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垂下了眼眸,今夜他回来了,若说心里毫无触动,是假的。
方才那一段路,他护着她疾行在漆黑的密林中。在那时,他身体的温度,二苏旧局的香气,都带给她莫大的安心。这是事实她不能否认,她是感激的。但,也就仅限于此了。
岑镜唇边拂过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只要她还有点用处就好。或许是她,低估了自己在这位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心中的地位。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正见她纤细的手指,在揽王守拙额前的碎发,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来江西后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的眸中漫上浓郁的探究。低哑的嗓音再次响起,“我一直觉得你聪慧、机警,可你为何会冒着可能会死的风险,救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孩子?”
她不是一时冲动之人,也不是蠢笨之人。
她是为了留在诏狱,连清白之身都可以牺牲的人。她分明是他的同类。公堂之上的急智,更证明她完全有一针穿透迷雾的能力。
今夜他下令撤退时,她绝对知道,那个时候不救才是最好的决策,可她却没有那么选。
她冷静地计划,想好石灰粉掩护撤退的方式,她甚至……将自己可能会死都盘算进了需要应对的后果中。她究竟为何,会做出这样明显是高风险低收益的选择来?——
作者有话说:厉峥:天选开局玩成地狱模式!家人们,这种痛谁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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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此刻望着她,几乎不见以往的凌厉,而是充满探究。像她那把剖尸剔骨的刀,似要从她的心间挖出令他不解的真相。
她和厉峥有着相同的行事章法,她完全理解厉峥的疑惑,也理解他的决定。在没有威胁的情况下,他愿意伸手救人。可一旦局势不再利于救人,他也会立马放弃。
仁义礼智信那套东西,他早看得明明白白,根本不受其所累。他着眼于全局,能达到目的的实际收益更为要紧。而今夜,他要为他手底下的人负责,便不会对一个救不救都不影响局势的孩子负责。
她明白,此刻厉峥的疑点无法闭环。这会迫使他不断地追问。所以……她约莫是需要说出真实想法才成。
思及至此,岑镜看向怀里的王守拙。那孩子咬着布老虎,此刻正抬眼看着她。残月如光点般落入王守拙的那双大眼睛,叫他的目光看起来愈发清澈。
看着这孩子此刻安然无恙,还如此乖巧,岑镜唇边闪过一个会心的笑意。
她这才看向厉峥,直视他的眼睛,对他道:“堂尊所言不差,这确实是个极差的决策。我也很清楚这般做会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而我之所以会这么选,只因王孟秋为救孩子付出的一切努力。”
厉峥静静地看着她,他自然知道王孟秋付出了什么。撑得住诏狱的刑罚,抵死不认罪,不得罪背后之人的情况下,又费尽心机传递假消息,为他的孩子赌一条出路。
他是棋子,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棋子。但也是这枚棋子,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把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耍得团团转。
他理解王孟秋的为父之心,起初严世蕃私兵没有追来之时,他倒也愿意救一下人。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尽如人愿,时时刻刻都会有变故发生,一个决策的错误,可能就会招致致命的后果。
就好比今夜,起先双方碍于黑暗,都不敢大肆出手。对方知道他们的人数,所以果断地点起火把。当时火把已经亮起,如果他像岑镜一样坚持救人,只会延误撤离时机,后果可能就是四十名精锐缇骑折损大半。
这就是为什么,他那么厌恶失控!偏偏这世上的事,变故太多,很难让他将一切都尽在掌控中。他必须时时警醒,时时分析利弊
