身边坐下,便抬壶给厉峥斟酒,跟着给自己倒上一杯,抬杯对赵慕州道:“赵大人,前几日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在下敬赵大人一杯。”
赵慕州忙举杯道:“都是误会,误会。赵司务,请。”二人抬杯饮尽。
厉峥扫了眼岑镜,见她在吃鸭脖,便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鸭脖。他缓缓嚼着,左边嘴角却扯着一个笑,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岑镜抬眼瞥见了他这个神色,心下立时起疑,这人怕不是在憋着什么坏?
岑镜正疑惑着,却忽听赵长亭朗声道:“兄弟们!前日子咱们不明案情,在赵大人衙门里撒野,实在放肆。都起来,挨个给赵大人敬酒赔罪!”
厉峥放下筷子,手肘撑住了桌面,对场上的一切充耳不闻。
赵慕州立时愣住,这么多人挨个敬酒,他今晚不得死在这儿?
岑镜啃着鸭脖瞪大了眼睛,就这么明晃晃的霸。凌?
立时便有锦衣卫起身,抬杯道:“赵大人,得罪了,请!”
赵慕州忙抬杯遥敬,酒液入口,赵慕州开始飞速找破解之法。
连续六名锦衣卫敬酒后,赵慕州已是彻底喝不下。他忙趁着下一名锦衣卫还没起身,下桌走来岑镜面前,举杯道:“听闻姑娘乃上差身边得力下属,在下一向敬佩女子有此本事,特敬姑娘一杯!”
岑镜抬杯起身,这赵慕州连她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但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入了化境。
岑镜对赵慕州笑道:“侥幸得同知大人赏识罢了,赵大人过誉。”
待二人一杯饮下,赵长亭朝下一个要起身的锦衣卫摆了下手,那锦衣卫会意,松开了酒杯。
赵慕州见此,回到自己桌后,抬袖擦了下汗。
场上丝乐声再起,岑镜朝厉峥看去。正见赵慕州去了厉峥身边与他攀谈,厉峥已然恢复之前谈笑风生的模样。而赵长亭,和之前的她一般,此刻默默地吃着菜。
岑镜不由失笑,而就在这时,她似是想到什么,看了看自己周围。方才回来时,似是没发现赵长亭身边有陪侍女子?岑镜细细回忆一番,发觉确实没有。
岑镜有些诧异地看向赵长亭,他竟也没要陪侍相陪?
往昔的回忆逐渐浮上眼前,这一年多来,在诏狱,只有赵长亭会和她多说一些话,不嫌弃她贱籍的身份,也没有嫌弃过她不祥,态度也很温和。他任正六品司务百户,等于是管着整个北镇抚司的后勤,兼领暗哨簿册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