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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37295 字 4个月前

他如今三十三岁,一直以来,他就好似一位当家主母般,照顾着大伙的一切。回想起赵长亭往日的关照,岑镜心间忽觉一暖,她蓦然发觉,赵长亭竟有润物细无声的厚重力量。

岑镜心间,忽然对赵长亭更生好感。

待子时二刻,厉峥从席上起身,他此刻醉得更加厉害,须得赵长亭全程扶着才能起身。

厉峥对赵慕州道:“劳烦大人今夜接风,我得去歇着了。”

赵慕州闻言,忙对一旁的小厮道:“引上差前去歇着。”

厉峥半个身子靠在赵长亭怀里,看向岑镜,朝她抬手指了下楼梯。赵慕州眼尖地看见,忙又唤来两名侍女,吩咐道:“这位姑娘和赵司务,今夜留宿楼上次阁,且带路送去。”

赵长亭闻言一愣,堂尊什么时候给他安排过住处?

赵长亭不解,将事情在脑子里盘了一圈,旋即反应过来。他看向厉峥,忽地失笑。懂了!想让镜姑娘住他边上,但又怕人误解,所以拉着他当挡箭牌。

这一刻,赵长亭忽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日后怕不是有很长一段时日,都得当个厉峥平等对待属下的工具人?

厉峥听赵慕州将话点出来了,方转身道:“不必麻烦,长亭和岑姑娘扶我上去便是。”说着,厉峥朝岑镜伸出手臂。

岑镜会意,走上前去,和赵长亭一左一右扶住了厉峥,同他一道出门,往楼上走去。

楼梯上,赵长亭看着厉峥和岑镜,唇边的笑压不住。

他们堂尊办事,是真的绕!乍一看,想得又细又周到。但仔细一看,感情上的事,需要这么费尽心机地盘算吗?坦诚以待,以心换心不好吗?

这大抵就是,用脑子谈感情,和用心谈感情的差别。

三人上了楼,进了楼梯间的门,便入主阁。

三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待绕过屏风后,旋即齐齐止步。目光全部落在主次阁之间,那镂空雕花的木隔断上,靠门的尽头,还是连通打开的,有个门。

厉峥嘴角往上扯了扯,又强自收回,跟着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蹙眉编排道:“是这么个次阁啊?”

赵长亭更是瞠目,他是想看戏,但这么近距离地看戏,不太好吧?哈哈!赵长亭咬唇憋住了笑,这么个次阁,他今晚肯定不能住这儿。就算拉他当挡箭牌,他也得找个借口跑。

“呵……”

岑镜气笑,旋即低眉,不动声色地甩掉了厉峥的手臂,背过身去。

厉峥难受地长叹一声,伸手捏住了眉心,对赵长亭道:“想是喝多了有点恶心,长亭,扶我坐下,帮我倒杯茶。”

“哦,好。”

赵长亭忙扶着厉峥走进去,在阁中椅子上坐下。

岑镜看向厉峥,本想叫他帮忙换个住处,怎料却见他瘫坐在椅子上,一条腿长长地伸出来,伸手捏着眉心,一副难受极了的模样。岑镜欲言又止。

不多时,赵长亭回来,给厉峥端了茶。厉峥接过,喝了几口,对赵长亭道:“扶我去休息。”

赵长亭扶住厉峥,厉峥借力起身,转头对岑镜道:“岑镜,你也早些歇着。”

说罢,扶着赵长亭的手臂,便进了屏风后的里屋的小门。

赵长亭抬眼看向厉峥,旋即一愣。只见他嘴角的笑都快按不住了,眼底都是笑意。啧啧啧,赵长亭立时咋舌。跟镜姑娘住一屋就这么开心?

赵长亭扶厉峥在榻边坐下,厉峥蹙着眉,神色有些严肃,对赵长亭道:“长亭,那次阁不大妥当。住这里,怕是你和岑镜都不自在。你今晚出去住,走的时候避开些人。我醒会儿酒,也给岑镜重新安排个房间。”

呵,你会安排

吗?

不过今晚看他们堂尊折腾的这一出,想是不会如他之前预想的那般。他若想以权谋取,今夜不会花心思专门为镜姑娘正名。他忽然就对他们堂尊有了点信心。污遭黑乱的看多了,他这岁数,还真期待着能瞧见点不一样的。

赵长亭点头应下,正欲离去,厉峥忽又道:“明日早上,你早些回来,我找你有事。”

“是,堂尊。”赵长亭一笑,懂!戏做全套!

赵长亭离开了主阁卧室的小屋,绕过屏风,正见岑镜还站在远处。

赵长亭走上前道:“镜姑娘。”

岑镜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看了看那次阁的隔断,低声对岑镜道:“我瞧着里头有帘子,帘子拉紧倒也无妨,堂尊性子你清楚。若实在不适应,就去外头寻个客栈住一宿。”言下之意,堂尊若是乱来,你跑便是。

岑镜看向赵长亭,眼露感激,道谢后,岑镜问道:“那你呢?”

赵长亭道:“账册在衙门里,我不大放心,回去盯着。”

岑镜向赵长亭行礼,“赵爷慢走。”

赵长亭冲岑镜一笑,示意她安心,便转身离开。

赵长亭走后,岑镜看了看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卧室门,不由蹙眉。她是进去叫厉峥唤人来给她换房间呢?还是就去次阁歇着?抑或是出去找个地方住。

若是出去的话,子时都快过来了,不见得还有客栈开门。而且这么晚,她只身一人碰上不正经的人会更危险。留在厉峥身边,反倒安全。

若是现在找他换房,得进他卧房,进他卧房更不合适。而且他好像确实喝得有点多,总不好再叫他起来去唤人。

厉峥一向不沾女色,这几次和她接触得多,之前是因明月山情况非常,今晚是因他喝多了酒。细细想想,都有缘故。他不会做出半夜进属下房间的事。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那日在明月山,她连续追问厉峥,厉峥反问她的话,你是在怕什么吗?

岑镜自嘲失笑。是啊,她此刻对今晚住哪里这般盘算,是怕厉峥会对她做什么吗?她好像有点想多了。显得自作多情。

她一个贱籍,还是个仵作,厉峥被夺舍了才会起念跟她有牵扯。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径直朝那次阁走去。好在,这次阁的隔断,自胸口以下的部分都是实心,只有上头是镂空雕花。

进了次阁,岑镜将厚厚的帷幔放了下来,仔细拉好,没留一点缝隙。也没脱衣,只拔下发簪,脱了鞋,就这般合衣睡在了榻上。

厉峥没有睡,而是一直坐在榻边等着。等岑镜来找他,找他跟他提换房的事。只要进来,他就有法子让她多留一会儿,可以借醒酒为名,同她去外廊,看看夜色,说会儿话。

但厉峥等了好半晌,却都不见岑镜进来。这般次阁,她不想着换房吗?

厉峥低眉,静思片刻。

他猛然想起,他在卧房,她不好进来。

厉峥立时自嘲一笑,他已不将这些边界当回事,却忘了在她那里还顾及着这些边界呢。

厉峥扶着架子床的床框起身,竭力稳住身形,走出了房门。待他来到门外,扶着额门框站定,却见屏风的后,那次阁已被拉上厚厚的帘子。

那帘子便似一道无法穿透的铜墙,将他所有的期待都挡回了心间。厉峥唇微抿,霎时间,他似又闻到那股难闻的尸臭味,颓败,腐烂。

这种计划好了期待着,可期待却彻底落空的感觉,当真似有数万条小虫在心里爬,又心痒,又难受。

厉峥静静凝望那帘子片刻,到底是低眉。就这般站在门边,沉默片刻后,自回了卧室。

他脱了飞鱼服挂好,穿着中衣中裤,躺在了榻上。

醉意越来越浓,眼皮越来越难撑开,厉峥合上了眼睛。可他的心间,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期待。

方才那短短的时间里,他幻想岑镜进来找他的画面,幻想了无数回。

她许是会站在门外行礼,说叨扰堂尊,不知能否唤人给我换个房间。也许是会进到他房里,再行礼,先询问他身子是否好受,再说自己的诉求。

若是他当时不曾令她施针,今夜会是如何?他喝多了酒,这么难受。她会不会给他端来一碗醒酒茶?会不会陪他歇在这主阁中?

“堂尊。”

耳畔忽地传来岑镜的声音,厉峥忙睁眼转头。正见岑镜盈盈立于门边。

期待落空的失落霎时间被驱散,失而复得的喜悦席卷而来。

厉峥忙撑榻起身,手臂搭在踩在榻上那条腿的膝盖上。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色,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岑镜微微低眉,长吁一气,旋即一步跨进门内。

岑镜缓缓来到他的面前,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后,她微微抿唇,对他道:“我记起来了。”

厉峥一愣,旋即只觉心一下似是被一只大手攥住,狠狠收紧,“你……你记起了什么?”

岑镜眸中闪过一丝恼恨,蹙眉道:“和你在临湘阁那晚发生的一切。”

厉峥只觉心往下一跌,刹时间万千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并行出现。她是否会恨他无情?是否会厌恶他事后又纠缠不清的举动?是否会觉得他格外虚伪,叫她施针后又舍不下?

又或者,她会看在他这段时日做出的改变的面子上,对他有一个新的评估。

“岑镜……”厉峥从榻上起身,朝她走去,神色间有些慌乱,“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岑镜仰头看着他,神色间的恼意清晰可见。厉峥忙伸手拉住她的手,生怕她拂袖离去。

厉峥想了想,正欲开口,怎料下一瞬,岑镜却从他手中抽出手,跟着一步上前,抱住他的腰,贴进了他的怀里,一双洞明的眼睛,就这般隐带不忿的看着他。

厉峥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原谅自己,他喜出望外,忙将她揽紧在怀,“我以为你会恨我。”

她的声音从他的怀里传来,“我看到你变了。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忽然变了。现在我明白了……厉峥,你是不是喜欢我?”

巨大的喜悦霎时将他笼罩,厉峥似虚惊一场般庆幸合目。他当即侧头,侧脸紧紧贴上了她的鬓发,“是,阿镜。我的心,欲。望,已被你彻底扰动!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你是来陪我的吗?”厉峥将她抱紧,她发间皂角的香气清晰可闻,厉峥再无顾忌,贪婪地沉进她的颈弯里。

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便似那话本中摄人的蛊,“是,我来陪你。今后的每一个日夜。”

厉峥喜极,抱着她笑开,紧着问道:“你原谅我了吗?”

温热的气息在他耳畔燎动,她的唇轻触他的耳朵,声音动人摄魂,“要你补偿我!”

