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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37936 字 4个月前

第22章

岑镜话音落,厉峥止步,握着飞鱼服袖边的手陡然攥紧。

他震惊于她的胆大,但在洞悉她全部意图与此招精妙之处后。厉峥唇深抿,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闻的长吁。一个压不住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拇指将食指骨节按的发白,强压着他心潮的彭拜。

他那微不可察的笑意中,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对岑镜浓郁的赞赏,以及化险为夷后胜利的愉悦。

厉峥那双落在岑镜身上如鹰隼的眸,由最初的垂眸而视,转为颔首直视。

好!甚好!不愧是他看重的人!不愧是他的左膀右臂!

她仅用一句话,便彻底搅浑了这场局。

厉峥看得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急中生智,而是一次以攻代守的谋略。

当旁人还在因血溅当场震惊与惧怕时,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岑镜,却已第一时间上前。便是连众多锦衣卫都未来及反应。

而且,她行刺钦差的那句话之前。

她首先得洞悉王孟秋的意图,看穿这场局的真正目的。再清楚分析利弊,预判所有风险与后果……以及,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她信他能瞬间领会,信他能完全接住这场戏。

她必得将这方方面面尽皆思虑周全,如此这般,方能做出最后那精准且有效的战术决策。

而她完成这一切,不过数息的功夫……她又一次地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同那晚一般无二。

但是这次,更叫厉峥看到,那双洞明的双眸后,是一片何等汪。洋的智慧深海。

厉峥心间对岑镜的好奇,如浪涛般叠层涌现。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当务之急,是接住她的战术,圆好这个谎!

厉峥目光落在王孟秋的尸体上。

这本是一场当堂构陷的局。

王孟秋以死证清白,即便他手中有铁证,在旁人看来也会变成他蓄意编造的伪证。罗织罪名,迫害无辜,滥用钦差权力,制造冤案的罪名,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绝佳借口。

但岑镜行刺之言一出,局势瞬息向他倾斜。

先将他“制造冤案迫害无辜”的罪名,瞬间扭转为“案犯当堂行刺钦差”的案件。又将他从一个施害的酷吏,扭转成险些被行刺的苦主。那王孟秋也从含冤而死的忠良,变成负隅顽抗还敢行刺的凶犯。

顺道还彻底堵死了做局之人的路,日后若有人敢拿此事说道,他大可先问一句对方“为何要替当堂行刺钦差的凶犯喊冤?”

且此招,还必须在此时此地,立刻用出方才有效。普罗大众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他们尚未想到王孟秋含冤而死之前,岑镜已将一个更严重的可怕后果扔入人群中。

但凡她晚一步,王孟秋含冤而死的舆论形成,此招效果都会极度大减。抑或是事后才说,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更会变成他补救的借口。但是眼下,王孟秋陈情、撞柱、岑镜高喊行刺一连串的发生,说服力极强。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地按着王孟秋尸体的手臂,一副忠心耿耿,拼尽全力保护他的模样。

厉峥看着岑镜,下巴微抬,神色间难掩骄傲。

岑镜此举,将主动权彻底抢了回来。王孟秋已死,任何人都无法证明毒针不存在,他随时都能“找”出一根毒针来。

现在,该轮到他穿好戏服,登台唱戏。岑镜递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他必得让它物尽其用!

厉峥当即抬手,面露怒意,下令喝道:“胆敢行刺钦差!项州,封锁县衙,保护百姓!”

厉峥令下,众锦衣卫立刻行动,在大堂和堂外所有百姓间竖起一面人墙。并向前几步,让百姓远离了现场。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唇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这种心思全然被了知,不费半句解释,瞬息便被接住的感觉,甚好。

笑意一闪而逝,岑镜面上依旧是担忧至极的模样,她转头对厉峥道:“堂尊,王孟秋欲借撞柱时机,待堂尊靠近便暗发毒针。幸而被属下发觉,将其手臂按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人拒不认罪,又意欲行此钦差,当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岑镜松开了按着王孟秋手臂的双手,跪在他尸体旁直起身子,转向厉峥,行礼朗声道:“万幸他伤势极重,现已毙命。”

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面上,捕捉到一丝纤毫无迹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眸,浓郁的赞赏化作一

片春江水暖,在心间激荡开来,微不可察地冲她一点头。

厉峥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孟秋的尸体,拂袖转身,重新走回堂上。

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眉宇间怒色尽显,厉声道:“岑仵作,即刻当堂验尸,查清是何毒针。”

岑镜闻言,撑地起身,怎料双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岑镜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才发觉膝盖有些疼,想是刚才扑过来时太急,没留神磕着了。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异样,眉峰微蹙,身子下意识前倾半寸。但岑镜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便也收敛注意力。心中却已下意识将此事留存,便似一桩案子,并入他所有待办的差事中。

岑镜行礼道:“是。”

行礼罢,岑镜去取自己的验尸箱。好在验尸箱她随时带着,此刻就放在公堂旁的茶房里。

待岑镜离去之后,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赵长亭会意,趁众人不注意,跟着岑镜一道离开。

岑镜进了茶房之后,打开自己的验尸箱,正在想怎么伪造个毒针出来。而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镜姑娘。”

岑镜闻言转身,见是赵长亭,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关上茶房的门,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递给岑镜,压低声音道:“堂尊让我来的。这是我们几个常备在身上的吹箭,不常用。里头有三根淬了毒的牛毛针,涂的是乌头汁。此毒常见,不易追查来源。”

岑镜大喜,伸手从赵长亭手里接过,行礼道:“深谢赵爷了,正缺这个呢。”

说着,岑镜将竹筒放进了自己的验尸箱内。锦衣卫已将外头的人都隔开,等下她只需小心一些,便可将这吹箭移至王孟秋袖中。

赵长亭的目光落在岑镜面上,神色间满是欣赏,他忍不住道:“镜姑娘,你好生厉害。堂尊叫抓住王孟秋时,我都未曾反应过来,直到姑娘说行刺,我才意识到堂尊今日经历了何等样的凶险。”

实在不是他笨,而是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正常人都来不及反应。

但仅瞬息之间,镜姑娘和堂尊,他们两人竟是已顺利将局势扭转。如此气定,如此智谋,他想不钦佩都难。

岑镜拿起验尸箱往外走去。她在诏狱不宜惹人注意,便刻意弱化了自己的能力,谦虚道:“赵爷过誉了,若非堂尊提醒,我也反应不过来。”

她很清楚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需要旁人的赞赏,她只要厉峥的看重,只求在他身边更有用。那日在停尸房里,厉峥尖锐的试探犹在耳畔。只要厉峥能看到她的作用,就能稳住她在诏狱的位置。

待岑镜出了茶房,重新回到公堂之上,向厉峥行礼后,便来到王孟秋身边,俯身开始验尸。

被锦衣卫拦在远处的一众百姓官绅,抻着脖子,都在往岑镜这边看。人群中不断地响起低低的议论之声。

“这王孟秋当真敢行刺钦差?”

“铁证如山,他一直梗着脖子不认罪,想是早有预谋。”

“你们便不曾想过王孟秋说的可能是真的?”

“啧,很难真。一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谁能在那点功夫里诬陷他?而且这厉大人,可能不似传闻中那般可怕,方才他还轻判了那仵作嘞。”

“我也这么觉得。再说了,王孟秋一个县衙典吏,何德何能,叫执掌诏狱的厉大人费这么大劲构陷他?若要杀他灭口,还需当堂过审?那可是北镇抚司,是诏狱!”

“欸?不是,你们就没人发现,厉大人身边那验尸的仵作,是名女子吗?”

众人议论间,岑镜已从王孟秋袖中“拿”出了沾染血污的吹箭,仔细一番查验。

待查验过后,岑镜转身看向厉峥,用一块白布捏起吹箭,行礼道:“回禀堂尊,经检验,在这枚吹箭内,藏有毒针三枚。其上皆涂满剧毒乌头汁。”

厉峥点头,示意岑镜退下,而后面露沉痛之色,语气却更加威严。

但听他沉声道:“尔等皆已亲眼所见。此贼不但联合陈江、李万寿、钱禄三人,谋财害命,杀害郑中。这王孟秋更是为了独吞赎金,又灭口陈江。若非本官来得及时,恐怕还要再搭上李万寿、钱禄两条性命。知县何裕包庇此等恶贼当真是法理难容!”

厉峥抑扬顿挫,接着道:“铁证如山,此贼非但不肯认罪,还包藏祸心,竟妄想攀咬钦差,趁机行刺。当真是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听至此处,岑镜浅松一气。王孟秋一案,就此落定,危机已解。

话至此处,厉峥起身,目光徐徐从一众百姓面上掠过。缓声道:“王孟秋,一名县衙未入流的属吏!竟敢行刺钦差,我量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王孟秋行刺一案,本官定会追查到底!来人!”

赵长亭出列,行礼,朗声道:“属下听令!”

厉峥看向赵长亭,下令道:“传本官令,王孟秋行刺钦差一案,张榜告示,晓喻州县!本官要彻查其党羽!”

岑镜闻言颔首,眸色中闪过一丝鄙夷。他果然没有放过自己提供的这绝佳机会,他总能将一个“工具”用到极致。

他不仅顺利接住了她的战术,扭转了此次危机。还如此大动作的张榜告示。他显然是要将“行刺钦差”一案,变成一个绝佳的借口。

这段时日在江西行事,但凡他要拿哪个官员,便借口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有关,上门拿人便是。若要收拾哪个官,直接将此罪名往头上扣。若要放人,道一声经查证,此人与行刺钦差案无关便了。

若说她方才是以攻代守,那厉峥此举,便是反败为胜,转守为攻的策略。岑镜不由咋舌,论狡猾,还得是厉峥这只老狐狸。

行刺钦差可是大案……思及此处,岑镜似是想起什么,身子陡然僵住,脸色霎时变白。

厉峥此番不仅是钦差,更是持王命旗牌。

见王命旗牌如见天子亲临,地方官员见王命旗牌需行三拜九叩大礼。行刺持王命旗牌的钦差,与藐视皇威无异!若按《大明律》,怕是要按谋逆大罪论处。恐会祸及九族。

岑镜周身霎时被寒意笼罩,手脚冰凉。

方才情急之下抛出此节,她当时一心只想化解危机,尤其王孟秋已死,她并未来及站在王孟秋的角度深想后果。

眼下厉峥借题发挥,扩大影响。以厉峥行事,若要牵连王孟秋九族,他必不会手下留情。若事情当真走到那一步,她岂非闯下坑害无辜的滔天大祸?那得是多少条人命?