厉峥只觉身中的烈焰彻底被点燃,灼热的吻不管不顾的在她颈间细密的落下,手抚上她的腰窝,将她重重按进了怀里。厉峥抱起怀里的人骤然转身,二人一起沉进了榻中。

厉峥望着眼前的岑镜,她一如那夜,脸颊绯红,微张着唇,气息一错一落。

当夜的场景再复出现在眼前,在他最意外的时候,也是在他最期待她来找他的时候。

无法言语的满足感如浪般推着他的心潮,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悔意却也彻底将他席卷。

望着怀中的人,厉峥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刺痛,他无法遏制的一股无边怜惜,一如潮涌般而来。

她那日在香粉铺里,脸色泛白疲惫难受的模样,撑着不适验尸的模样,都在此刻清晰地化作凌迟之刃,在他身上如钝刀般一刀刀的割。

他当时怎就忍心,叫她施针忘了一切。还在赵长亭分明已经提醒她身子不适后,依旧视而不见?他怎能这般对她?

“阿镜……”厉峥望着她,喉结微动,“我后悔了!”

后悔令她施针,后悔对她的伤痛视而不见!

厉峥指背从她面上轻轻拂过,下一瞬,那日欠下的吻,轻缓的,落在了她的唇上——

作者有话说:厉峥:申请一个重生名额!

滴滴滴,特别提醒,阿镜没想起来,某些人做梦呢~

第36章

厉峥本以为,若再同她在一起,他当会彻底失去理智。可这一刻真的到来,她又是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他方才发觉,当初他何等混账。

占了她的身子,要了她的人,却又不给她任何说法。甚至让她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后果,留给她一个人去承受。

那日的香粉铺子里,天上下着雨,她拖着令她格外不适的伤痛,独自坐在屋檐下,却还浑然不觉的,伸手去接那屋檐下的雨。

厉峥越回忆,心里的钝痛就越厉害,对怀中人的怜惜便也越浓烈。他的吻愈发的沉缓,便是连半点不适都不想再让她领受。

岑镜一如那夜般,再次搂紧了他的脖颈,厉峥的气息逐渐粗。重,他单手从她身后攀着她的肩,哑声在她耳畔道:“若有不适便告诉我,我轻些。”

一声细弱蚊声的“嗯”伴随着她轻。喘的气息落在他耳畔,厉峥身子一麻,理智彻底烟消云散,灼热的吻便重新落在她的唇上。

厉峥彻底沉。沦进她发间的气息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怀中忽然一空,怀里的岑镜骤然消失不见。

厉峥错愕直起腰身,这时他才恍然发觉,他不知何时,竟又回到了临湘阁的那张榻上。

厉峥猛地转身看向身边,正见岑镜侧躺在床榻的边缘,背对着他,离得很远。身子的线条起伏如一座连绵的青山。

厉峥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此刻他似是失去了那个站在体外观察、觉知的视角,看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一下翻身至岑镜身后,伸手拉住了她的肩,去看她的神色,“阿镜……”

岑镜转身,在看到他后,眼露慌张,忙起身扯过扔在一旁的飞鱼服,遮挡在身前,下榻行礼道:“今日是我冒犯堂尊,任凭堂尊处置。”

厉峥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他下令她施针前?

巨大的喜悦瞬间将他席卷,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走下榻去,随后将岑镜扶了起来。她拿着他的飞鱼服遮挡着身子,正警觉又充满探究地看着他。

下一瞬,厉峥伸手,抽掉了她手里的飞鱼服,上前一步将她揽进了怀里,捧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低头嗅着岑镜发间的皂角香气,在她耳畔道:“不会处置!我也会为自己做下的事承担后果。你既已是我的人,我今后自会竭尽所能护你。阿镜,陪在我身边,以新的身份。”

怀中的岑镜抬起了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忽地眼露嘲讽。她的神色一如痛斥他时那般锋利,只见她嘲笑着问道:“什么新的身份?妻子?妾室?通房?还是什么名分也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你。”

厉峥哑然,忽就不知该如何给她承诺。

眼看着岑镜一把推开他,自去穿衣,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般将他席卷。厉峥忙上前去拉她手臂,“你给我些时日,让我铺条能走通的路。”

眼前的岑镜已是衣衫齐整,她一把甩掉他的手,看向他的眸中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道:“从前你不愿承担后果,现在也不敢为自己的感情负责。厉峥,你从没变过。我不想再看见你。”

岑镜转身离去,厉峥想去伸手拉她,可无论他怎么追,分明近在咫尺的岑镜,他却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够不到她的手臂。

“岑镜!岑镜!”

厉峥猛地惊醒,胸膛大幅地起伏着。梦中的场景已然消散,可梦中巨大的恐惧却被带出了梦境。此刻盘桓在他心间,清晰又真实,就好似他真的经历了一场被她抛弃的过程。

厉峥看了看周围,见自己还在滕王阁中,心间的后怕转为庆幸。他一下从榻上翻身坐起,伸手盖住眼睛,重重松了口气。

他坐在榻边缓了许久。直到逐渐清醒,理智渐渐回笼。他的理智便似重回诏狱堂上的掌刑官,冷静地扫去了桌上那粒名为恐惧的尘埃。

厉峥发觉酒似是醒了不少。他站起身,只觉身上燥。热难耐。他抽开中衣上的细带,脱下中衣甩去了榻上,块块分明的肌肉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重新穿回皂靴,便朝外走去。

出了门,厉峥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次阁,连一丝缝隙都不曾留下的厚重帷幔,正无声地嘲讽着他方才的梦有多荒唐。

一股羞耻感侵上他的心头,厉峥抿唇低眉,随即收回目光,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他来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后握着杯子,走出主阁,来到外头的外廊处。

他单手扶着栏杆,看向栏外的江景,抬杯抿了口茶。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厉峥的理智,此刻正端坐在桌案后,将他方才的梦境,摆上桌案,如案情一般开始审查。

在梦里,他的所有感受和情绪,尽皆绕过了白日里理智的监察,肆无忌惮地开始撒野,无端被放大了数十倍。

他有多久不曾感受过如此清晰而又浓烈的情绪,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睡前期待着她来,于是梦境便给了他补偿。看到她时,喜悦和惊喜那般的真实。听她说记起来时,慌张与担忧也是丝毫的不加掩饰。

思及至此,厉峥唇边漫过一丝自嘲的笑意,又抬杯抿了口茶。放下手后,他目光远眺江景,跟着一声轻叹。

许是他在期待着她的原谅,梦境便也自然而然向他期待的方向发展,她轻而易举地原谅并接纳了他。

那一刻,巨大的满足与欢愉,以及随之而来的悔恨与怜惜,也是那般的浓烈。浓烈到没有丝毫阻挡撑破心房,浓烈到彻底淹没理智。

它们肆意地释放,肆意地狂欢。连同梦境最后,失去她的恐惧,都是他全然不曾预料到的剧烈反应。

往日里,他的感受和情绪,一直被他的理智死死压制。

但当它们开始张牙舞爪地复活时,他方才意识到,他在她面前,竟能那么卑微。每一个情绪和反应,都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着,指使着。叫他全无自主之力。

这与他对自己建立的认知完全不符,他总觉得,他不该是那般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人。可当情绪和感受,绕开理智的压制和监察后,他竟是如此的不济。

他如此的渴望被她原谅,渴望被她接纳,渴望被她看到他的改变。又是那般的惧怕着她的厌恶,她的推离,她的舍弃。

厉峥长吁一气,小口抿着茶,继续用理智回望与审视。

同样也是这个梦,在让感受和情绪绕开理智的同时,也让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担忧,悄然绕开了理智。直接以场景复现的形式,嚣张地让他看到了它们的存在。

他在怕岑镜知道真相!也在怕他铺不出那条能走通的路。

倘若岑镜知道了施针的真相,会如何看待他?

脑海中并行出现数种方案。

把这件事情瞒好,绝对不要再提,就让她永远不知道。等他能给她名分时,便将那时让她以为是他们的第一次。大不了到时他割破手指,往床铺上抹点血。这么做对他最有利。

这个方案固然卑劣,但若能给他们彼此一个更长久且安稳的结果,未必不能用。

要么就等她完全接纳他,心里有了他。如若她问起 ,再告诉她真相,到时候说不定再挨一顿骂。那他就把头低得更低些,叫她出气。可是这个方案……以岑镜的性子,他有点怕后果超出他的掌控和预期。

厉峥静静想了片刻,却忽地发觉,第一种方案行不通。等他们真在一起,关系亲密无间,她又是那么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行事章法,漏洞一抓一个准,到时肯定会问,他迟早得说。

厉峥深深蹙眉,双臂搭上栏杆,神色间有些烦躁。

他思来想去,发现这事瞒不住。

迟早有一天得摊开在他和岑镜面前。

那最好的方法,就是他趁这件事不得不告知之前,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认真对她好,竭尽所能地补偿,努力赢取她的心。她心里对他的感情和依赖越深,事情的结果就越会向对他有利的方向倾斜。

目前来看,再想到更好的方案前,只能这么办。

关于他们的能走通的那条路,等江西事了,回京后他便走通政司和户部的路子,先给她脱籍。思及至此,厉峥不免又对自己生出些厌恶,她跟了自己一年,他作为上峰,竟是都没想着给她脱了贱籍的身份。他怎这般混账?

脱籍之后呢?他背后的那一摊子烂事怎么弄?

厉峥眉宇间的烦躁愈发明显,不由抬手重拍了一下栏杆,跟着长吁一口气。这就是干脏活的报应!

他本打算这辈子都不和任何人有牵扯,可是现在……他明知不该连累岑镜,却根本控制不住那颗想靠近的心。他想和她有个未来。

人怎么会这般矛盾又拧巴地活着?厉峥无奈失笑。

越想越烦,厉峥抬杯猛喝了一口茶。他看着江上西沉的月,心下有了决议。且先好好办江西的事,若将这件事办到徐阶心坎上,说不定他能有个新的出路。到时候再根据情况,仔细盘算他和岑镜的事。

然而他没留意到的是,此刻那次阁隔断的最角落里,帷幔被掀起一角,一双洞明的眼睛,正在悄悄地盯着他看。

今夜睡在这里不安生,岑镜睡得很浅,方才听到隔壁有脚步声,她便惊醒了过来。

她不是怕厉峥会对她做些什么,而是实在按不住心中的好奇。实不知他喝醉了酒,还半夜起来游荡什么?莫不真是只恶鬼,喜欢半夜行动?若是磕了碰了可怎么好?明日带着伤去见南昌的官员和自己的下属吗?

可当她悄悄掀开帷幔后,却看到厉峥竟只穿着中裤,上半身裸着,精壮的身材一下便钉住了她的眼睛,巨大的震惊叫她全然忘了自己正在行窥视之实。

那中裤松松垮垮的挂在他的胯骨上,鞋筒高高的玄色皂靴莫名平添一股硬气。他就这般站在外廊处吹风,时不时还抬杯喝口茶,捏着杯子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那张脸英气锋利又俊美。

岑镜几乎收不回目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他当真是将一个男人在外貌上所能占有的优势全部占齐。

一身精壮的肌肉,却又不显半点魁梧粗鲁,五官俊美又锋利英气,那分明如鹰隼的锐利眉眼间,却还带着他那份独有的阴鸷之气。

岑镜莫名便想起明月山的那夜,他们躲避追兵时,他揽着她的肩将她箍进怀里,当时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绷紧后,那如铜墙铁壁般坚硬的手臂。

岑镜的心有一瞬的战栗,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转身。他背靠上外廊的栏杆,两臂也展开搭了上去,小臂自然垂落,杯口被他虚虚提在指尖。跟着便见他合目仰起了头,似是放空了思绪,滚动的喉结清晰可见。

他这般一转身,岑镜便斜着看到了他的正面。夜风拂过,他本宽松的中裤随风而动,轻薄的丝绸在他身上覆盖出了身形的轮廓。

岑镜立时便瞪大了眼睛,跟着呼吸一滞,手似被冻住般缓缓放下了帷幔,旋即猛地转身。

岑镜震惊地盯着地面,呼吸都不敢落下半分。她看见了!宛若绣春刀的刀柄般立着。

其实她验男尸时都见过,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活人的。虽然隔着一层中裤,但丝绸轻薄柔软,那轮廓也太明显了!

岑镜骤然想起明月山那晚,他们躲在那巨大的树根下,她背靠在厉峥怀里,她感觉到……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本就提着的心霎时悬得更高。

应该……不会吧?

她当时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可此刻念头一起,那一瞬间的细节便重新钻入脑海。她询问后,厉峥重重失笑,跟着叫她别乱蹭……岑镜彻底僵住,下一瞬便觉整个人被丢进了火炉里,一阵烧红爬上了脸颊。

岑镜过往对厉峥的认知,在此刻被连根拔起。

若说过去,厉峥在她心里的形象,似他手中的王命旗牌,是上司和权威的象征。那么现在,她便清晰地认识和感受到,他是一个男人。

厉峥今夜跟她说的那些话,莫名便与他是个男人的新认知交织在一起。自来江西发生的一切,忽然就被赋予了新的解读。

他的开解,他的铺路,他的包容,他的疲惫,以及他的相护……从前这一切都与他的身份地位交融,但若同他是个男人联系在一起……岑镜忽就不敢再想下去。

岑镜直愣愣的盯着地面,悄悄的走回榻边,又悄无声息的重新躺了上榻。随后盯着床板发呆。

一股浓郁的自责和亵渎之感爬上心头。她不应该好奇,不应该掀起帷幔去看,更不应该想起明月山的事,更不应该想起来后还反应了过来。

岑镜愈发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她那晚竟是无意间……难怪他后来伸手帮她托手臂。

可越是叫自己不要想,明月山那一刻的场景就反复出现,还交杂着方才看到的厉峥只着中裤和皂靴的画面。她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过……随着这个念头的落下,她的心也一下下收紧。

岑镜不得不承认,厉峥的长相,作为男人的体魄,是足以叫人心颤的存在。明月山他每一次拉自己的画面,搂她肩的画面,晨起握着他的手躺在他怀里的画面,以及今夜楼外他站不稳倒过来的画面,都开始在她心间交替浮现……

岑镜重重吸了一口气,她这么反复想起,想是因为对他样貌的贪着,当时如此,他的样貌确实出众。

岑镜闭目抬手拍了拍额头,对自己骂道,别想了!他只是外貌好看,人很差劲,漂亮的毒蘑菇贪不得!而且厉峥这般的外貌,她再喜欢也得不到,常在他身边干活,多看看得了。

思及至此,岑镜强制自己去想别的,转移注意力,不多时,再次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厉峥在外廊出休缓了许久,待体内那股燥。热彻底散去,方才抬步往回走去。跨进门内,他的目光不自觉朝次阁看去,缓缓止步。

他看着那一丝缝隙不漏的帷幔,只觉闷得喘不上气。

他要是现在进去,睡她边上,明早起来找个喝多了走错房间的借口成不成?

但转念一想,还是不成,若不慎惹了她厌恶,才是真的麻烦。

那帷幔里静悄悄的,格外的安静。厉峥叹息,她睡得真好,独留他这一晚上躁。动难安。若是当初不曾叫她施针,她今夜别想合眼,叫他死在她身上便是。

如此想着,刚散去的那股燥。热竟又有复燃之势,厉峥强自从那次阁的方向收回目光,转移注意力,自回了卧房。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时,赵长亭便早早来了。

他蹑手蹑脚从楼梯间进了主阁,发现屋里很安静。一边次阁拉着厚厚的帷幔。赵长亭又往里走了几步,抻着脖子去看厉峥的卧房,正见厉峥躺在榻上,身上什么也没盖。

赵长亭眉一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堂尊可以啊!昨夜醉酒,还和镜姑娘待在一起,竟是守住了!

赵长亭当即拍板,得!这对有看头!

赵长亭蹑手蹑脚走进主阁内,解下绣春刀,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静候。

不多时,楼梯间有了动静,一众侍女端着梳洗用物、用水来到门外。赵长亭招呼他们进来,安排两个婢女给岑镜送去一套,剩下的叫他们放在原处。等侍女们都离开后,厉峥要用的那套他亲自给送进了卧房。

侍女们离开后没多

久,岑镜所在的那间次阁便有了动静。赵长亭转头看去,正见岑镜已经收拾妥当,将帷幔拉了起来。赵长亭唇边出现一丝笑意。

岑镜看到赵长亭,出来行礼,“见过赵爷。”

赵长亭免了她的礼,叫她在一旁坐下,对她道:“堂尊未起,咱们等会儿。”

岑镜应下,随后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赵长亭问道:“昨夜休息得可还好?”

岑镜回道:“还可以。赵爷今早这么早过来?”

赵长亭笑了笑,没有多说,只岔开话题道:“认识这么久了,别总赵爷赵爷的,以后叫声赵哥吧。”

岑镜微愣,随即笑道:“我身在贱籍,您是官爷,若叫赵哥,被有心人听到,怕是要斥我不敬。”

怕是这贱籍的身份在岑镜身上也扣不久了,赵长亭挑眉道:“就叫赵哥,知道你身份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别人你不说谁知道你是贱籍。”

岑镜失笑,点头应下,“好,多谢赵哥。”

赵长亭冲她一笑,抬杯喝茶。岑镜看着喝茶心里忽地起了好奇,不由问道:“赵哥,昨夜似是见你没有陪侍女子。”

赵长亭一笑,对岑镜道:“哦,我与夫人感情甚笃,育有三个孩子。家里处处都好,处处合心,对外头的就没什么心思。每天就想着办完差事赶紧回家。”

听着赵长亭的描述,岑镜心间不免勾勒出数个暖心的画面,泛起暖意的同时,却也伴随着深深的失落。她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在京里的住处,还是厉峥给安排的。就在北镇抚司衙门的外院里,在角落里小小一间,后头便连着诏狱。

岑镜笑着道:“那真是恭喜赵哥了,好生令人羡慕。”

而就在这时,卧房的净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知是厉峥醒了,二人齐齐看过去。

不多时,厉峥便已换好飞鱼服,从卧房里走了出来。岑镜和赵长亭起身行礼,厉峥抬手免了,随即看向岑镜,想着昨夜,他心里多少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失落与遗憾并存。

厉峥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并叫岑镜和赵长亭也坐。

岑镜坐下后,如往常般抬眼看向厉峥。怎料目光落在他面上的那一刻,忽地想起昨夜看到的画面,心口莫名一紧,目光瞬息间逃离。

厉峥倒了茶,握着茶杯正欲去喝。目光扫过岑镜的瞬间,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他放下杯子,随即眼露探究,不由问道:“岑镜,身子不适吗?”

“啊?”岑镜抬头,茫然道:“没啊。”

厉峥不解探问道:“那怎脸色泛红?”

“哦……有些热。”岑镜匆匆掩饰,她忽就有些恼自己,她明明不喜欢厉峥,就是看到过他没穿上衣的样子,她紧张什么?

岑镜恢复镇定,跟着岔开话题道:“堂尊,今日有何安排?”

厉峥放下茶杯,道:“吃完饭便回衙门,今日好些事要安排,要是顺利的话,今晚咱们就启程回宜春。”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回程是否可以乘船顺流而下?”

第37章

赵长亭听罢,从怀中取出舆图,仔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赵长亭将舆图拿到厉峥眼下,指着舆图上的路线,对厉峥道:“堂尊,从南昌章门外的码头上船,至宜春渡口,日入夜泊,约莫五日,比骑马要慢。若日夜兼行,倒是比骑马要快,但须得有能辨黑白的火长在船领路,所需人力和财力也会翻倍。”

即便花钱需要翻倍,但对锦衣卫来说九牛一毛罢了。

厉峥稍想片刻,心中便已拍板,直接道:“那便日夜兼行,兄弟们本就连日骑马赶来南昌,再这么着急地赶回去,怕是会吃不消。乘船吧,都舒服些。而且有些差事,得腾出人手来办,不能等到回宜春。船上正好,大伙都有空。”

厉峥对赵长亭吩咐道:“你现在便去安排船,南昌的事一办完,咱们就上船返程。”

赵长亭行礼应下,起身往外走去。

厉峥看向岑镜,正欲同她说话,怎料门口处却传来赵长亭的声音,“赵大人好早啊。”

岑镜和厉峥一同回头看去,正见赵慕州站在门外,正在同赵长亭见礼。赵慕州笑着道:“楼下已安排好早饭,我来请上差下去用饭。”

赵长亭摊手将赵慕州请进屋,自己则错身离去。

赵慕州进了屋,岑镜起身见礼,赵慕州忙还礼。赵慕州来到厉峥面前,行礼笑道:“上差昨夜休息得可好?”

厉峥道声还好,便对赵慕州道:“正好我有件事,需同大人私下说,大人来得正好。”

赵慕州忙问道:“哦?不知上差有何指教?”

厉峥蹙了蹙眉,眼露为难之色,对赵慕州道:“昨日本官本已允诺大人,将账册里大人的那几页挪出来。可眼下却发觉不大妥当,这事儿,怕是得食言了。”

岑镜不解地看向厉峥,见他一边嘴角往上扯着,又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岑镜心下不由疑惑,他又憋着什么坏呢?昨日他答应的事情,想来就是能办,为何又忽然反悔?这又是个什么局?她还没看明白。

赵慕州闻言神色当即一白,忙行礼道:“可是治下招待不周?”

说着,赵慕州忙一步上前,腰弯得更低,低声对厉峥道:“无论上差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治下自当竭力办好!”