巨大的担忧与愧疚,瞬间将岑镜攫住!直叫她冷汗直冒。

岑镜的心似被悬空置于无限虚空之中,心焦不已。

今日事当堂发生,无数百姓亲眼所见,无论厉峥张不张榜,这件事都已经见了光。一旦见光,过了明路,就得按明路的法子办事。

若按谋逆大罪论处,厉峥会如何处置王孟秋的家人?她更怕此事上达天听,届时便是连厉峥都无法左右判决。她是否还能补救?

就在岑镜愣神之际,厉峥已命人将王孟秋的尸体抬去牢房,高喝一声退堂,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听得惊堂木响,岑镜这才回过神来。

心还在如鼓如雷的剧烈跳动,事关王孟秋身后一家无辜之人,此番她也算立了功,不知事后可否跟厉峥换一个手下留情?但她的功劳,也远没有大到足以叫厉峥改变决策的地步。

可眼下容不得她多想。她还有重要线索要告知厉峥,她得分清主次!

岑镜按下心头扰乱的思绪,抬眼去找厉峥。却发现厉峥等人已经离开,公堂后门只剩下两三个锦衣卫还没出去,她连忙转身去追。

方才验尸时,她暂且用白布缠了王孟秋刻有字迹的手臂。事关账册,她必须立马告诉厉峥。

厉峥已出了公堂后门,一行人大步往后院走去。厉峥步子太大,岑镜只得小跑追上。来到厉峥身后,周围全是高大的锦衣卫。往日人多时,她都是跟在最后的,此刻着实有些不适应。

“堂尊 ,堂尊。”

岑镜连唤两声,不知是否是周围脚步声太杂,厉峥根本不曾顾及,没有给她回应。

岑镜心下焦急,线索事关重大,不能拖延!岑镜小跑加快了脚步。

她颇有些逾矩地站到了厉峥身侧,复又唤他,但厉峥还是没有理她。来到他的身边,岑镜抬眼便看到了他的神色。他此刻面容肃然,双眸出神,显然是在想事情。便是耳朵听到她唤他,心里也听不到。

眼看着他们就要进入内院,厉峥必是要加急处置今日之事。

情急之下,岑镜也顾不得是否冒犯,连忙伸手,指尖拽住了厉峥那赤红色飞鱼服的衣袖。

衣袖忽被拽住,厉峥止步。思绪骤然从纷繁的布局中抽离,心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他抬臂低头看向衣袖,便见女子纤细的手指。他身边的女子只有一人,他意识到是岑镜。那股不悦,瞬息便被一股难以言明的愉悦所取代。

当众拽他衣袖,略有逾矩。但一想到岑镜一向清醒,心中那股愉悦,更深的一步的化为只对他“逾矩”的晦暗得意。

厉峥抬眼,看向岑镜的同时,精准地捕捉到她眸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焦急。

她从未在众目睽睽下行止逾矩,定是有极为要紧之事。

今日岑镜所有出众的应变,留在厉峥心中的欣赏与惊喜正是浓郁,他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一分,头微低,问道:“怎么?”

离得最近的赵长亭,将厉峥这一连串行止完全收入眼底。赵长亭神色微变,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跟随厉峥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这般态度……近乎是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便是对镜姑娘本人,过去也从未有过。

一个深觉不可能的念头从赵长亭心间闪过。可这念头太过骇人,甚至显得荒谬。下一瞬,他便坚定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堂尊不可能对镜姑娘产生别样的情绪,他就不是会对人心生情意的人。镜姑娘也不可能对堂尊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也不是会抱有幻想的人。姑且不说二人之间身份相差巨大!何况相处一年多,要有早该有,不会等到现在。

那么刚才……赵长亭神色间闪过一丝坚定。倘若有朝一日,看到太阳西升东落,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便是他出现了幻觉!定然如此,是他解读错了!

见厉峥终于回应,岑镜飞速扫了眼周围锦衣卫,仰头看着他,对他道:“堂尊,借一步说话。”

厉峥抬起头,对一众锦衣卫道:“都先退下。”

众人行礼离去。项州和赵长亭顺势顶上,按照今日厉峥的吩咐,着手开始安排差事。

风雨连廊下,就剩厉峥和岑镜。

厉峥垂眸望着岑镜,唇边隐含笑意。

自岑镜来到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的这一年里,他并未遇到过什么危机和凶险。他不曾见过岑镜如今日这般的一面。

今日她展现出来的,无论是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瞬息扭转全局的智慧,都令他感到格外惊喜。这份惊喜,远胜往日对她那份沉着冷静的欣赏数十倍。

厉峥微微颔首,对她道:“现在可以说了。”

说着,厉峥目光下移,落在岑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她显然是忘了收回,但他也不打算提醒,只端着那条手臂,任由她拽着,重新抬眼看向她。

即便明知这般行止不妥,可他却莫名享受她这细微的越界,带给他的那难以言喻的愉悦。

岑镜此刻满心里账册线索,就这般浑然不觉地拽着厉峥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起今日公堂上的事。

岑镜刻意放低了声音,叫她的声线,比往日听起来纤细不少,“堂尊,方才公堂之上,王孟秋死之前,曾暗示我看他的手臂。我趁人不注意瞧了一眼,他竟在手臂上留下了八个字。是关于账册的线索。”

厉峥闻言当即色变,身子不自觉俯地更低,忙问道:“是何线索?”

见厉峥俯身,岑镜便顺势抬头,修长的脖颈抻开,身子只前倾半寸,离厉峥耳边稍稍近了些,但又不失礼数。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低语道:“账册、明月山、隐竹观。”

厉峥听罢,眸中喜色一闪而过,转而便是更深的疑虑。

一息之后,厉峥蹙眉不解道:“他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线索?”他的声音,亦是刻意压低过的,反倒是削弱了他往日语气间的冷硬。

见他一下就抓到了关键疑点,岑镜忙点头道:“这正是怪异之处!他今日分明是要构陷于堂尊,可却又留下事关账册的消息。实不知他是被人胁迫,还是另有设局。”

厉峥眼睛看着地面,顺着岑镜的话细想。王孟秋一直拒不认罪便已是怪异,今日他这番当堂构陷,想是之前便已和背后之人设好了局。可他又传递线索,究竟是对背后之人早已起了异心,还是如岑镜揣测的一般,另有设局。

但事关账册,无论真假,他都得亲自去明月山隐竹观搜查一番。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问道:“王孟秋手臂上的刻字,大概是何时留下?”

岑镜回道:“看血迹应该是今晨上堂前所刻,划痕并不平整,想是木屑一类的钝物。方才验尸时,我用白布缠了他的手臂,应当不会有人瞧见。”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带我去瞧瞧。”

岑镜点头。近乎点头的同时,二人都已默契地抬脚,一道往西南角牢房走去。

厉峥步子很大,岑镜跟着很是费劲,只能半走半小跑才勉强跟上。

厉峥看她走得费劲,唇边笑意一闪而过,眉微挑,道:“跟着费劲的话,就将本官衣袖放开,会好走些。”

岑镜后背一麻,猛地松开了手!她这才意识到,她竟是扯着厉峥的袖子扯了一路。

厉峥头微侧,眼风瞟过去,便见岑镜瞠目,颇有些窘迫地盯着地面。尤其那只刚松开他衣袖的手,忽抬忽落,竟是有些不知该置于何处的窘迫。又一个笑意从他唇边闪过。

厉峥放慢了脚步,叫岑镜跟着容易些。

岑镜觑了厉峥一眼,唇微抿。他应当不是那种为这等小节恼怒,惩处属下的小心眼吧?

岑镜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往事,得出结论,他不是。对他来说,这等琐事,根本不配占用他的脑力和精力。

判断此事无风险,岑镜也不再多想方才那无意的逾矩。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南角牢房外,一道进了牢房,往停尸房而去。

进了停尸房,岑镜来到王孟秋的尸体旁,伸手拉起他的衣袖。尸体尚且温热,并无异味,厉峥就站在岑镜身边看着。

待岑镜解下她缠上的白布,王孟秋左小臂内侧,那八个小字映入眼帘。厉峥俯身细看,与岑镜所言一般无二。

待看过后,厉峥扫了眼屋内,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一把清理牢房污物的匕首上。他走过去将刀取下,随即重新来到王孟秋身边,握住他的手臂,将那八个字刮了下来。

皮肉落下的瞬间,一旁的岑镜便伸手用捧在手里的白布接住。

她将带有字迹的皮肉用白布包裹住,随即吹燃火折子,将其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

自进了停尸房,二人便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环节,却配合得极为默契,有条不紊。

看着白布一点点燃烧,厉峥这才对岑镜道:“事关重大,明月山这一趟我得亲自去,你需同我一道。你回房去换统一的玄色贴里,我去点人,半炷香后,县衙正门处见。”

岑镜点头应下。待香炉里的东西燃烧干净,岑镜握着匕首,用刀尖在香炉里翻看检查了一番。确定无恙后,二人这才一道离开停尸房。

走出牢房门外,岑镜正欲行礼离开,厉峥却站着没有动。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岑镜膝盖上扫过,问道:“膝盖可还好?”

说罢,他紧着又补了句,“等下要骑马。”

岑镜哦了一声,回道:“多谢堂尊关怀,没事。只是刚才磕了下,有点疼,现下已经好了。”

“嗯。”厉峥点头,目光落在她恭顺垂眸的眉眼上,轻道一声,

“去准备吧。”

岑镜行礼退下。

和厉峥分开,岑镜便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往自己房间走去。没走几步,她忽地发觉,厉峥居然留意到她的膝盖受伤?

岑镜一愣。厉峥方才关怀的画面同他那夜送药的画面交叠,思绪瞬时便往某个不可能的方向飘了一瞬。

但转念,她便意识到,她一贱籍仵作,在厉峥这等人面前,何来这般揣测的资格?他们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一向敏锐。当时厉峥一直看着王孟秋尸体的方向,会留意她的异样并不奇怪。

而且他明确说了,需要骑马。想是怕她耽误正事,这才多问一句。疑点闭环,岑镜便不作他想,很快便将此事抛去脑后。

岑镜回了房,熟练的拆头发挽发髻,换了一身玄色的束袖贴里,又将袖口用黑布护腕扎紧。验尸箱不好带,她便将常用的一些用物,用一块布裹起来缠好,总共也就一臂粗细,随后斜着绑在了身上。

准备好后,岑镜喝了一杯凉茶,便紧着出门去等厉峥。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先去找项州,让他草拟一封奏疏,事关钦差行刺一事,须得写成他无辜受害的模样。写好后,便叫他将这封奏疏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送到徐阶手上。

本就是作假的事,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若还有人不长眼的弹劾,再叫徐阶以未及发现为由,将这封奏疏呈上。

此番跟他前来的,除却岑镜、项州等四个心腹。其余共一百一十人。其中管理车马、物资等物的二十人;负责刑讯、查案、缉捕等差事的三十人;钦差仪仗二十人;剩下的便是尚统手下,配有绣春刀的精锐缇骑四十人。

厉峥点了尚统及四十名精锐缇骑,带上赵长亭和岑镜,留下项州坐镇县衙。

岑镜在县衙外等了不多时,便见尚统带着四十名精锐缇骑骑马过来。他们都已换上玄色束袖的贴里,外套一件软甲。

岑镜上前见了礼,牵住了自己的马匹。

她伸手摸了摸马面,跟着便见厉峥和赵长亭从县衙内出来。

厉峥也换下了飞鱼服,穿着和众人一般无二的玄色贴里。

看着他大步走来,岑镜眼睛眨动两下。这束袖的贴里,竟是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比往日更加显眼。宽肩窄腰,身姿高拔。分明所有人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但厉峥穿在身上整体的气度莫名就同旁人不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若忘记这个人是厉峥,单论这副姿容,岑镜心里头,倒也乐意短暂地遐想一番。比如,不知这副身姿褪去衣衫是何模样?