厉峥格外为难地长叹一声,对赵慕州道:“实在不是本官故意为难大人,而是这账册太过要紧。若是本官带回京后,这缺一页少一页的,只恐不好同徐阁老交代。”

厉峥几句话间,那赵慕州额上已是泛起一层细密的汗水,嘴唇都有些泛白,岑镜甚至能看到他指尖微微颤抖。

赵慕州忙行礼道:“这、这……上差!还请上差无论如何都帮帮治下。”

这些时日账册在他手里,他不是没想过取下自己的那几页。可这东西他当真是不敢动!而且按照以往的惯例,只要他顺利站队徐阶,关于自己的那几页定然是能被盖住的啊。

事办了,钱塞了,这厉峥怎么又忽然反悔了呢?以他在官场混迹多年的经验,很少有抓不住对方真实意图的时候。可现在……厉峥这般没来由的反复,他竟是有些看不懂。他到底在图什么?

厉峥长叹一声,站起身,垂眸看着赵慕州,蹙眉叹道:“昨夜本官思来想去,这事怎么都难办。哎……赵大人,先去吃饭,吃饭。”

说着,厉峥转身朝门口走去,赵慕州连忙追上。岑镜也跟着起身,同厉峥一道往楼下走去。

三人来到楼下,清淡可口,又花样百出的佳肴已摆在桌上,众锦衣卫也陆续进了厅中,和厉峥见礼后,便各自去用饭。

岑镜坐在昨日赵长亭的位置上,边吃饭,边观察上首的厉峥和赵慕州二人。

厉峥专心地吃着早饭,而那赵慕州显然有些食不知味。此刻人多,他不好同厉峥说话,但是那双眼睛,却不住地朝厉峥那边瞟。

岑镜也是一头雾水,她鲜少摸不准厉峥的意图。能确定的是他肯定在做局。但今晨这一手出尔反尔,他到底谋得是个什么局?

待众人吃完早饭,厉峥站起身,朝岑镜招手。岑镜会意,上前走到了他的身边。

岑镜一过去,厉峥便转身朝门外走去,岑镜紧随其后。赵慕州亦连忙跟上。

待众人来到滕王阁外,赵慕州已备好马车,对厉峥道:“上差请。”他备下的本是轿子,可他现在须得创造和厉峥单独说话的机会,这才临时叫人换了马车。

厉峥来到车旁,对赵慕州道:“劳烦大人准备,本官有些差事要同属下吩咐,赵大人自便。”

说着,厉峥便示意岑镜同他一起上马车。

赵慕州一愣,厉峥回避单独说话的场合,莫非已经决定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了?怎会如此?

赵慕州霎时身子一寒,但也只能暂且行礼相送。

马车从眼前驶过 ,赵慕州的目光追着马车,眸色中闪过一丝烦躁和厌恶。这厉峥究竟是要如何才肯满意?

赵慕州对身边小厮道:“传轿,回衙门。”等回了衙门,他再找机会去找厉峥。

马车上,厉峥坐在正中的位置上,靠着车壁,低眉整理衣袖。

岑镜不解地看向他,这若是从前,她肯定不会开口。但是现在,尤其昨日,他亲口跟她说,让她以后像……岑镜唇微抿,以后像昨晚那样便好。

她自是不会莫名其妙的那般尖利的同他说话,但心下解不出的题,倒是可以大方的问问。

念及此,岑镜向厉峥问道:“堂尊,昨日不是答应了赵知府取册页吗?今日怎反悔了?”

话音落,厉峥抬头看向她,跟着唇边出现一个笑意。同他往日的假笑不同,这个笑意浮现在嘴角的同时,亦漫上了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眸中。

岑镜微愣,脑海中忽地闪过四个字,如沐春风。

厉峥身子微微前倾,靠向岑镜的方向,对她道:“今日赵慕州怕是会去找你,到时候他无论说什么,你都装作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然后说试试看。切记,无论他给什么,你都不要收。”

昨夜赵慕州不是在试探岑镜和他的关系吗?那他何不让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顺势给赵慕州做个局?

厉峥凝眸在岑镜面上,昨夜梦中那强烈的怜惜之感,此刻复又漫上心间。心里莫名钝痛。

岑镜闻言不解,“然后呢?我要怎么做?”

原因不必问,约莫是厉峥那八百个心眼子又动了,在借着什么事给赵慕州做局。而她刚好是他此局中算计的一环。

这是她第一次被他这么主动的拉进局里。她巴不得厉峥多用她,全然没有被利用的反感。只想着问清细则,以更好的配合他。

厉峥朝她一笑,接着对她道:“等赵慕州走后,你就来找我。至于具体要怎么做……”

厉峥眉微挑,继续低眉整理衣袖,随口道:“到时候再说。”

还卖上关子了?岑镜微微皱眉,但唇边却挂上笑意。他确实比以前好相处多了,现在还能卖关子开玩笑。看来他昨晚说得是真的,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赵长亭他们,他都会留神。

虽然她依旧不知道他这么做图什么?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厉峥她更喜欢。

从前她对他的态度很复杂,一面感谢他为自己划出一片能叫她施展才能的方寸之地,一面却又不得不忍受在他身边的如履薄冰。

如果他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能叫她心无牵累地认真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即便日后同他一损俱损,有过这么一段痛快的时光,她也没什么怨言。

岑镜冲厉峥一笑,道:“好,就听堂尊的。”

厉峥抬眼看向她,见她笑意明媚,便又不觉跟着一笑。他从前可没见过她在他跟前这般松弛,此刻看着她的笑脸,厉峥心间漫过一丝暖流。

厉峥忽地眉微挑,对她道:“记得装像些,演戏你最在行。”对吧?狡诈的小狐狸。

岑镜唇边笑意僵住,转眼看向厉峥。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还是盘算说辞,考虑如何遮掩。

念头瞬息流转,岑镜已盘算好合适的说辞。但话出口前,她复又想起昨夜滕王阁的外廊处,他倒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说的那番话。

画面一闪而过,岑镜扫去了那些遮掩的说辞。她心中真正想说的话,头一次没有拐弯。

只见她又冲厉峥一笑,但这个笑,多少有点龇牙的意味。她下巴一抬,干净利落地冲厉峥吐出三个字,“随上司。”

话音落,厉峥没忍住失笑,“好好好,倒是我上梁不正了。”

终于能痛快说话了,岑镜岂能再憋着?她立马接过话,道:“可不是!往日对我们威严肃穆,昨日对赵慕州那可是谈笑风生。堂尊的戏出神入化。属下一向悉心观察,定当认真领悟。”

厉峥整理衣袖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他就这般捏着衣袖,看着岑镜直笑。她不装不演时,竟这般灵动?脑子转得飞快,还牙尖嘴利。

厉峥自也不愿落了下风。他放下整理衣袖的手,身子倾向岑镜那侧,手肘撑在腿面上,当即蹙眉道:“莫非这阴阳怪气也是随了我?”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又摆出一副恭敬的神色,微微颔首道:“堂尊教诲,莫不敢忘!”

话音落,岑镜心间忽觉畅快!说话不仅不用在脑子里盘算拐弯,还顺道阴阳了回去!就痛快啊!阴阳厉峥,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事。今日不仅想了,还做了,痛快!

最要紧的是……岑镜凝眸看着厉峥,他一直在笑,不仅没有半点不喜,反而心情很好的模样。

岑镜收回目光,神色忽地莞尔。他或许,真的变了。

他身上有了些活人的气息,不似从前,靠近他一些,都感觉有无形的刺在扎人。又压抑,又凉寒。

“岑镜……”厉峥忽地开口。

岑镜转眼看向他,四目相接的瞬间,厉峥的眼缓缓一眨,道:“你这样,更好。”

他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就算没有临湘阁的那一夜,只要有个机会,叫他看见一回她乖顺画皮下的锋利爪牙,他也会忍不住去探究,事情终归还是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

岑镜冲他一笑,学着他的话和语气,亦对他道:“堂尊,你这样,也更好。”

厉峥再次笑开,岑镜亦笑。二人对视的目光都没有收回,彼此的笑意都落进了对方的眼里,似勾出一片春江水暖。

没笑几声,岑镜忽觉气氛有些不太对。那相接的目光,莫名便显黏着。

一股没来由的怪异涌上岑镜心头,她心头一紧,眼睛飞速眨动两下,极快地移开了目光。

待逃开之后,她却忽然发觉,视线无处安放。如此一来,便反而更衬得方才的相视意味不明。

岑镜脑海中忽就出现昨夜不慎看到的画面,厉峥的身份与地位仿佛消散了一般,只剩下他是个男人的认知。如此一想,方才的对视便又有了一层更加不同的意味。

岑镜忽觉心口有些烧,她生怕烧上脸颊,更显得此地无银。尤其厉峥的观察力还那么敏锐!

她佯装随意地看向自己脚尖,心里却连忙开始转移注意力,不断在心中暗示自己:别想!别想!和男尸没区别!和男尸没区别!和男尸没区别!

厉峥在旁看着岑镜,眉峰微蹙。这么一点可能存在暧。昧的空间,她都躲得这么快?看来争取她心这件事,任重道远。不过不得不说,方才那般的对视,竟叫他心中有些许满足,像亲了她一下。

笑意又重回厉峥眉眼间,他随便抽了些公事上的话题,和岑镜闲聊起来。

不多时,马车在衙门外停下,厉峥和岑镜一道进了南昌知府衙门。

后头其他的马车和轿子也陆续到来,赵慕州和其余锦衣卫,紧随其后便也进了衙门。

一路往里走,厉峥头微侧,低声对岑镜道:“你且回房歇着,赵慕州肯定会去找你,依计行事。”——

作者有话说:肝不动了,今天少写点。留评发红包,照旧24小时时限哈~

第38章

岑镜道一声好,向厉峥行礼后,便暂且同他分开,自去了昨日婢女带她去更衣的那间屋子。她的验尸箱和其他衣物,尚在那间屋子里放着。

目送岑镜走后,厉峥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来到门口,厉峥对守在门口的两名锦衣卫道:“除了岑镜,任何人来都不见。”

两名锦衣卫行礼应下,厉峥进了房间。

待将门关好,厉峥从桌上取过昨日赵慕州送来的那个匣子。他将匣子打开,随后将里头的账本取了出来,

厉峥在屋里扫视一圈,没见能用的匕首,便拔出了自己的绣春刀。他捏着刀刃,仔细将账册上最外侧的两道封线割断。他将刀收回,随后仔细将整根线,小心抽了出来。

待整个账册散开,厉峥按住册页,细细一翻,找到赵慕州相关的两页,将其抽了出来。

将赵慕州相关的两页在一旁放好后,厉峥在桌边坐下,从

头仔细翻看起那本账册。严世蕃这二十来年,和所有官员往来的账目,尽皆呈现在眼前。

这账册上的许多名字,当真是叫厉峥瞧着意外。这有些人藏得真深。而有些人,着实对不住自己嘴上高喊的那一声清流。厉峥不由冷笑。

厉峥查看账目没多久,隐约便听到门外赵慕州的声音。他正在同外头守着的锦衣卫说话,似是要求见。但磨了很久,两名锦衣卫都以他在休息为由拒绝。

厉峥气定神闲地翻着账册,静听赵慕州在外头跟两名锦衣卫掰扯。

赵慕州似是还要给那两位塞钱,但都被婉拒。僵持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赵慕州方才离去。

赵慕州走出去几步,回望一眼身后厉峥的房门。他眉峰紧蹙,神色间满是焦急,待他收回目光时,眼底漫上浓郁的厌恶之色。

赵慕州回到房中,在书桌前不安地踱步。他想了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忽地止步。他抬起头,忙向屋里的婢女问道:“同上差一同前来的那名女属吏,住在何处?”

婢女行礼道:“就在咱们衙门里。”

赵慕州忽地站直身子,两手交叠搓了搓,长吁出一口气,神色间若有所思。

他静思片刻,转身去了里屋,又拿出一叠银票揣进官袍的袖袋中,随后对那名婢女道:“带路!”

那婢女行礼,带着赵慕州便朝岑镜的住处而去。

昨日一番试探,他基本已经确定,那女子在厉峥心里有些地位。倒不如试试走走她的路子。

岑镜在屋里喝茶静候,不多时,便听到门外传来叩门声。

岑镜看向房门,神色间闪过一丝笃定,果然来了?

岑镜朗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赵慕州的声音,“姑娘,乃南昌知府,昨夜多有得罪,特来向姑娘致歉。”

岑镜走上前,拉开了房门,果然便见赵慕州同一名婢女站在门外。

岑镜向赵慕州行了个礼,赵慕州忙回礼。岑镜行礼罢,向赵慕州道:“大人实在客气,我本没放在心上,竟劳烦大人还记着。”

赵慕州自知不好进岑镜房间,转头对那婢女道:“你退下,去周围看着点,别叫人靠近。”

婢女行礼退下,岑镜面露不解,“大人这是?”

待那婢女走后,站在门外的赵慕州,忽地抱拳,弯腰深深行下一个大礼。

岑镜忙伸手虚扶,诧异道:“大人乃朝廷命官,怎好行如此深礼?”

赵慕州直起身子时,神色间已满是愁苦,瞧着分外可怜。赵慕州似是已有哽咽之意,对岑镜道:“实不瞒姑娘,在下仓促前来,实在是有事相求啊!”

“哦!”岑镜恍然,神色间既有同情又有为难不解,“可我只是诏狱一个属吏,如何帮得上大人?”

赵慕州忙道:“这件事!恐怕还真得姑娘帮我!”

岑镜闻言低眉,用力拧着手指。想了想,随后看向赵慕州道:“赵大人且先说是何事,不知在下是否能帮得上。”

赵慕州长叹一声,神色间的愁苦愈发明显,对岑镜道:“我这些年,实在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同严党虚与委蛇。可我也是没办法啊!姑娘从京中来,想来也知道过去严党是何等势大!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儿,我若是不从,难免招来灭门之祸,我也得为他们着想啊!”

“姑娘身为女子,想来深知经营后宅是何等艰难。吾妻儿老小,都仰仗着我一人。我……哎!这各中艰辛,想来姑娘定然能理解。”

说着,赵慕州抬袖擦了擦眼下的泪水。赵慕州这番话,声情并茂,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这若换成真常居后宅,不曾接触过他们这些污遭事的女子,怕是真会对他心生同情。但落在岑镜眼里,便是好一出精湛的戏。

岑镜神色间亦流露出共情之苦,对赵慕州叹道:“大人作为一家之主,确实不易。”

赵慕州见岑镜给了情绪上的回应,立时神色间的悲苦愈浓,对岑镜道:“昨日在下将账册呈给上差时,姑娘恰好在旁听着。想来姑娘也知道,在下实在是需要账册里事关自己的那几页。可今晨上差令有顾忌,在下求见上差不得,便只能来求姑娘。”

说着,赵慕州再次深深弯下腰去,行礼道:“若是姑娘能帮着在下劝慰上差几句,帮在下拿回账册里有关自己的那几页。便是我一家老小的再造菩萨!”

“赵大人快快请起。”岑镜再次伸手虚抬,待赵慕州重新起身,一脸期待地盯着她。岑镜眼露为难之色,原地踱了一步,焦急道:“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一女子,又岂敢在堂尊跟前胡乱妄言?”

赵慕州忙从袖中掏出那一叠银票,用袖子遮挡着塞给岑镜,低声道:“只要姑娘肯帮在下这个忙,事成之后,在下定再加倍奉于姑娘。”

岑镜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银票,抬手一把将他手腕推开,急道:“这根本不是银子的事,大人收回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急,连忙道:“姑娘可是嫌少?姑娘放心,只要事成,在下定当加倍!我一家老小也会记着姑娘的恩惠!”说着,他又要将银票往岑镜手里塞。

岑镜面露愠色,蹙眉道:“都说了不是钱的事!赵大人这般,是陷我于不义!赵大人若执意如此,此事便没得商量,赵大人速速离去便是。”

赵慕州闻言一愣,这是真不要?而且听她话的意思,是这事还有得商量?

赵慕州立马收回银票,忙行礼致歉,“是在下眼浅,不该以黄白之物待之。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赵慕州再次对岑镜道:“姑娘!我赵慕州只求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一家老小,我那最小的孩儿,不过六岁啊!如若事成,我赵慕州,便是欠下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定结草衔环以报之!”

赵慕州话至此处,岑镜的心忽地一颤。

她蓦然将头转开,眼睛盯着地面,眼露震惊。霎时间关于赵慕州那几张册页的信息,在脑海中串成一条完成的线。

厉峥他……他这个局?莫不是要让赵慕州,这样一位正四品的封疆大吏,欠下她一个天大的人情?他在给她铺人脉?

这个念头骤然从心间一闪而过,岑镜着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可若是不信,他答应又反悔,又特意引她入局,实在是找不到旁的动机。只有这个动机能说得通所有疑点!

可若真是这个动机……岑镜却愈发的看不懂,他又是图什么?她做不了官,便是结交了也不见得用得上。他在图什么?

岑镜暂且先将疑惑存下,她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且先照做,等他后续的安排,看看是否会验证她的这个揣测。

思及至此,岑镜为难地看向赵慕州,挣扎纠结片刻,对赵慕州道:“赵大人,您为家人着想之心,当真叫我感怀。你且先回去,我去试试便是。至于能不能帮大人取回,且看天意。”

见岑镜答应,赵慕州连忙行礼,连声道谢。又是抹泪感恩一番后,赵慕州方才离去。

眼看着赵慕州消失在视线里,岑镜便也出门离开,往厉峥的房间走去。

一路来到厉峥门外,那两名锦衣卫见来者是岑镜,便直接让开身子放行。

岑镜敲门进了房中,待她走进去,正见厉峥坐在桌后看账册。

厉峥见她进来,抬眼问道:“如何?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嗯。”岑镜答应着,行至厉峥面前,目光流连在他面上,充满探究。

见岑镜过来,厉峥将桌上赵慕州的两张册页推到岑镜面前,对她道:“晚些时候你给他拿过去,就说是你偷拿的。若他追问,你就说,若堂尊发觉,我便劝劝他,想来哄得住。”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按住桌上的册页看了看,问道:“这话怎听着堂尊像个昏庸之人?”

厉峥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岑镜,笑道:“他昨晚不是试探你的身份吗?他现在想是觉得你我关系匪浅。这册页终归是要给他,那我

何不绕一圈,将利益最大化?”

岑镜看着厉峥,眸中探究之意愈发的浓,她不由问道:“堂尊……莫不是要将赵慕州这个人情送我?”

厉峥闻言,手顿了顿,随后看向岑镜,似玩笑般道:“发现得这么快?”

“为何?”

若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这么做图什么呢?

厉峥从岑镜面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账本,唇边的笑意淡去。

岑镜那日独坐雨中休缓的画面复又漫上眼前,又是一阵钝痛捶至心间。厉峥的眼底莫名闪过一丝忧虑。

日后岑镜跟着他,麻烦事只会越来越多。有些风险,他不得不提前考虑,尽可能的规避。

他的官生如履薄冰,仇家遍布朝野。皇帝身子又一日不如一日,一旦他真有护不住她的那一天,她总得自保。她那般聪慧,他提供的东西越多,她布局谋划找出路时,能用的工具就会越多。

而且……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人惯了,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另一个人好。

昨晚梦醒后,他在滕王阁的外廊上想了许久。他虽决定了要对她好,可他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对她好?

思来想去,他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在脱籍之后,能在这个世上活得很好!

这就是他穷尽所有可能性后,所能想到的,对她好的最好的方式。而这也是他所期待的。

他想了送金银,送珠宝,可送这些,他总觉得缺些什么。这些东西能给她一时优渥,却给不了她一个好的人生。

他仔细盘算了每一种方式的利弊,每一种方式的当下与长远。比对来比对去,眼下这个法子是最好的。

对她来说,这个法子,能将她人生的风险降至最低,且在她下次一路走到黑地去赌人性温度的时候,手里也多些筹码。

叫她去赌那些认识她的人和欠过她人情的人去帮她,总比赌最不值得去赌的人性靠谱得多。

思及至此,厉峥再次看向岑镜,眼露赞赏,笑道:“那日你在公堂上,做得很好。如果你手里信息和资源更多些,想是日后能更好地帮我。”

这般说辞,想来她听后,便不会觉得心有亏欠。是,他连一点亏欠之感都不想让她有。本就是他行事混账,处处欠妥,合该补偿。

岑镜闻言,眸中的探究之色散去,原是希望她更有用。

之前心里还有些不知他意图的负担,毕竟承了他一个情。但他既已言明缘由,岑镜心里的负担便随之卸下,行礼道:“属下必不负堂尊所望。”

厉峥冲她一笑,伸脚将圆桌另一侧的凳子勾至身边,对她道:“来,一起看看这账册,晚些时候你再给赵慕州送去。戏做像一点。”

岑镜走过去在厉峥身边坐下,厉峥身子前倾,侧着面向她,手肘撑在了桌子边缘,二苏旧局的香气旋即钻入鼻息。

闻到二苏旧局的味道,岑镜才发觉有些不对,她飞速扫了眼。却见厉峥一条腿在她身后,此时她坐的凳子,等于是在厉峥的两。腿中间。岑镜一愣,旋即心口一紧,怎像是坐进了他的怀里?