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玩乐般的笑意。左右她对厉峥全无心思,只是她自己心里想想,又无人知晓。

待厉峥走近,众人一道向厉峥行礼。

厉峥冲众人一点头,目光飞速扫了遍岑镜全身。束袖的贴里,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甚是线条清晰,脑海中忽就闪过那夜掐着她腰的画面。

厉峥思路回笼的极快,一息功夫,他便已跨上马背。随后众人一道上马。街道上嘈杂的马蹄声骤起,直奔城外而去。

厉峥已跟县衙的属吏问过明月山隐竹观的位置,并要了一张袁州府的舆图。那位他问过话的属吏,暂且叫项州软禁了起来。

袁州府数面环山,明月山位于宜春县西南角约四十里外。而隐竹观,据那属吏所言,位于明月山千丈崖瀑布附近。但那隐竹观因地处过于偏僻,山路难行,建成之后没过几年便已废弃。

届时他们从潭下村借道,便可直抵山麓脚下。若是骑马不成,怕是得步行。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见午时已过。他粗略算了下时辰,约莫傍晚时分能抵达山脚。

在宜春县城中骑马时,众人尚且勒着缰绳,马跑得不快。待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众人松开缰绳,四十三匹骏马驰骋奔腾而去。

岑镜从前骑马很少,但这厉峥身边这一年,腿劲和腰劲到底也是练出来了,长时间骑马倒也能承受。

一下午纵马疾行,只中途路过几个驿站、茶摊时,众人停下来补了些水,简单吃了些东西。

约莫酉时左右,众人穿过潭下村,来到明月山脚下。

厉峥派人去跟附近的百姓问了下上山的路,百姓见他们骑马而来,连连摆手道:“马上不去!就前面一段路好走,后面马上不去。”

厉峥闻言蹙眉,拿出怀中舆图看了眼。若是步行,抵达隐竹观,怕是得到夜里亥时。可也只能步行。

厉峥想了想,令众人下马。

厉峥点出队伍中年龄最小的锦衣卫,吩咐道:“你留下,看着马匹,在潭中村接应我等。”

那锦衣卫行礼应下。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防蚊虫蛇鼠的药和雄黄粉,给大家分一下。”

赵长亭应下,随即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分给每人一个塞满药草的玄色药囊,并一包雄黄粉。众人戴好药囊,又将雄黄粉涂洒在鞋裤之上。岑镜依葫芦画瓢照做。

待一切准备完毕,众人便步行往山上走去。

走上山道,遮天蔽日的密林中,一股微凉之意便拂面而来。看着周遭的环境,这次岑镜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江西截然不同的风貌。

山道两侧的树林里有很多竹子,京中鲜见,且灌木植被茂密得多。竹林也远非诗词中描绘的那般意境决然,细看之下,竹子生得很是凌乱,且同许多灌木杂生,瞧着并不甚美观。

在山道上走了没几步,厉峥便回头去找岑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正见她如从前般,跟在队伍的最后头。

她东看看,西瞧瞧。纤细的身姿,被遮掩在一众高大的锦衣卫的身后。

偶尔从这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偶尔又从另一个人肩膀缝隙中漏出个头。每次露头出来,看的方向都不一样。

活像只好奇的猫儿,抬着一只小爪子,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神色间颇有些无奈。他边走边朗声唤道:“岑镜,上前来。”

厉峥这般一唤,岑镜立时抬头找他。前头的锦衣卫都太高,她抻着脖子好半晌才看到厉峥。

而这一幕落在厉峥眼里,便是在他出声后,岑镜的小脑袋便一下立了起来。在一众锦衣卫的身后,像一颗忽然冒头的蘑菇。他眉微挑。

往日里也没觉着岑镜可爱,在女子中,她算是身形高挑的类型。但偏生她此刻在一群高大的男子身后,再兼山势陡峭,他是自上而下的看过去,对比之下,就显得她哪哪都小。

找到厉峥后,岑镜便绕开人紧着朝前赶去,众锦衣卫自是也给她让出了路。

来到厉峥身边,岑镜行礼道:“堂尊。”

怎料行礼后,厉峥却没有任何吩咐,只是继续往上走。岑镜不解,只好却后半步跟上。

厉峥边走边道:“你不会武,今日跟着我。”

过去一年,岑镜没跟厉峥一道出来办过这一类的差事,大多时候都是在诏狱里。就算外出,也是案发现场。

没有类似的过往案例可以给她比对厉峥的态度,岑镜便当他是怕自己出岔子,给他拖后腿。

抑或是……她今日在公堂上表现得很不错,令她这位顶头上司很满意,所以愿意多关照她一分?

若是后一种可能,岑镜便觉踏实了不少。在厉峥身边更有用,这就是她的目标!

一路无话,众人连续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

而上山的路,原本还有一个羊肠小道,到了眼下,便是连路也瞧不见了。周围的草丛里,时不时便有不知何物蹿过的声音。

厉峥抬眼看了眼天色,令众人原地休息片刻。

众锦衣卫都各自找了能坐的地方坐下,厉峥则走远几步,在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坐下。

他从怀中拿出舆图和火折子,随后指着自己身下那块石头上的空位,对岑镜道:“坐这

儿,帮我举一下火折子。”

本已找好地方的岑镜,闻言便朝厉峥走去,在他身侧坐下。

岑镜接过厉峥递来的火折子,将其吹燃,凑到厉峥手里的舆图旁。厉峥看着舆图,又拿出罗经盘,确认了下位置。

厉峥唤来赵长亭,将舆图递给他。他又从岑镜手里接过火折子,也递给赵长亭,向他详细说了一遍路线,并标记了几个汇合点。

说罢后,厉峥吩咐道:“给兄弟们都说一遍,让他们记着路线。”一旦出现意外走散,不至于有人迷路,也能碰头。

赵长亭领命而去,厉峥将罗经盘收回衣襟里。

东西收回去后,厉峥向前撑开了腿,随即身子前倾,两臂手肘撑在腿面上,两只修长的手,十指松松交叠。

厉峥侧头看向身边的岑镜,对她道:“隐竹观那边不知是何情形,今日夜行不能点火把,等下走路,当心脚下。”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天色尚未完全黑下来,她尚能看清他的面容。他唇抿着,愈发显得下颌颌线冷硬。

只一句寻常的提醒,岑镜并未多想,只应下。

难得此刻他面前没有公务,大家又都在休息,一个今日压在岑镜心中许久的疑惑,浮上她的心头。

眼下这就是个机会,岑镜没有再犹豫,向厉峥询问道:“堂尊,今日公堂之上,那叫王安的仵作,您为何只判他仗十?”

今日上堂之前,她看着那仵作,心里其实很难过。

她的师父,曾经便也是卷入了类似的案子,验了不该验的尸。双手被打到指骨尽断。自她认识师父的那天起,他的手便已是那副扭曲可怖的样子。随着相处时日的增长,感情也逐渐加深。师父那双手,落在她眼里,就愈发的叫她深感心疼与酸涩。

听师父说,从那之后他就验不了尸了,只能卖身为奴。由此来到她和娘亲的身边,做了她们母女那小院里的管家。

厉峥行事,一向着眼于布局和结果,就好似下一盘棋,不会考虑和纠结一两个棋子的得失。他今日轻判那仵作,着实令她意外。

厉峥静默片刻,跟着便听他一声嗤笑。

岑镜闻声不解,看向他,面露疑惑。他又要阴阳些什么?

厉峥看向岑镜,他唇边的笑意里,掺杂了一丝岑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些埋怨,但又像是有些无奈。

厉峥看着神色间懵懂无知的岑镜,他忽就有些气!她施针怎就忘了两日的事?怎就没把她那日,是怎么为了那个仵作,跟他大吵一架的事记住?

想起她那日亮爪子时,使劲往他痛处挠的画面,厉峥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下巴微抬,语气间多少带着些情绪,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阴阳道:“你觉着我为何轻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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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岑镜全没想到,厉峥竟会将她问出去的问题抛回来。这话说得,好像是因为她才轻判似得?

岑镜瞥了一眼厉峥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随后垂眸,不由抿唇。她怎么知道他为何轻判?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

但厉峥问了,岑镜只好道:“堂尊决策一向英明,我岂敢胡乱揣测?”

“呵……”

厉峥又是一声嗤笑。他抬眼看了看其他锦衣卫,见都离他比较远,应当听不到他这边和岑镜谈话的内容。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他眉峰微蹙,但唇边却是含着笑意。这神色落在岑镜眼中,便是带着揶揄的嘲讽。只听他开口道:“恰好本官身边心腹,有一个仵作。若本官严惩,这仵作瞧在眼里,怕是会心生唇亡齿寒之感。”

岑镜:“……”

要不要这么阴阳怪气?

岑镜心中愈发好奇!她施针忘掉的事到底是什么?怎么自那之后,厉峥就跟被夺舍了似得?

未及她深想,却见厉峥身子前倾半寸,眉微挑,压低声音道:“本官不愿属下心寒,倒也肯稍稍抬手。我明明有能力,不是吗?”

岑镜望着眼前的厉峥,瞠目结舌!

令她瞠目的不是他的话,而是他的语气和态度。

他的态度令她感到格外反常,可她却无法解读。恍似那日在停尸房中的失控之感,再次袭来。规则变了,她却不知新规则是什么?

但今日的失控之感,又和那日不同,那日带给她的是惧怕。但今日……他阴阳怪气的话语之下,他所做的事,确实是精准的勘破了她的担忧。他在为她着想。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她的角度,考虑了她的感受。

可是……为何?