岑镜侧眼看了厉峥一眼,却见他的注意力都在账册上。她不由抿了抿唇,倒像是她多想了。许是账册就这么一本,得坐近些才能一道看。

岑镜收拢理智,扫去不安,亦专心看向面前的账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二人几乎将整本账册都过了一遍。前面的内容都还好,基本都是受贿行贿的往来记录。只叫岑镜震惊的是,这上头的人数,几乎涵盖大明大半的官员。

二人一直没发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看到嘉靖四十三年三月,也就是今年的三月,其中有一笔账目的记载,去向不明!

账册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嘉靖四十三年三月,严世蕃自账上支出三千两,令罗文龙携银,曾在一月内两次前往福建漳州。但和以往账目不同的是,这笔款项没有记录受贿人是谁。

厉峥当即觉出不对,“这笔钱里头怕是有文章!”

岑镜亦是点头,转头看向厉峥,问道:“福建漳州有谁?”

厉峥的神色明显严肃下来,眉宇间的锋利清晰可见。他盯着那笔钱的记录,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对岑镜道:“这笔钱得细查,但我巡察江西,没法亲自查。且先记下,回宜春后再议。”

看来等回宜春后,他得即刻去找郭谏臣。

二人已将账册过了一遍,厉峥将尚且散着的账册放回匣子里,对岑镜道:“一个多时辰了,你现在去找赵慕州。把册页给他后,便回房去收拾东西,然后来找我。等长亭找好船,咱们即刻启程。”

“好。”岑镜应下,站起身,从桌上取过那两张册页,向厉峥行礼后离去。

出了门,岑镜唤了名婢女,请其带路去找赵慕州。

路上,岑镜细细盘算,既然厉峥要送这个人情给她,那她就得抓住机会。她不能要任何赵慕州的钱财,且还要让他觉得,她就是出于同情才帮的。

方才赵慕州不是哭妻儿老小吗?觉得她是个女人,天生就该心软,就该吃情绪这一套。既如此,何不将他的判断坐实,叫他真以为她是个女菩萨?

如此这般,在达成目的的同时,顺势还能给自己积累一点道义上的背书。厉峥唱黑她唱白。叫赵慕州想起她,便下意识想起这是位心地善良的好女子。

如此想着,岑镜便已编排好了说辞。

岑镜不好进赵慕州的房间,她在廊下止步,只对那婢女道:“且帮我通报一声,就说上差身边的属吏岑镜求见。”

那婢女即刻进了屋。她几乎才进去数息的工夫,那赵慕州便已跨门出来相见。

赵慕州抱拳行礼,站起身时,他眼里已是分外期待,“姑娘!上差如何说?”

岑镜眼露慌张,四下看了看,对赵慕州小声道:“赵大人,借一步说话。”

赵慕州闻言,忙屏退婢女,令其看守院门,并将岑镜带至院中僻静之地。

来到僻静之处,不及赵慕州相问,岑镜四下观察着,抿着唇,神色慌张地从袖中取出那两张册页,塞进了赵慕州手里。

赵慕州拿过仔细看了看,一惊之后,旋即大喜。他忙按下脸上喜色,对岑镜道:“姑娘竟是办成了这事?”

岑镜一副紧张至极的模样,对赵慕州道:“大人且小声些!这是方才堂尊休息时,我悄悄取来的。”

赵慕州闻言大惊,“姑娘岂敢?若上差发觉之后,怪罪你我该如何是好?”

岑镜眼眶微微泛红,对赵慕州道:“赵大人不知,我前些日子在宜春,亲眼看着刘知府满门被下狱,心间着实难过许久,至今未能走出。今日又见大人对妻儿老小一片赤诚爱护,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尽己所能,替大人拿出册页。”

赵慕州闻言一怔,话说得确实动听,还提起刘与义一家,合情合理又无漏洞。但官场上这种好听的话,他实在是听多了。并不太信岑镜这番说辞,但现在更关心厉峥发现后该怎么办?

赵慕州面露感慰,接话道:“姑娘当真是怀有一颗慈心,可我实在不愿连累姑娘,还是得过了上差的那关才好啊。”

岑镜看向赵慕州,对他道:“赵大人且拿了这册页便是。过往有例,想来我们堂尊便是知道了,也不会真的为难我,顶多不理我几日,罚我几月俸禄罢了。”

赵慕州听闻此话,立时了然,看来这姑娘是真能哄得住厉峥。

“如此……赵慕州深谢姑娘了!”赵慕州当即行礼,他将册页揣回去的同时,又从袖中取出更厚的一叠银票,递给岑镜,“姑娘大

恩,聊表心意。”

岑镜摇摇头,将他的手腕推了回去,随后看着赵慕州的眼睛,诚挚道:“大人莫要辱我。我帮大人,是为着大人那一片庇护家人的赤诚之心,而非为了大人的钱财。”

赵慕州闻言一愣,这……真有人帮别人什么也不图?

岑镜向赵慕州行礼,而后道:“大人便当今日不曾见过我,岑镜告退。”

说罢,岑镜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独留赵慕州握着银票站在原地,有些怔愣地看着岑镜的背影。

若说之前他拿岑镜的话当场面话,可当她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图离开的这一刻。他当真是信了几分!

心间忽地闪过些许愧疚,但想着册页已经到手,这点愧疚便很快烟消云散。只是……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是也见过如岑镜这般的人,虽然少,但不是没有。人性复杂,这样本来就很好的人,有些时候,会比利来利往的人,可靠得多。

这姑娘名唤岑镜?赵慕州看着岑镜离开的方向徐徐点头,他记住了!

岑镜从赵慕州处告辞出来后,便回了自己房间。既然要坐船,她就没必要更衣了,轻薄的女装更凉快些。如此想着,岑镜便没有更衣,三两下收拾了自己昨日换下的衣服,跟着便背起自己的箱子,去找厉峥。

来到厉峥房门外时,正好碰上出去安排船的赵长亭回来,岑镜向他见了礼后,二人便一道进了厉峥的房间。

厉峥见他们一起进来,示意他们一起坐下。赵长亭坐下后便对厉峥道:“回禀堂尊,船已经安排好了。马船两艘,舱船两艘,划舟一艘。火长两名,更夫四名。纤夫四十五人,每十五人昼夜轮替。每船各配水手八人。”

“做得好。”厉峥朝赵长亭一点头,而后对他道:“你去挑二十个字写得好的兄弟,叫这些人跟我同船。其余人都去另一艘船。挑好后,吃过午饭,咱们便启程。”

本以为要到晚上,眼下比预计得早些。自然是越早越好。

赵长亭行礼离去,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事儿办好了?”

岑镜冲他一笑,点头道:“嗯,办好了。我还加了点戏。”

“哦?”厉峥好奇问道:“什么戏?”

岑镜抬杯抿了一口茶,对厉峥道:“我想着堂尊既然唱了黑,那我何不唱个白?”说着,岑镜将见赵慕州的过程,都给厉峥细细说了一遍。

听罢后,厉峥失笑。她果真聪慧,他提供一点路子,她就立马知道该怎么顺杆儿爬。她懂得何时顺势将利益最大化,他们果然共用一套行事章法。

她这做法极好,身为锦衣卫,他可太知道名声有多要紧。

岑镜不仅达成了目的,顺道还给自己积攒了无形的信誉背书。有些人,一想到他就会觉得很可靠,正是这般积攒的信誉背书。而有些人,一想到便会立马否定。就像锦衣卫这三个字,光听到就觉得又黑又乱。

厉峥冲她点头道:“做得好!走,咱们去吃饭,吃完饭上船。”

岑镜应下,暂且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他房里,便同他一道往外走去。

厉峥侧低头,看着身边眼睛清亮,唇含笑意,显然心情很好的岑镜,一丝浅浅的笑意爬上嘴角。他心里不禁盘算起来,等下上了船,叫赵长亭把她安置在自己旁边的房间,说不定晚上出去能碰上,一道去甲板上说说话。

第39章

待吃过午饭,厉峥和岑镜,便同众锦衣卫一道往码头而去。赵慕州一路相送至码头,直到目送厉峥上了船,看着船离岸后,这才抬手擦了下额上的汗。这瘟神可算是走了。

厉峥所在的这艘船先行,他一直站在船尾甲板上,一直看着后面的船陆续都入了江道,这才准备回船舱安排接下来的事。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岑镜对厉峥道:“堂尊,我有点晕船,我回房去歇会儿。”

厉峥微微蹙眉,他转身唤来水手,问道:“船上可有备藿香姜汤?”

水手一听便知是有人晕船,忙道:“回官爷的话,船上常备,小人这就去给您端来一碗。”

水手转身小跑离去。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问道:“严重吗?”

岑镜吞咽几下,回道:“不严重,想是不常坐船的缘故,去歇会儿应该就好了。”

厉峥点点头,“好,吃完药再去吧。歇会儿看看,若是好了便罢,若是加重等傍晚靠岸时,叫长亭下船去寻些更好的药来。”

岑镜行礼道:“多谢堂尊。”

不多时,方才离开的那水手端了一碗藿香姜汤过来,岑镜道谢后接过,一口气喝了,将碗还给了水手。

厉峥唤来赵长亭,吩咐道:“你带岑镜去休息,你俩都住得离我近些。”

赵长亭了然,带着岑镜便先进了船舱。厉峥看了看船上的众锦衣卫,朗声问道:“可还有晕船的?”

陆续又有三名锦衣卫抬起了手,厉峥照例叫水手给他们准备藿香姜汤,吩咐完后,这才进了船舱。

厉峥刚进去,正好碰上正往外走的赵长亭,他看了眼里头,问道:“安置好了?”

赵长亭行礼回道:“是,镜姑娘已经去歇着了。”

厉峥低眉想了想,对赵长亭道:“去将字写得好的锦衣卫都叫进来,留两个外头巡逻便是。再多准备一些笔墨纸砚,都送进我房里。”

赵长亭行礼应下,忙去吩咐准备。

厉峥回房后,解下腰间的绣春刀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半杯茶的功夫,赵长亭便带着所有锦衣卫进了厉峥房中。厉峥指挥大家搬桌子搬凳子,待所有人都坐下后,叫赵长亭分发笔墨纸砚。

厉峥取过那个装册页的匣子,将里头拆散的账册取出,挨个分发给众锦衣卫,吩咐道:“所有人都动笔,在回到宜春前,给我抄一个副本出来。”

所有锦衣卫都动起了笔,厉峥回到自己桌边,也拿起了笔,日期最近的那几页,则由他自己亲自抄写。

厉峥手中的毛笔在纸上行云流水,他目不斜视,语气平淡而又冰冷,“规矩你们都懂,今日抄写的东西,下了船就当自己从没见过。”

屋中陆续传来低低称是的声音,不多时,整个房间就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时不时研墨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人多,所有人分工抄写,一下午的时间,便将整本账册抄了一个副本出来。

又令所有人检查过后,厉峥叫赵长亭找来一个匣子,将抄好副本单独放进那个匣子里,随后将原账册按顺序回收。

厉峥从赵慕州给的匣子最底部,那一叠厚厚的银票中取出一半,交给赵长亭,吩咐道:“分给今日抄写副本的兄弟们。”

赵长亭伸手接过,而后对厉峥道:“堂尊,天快黑了,传饭吗?”