看着岑镜失神又隐带惊讶的双眸,厉峥唇边再次闪过笑意。

这些都是那晚她骂自己的话,如今这般还回去,尤其是知她已然忘记的情况下。莫名便叫他心生一股晦暗的得意之感,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挑弄。他也说不清,他是在报复那日她的驳斥,还是在向她示好,让她知道他记住了她的话。

纵然理智在一遍遍的告诉他,不该如此。可心里那些理智辨析不明的东西,却反复绕过他的理智,驱动着他,如此去说,如此去做。

最叫他无奈的是,他始终都是清醒的。

他的理智,一直像一位智者般,站在一旁,担忧的注视着他自己所有的反常。

并且不断的,像父母般跟他说,不该如此,不该在意,不该理会。可那些理智辨不明的东西,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愿意。

厉峥猝然失笑……

而这一幕落在岑镜眼中,就显得更加无法解读。他先阴阳了自己一番,而后沉默,沉默之后自己又笑了?听起来还带着些自嘲的意味。

岑镜低眉想了好半晌,最终不得不承认,纵然她解得了案情,破得开危局。但这一次,面对厉峥的反常,她确实看不懂。

岑镜低眉,既然摸不清他的态度,那最好的方式,便只剩下看行为。思及至此,岑镜浅吸一气,看向厉峥,道:“未曾想过堂尊会这般考虑。属下……确实同情王安。多谢堂尊。”

岑镜这话,倒是发自肺腑,语气诚挚。

厉峥转头看向她,目光在她面上凝眸片刻,问道:“倘若我不曾放过王安,你作何想?”

其实他知道答案,那晚她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是他想问,他希望在没有药物影响的情况下,还能看到真实的岑镜,而不是那阳奉阴违的狡猾模样。

岑镜闻言,含笑道:“堂尊行事,自有章法,属下绝不置喙。”在诏狱,要学会做会说话的哑巴。这是他教她的。

厉峥闻言,眸色逐渐晦暗。

看着岑镜乖顺的模样,他的心头莫名窜上一股火气。

但同时,他的理智亦开始告诉他真实的答案。岑镜和他的身份地位之差,注定她势必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在诏狱,在他的身边,她的首要任务是生存。

可他不愿再看她这乖顺的模样。或许就像今日她拽他的衣袖,他想看她逾矩,对他逾矩。这便意味着,她对自己的信任,会更多一层。

念及今日发生的一切,厉峥清晰的认识到,她对他的能力,有绝对的信任,但她却不信任他这个人。

他不知自己为何执着于她全然的信任,或许是厌恶失控。抑或是……他在贪着一份更特殊的对待。

也或许,今日她带给自己的惊喜实在过大,他又格外欣赏洞明的智慧。他是有些辨不清欣赏和在意的差别了吗?

厉峥就像分析案情一般,分析着自己的感受和情绪。可感受不是案情,无法像线索一样清晰的呈现。他正试图用披荆斩棘的刀,去当约束野兽的缰锁,注定错位,注定徒劳。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他没有再看向岑镜,只是脑袋往她那侧倾斜了一些,对她道:“或许你该学学赵长亭他们,面对一个肯因你抬手的上峰,该如何做一个更合格的心腹。”

更信任他一些,交付更多一些,别总是戴着张假面,阳奉阴违。

岑镜听闻此言,便知她的回答厉峥并不满意。

但自她施针之后,这样的反常实在太多,她也解读不过来了。除非叫她知道她忘记的是什么。

岑镜不再试图解读,唇微抿,乖顺点头,“是,堂尊。”

看着她又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厉峥心间的烦躁愈甚。他忽然觉得他有点贱,下属本该乖顺,岑镜做的没错。可他偏生就想要她亮爪子扇他,那会让他觉着势均力敌,棋逢对手。

思及至此,厉峥自嘲一笑,随即扶膝起身,看向众锦衣卫,道:“继续走。”

众人闻言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去。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脚下已经彻底没了路。遮天蔽日的竹林叫视线愈发的窄,岑镜甚至看不清身边的厉峥。

她只能不断地摸着身边的竹子,一点点的探路向前。入夜后的密林里奇怪的声音愈发的多,每当他们经过,都会惊起不知名的动物。或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蹿过,又或是从头顶的竹叶中扑腾起飞,带起一片竹叶,哗哗作响。

林中太黑,他们又都穿着玄衣,没走几步,岑镜便已找不到厉峥。只能跟着脚步声往前走。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沉闷的脚步声,叫这山中的夜更显压抑。岑镜脑海中反复想着厉峥最后的那句话。

他究竟何意?她这个心腹还不够合格吗?什么都听他的,处处为他着想。就算她想不这么做都不行,厉峥一旦失势,她也跟着完蛋。她的命运是完全和厉峥绑在一起的啊!想来这点厉峥比她想得更明白。

所以,他到底在不满意些什么?

或者说,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过去她也是这么做的,那时他很满意。怎么现在忽然就不满足了?想要得更多了?

她本以为那晚她知道厉峥什么了不起的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能让厉峥本人对她的态度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试探、体恤、阴阳怪气、额外的关照……无论是他单纯的给巴掌,或是单纯的给枣,她都好推断他的动机,把控自己的边界。可他偏生巴掌和枣一起给,言行无常,全无章法。

她一向善于揣测厉峥的心思,这是她这一年里学到的东西。有时,弄清上司的真正意图,和做好差事一样要紧。可她现在摸不清,实在不行……她找个机会,私下和赵长亭探探口风?看他是如何做的?和自己有什么不同,也好比对比对?

就在岑镜沉思之际,岑镜忽然一头和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太黑,看不清,但二苏旧局的浅淡香气钻入鼻息。她当即反应过来,很不妙,她撞上了厉峥。

岑镜连忙后退一步,正欲道歉,自己的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握住,将她往前拉了一步。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瞬息便透过衣料传至皮肤上。

岑镜一愣,虽然看不清人,但从二苏旧局的香味可以辨认,她现在离厉峥很近很近。拉她手腕的,是厉峥?

头顶响起厉峥的声音,但听他朗声道:“这里有个陡坡,所有人小心攀爬。”岑镜此刻听着他的声音,更像是从他胸腔里传来,那确实是挨得有些过于近了。

说着,耳畔又传来厉峥的低语,“准备抬脚,我拉你上去。”他语气淡淡的,就好像……她让他受了什么委屈,可他还愿意管她一般。

岑镜抿唇,随后抬脚踩下去。

果然是个陡坡,她脚就落下一点点,便已踩到略有些松软的泥土。

黑暗中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踩稳了吗?”

岑镜回道:“嗯,踩稳了。”

二苏旧局的香气消失一瞬,跟着便听到两个脚步声,随即她便觉左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一下便将她提起。岑镜顺势借力,连续几步爬上了陡坡。站定后,二苏旧局再次钻入鼻息。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

“不必。”厉峥只丢下两个字,随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但岑镜明显感觉到,在松开她手腕前,厉峥力道更大的捏了下,方才放开。

周围的脚步声全部跟了上来,岑镜转瞬又找不到厉峥了,便只好继续跟着脚步声往前走着。

约莫又走了一个时辰,快至亥时,厉峥的声音从她左侧传来,“停!”

所有人停下,岑镜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挪,靠近了厉峥。虽然厉峥这些时日很奇怪,但她和其他锦衣卫不熟,一旦出了什么事,厉峥选择保她的可能性更大,所以挨着他更安全。

厉峥吹燃了火折子,交给岑镜,他复又拿出舆图和罗经盘。

岑镜将火折子举到厉峥面前,黑暗中,只有他的上半身被跳跃的火焰照亮,忽明忽暗,变幻莫测。他正神色认真的拧眉看舆图,火焰让他的五官阴影更加分明,再加上一身黑和周围的环境……岑镜舔了舔唇,比恶鬼更像鬼王的画面出现了。

厉峥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冲人群中唤道:“尚统。”

尚统很快上前来,厉峥舆图往他那边侧了侧,随后道:“快到了,记住路线,前去一探。”

尚统点头,详细记住方位和路线后,一头扎进了黑暗中。

厉峥对众人道:“其余人原地休息,不许出声。”

众人依言原地休息。岑镜见此处地面还算平整,便就地坐下。厉峥借着火折子,看清岑镜坐下的位置后,这才将火折子熄灭,重新揣回衣襟里。

有脚步声走到了岑镜身边,好像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蹲下,跟着她就又闻到二苏旧局的香气。心下了然。

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林中安安静静,周围又什么都瞧不见,好似就只剩下岑镜一个人。那隐隐可闻的二苏旧局,反倒叫她在山中深夜里,感到一丝熟悉,一丝心安。

众人不知休息了多久,忽地一只大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岑镜一惊,伸手就扣住了那只手,试图拉下。怎料她还未及用力,随即就听厉峥在她耳边低声道:“嘘。”

岑镜当即屏息凝神,而就在这时,她忽地听到,不远处的林中有声音。一连串的,有规律的,穿过灌木的脚步声。就和刚才他们这队人一样。

还有人来?

岑镜一动不动,就这般双手扣着厉峥捂住自己嘴的手,静静留意着那队人的动静。周围都是灌木,但凡一动,就会弄出声响。而她此刻才发觉,她不仅攀着厉峥的手,脑袋还枕在厉峥的肩头,而他的另一只手,此刻正扣着她的肩。

二苏旧局的香气愈浓,他身上火热的体温此刻她亦清晰地觉察。岑镜的眼珠,不自觉朝厉峥的方向转了转。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

厉峥凝神留意着那队人,他们似乎没发现他们在这边。而那队人,他们也没有点火把,亦是身着玄衣。

那队人没有来他们这里,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队伍中有人说话,隐约间,厉峥似是听到一句“跟住锦衣卫。”

那队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不见,厉峥这才松开了岑镜,而他这也才发觉,岑镜的双手扣着他的手背。那双手纤细微凉,和那夜探进他衣领时的触感相同。

厉峥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夜什么都做了,可他唯独没握她的手,没吻她的唇。

这些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注意力就回到了眼前的变故上。

那些人方才说要跟住锦衣卫。

所有已有的信息开始在厉峥脑海中编织。

之前尚统前往郑中庭院,得知放火的是一群黑衣人。后来郭谏臣告知他,那些人是严世蕃的人,他们也在找账册原本。想是他们一直有眼线在县衙附近,今日看他带人离开,便跟了来。

这些人多半就是郭谏臣口中,严世蕃养的私兵。想来严世蕃意识他在追查账册,所以才会派人跟着他一起行动,随时准备抢夺。

可令他奇怪的是,山里这么黑,他们没点火把。如果想跟着他们,只能在一定距离内 ,听他们的脚步声。可如果跟在能听到他们脚步声的距离处,对方的脚步声势必也会暴露。

那么他们,是怎么一路跟上来?

想是有他不知道的手段。方才林中一直有不知名的动物经过,或鸟雀,或小兽。对方或许是豢养了猫头鹰,亦或是有训得极好的猎犬。这是他唯一能想到最有可能的情况。

若当真是通过动物跟上来的,那他还真办法切断他们的消息传递。姑且不说山中夜黑,他总不能将遇到的所有动物都杀了,尤其是鸟雀,林中极多,现在又黑暗,猎杀根本不现实。

看来他得为一场恶战做准备。

思及至此,厉峥转身,对身后离得最近的锦衣卫,压低声音吩咐道:“传话下去,让甲队十人出去,跟上那队人,去骚扰他们。不要起正面冲突,探明人数就撤。撤退之时,只掩护一人回来传话,其余人扰乱对方追踪,方便选择集合处集合,莫将人引去隐竹观。”

那锦衣卫连忙将厉峥的命令口耳相传下去,不多时,岑镜便听得陆续有些脚步声离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往方才那队人消失的方向而去。

方才厉峥听到的话,岑镜自是也听到了,再结合厉峥方才所言,岑镜基本已经意识到,今晚这趟怕是不大安稳。

如果出事的话,她不会武,情况很紧急的情况下,厉峥为大局考虑,未必会救她。她得高度警觉,时刻应变,以便随时自救。想着,岑镜摸了摸出门前,藏在皂靴里的短匕首。

而就在这时,方才尚统离开的方向,再次传来一阵穿过灌木的脚步声。不多时,尚统低低的声音传来,“堂尊,你在哪儿?”

“这儿。”厉峥出声,尚统循声过来。

待尚统来到厉峥身边,蹲下后,低声对厉峥道:“我找到隐竹观了。那道观已经废弃,围墙有几处倒塌,但是里头点着灯,有四个人在那处看管,巡逻。却不知在看管什么。”

厉峥忙问道:“确定只有四个人?”

尚统点头,“确定。是四个大汉。看身形,是习武之人。”

厉峥低声对尚统道:“传令所有人,即刻行动。保持安静!”

尚统领命,秘密去传令。厉峥低声对岑镜道:“跟紧我。”

说罢,厉峥似是想起什么,微顿,犹豫片刻,复又道:“你或可拽着我的衣角……”

本以为这话会显得太不合时宜,怎料话音刚落,贴里衣摆的褶边,便被岑镜拽住。厉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还……真是果断。

岑镜当然果断。

一旦出事,她还能指望厉峥那虚无缥缈的良心不成?这玩意儿他没有。她可以赌他的能力,赌他的决策方向。唯独不能赌他的良心,更不能赌自己在他身边有用到会让他为她改变决策。

上策便是跟紧他,别给他拖后腿,他尚能相护。若是不跟紧,她不太认为厉峥会救她。那便只能选下策,应变自救。但这变数太多。

她今夜首要任务就是活命。他主动开口让她拽着,显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她。性命和不太过分的逾矩之间,她选性命。

岑镜低声道:“多谢堂尊相护。”

厉峥抿唇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岑镜如此果断,他的犹豫反倒就显得心里有鬼。这就和那日岑镜来找他告状,他误读岑镜那句日常之语一样。本该是为着行动考虑的方便决策,可现如今到他这儿,便无端绕了一层。

厉峥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辨不清,曾经那些清晰分明的界限。

众人继续向前走去。厉峥的注意力,却总是凝聚在衣角处传来的那道拖拽感上。

他的理智,正在清醒地看着,他是如何因为岑镜拽着衣角的行为,心生某种如在安全之地的踏实之感。

这股踏实之感,是如此的真实,却又如此的混沌。它真实于其本身的感受,却混沌于理智不能解析。辨不清来源,驱散不了存在。

他们方才便已在离隐竹观不远的地方,不多时,便看见了不远处隐隐亮着光的隐竹观。

厉峥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厉峥下意识便想带岑镜一起过去,毕竟他手下的所有人里,她的脑子最好用。他正欲开口,可下一瞬,一个可能会有危险的念头冒了出来。只这一息对她个人安危的担忧,叫一向只在乎任务效率的他,莫名有了一丝迟疑。

这股矛盾令他感到烦躁,于是他干脆将选择权抛了出去,低声向岑镜问道:“你是和我过去,还是先留在这里?”

“过去!”岑镜毫不犹豫的回答。

她太清楚信息的重要性了。只要掌握足够的信息,哪怕应变自救,她能想出的法子都能多一个。

厉峥点头,跟着便和岑镜一道,伏着身子,悄然挪了过去。

那隐竹观建在一处背靠三峰的山坳里,一条溪流从门前而过,倒是个风水极好之地。但显然已经废弃,围墙倒塌,周围杂草丛生,竹子稀稀落落。

倘若不亮灯,看起来便像是个会闹鬼的地方。但是此刻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再加上周围稀落的竹影,倒也颇有几分意境。

厉峥和岑镜来到隐竹观倒塌的围墙边,靠墙藏身在杂草中。二人一高一低从墙边探出一只眼睛,仔细向里观察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呀,明晚也有,明晚更新还是凌晨~爱你们,晚安安~

第24章

岑镜屏息凝神,注意力全然在眼前废弃的院子里。

厉峥左小臂撑着墙面,单膝落地半蹲着,两。腿岔得很开,岑镜就蹲在他两。腿。中间的空位里。她全没注意到,此刻她和厉峥这般一高一低地往里看,几乎整个人就缩在厉峥的怀里。

厉峥虽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院子中,但鼻息间钻入她发间淡淡皂角的草木清香,还是叫他分神一瞬。

岑镜留神观察,这隐竹观不大,一间主殿,两间侧殿,院子正中有一处砖石围起来的小花园,但砖石已经倒塌,里头杂草丛生。

只有主殿亮着灯,院外有两个持刀的大汉在守着。但守得也不太那么认真,两个人一直在喝酒聊天。

借着主殿的光,从破损的窗户里,还能看到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也在喝酒吃花生米。四人松弛,怡然。

观察了半晌,岑镜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严世蕃账册那么要紧的东西,守着的这四人会这么不谨慎?

岑镜忽觉耳朵有些痒,她正想伸手去挠,怎料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厉峥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账册若在此处,只会安排这么四个废物守着吗?”

这样一股温热落在耳畔,岑镜半壁身子瞬时酥。麻,紧张感让她的心怦然跳起。她和厉峥挨得是不是有些过于近了?

心跳令她呼吸都有些不稳,但她的理智清楚地告诉她,她只是没和男人离得这么近过,有些紧张罢了,同动心毫无半点干系!

岑镜深吸一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抬头。

按理,于公于私,她都不该挨厉峥这么近,但眼下只能如此。岑镜借着光,凑到他的耳边,亦低声道:“我也觉得奇怪,再观察看看。”

低头的瞬间,她看到微弱光线下的厉峥,唇边似是闪过一个笑意。这个时候笑什么?她看错了吧。

岑镜继续往里看去。

却不知在她的头顶上,厉峥垂眸下来,唇边的笑意更浓,还带着些许得逞的挑弄意味。

她两手撑着墙面,缩成一团蹲着,半个身子贴在墙上,纤细的腰身隐约可见。脑袋上挽着的男子发髻,此刻像一颗丸子顶在她的头顶上,莫名就让人想咬上一口。

一个自岑镜施针后,从未出现过的新鲜念头冒上心头。他忽就觉得,对那夜发生之事毫无所知的岑镜,现在在他面前,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以为他在公事公办,而他却怀有她不知道的心思,随便一挑就上钩,还浑然不觉。

纵然厉峥明知他不该如此。这

般行止,就显得他好似一个故意欺负人的坏种。让他心生一股令他自己厌恶的负罪感。可他就是赶不走心里这股晦暗的得意,甚至他还有些享受。

在这种矛盾的撕扯中,他清晰地看到,他的理智开始为他找理由。他俩连男女之间最亲密之事都做了,且还是她主动来攀扯他,他如今挑弄一下她又能如何?

可是……厉峥蹙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的理智,显然有些看不懂他自己心间那些混沌的感受。

而就在这时,隐竹观的正殿中,忽然传出一个孩子的哭声,声音洪亮。

岑镜立时抬头去看厉峥,厉峥也立马低头去看岑镜。二人相视一眼,又同时朝那隐竹观正殿看去。

正殿里传来男子呵斥的咒骂声,“把嘴闭上!天天晚上哭哭哭!你有完没完?”

怎料那孩子哭得却更加大声,只听孩子号啕大哭的声音夹杂着说话声,“我要爹爹,我要娘亲!你们说了会送我去找爹爹……”

院里的两名男子听到哭声,也是面露愁意,看起来烦躁得要死,朝屋里喊道:“抓紧吓唬几句得了。”

只听殿中的男子又道:“呐,王守拙你听好了,我们是爹爹派来保护你的。锦衣卫来了,锦衣卫知道吗?专门吃小孩的恶鬼,你现在喊着回家,锦衣卫会把你抓回去炖成汤喝。”

一听锦衣卫的名头,殿中那孩子的哭声果然弱了很多。但还是在压着声音抽泣。

殿中男子和孩子的对话,被厉峥和岑镜听在耳中。两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低眉,开始提取他们话中有用的信息。

那孩子叫王守拙,和王孟秋同姓。

这四个男子拿锦衣卫吓唬孩子,可见在他们这段时日的生活中,锦衣卫时常出现。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浮上心头!

岑镜一兴奋,猛地抬头,后脑勺一下撞上了厉峥的喉结。头上的发髻被压扁,脑袋稳稳地嵌进了厉峥的下巴底下。

岑镜:“……”

就……很不妙!

头顶传来厉峥一声轻笑,岑镜讪讪低头,伸手搓了搓鼻尖。

厉峥微微弯腰,侧头凑到岑镜耳边。耳畔那股令她酥。麻的温热再次传来,厉峥低声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岑镜指了指远处,厉峥会意,二人一道弯着腰,悄然离开。

二人朝竹林深处走去,眼看着无边的黑暗再次覆盖下来,岑镜连忙伸手拽住了厉峥的衣摆。

二人在确定隐竹观那边听到声音的位置停下,岑镜眼中再次闪过光芒,她看不见厉峥,只顺着二苏旧局传来的方向,低声对他道:“堂尊,那隐竹观里,应当就是王孟秋的孩子!”