厉峥看向赵长亭,问道:“岑镜呢?”这一下午都没见人,不知可好些了?

赵长亭道:“下午回房后便没出来,一直没看到。我去瞧瞧?”

“不必。”厉峥站起身,“正好我有事找她,我去便是。”

“哦……”赵长亭飞速扫了厉峥一眼,眼露揶揄,拖着长音应下。赵长亭跟着厉峥一道离开他的房间。

站在廊下,赵长亭指着厉峥斜对面的一间房门道:“镜姑娘就在里头,堂尊,我去安排传饭。要传饭时您喊我一声便是。”

厉峥眼睛看着那扇门,点头应下,“好。”

赵长亭见厉峥眼里只有那扇房门,都没有再多看一眼,不由失笑,抬手搓了下鼻尖,转身离去。

厉峥来到岑镜门外,抬手,扣了扣房门。

里头传来岑镜的声音,“谁呀?”

“岑镜,是我。”厉峥回道。

屋里又传出岑镜的声音,“哦!堂尊您稍候片刻。”

屋里的岑镜连忙从榻上起来穿衣服,上船之后她有些晕。吃过药回房,又感觉船舱里闷闷的更加难受。于是便将马面裙和长衫都脱了,只穿着中裤和主腰,在凉席上睡下。

许是昨晚在滕王阁休息得太晚,再兼夜里也没睡好,没躺多久她便睡着了,这会儿刚醒。

岑镜匆忙地将衣服穿好,便前去开门。门拉开的瞬间,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笼罩在门外。他两臂交叉,靠着门框站着。见她开门,放下手站直了身子。

厉峥正欲开口,怎料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的瞬间,

微有一怔。她衣服穿得倒是规整,可是发髻已有些毛躁松散。和那晚……太像了。

厉峥敲门时她还在榻上躺着,起来就着急穿衣服,全然忘了留意发髻。此刻她浑然不觉,仰着头问道:“怎么了堂尊?有事吗?”

厉峥冲她一笑,问道:“还晕吗?”

岑镜摇摇头,“这会儿好了,不知是船家准备的药对症,还是昨晚没休息好。睡了一下午起来,便已如常。”

厉峥点点头,“那就好。”无事便好,不然的话接下来的两天不好过。这么多人,他不好重新安排行程。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若是再难受就跟我说,今夜泊船补给时,我会安排所有晕船的锦衣卫,另行骑马回去。”

岑镜行礼道:“多谢堂尊,眼下瞧着已是无恙。”

“好。”厉峥对曾经道:“去我房里一道用饭吧,你手巧,活细。一会儿有个事儿,你得帮我干一下。”

“嗯。”岑镜应下,正欲抬脚出门,厉峥却伸手一挡,岑镜一头撞在厉峥手臂上。

她忙抬手捂额,诧异道:“堂尊?”

他是变了,但也不至于变得这么无聊!还抬胳膊故意挡她道?他那手臂硬得跟铜墙铁壁似的,撞一下不好受的!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眉虽微蹙,但嘴角却勾着一个笑意。这表情落在岑镜眼里,莫名便有些熟悉。岑镜想了一瞬,跟着便意识到这表情像什么!像大人佯装愠怒逗小孩时的神色!

岑镜忽然就感觉有些不舒服!她也就比他小个五六岁吧?何至于跟看小孩似的看她?她都二十了,别人家同岁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

厉峥低头看着她,侧头点一下屋内,对她道:“回房去重新梳下头,我等你过来再传饭。”

说罢,厉峥便抬脚往自己屋里走去。和岑镜错身的那一瞬,他唇边笑意变得浓郁。她发髻毛毛躁躁,被人看见还以为他俩又刚完事呢。而且她这个样子,只能他看。

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忙后退一步回房关上了门。

回了屋子,岑镜忙走到镜子前,这才发觉自己发髻跟鸡窝似的。她不由瞪大了眼睛,她就这个样子见了顶头上司?

实在是失礼,一阵燥热爬上岑镜脸颊。她连忙拿起梳子,对镜重新梳头。幸好厉峥提醒了她,不然她怕是真会忘了梳头的事,这个样子叫人瞧见,得多丢脸。

岑镜重新梳好头发,又对镜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再有什么不合适之处,这才朝门外走去。

来到厉峥门外,见他房门开始,他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下,看着外头的江景。岑镜伸手敲了敲打开的门扇,厉峥转头看向她,“进来吧。”

岑镜点头,走了进去,在厉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道:“堂尊要我做什么?”

“先吃饭。”厉峥起身,走到门口处,看着舱门的方向,朗声道:“长亭!传饭,两人。”

外头远远传来一声赵长亭应下的声音,厉峥这才重新走回来坐下。

看着起来出去又坐回来的厉峥,岑镜忽就觉得自己有点没眼色,她忙道:“下次这种事,堂尊吩咐我去便是,不必亲自起来去喊。”

厉峥嗤笑一声,抬壶倒了两杯茶,放下壶后,推了一杯给岑镜,嘲讽道:“别说漂亮话了,喝茶吧。”

她若能记着这些事,或者心里真对他有半分恭敬,那日雨夜送药去她房里,她就不会连杯茶都不给他倒。

“哈哈……”岑镜看着他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忽就觉得这凉茶有些烫手。她是不是有点过于没有眼力见了?

岑镜看向厉峥,忙恭维道:“堂尊当真雅量!”

“呵……”厉峥毫不留情地嗤笑摇头,端起茶杯,眼微眯,对岑镜道:“太假了,闭嘴喝茶吧你。”

岑镜两手轻拍一下,乍作惊喜道:“堂尊这张嘴,怕不是绣春刀成精?”

本看着江景的厉峥转回眼眸,眉一蹙,眼微抬,道:“你怕不是剖尸刀成精?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哈哈……”

岑镜笑开,端起茶杯喝起了茶。还别说,上司倒的茶,喝起来有股倒反天罡的爽味儿!

而就在这时,船上两名厨娘便端着饭菜送了进来。上菜时,两位厨娘的目光有意无意的都瞥向厉峥的身上的飞鱼服,充满了好奇。

待饭菜一一放下,厉峥和岑镜便拿起筷子用起饭来。

岑镜边吃着饭,边闲聊般问道:“堂尊要我做什么?”

厉峥道:“你手巧,吃完饭帮我装订下账册。”

“好。”岑镜且先停了筷子,瞥了厉峥一眼,复又问道:“这本账册,堂尊之后打算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说:今晚先发三千,我顺下下个阶段剧情的细纲。本章下留评发红包,么么哒~

第40章

厉峥咽下口中的饭菜,看向岑镜,问道:“猜猜看,返程我为何选坐船?”说着,他又低头吃了口饭。

他今晨在滕王阁时,不是说坐船日夜兼行更快,大家也不会太累吗?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岑镜低眉想了想,忽然想起明月山上严世蕃的私兵。她诧异地看向厉峥,问道:“如果严世蕃私兵有伏击的打算,在船上不是更容易?”此举极有利于他们设伏,不利于他们逃生。

见岑镜这么快就想到了最关键的点,厉峥笑道:“江西到处是严党,不知哪地官员,哪地驿站会被他完全掌控。若按我们来时的走法,夜宿驿站,反而极不安全。若走陆路,哪怕出了事,我们分批逃离,在官员辖地内,也殊为不易。”

厉峥话至此处,岑镜低眉沉思片刻,忽地眸光一闪,看向厉峥道:“所以堂尊选水路,只要入了水,即便他们行动,也可暂时辟出一座‘孤岛’。”一座可以暂且隔绝陆地上天罗地网的“孤岛”。

厉峥点了点头,“我这一行人今日启程时声势浩大,严世蕃不见得会动手,但也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今夜夜泊补给时,我会安排尚统带几个人走陆路,先将账册带走。”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低眉看向桌上的菜,边夹菜边问道:“今夜就要送走吗?”

“嗯。”厉峥应下,继续夹菜吃饭。

岑镜喝完杯中的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厉峥添上。

一顿饭下来,岑镜喝了不少水,厉峥好奇地问道:“喝这么多茶,仔细夜里睡不着。”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道:“下午睡久了,口干舌燥的。”

待吃完饭,厉峥喊人来收拾了桌子,便将装账册原本的匣子拿给了岑镜,又将重新装订所用的线推给岑镜,对她道:“你来吧。”

岑镜打开匣子,将散落的账册拿了出来。厉峥坐在她对面,靠在椅背上。许是此刻他精神比较松弛,坐姿不似以往端正,身子有些斜,一条腿也横着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着。就这般静静看着她装订账册。

岑镜边一页页地仔细整理册页,时不时扫厉峥一眼。片刻后,她对厉峥道:“堂尊那夜在滕王阁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厉峥眼微眯,“我还能骗你不成?”

岑镜抬眼瞥了厉峥一眼,眸光晶亮,好似一只狐狸在偷瞄猎物。她接着试探道:“我以后真能还像那晚,同堂尊那般说话?”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厉峥虽蹙着眉,但唇边一直勾着笑意,挑眉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岑镜没忍住笑开,就他还君子?认不清自己可以拿面镜子照照,君子和他沾边吗? ”

呵……”

听“君子”二字从岑镜口中玩味地说出来,厉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同时浮现那夜临湘阁事后的画面,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他自称君子,确实有点给君子抹黑。

岑镜见他难得地没有反驳,只失笑承认,倒也坦荡。

岑镜眼珠一转,立时将桌上的茶壶推给厉峥,对他道:“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倒反天罡?”厉峥低语重复了一遍,旋即一笑,道了声好。他眉微挑,顺势放下腿,拿起茶壶便走了出来。

岑镜目送他出了门,待厉峥身影不见的那一瞬,她咬住唇,面上笑意逐渐消散,转眼看向眼前的账册。

不多时,厉峥回来,正见岑镜已经开始穿线。他走过去,顺势将岑镜的半杯茶添满,这才放下壶,复又在她对面坐下。

岑镜边仔细穿线,边问道:“回宜春后,这账册堂尊是自己留着,还是送回京城?”

“送回京。咱们在江西还有事要办,账册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烫手山芋。”厉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哦……”岑镜点了点头,继续仔细穿线。

岑镜不再多问,专心干起了装订的活儿。厉峥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神色专注,便同验尸时一般无二。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岑镜便将那账册原本重新装订好。试着翻了翻后,岑镜将账册推给厉峥,道:“好了。”

说着,岑镜站起了身,对厉峥笑道:“若再无他事,属下便回去歇着了。”

这就想跑?

厉峥拿过账册翻了翻,跟着问道:“你睡了一下午,还能睡得着吗?”