厉峥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他道:“我也这么想。我现在算是知道王孟秋为什么那么有能耐扛着不认罪了。”

岑镜连忙点头,接过厉峥的话,“所有的矛盾都说得通了。想是有人软禁了他的孩子,他虽知孩子在哪儿,却无法相救。只能按照他们的吩咐办事。所以他才会选择用手臂刻字的方式传递信息。”

厉峥想着公堂上,王孟秋那视死如归的眼神,深深蹙眉,“如此这般,他既没有违抗背后之人的命令。也将孩子所在的位置传递给了我们,让我们来救下他的孩子。”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厌烦,不耐道:“我们被王孟秋算计了。”账册的线索又断了。

本因完整还原出场景,而感到兴奋的岑镜,在听到厉峥这番话之后,一股深切的悲凉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震撼。

岑镜抬眸,看向了竹林外那亮着微光的隐竹观,不由抿唇。

在诏狱一年,岑镜如何不清楚诏狱的刑罚。

而她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有人在诏狱的刑罚下,没有吐露半个字,直到死。

王孟秋至死不认罪的原因,她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让他挺过诏狱刑罚的,不是阴谋诡计,而是为父之心。

如果他不按背后之人所说的做,他的孩子就会死。所以他照做,受刑不改口,面对证据也不改口。

实在无法继续僵持之时,他选择以死构陷厉峥,以成全对背后之人的“忠心”,好让他们对自己的孩子不下杀令。

但他又信不过那些人,而他深陷郑中案,他刚好知道锦衣卫在找账册原本。

为了孩子,这位明知自己已经没有明天的父亲,打算赌一把!

于是他就在手臂上留下孩子所在的位置,伪装成账册在此,引锦衣卫前来。

他不确定锦衣卫会不会救人,但他要给自己的孩子,赌一个可能性出来。万一呢?万一锦衣卫来了,万一锦衣卫救人了呢?

事情的全貌出现在岑镜的脑海中。一个被人拿捏,无力自主的县衙小吏,为了自己的孩子,用自己的死和八个字,既拖住了背后之人,又算计了大明朝高高在上的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岑镜望着隐竹观的方向,王孟秋临死前,在她面前,迷蒙着双眼,轻拉衣袖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深深抿唇。

这一刻,岑镜忽地深深意识到,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小人物。每个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心中的执念,拼尽全力地努力着。

岑镜顺着二苏旧局的香气,看向厉峥,问道:“堂尊,现在呢?”

黑暗中,岑镜听得一声深深的吁气,满是烦躁和无奈。数息后,厉峥略带烦躁的声音响起,不耐道:“去找尚统他们,先救人。”

岑镜浅松一气,手中厉峥的衣摆处传来一股拖拽感,跟着脚步声响起。岑镜跟着他,往回走去。

怎料没走几步,不远处,方才尚统等人所在的方向,忽然传来兵刃相接的厮杀声。

厉峥和岑镜立时止步。岑镜提气,正欲伸手去拔藏在皂靴中的匕首,手腕却忽地被一只大手牢牢地握住。跟着就听到厉峥抽刀出鞘的金属嗡鸣之声。

岑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抬腿,将匕首拔了出来,握紧在手。

本以为厉峥会直接带她过去,怎知厉峥却半晌没有抬脚,数息过后,厉峥对她道:“你留在这里。”

说罢,厉峥一把松开岑镜的手腕,人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岑镜立马双手握紧了匕首。而就在这时,前面忽地亮起数个火把,岑镜亲眼看到火光下有无数黑影攒动。两边人都是黑衣,但是另一方还蒙面。

火光亮起的刹那,厮杀一下激烈了起来。

不远处,忽地听人喊道:“堂尊,他们用猫头鹰追踪,引不开,追来了!”

岑镜看着那边火光下的厮杀,气息一错一落,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而就在这时,岑镜听到身后隐竹观叶传来声音。

岑镜连忙转头,正见三个大汉提着刀朝林子里冲来。岑镜连忙俯身,蹲在了黑暗中。

三个大汉从她不远处走过,朝前方厮杀之处而去。岑镜看向隐竹观,正见剩下的那一个人,正站在正殿外张望。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厉峥的声音,朝她这边吼道:“岑镜,去最近的集合处!”

跟着便听厉峥厉声吼道:“锦衣卫听令,所有人撤!各自潜散,集合处集合。”

岑镜闻言,立时明白过来。一定是对面的人比他们多,眼下即刻撤退,所有人潜入黑暗,各自自保,然后去之前定下的集合处集合,这是最好的决策。厉峥显然已经放弃救那个孩子。

岑镜的胸膛大幅地起伏着,她再次看向隐竹观。

现在观里只有一个人,是救人最好的机会。如果她想到办法,能将那孩子救出来,带着他藏身黑暗,或许可以逃脱。

可如果这么做,就违背了厉峥的命令。

厉峥一向看得清局势,分析利弊,只做最有利的决策。

倘若她贸然救人,一旦出事。厉峥非但不会因为她救人而赞赏,反倒会因她影响大局而厌恶她莽撞。

此事过后,自己这次费尽心思,在他眼里建立起来的有用形象,怕是会荡然无存。这显然也对她极为不利。

这就是厉峥,一个绝对理性,权衡利弊,只做最有利选择的人。只要决策更有利,他连自己的感受都可以压抑,牺牲。

她其实也是这样的人,但是她心里,比厉峥多了一样东西。

岑镜抿紧了唇,她为何愿意心甘情愿地,留在诏狱,在厉峥身边做一个工具?不就是为了心中那一个真相吗?

说到底,她和王孟秋是一样的人。

她和他一样,他们都无力自主,无力掌控。他们,都是在用自己的命作赌!

纵然他们被王孟秋欺骗,被王孟秋算计,可她完全理解了王孟秋。

倘若今日,她让王孟秋赌输了,那她凭什么相信,日后她会赢?

她知道最好的决策是什么。那就是听厉峥的话,现在离开,去集合处等他。那么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还是厉峥身边的左膀右臂,她还是可以留在诏狱。

可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哪怕明知是错还要去做,哪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而且,智慧此物,难道就一定和心中的坚持是冲突的吗?敏慧的头脑,可以像厉峥一样,为最优决策护航。今夜自然也可以,做她的应变的矛,去救那个孩子。

左右他已经下令各自撤退,她救到孩子,那么就带着孩子去和他们会合,如果救不到,她能逃出去便也罢。逃不出去的话,厉峥想来也不会缺一个仵作。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看向隐竹观,悄然往那边挪去。

这次她来到隐竹观正殿对面破损的围墙外,蹲在墙边先行观察地势。

此刻岑镜格外冷静,她借着正殿中的光,拿出怀中的罗经盘,按照今日厉峥所言,先确定好了最近集合点的方向。

岑镜看向身后的竹林,对着罗经盘确认好了东北方位,随后将罗经盘收起。

跟着岑镜取下绑在身上的验尸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包用以干燥尸体的石灰粉,以及今日赵长亭给她的那个吹箭。幸好今日检查完后,她觉着这东西可能有用,随身带着了。

但是这吹箭她没用过,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一击即中,所以她必须让里头的毒针发挥最大的作用。

岑镜右手戴上平时用以验尸的白布手套,然后将石灰粉和吹箭揣进怀里,重新将包袱绑好在身上。随后又拿出吹箭,将里头的毒针倒出一根,用右手拇指掐在食指骨节处。

待一切准备好后,岑镜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朝观里那男子跑去,惊恐喊道:“官爷救我!那边有锦衣卫在杀人!”

那男子被忽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正欲拔刀,但一看是名女子,他便从刀柄上松开了手。

那女子梨花带雨地朝他扑来,又生得格外清秀,那男子便立刻迎上前来,一把扶住了岑镜,“姑娘怎深夜在这山中?”

说话间,岑镜手中的牛毛针在那男子手臂上扎了一下,她不想杀人,只浅浅扎了一下,便将针扔了出去。

那男子感觉到了细微一下针扎之感,可太过细微,并未留意。此刻他看岑镜的眼神分明已有些灼热。深山老林,一位年轻女子扑来求救,如何不叫人遐想?

岑镜观察着那男子的神色,顺道哭道:“我进山采药,迷了路。本记着这里有个道观,便想着来借宿一宿……”

不等岑镜说完,那男子便觉视物开始模糊,眼睛大力地眨动,不多时,身子摇摇摆摆地倒了下去。岑镜见此,立马抓住机会,一把将其推远,直接跑进了正殿中。

只见正殿里,一个看起来四岁多的小男孩,正坐在一张竹席上。手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满脸泪痕地怔怔地看着她。

岑镜忙上前问道:“你父亲可是王孟秋?”

王守拙连忙点头,岑镜上前,蹲在小男孩面前,擦了擦他的脸,对他道:“我是你爹的朋友,我是来救你的。走,现在我便带你回家。”

小孩子很好哄,全无被欺骗的意识,尤其眼前的姐姐看着很温柔,像娘亲一样,还知道他阿爹的名字。王守拙一听要被带回家,立刻站起身,张开手臂,去给岑镜抱。

岑镜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间大喜过望,连忙伸手将孩子抱在了怀里。紧着便往外走去。

边往外走,岑镜边对王守拙道:“守拙,你听姐姐跟你说,今晚一定不要出声!再害怕都不要出声,锦衣卫在林子杀人呢。”

方才她听到了那个大汉拿锦衣卫吓唬这孩子,显然是很有用。果然王守拙一听,立马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布老虎。

岑镜抱着孩子出了正殿,怎料却见不远处的火光,竟朝隐竹观的方向而来,且隐隐可见,方才离开的那三个大汉正在往回跑。

岑镜大骇,连忙取出怀中的石灰粉,将其全部洒在不远处的草垛上,跟着取下腰间水壶,用嘴咬掉盖子,随后便将一壶水全部倒在了石灰粉上。

石灰粉立时在草垛上燃烧起来,大量的浓烟霎时出现。岑镜借着浓烟的遮蔽,原路返回,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石灰粉燃烧不会有什么明火,但是会出现大量的浓烟,造成失火的假象。

隐竹观的这边浓烟骤起,所有人都看到了,便是连那三个大汉都立刻止步。这么短的时间,怎么会着那么大的火?

厉峥自是也看到了,他和岑镜刚从那边过来,便是着火,山中夏季潮湿的情况下,这么短的时间里,不可能起那么大的烟。

厉峥立时反应过来,岑镜有石灰粉!

一股深切的怒意爬上厉峥的眉眼,她竟是违抗他的命令,去救人了?她一个人如何对付那四个壮汉?

严世蕃今晚派出的私兵至少两百多人,他们这一趟不仅是奔着账册,更是想借着他们这些锦衣卫穿着身份不明的情况下,暗杀他们。

厉峥一脚踹开一个举刀上前的蒙面黑衣人,手中的刀顺势朝右侧劈下,又一个蒙面黑衣人应声倒地。

他应该立刻离开,不管岑镜才是最好的决策!理智如此这般在他脑中催促。可脚步却像被无形的锁链钉在原地。

每当立刻撤离这个念头闪过之时,厉峥的脑海中便不断地出现这一年来和她相处的许多画面。尤其是来江西后的这几日,令他想起的画面,更是反复比之前一年的相处还要多。

自施针后她每一个懵懂茫然的神色、她拽着他衣摆时那拖拽力道在他心中的踏实之感、她验尸时专注的侧影、她公堂上破局时眼中的光华……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炸开。

理智与一股蛮横的力量在他体内厮杀,在走与留之间,厉峥第一次如此挣扎。

眼看着自己的挣扎正在耽误时机,厉峥对自己厌恶到了极致!他一刀将一个蒙面黑衣人抹了脖子。猛地调转方向,跟着一个前滚翻没入了黑暗里,朝隐竹观的方向跑去。

岑镜虽然记住了路,但林子里实在是太黑,她又抱着个孩子,走得又小心又慢。

而就在这时,身后隐竹观里忽然传来厉峥的厉吼:“岑镜!”随着厉峥的声音传出,那群黑衣人便也朝这边追了过来。

岑镜骇然回头,震惊地看向隐竹观。

正见浓烟中,厉峥持刀站在院中,神色间满是怒意和担忧!

岑镜眼看着远处火光朝这边跑来,忙道:“堂尊!这边。”

厉峥听到岑镜的声音大喜,两步跨出倒塌的围墙,眼看着身后追来的人,他又是一个轻巧的前滚翻,便翻进了黑暗的竹林中。

“堂尊!”岑镜连忙出声给他指引,厉峥很快来到身边。

他一把扣住岑镜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厉峥紧着伸手一摸,果然摸到她怀里有个孩子。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一半,随之而起的便是滔天的怒火与后怕,厉峥当即压低声音怒道:“你疯了!”

岑镜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她想了她可能会死,可能回不去,可能救不下孩子但自己回去。唯独没想到,厉峥会在下令后,还返回来找她。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厉峥强压下怒意。知道岑镜抱着孩子没手,便一把搂住岑镜,

护着她便往山下走去。

第25章

岑镜抱着王守拙,惊得呼吸一滞。

许是情况紧急的缘故,厉峥搂她时力气很大。她的肩头撞在厉峥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

厉峥捏着她肩头的那只手,扣在她肩上似一只牢固的铁爪。他的手臂肌肉紧绷,宛如一条坚硬的钢筋铁骨,牢牢地将她禁锢在他的怀中。

岑镜几乎已经失了方向,整个人几乎是被厉峥的力气卷着走。夜黑,山路崎岖,完全看不见脚下的路,走得又急。她好几次踩空、磕绊,但都没有摔倒。只因厉峥死死锢着她,她连打个趔趄的机会都没有。

心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气息乱到她完全无法控制。随着疾行的步伐,岑镜呼吸紧促。这猛烈的心跳,她不知是因逃跑而来,还是因厉峥这紧紧的相护而来。

若非此刻厉峥就在身边,若非他的体温如此滚烫,若非二苏旧局的香气这般真实……她当真不敢相信,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居然会回来!他居然会回来?而且还这般地护着她!

眼前无边的黑暗几乎叫她的视觉失灵。可那条强而有力的臂膀,却一直带着她,在黑暗中稳稳前行。二苏旧局的香气,充斥在她此刻的每一次气息交错里。纵然后有追兵,情况紧张,她的心中却生不出半分惧怕。

身后的竹林里脚步声嘈杂,显然有很多人追了过来。岑镜的眼珠转得极快,不断地观察四周。

而就在这时,斜右方的竹林里,一队举着火把的人朝他们这边跑来。

岑镜和厉峥一同朝右边看去,远处微弱的火光些许照亮了厉峥的脸庞。她看到他紧咬着牙,下颌骨线绷得很紧,剑眉斜飞入鬓,额角处青筋浮动。此刻的他,好似绣春刀成精,周身上下透着一股寒至骨髓的凌厉,毫无半分柔软。

厉峥扫了眼从右侧横插过来的人,眼看着下山的路即将被拦截,他果断揽着岑镜调转方向,往左后方灌木更茂密处跑去。

原本的下坡又变成了上坡,他们偏离了最近集合处的方向。

耳畔传来厉峥低哑的声音,“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先甩开追兵。”

岑镜气息紊乱,尽力控制着气息,紧着道:“他们不是有猫头鹰吗?即便甩开片刻,他们还是会找上来。得把那猫头鹰杀了。”

厉峥道:“林中黑暗,根本看不到那猫头鹰在何处?”

岑镜闻言抿唇,低眉一瞬,随即道:“我们得找个稍微开阔点的地方。今日上山时天气晴朗,今夜当有残月。若地势开阔,或可借月色猎杀。”

厉峥应下,低声道:“随机应变。到底是畜生,猫头鹰追踪的即时性并不好。应当能躲开这一批。”

厉峥低眉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眉微挑,阴阳道:“且庆幸他们今晚带的不是猎犬,否则别想跑脱。”

岑镜闻言,脑海中瞬息间便将今晚的局势过了一遍,脱口分析道:“他们今晚秘密追踪,不会选择带狗。狗叫不可控,会被我们发现。”

厉峥:“……”

行吧。

厉峥复又看了眼岑镜的方向,好奇道:“你把这孩子怎么了?倒是安静。”

“没怎么。”黑暗中传来岑镜低低的声音,“我只是跟他说千万不能出声,锦衣卫在林子里杀人。”

厉峥:“……”

也……行吧。

而就在这时,厉峥忽地停下,岑镜被他扣在怀里,他停,自己也被他拉停。

厉峥道:“这里有个陡坡,可以下去。”

岑镜诧异道:“你怎么看到的?”

厉峥道:“刀探空了。”

不然她以为这一路上他怎么走得这么稳。说着,他已用刀身迅速在坡侧拍打两下,确定陡度和虚实。

岑镜正欲质疑,怎料左肩上被他捏住的力道更大地传来,跟着便被他带下了眼前的陡坡。岑镜一惊,他就不怕是个悬崖吗?

约莫向下走了十几步,岑镜才稍觉脚下地面平稳了些。追兵的声音已经有些远了。岑镜这才隐约听到厉峥手中绣春刀划过灌木的声音。

复又向前数十步,岑镜忽觉整个人被厉峥箍住,她的心随之一提,呼吸一息凝滞。旋即她只觉身子一转,跟着便觉肩头碰上了墙壁,后背紧紧贴在厉峥的胸膛上。她似是被厉峥拉进了一个浅洞里?

岑镜单手抱着王守拙,伸手,摸了摸四周。发觉头顶有棵极粗的树根,破土而出,底下正好形成一个窄小的浅洞,刚好够他们三个躲进来。猫头鹰应当看不到。

身后传来厉峥的声音,“安静待着。”

他淡淡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寒意,岑镜抱紧王守拙,微微颔首,下巴搭在了王守拙的肩膀上。她违命救人,厉峥想是很恼。

不知他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想来不至于将她赶走,但一顿处罚约莫是少不了。且等着悬刀落下的时候吧。

远处不断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以及灌木丛被不断穿过带起的哗哗声。

岑镜静静地听着,而她此时才发觉,厉峥的双手,正抓着她的双肩。

今晚变故太多,厉峥紧急情况下的越界举动也多。岑镜心中很清楚,这些越界,都是特殊情形下的权宜之计。厉峥辨明利弊一向很快,就好比方才搂着她走路。他若是判断越界更有利,便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就像她拽他衣角也很果断一般。

可……岑镜着实有些好奇。他们之间一向泾渭分明,就算是权宜之计,他至少也该有一瞬的迟疑。

但是今晚,无论是他拉她手臂,还是凑到她耳边说话,抑或是搂她逃离,他的动作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对他来讲,就好似很顺手的一件事。这就让她想起已过世的母亲,只有很亲密的人,举动才会这般自然。

厉峥为什么也这么自然?这不符合人性,岑镜想不明白。

思来想去,她也只有一个揣测。厉峥行事,方方面面都和旁人有些差别,想是他本就跟正常人不一样吧。

岑镜怀里抱着王守拙,抱了很久,这会感觉胳膊有些酸。但是这树根底下位置狭窄,她的膝盖已经顶到前头的墙面,不足以让她放下孩子,岑镜只好来回换胳膊,让自己的手臂轮流休息。

而她这样的轮流换胳膊,便导致自己的后背,在厉峥身上来回蹭。而身后的厉峥一直没出声,只气息时不时落在她的鬓边。

半晌后,岑镜发觉后腰窝处有些硌。岑镜转过头,看向厉峥,低声问道:“堂尊,你把刀立中间了吗?”

“呵……”

厉峥猝不及防的重重失笑,温热的气息随之落在她的鬓边。虽然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的笑声听起来格外的无可奈何。

数息后,厉峥扣着她双肩的手忽地捏紧了一瞬,只哑声道:“你别再乱蹭便是。”

岑镜不明所以,只哦了一声,换手臂时,控制着自己动作幅度小些。

却不知此刻,身后的厉峥,正被她置于炭火之上,文火慢煎。他竭力控制自己的气息,不叫她听出端倪。他的话说得足够明显,可她却浑然不觉,想是根本没往别处想。

临湘阁那夜的画面翻江倒海而来。若说往日只是记忆的画面,那么此刻,记忆便化为实体,冲向感官,浮出水面。

厉峥不自觉微微侧头,她发间皂角的草木香便浓郁起来,侵入他每一次气息交错间。他仿佛又感受到她身。中的温。湿,掌心仿佛又触摸到那丝绸般的光滑柔软。

今日离开县衙时,他扫岑镜的那一眼出现在眼前。她穿着束袖的贴里,革带系在腰间,革带后。腰。下顶。起的衣摆线条流畅。而那晚,临湘阁的烛火下,有一段时间,他叫她趴在榻上,那时他清晰地看过,也看过她因难忍而不自觉地扭。动。此刻,她背靠着自己,抱王守拙的手臂每交替一次,都在唤醒他那一刻的所有体验。叫他的脊。骨阵阵发。麻,如闪电般往他全身释放。

厉峥头侧得越低,她鬓边的碎发已若有若无地扫在他的脸上。厉峥捏着她肩的手复又紧了紧。纵然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他离那段修长的脖颈已经很近。此时只需要一个冲动,他便能

全然失控地吻下去。

理智正在死死拖拽着他,在他脑海中惊声尖啸——你不能!

而他所有渴望和冲动,此刻正在对着他的理智发出尖锐的嘲弄。

理智开始更疯狂的尖啸,她已然忘了那夜的事,此刻他任何贸然的举动,都会惹来她深切的厌恶和排斥。届时在她眼里,他就会和尚统一样,成为一个令她极度困扰的麻烦!

她烦尚统尚且可以找他告状,若他也成为一个麻烦,那就是在逼她离开。所以……他不能!