岑镜道:“睡不着。但太热了,我回房歇着。”回了自己房间,她可以脱衣服。

厉峥一听便知何意,蹙眉瞥了她一眼,低眉继续看账册,随意道:“船上不安生,穿好衣服待着。”

岑镜闻言一愣,霎时便觉耳根烧了起来。她诧异地看着厉峥,忽觉这个男人洞察力强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她这点心思都能被发觉?

岑镜正怔愣着,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她,对她道:“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明日天明再去补觉。”

他这是怕晚上出事?

岑镜抬手搓了搓鼻尖,讪讪低语道:“那我先去更个衣,方才……水喝多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厉峥失笑,低眉道:“去吧。”

岑镜行个礼,转身出了门。

岑镜走后,厉峥将账册原本和副本都取了出来,并随手扯下床铺上一段床单,将两本账册全部包裹好。将匣子里剩下的银票取出后,两个装账本的匣子,便被厉峥弃置。

岑镜许久不见回来,厉峥一个人坐着。船上本就无聊,眼下不免有些烦躁。他时不时就看向那扇大开的门,她这去得也太久了些。

但她已经说了会回来,他若是再找过去,是否有些显得太过此地无银?罢了,耐心等会儿吧。

念及此,厉峥再次看向窗外。

一直到亥时三刻,岑镜尚未返回,但是船已驶入码头,靠岸夜泊。

赵长亭来到门口,行礼道:“堂尊,船已夜泊。尚统等六人已换好纤夫的衣服,绣春刀也已缠好。等下纤夫帮忙抬物资上船时,混入纤夫队伍里,便可悄声离开。”

厉峥点头,拿起桌上两本用布缠好的账册,交给了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告诉尚统,若账册有失,提头来见。”

“是。”赵长亭行礼应下,拿着账册离去。

船在岸边停靠半个时辰,所有人员和马匹的补给全部装船后,五条船再次开拔。而尚统等人,在这一个时辰里,早已混入人群中,带着账册纵马奔袭走远。

船再次驶入航道。已过子时,岑镜依旧没有回来,厉峥等得愈发烦躁。索性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时,一道轻轻的敲门声将他唤醒。厉峥骤然睁眼,正见岑镜站在门外,“堂尊?”

“进来吧。”厉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岑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问道:“堂尊可是困了?”

厉峥点了点头,道:“但今夜不能睡。”

岑镜接着问道:“其他锦衣卫们呢?今晚也不休息吗?”

厉峥道:“方才尚统他们走后,我已将另一条船上剩下的人都调了过来。还是老规矩,分批值守。”

岑镜看着他微有些血丝的眼睛,想了想,对厉峥道:“若不然堂尊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我下午睡多了,不困。”他最好去睡一会儿,不然大晚上和他待在一个房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随后又揉着眼睛摇了摇头,对她道:“一道去甲板上吹会儿风吧。”

说着,厉峥站起了身,朝外走去。大晚上的和岑镜待一个屋里,他怕心猿意马,若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左右他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和她在一块,去哪儿都行。

去甲板上更好啊,省得她总觉得哪里怪。岑镜忙跟着起身,和厉峥一道出了门。

二人来到甲板上,靠着船边站定。巡逻的锦衣卫两两一组,时不时便会从身后走过。

天上已彻底无月,漫空的繁星璀璨而又绚烂,银河亦清晰可见。船上灯火通明,后面的几艘船,在夜色中宛若一条蜿蜒的火龙。厉峥的飞鱼服在火光中泛着忽明忽暗的光,甚是夺眼。

岑镜忍不住看了眼那张牙舞爪的飞鱼纹,不得不说,他这赐服的工艺当真卓绝。里头织金的线,在火光中总是比在白日里更夺眼。

厉峥俯身,两手撑住船边。看起来倒是和岑镜一边儿高了。岑镜侧头看着厉峥,无意间便又想起昨夜他在滕王阁外廊上的画面。当时他也这般撑过栏杆,那一瞬间,双臂和后背上的肌肉瞬时因用力而清晰。

岑镜的心兀自一跳,不动声色地从厉峥身上移开了目光。她忽就有些恼自己,当男尸便是了,还想起来做什么?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见她低眉看着船的边缘,食指指尖在木头上轻抠。厉峥不由问道:“怎么那么久才过来?”

岑镜笑了笑,回道:“太热了,我顺道梳洗了一下。”江西越来越热,时不时便会出汗。一日下来,不沐浴哪里受得住?

厉峥点了下头,原是如此。

自己烦躁着等了那么久,结果她只是去沐个浴。厉峥忽就有些烦现在的关系。若是……若是能再进一步,她去做什么都能跟自己说,他知道她的每一个行踪,今晚是不是就不用等得那么焦虑?

厉峥看向江面,随意闲聊道:“后悔跟我来江西了吗?”事又多又热。

岑镜一笑,望着漫空星辰下江两岸黝黑的山影,心间忽就有些心旷神怡。她曾经本以为,她这辈子都会囿于囹圄,走不出那四方的天。

但是人生际遇何等无常?一年前她遇到厉峥进了诏狱,一年后还不远千里来到了江西。

虽然差事淹没了闲适的心境。但回想起来,明月上夜宿山间,晨起见竹海日出。又见到了天下名楼滕王阁,还在里头住了一宿。此刻又在赣江之上,见这星辰银河下的江岸夜景。

此刻闲暇下来想想,怎不算是不虚此行呢?

岑镜双手也扶上了围墙,望着江景,唇边挂上笑意,对厉峥道:“不后悔!那日在明月山中见了‘日出远岫明’之景,也看了‘落霞与孤鹜齐飞’是何模样。今夜在这江上,‘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之意境也算是亲眼得见。倒也是不虚此行。”

厉峥闻言失笑,正欲接话,却似想起什么。厉峥顿了顿,转眼看向岑镜,眼露疑惑。她出身贱籍,诗词竟能这般信手拈来?除了《滕王阁序》中的那句名句,剩下两句都是比较小众。

“日出远岫明”出自隋朝杨素之手,非名家名篇。“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虽出自苏轼名家之手,却非其名篇,且正好写的是赣江之景,她引用的合时合景。

厉峥又忽地想起她之前的作弄,二苏旧局换成醒神的龙脑香,事后说自己身在贱籍识不得这些香。可弄清楚她是在故意作弄他之后,就会发现她分明识得,不仅识得,还精准换上提神效果最好的。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心下忽就有些好奇,她还藏着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厉峥心下起了好奇,

不由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贱籍受身份所限,家里男丁不得参加科举。即便她再聪慧,也接触不到太多文化层面的东西才合理。

岑镜看着江面,神色如常,回道:“从前跟着祖父在大户人家待过几年。曾叫我管过一阵子藏书楼,我本就识字,闲暇时便借机会,多看了些。”

“原是如此。”

厉峥点头应下。想想也是,她见事的能力,遇事时的急智,这些能力都非凭空而来,确实是读过很多书才能积累得来。

而她又很善于抓住机会,无论是当时跟他进诏狱,还是这几次给她铺路,她顺势而为的巧思,完全是能干出借管理藏书楼的机会,趁机提升自己的人。

厉峥不由失笑,看向岑镜,眼底漫过一丝赞赏,“你倒是条连浅滩都困不住的鱼。”

“我就当堂尊是在夸我了。”岑镜不由笑开,伸手摸了摸鼻尖,“我本就身在贱籍,家中又无父母可以依靠,祖父那时已经年老。我自是要想法子活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出很多积年累月早已忘记的过往。半晌后,他语气间隐含嘲讽,忽地道:“我们还真是一类人。”

岑镜微微蹙眉,唇边却挂着笑意。她侧头看向厉峥,不由道:“堂尊刚夸完我,又说和我一样,莫不是顺道也夸夸自己?”

“呵……”

厉峥失笑,他抬手在木栏杆上轻拍一下,站直身子,笑道:“都是为了生存。”都在力争上游,都在努力活着。

“堂尊!”

身后忽然传来锦衣卫一声惊呼。

岑镜和厉峥转过头去,正见一名锦衣卫匆忙上前,甚至顾不得行礼,指着船的另一侧,着急道:“有十几条小舟朝我们划过来了!”

厉峥和岑镜神色尽皆一变,忙朝船的另一侧跑去。来到船边,正见十几条举着火把的小舟朝他们这边驶来。

厉峥当即蹙眉,他们举着火把,全无隐藏的意思,这是要明刀明枪地打?

厉峥当即下令道:“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准备弓弩!”

那锦衣卫连忙去船舱内唤人,怎料才走出去两步,无数支火箭便从那些小舟上射了过来。

那些火箭如流星般点亮夜空,朝他们的船铺天盖地而来,岑镜当即瞠目。下一瞬,她忽觉身子失重,一道她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拉了下来。跟着便觉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旋即眼前一黑,二苏旧局的香气浓郁的钻入鼻息。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耳畔瞬息而过,紧接着便似无数颗钉子钉入木板的声音传来。

岑镜强逼自己镇定,正见厉峥将她压倒在地,护在身下,以船壁作为掩体。

那些火箭涂满火油的箭矢,引着船体逐渐燃烧了起来,厉峥匆忙对离船舱最近的锦衣卫喊道:“进去喊人!”

那锦衣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船舱。

厉峥手撑地迅速后撤几步,单膝蹲在地上一把将岑镜拉起来,他又冲船另一侧的锦衣卫喊道:“即刻去放小舟,所有人立刻撤离!”

难怪他们夜里偷袭还点火把,这是打算连船带人全烧死在船上,一个不留。如此这般账册也会随之付之一炬。

厉峥两句令刚下完,第二波燃着火的箭矢紧随而至。

而就在这时,那进了船舱的锦衣卫,捂着口鼻跌撞出来,随即软倒在厉峥面前,费力地道:“箭上还有迷烟,里头的人都出不来。”

话音刚落,厉峥看向船舱,眸光凝聚。下一瞬他牙关紧咬,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

厉峥扶着船体起身,飞速看了眼外头江上的情况,正见那十几条小舟已然逼近。

厉峥极快地蹲下身子,仅瞬息之间,他便已定下决策。厉峥复又看了眼船舱,唇紧抿,喉结大幅地滚动。

下一瞬那双眸再次恢复如往日般的锐利。可这一次,他眉宇间如利刃般的神色,更阴沉了几分。

他从舱门出移开目光,朗声下令道:“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上舟,即刻离开!”

若救人,那些小舟已经逼近,船已经开始着火,迷烟让他损失了一半的战力。这种情况下若是硬来,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在全军覆没和保证活更多人之间,他只能选后者!

厉峥令下后便转身去抓岑镜,怎料却抓了空。他这才发觉,身边哪里还有岑镜的影子?

“岑镜!”厉峥的心口狠狠一紧,忙抬眼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