这一刻,他忽就想起那夜她主动上前的每一个细节。她来拽他手臂,来抱他的腰,来亲吻他的脖颈,指尖挑起他的衣领,手指攀扯他的革带……

他想再看到她主动来攀扯他。这个念头就像一只饥饿了数十天的野兽,正在疯狂渴望进食。但是她不会投喂,不会再给。好似一柄烧红的绣春刀,却丢失了唯一能冷却它的鞘。

厉峥竭力控制自己气息,强逼着自己抬头,从她发间起身。下一瞬,他扣着她双肩的手下落,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

厉峥臂膀上强健的力量传来,岑镜霎时便觉抱孩子的双臂轻巧了许多。在理智出现之前,心比思考先动,岑镜心下一暖,心头闪过一丝感激。

但仅仅只是一瞬,她便微微抿唇。刚才他就说让她别乱动,现在帮她托王守拙,想是她即便控制了动作幅度,还是惹了他的厌烦。

岑镜低声道:“抱歉,堂尊。”

厉峥垂眸看向她,蹙微眉。她莫不是以为,他伸手帮她,是他烦了她乱动?厉峥不易觉察的轻吁一气,微恼。这小狐狸还真是全没良心,一心一意只想着怎么在他身边更好地生存下去。

他轻判王安,今晚还返回来找她,现在帮她托着孩子。所有这些举动,她便不能只以为他是在为她着想吗?

许是岑镜给出的答案,再一次背离了他的预期。又许是他讨厌自己总去跟她要一个她心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总之此刻,厉峥对自己的厌恶之感再次达到了顶峰。

最令他烦躁的是,他想要的那个东西,本是存在过的。就在临湘阁那张榻上,她给得淋漓尽致。偏生是他亲手叫她抹去。

厉峥眉蹙得愈发的深,连带着额角处青筋浮动。他相信他当初的决策没有错。如今回忆起来,他依然认为自己的决策没有错。

可……他明明做了正确的选择,为何现在却似是被拖进了一个漩涡里,拉着他从这些混沌中难以逃脱。强烈的失控感袭来……这次失控的,是当时他对此事的预判。

“堂尊你听。”岑镜忽地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喜色,“是不是有水声?”

听闻此言,厉峥瞬息将思绪从漩涡中拉出,侧耳听去。

不远处的人声和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山林里只剩下时不时传来的鸟鸣,以及隐约可闻的潺潺流水之声。

厉峥眸光微亮,低声对岑镜道:“之前看舆图,隐竹观在千丈崖瀑布附近,想来是千丈崖瀑布。”

岑镜大喜,忙道:“有瀑布水流应当不小,会有空地,今夜有月,可以见光,或许可以猎杀那猫头鹰。”

只要杀了对面用以追踪的猫头鹰,这深山老林里,他们基本就安全了。

“嗯!”厉峥应下,随后对岑镜道:“我们过去。”

说着,厉峥看向岑镜,问道:“你还抱得动吗?”

岑镜知道厉峥要用刀探路,便道:“能。”刚才厉峥帮她托了许久,她的胳膊缓过来不少。

厉峥再次伸手搂紧岑镜,两人一道从那树根底下出来,顺着水流传来的方向走去。

瀑布落下的水声越来越大,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竹林边缘,见到了瀑布下的那片深潭。

两人出了竹林,抱着王守拙来到潭边。诚如岑镜所判断的那般,此处没有密林遮挡,残月高悬,清冷的月光如细纱般轻笼而下。潭边好多天然形成的巨石,半埋进土里,在月色下,好似一颗颗巨大的鹅蛋。

总算是能见些光了,厉峥右手中握着绣春刀,暂且松开岑镜,向瀑布的方向走了几步。跟着他轻巧地从一块巨石上跳了下去,只露出胸膛上半部分。

厉峥四处观察了下,而后朝岑镜伸手招了下,“来。”

岑镜抱着孩子走了过去,厉峥指着那块石头下,对她道:“你俩先在这歇着。”

岑镜正准备往下跳,却发现这个高度有些尴尬。若她一个人正好能跳,可她现在抱着个孩子却没法儿跳,下去肯定站不稳。

厉峥看出了她的迟疑,便道:“你侧身蹲下。”

“哦……”岑镜依言照做,怎料她还没完全蹲下去,厉峥抬脚踩上石头上的一块凸起,身子往高抬了一瞬,跟着便将她横抱在怀,旋即一转,就将她和王守拙稳稳抱下了那块巨石。

不得不说,这武官的气力当真不容小觑,今夜他搂着自己时,那手臂便如钢筋铁骨,半分撼动不得。现在抱他们两个都轻轻松松。

厉峥将她放下地上,岑镜便也放下了王守拙。小小一个孩子,此刻还咬着布老虎,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那布老虎被口水浸湿了一片。

岑镜冲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王守拙立马点头。见他这么乖,岑镜不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低声安抚道:“等锦衣卫都走了,姐姐就送你回家,先歇会儿。”

岑镜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将王守拙抱在了怀里。而厉峥则从后腰革带上解下一把形制精巧的弓弩,趴在那巨石上,静静地观察着天空。

约莫半刻钟后,右侧竹林里忽地传出猫头鹰的低沉悠长的咕咕声。厉峥立时警觉,抬起了手中的弩。很快,他便见一棵竹子被压弯。上头蹲着一只黑影。

厉峥对准那黑影,瞄准,下一瞬,一支利箭破空而出,那竹头上的黑影,扑棱着翅膀掉下了地面,很快没了动静。

不知他们有几只猫头鹰,厉峥不敢托大。射杀一只后,继续蹲守。半个时辰后,月升得更高了些,但再没有任何猫头鹰的动静。

厉峥再次观察四周,直到确认再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这才收了弓弩。他转头看向岑镜,“暂时安全了。”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在她面前半蹲下。他一膝着地,另一条腿曲着,手臂松松垮垮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岑镜的眼睛,严肃地问道:“现在告诉我,为何抗命救人?”

许是厉峥气场过于严厉,怀里的王守拙明显抖了一下。岑镜忙伸手揽住王守拙的头,将他护进怀里。

摸他脑袋安抚了下后,岑镜这才看向厉峥。

她想了想,厉峥极厌恶擅自行动,破坏大局的行为,那么她就不能说实话。

但她也不能完全撒谎,厉峥是聪明人。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她的决策过程。

现在他之所以诘问,是因为在他视角下,掌握的信息和她不同,因此风险评估也和她不同。只要他听完她的决策过程,想来就会重新评估风险,对她的厌恶和斥责会少一些。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当时堂尊下令时,你们正在和对面厮杀。观里的那四个人也听到了动静,他们派出来三个人过去查看。当时观里只剩下一个人,正是救人最好的时机。”

岑镜颔首低眉,以示歉意,接着对厉峥道:“而我手里正好有今日赵爷给的吹箭,又有石灰粉可做掩护。而前往最近集合点的路,我也提前确定好了。思来想去,觉得救人这事可行,于是我……”

“于是你便去救人?”厉峥接过岑镜的话,他紧盯着岑镜的眼睛,语气愈发紧逼,“当时我下令化整为散时,便已是确认此战不敌。那时我们尚未撤离,我便叫你先跑。你不会武,我们可以拖他们一

阵子,你正好趁机抓紧离开!”

厉峥说着,方才那令他胆寒和后怕之感再次浮上心头,语气间明显已有怒意,“你贸然跑去救人,可曾想过会延误你逃跑的时机?倘若你救人出来,而我们已经撤离,严世蕃私兵发现你,单独追你,你可还有活路?”

当时那一夕闪过的岑镜可能会死的念头,再次浮现。后怕牵扯着他的肺腑,此刻他只想从此、彻底绝了岑镜这等贸然行动的念头。

他的话越说越重,语气也更厉,“你贸然行动,还得让我分神来救你!我们此刻本该前去集合处集合,可现在你我已经偏离路线。眼下是暂时安全,若不慎再被严世蕃私兵追来,你可知我们会面临何等样的后果?”

厉峥的质问句句直扎岑镜的肺腑,她下意识将怀中的王守拙护得更紧。

厉峥的质问叫她感到格外难堪,而这股难堪,也随着一股不屈的情绪冲上心头,混合着委屈、不被理解的愤怒。她根本就不是那种不顾大局之人!她只是有她必须要做的事!

岑镜蓦然看向厉峥,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近乎脱口般地反驳道:“因为我根本没想过你会来救我!”

厉峥闻言一怔,此刻她的语气是那般笃定,却又含着对他行为的莫大意外。

这若是从前,他确实不会回来救她。甚至在看到隐竹观的浓烟时,都不会往她身上的石灰粉上多想一步。只会发现那边起火了,然后更快地撤离。厉峥一时语塞。

岑镜双唇微颤,她抿了下唇,许是太过用力,修长的脖颈上经脉绷起。

她盯着厉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从没想过要拖累你!也根本没想到会拖累你!”

岑镜脖颈处经脉紧绷得愈发厉害,她竭力吞咽一瞬,强自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接着道:“我以为你下令后你们所有人都会撤离。在我救人前,我想清了所有后果。在我的推演中只有三个可能。要么我救下人顺利离开,要么我救人失败自己离开,要么就是我这条命留在这隐竹观,留在江西的这座深山里!可我唯独……没想过你会回来。”

厉峥望着岑镜洞明的双眸,那双眸中,此刻满含疑惑,满含探问。厉峥就这般看着她,唇紧抿,喉结大幅地滚动着。

是啊,他为什么要回来?他若不回来,这件事分明就是岑镜自己一个人的事。她做好了计划,考虑清楚了所有后果,并且做好了承担任何后果的准备。

可变故就发生在,他回来了。他回来救她,他引来了追兵,导致他们偏离了路线。

这一刻,厉峥看着月色下岑镜那双洞明又坚定的眼睛,强烈的失控感再次袭来。

失控于他逐渐发现,岑镜的独立思想本就不在他的掌控之内。更失控于他自己的那些连他都看不懂的反常行为。

他迟迟地发觉,在这件事上,他没有怨岑镜的资格。岑镜违抗了他的命令,他也违抗了自己的命令。

她的计划纵然冒险,却也顺利实施,证明她的决策没有错。若是他没回来,想来她也会带着王守拙来和他们会合。

厉峥垂眸,从岑镜面上移开了目光。

怎料岑镜的追问却紧随而至,“你为什么回来救我?”岑镜看着厉峥,她实在是不明白,厉峥近来为何如此反常?分明对她试探嘲讽,可又会给予她更多的关照。

他越发的令她捉摸不透。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情,会严重到叫他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她知道她不该问上峰的决策,可是……她当真有些不知日后该如何同他相处。揣摩不准上峰的心思,在诏狱随时都有可能给她招来致命的风险。

听着岑镜的询问,厉峥静默片刻,随即自嘲一笑。他站起身,看向不远处的瀑布。那水落千尺,在潭中激起大片的浪花,打得他心间一片潮湿。

他的目光就这样看着那些如热水沸腾的浪花,有些失焦。他嗓音低沉,语气却淡淡的。借着回岑镜的话,对他自己说道:“许是你还有用,我不想你死。”这是答案吗?他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