做出最好的决策,以确保将风险降至最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是安全的,在锦衣卫,在北镇抚司,他的每一步,都走在钢丝上。他拼命地握住权力,时时刻刻穷思竭虑,他只是希望,在他的能力范围内,能叫一切都是可控的。
思及至此,厉峥望着岑镜的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凉意,对她道:“这世上这样的事太多,你管不过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让自己的每一步都尽可能走对,不要成为下一个王孟秋。”
“我明白……”岑镜冲厉峥微微一笑,“堂尊说得我都明白。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在视他人如草芥时,自己还能当个人。我不能叫他赌输!总有些东西,比权衡利弊后的最优决策更加珍贵……”
随着岑镜说出最后一句话,她不由垂下了眼眸。
她知道她的理由,在面对厉峥有理有据的分析时,着实显得有些空洞,想是说服不了他。但她确实不能让王孟秋的这场豪赌输掉,若他在她面前输掉,她便也没有信心,去相信自己日后会赢。
本以为厉峥听完这句话,会嘲讽,会冷嗤。可他却没有,只是眉眼微垂。
半晌后,厉峥看向当空那轮残月,对岑镜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不能到处都是黑的,总得见些光亮。”她救的不是一个孩子,一条命,而是她心底守护的信念。
岑镜微愣,随后颔首道:“堂尊英明。”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头顶扫过,神色间带着些许无可奈何。他完全懂岑镜的想法,这世上有人屠戮,便有人举灯。
他不是非黑即白的固执之人,要掌控所有局面,就要看到所有可能性。所以……他看得清世上的黑暗,自然也看得见黑暗中的光火。蜀汉刘备,宋时岳飞,他们都是后一种人,他知道有这类人的存在,也理解他们这般做的因由,但永远不会做和他们一样的选择。
岑镜此举,他绝不赞成,绝不支持,下次还骂!但,他理解,并深切地欣赏着。
厉峥看着岑镜,忽就觉得有些拿她没法子。
他现在才算是大概了解岑镜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人表面上无论多温顺,骨子里都有一股倔劲儿。
他敢保证,哪怕岑镜今日救人的代价是被他赶出诏狱,她也敢!包括再有下次,她还敢。
面对这样的岑镜,厉峥真就有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看来日后,他得看紧点这只小狐狸!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铁链拴疯狗。
厉峥白了岑镜一眼,冷冷丢下一句话,“罚一个月俸禄。”说着,他靠着岑镜斜右边的石头坐下。
岑镜闻言险些没压住嘴角的笑意,她干了一件这么反叛的事,却只丢了一个月的俸禄?这可比她预想中的处罚轻多了。
岑镜用力咬了下唇,将唇边笑意压下,颔首道:“多谢堂尊。”
她就知道,厉峥是聪明人,只要跟他说清楚决策过程,他就能理解!
和厉峥相处这点是她最喜欢的,沟通容易!有些计策使用时根本无需跟他解释,他立时便能明白。而像这样的事,只要说清楚过程,补全他的疑点,让他自己分析评估,他就能理顺。
听着岑镜分外轻松的语气,厉峥失笑,眼睛缓缓一眨,看向岑镜,“罚你一个月俸禄你还挺高兴。”
此话一出,许是知道他并未有重罚之意,又许是没被重罚她心情好。岑镜竭力忍着笑意,对厉峥道:“并非感谢堂尊罚我一个月俸禄,而是感谢堂尊只罚我一个月俸禄。”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曲起一条腿将手臂搭了上去,随后看向岑镜,见她唇边笑意藏不住,他眼微眯,道:“看来你是觉得罚少了?若不然罚半年。”
眼看着岑镜唇边的笑意一下垮下去,目光从他面上扫过时有些锋利,厉峥唇边笑意更显。
眼看着这只小狐狸又亮爪子了,厉峥忽觉自己心里那一直痒着的地方,好似被挠到了。
他忽地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尖锐的驳斥,还有那日她来找他告状,他故意刺她后她的反应,以及刚才说没想过他会回来时的语气和神色……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唇边笑意更显。
他好像更喜欢看她真实的样子。想看她亮爪子,想看她跟他针锋相对,想听她骂他。而不是那副乖顺的模样,虽然有时候挺气人,但这会让他觉得,这世上有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恰于此时,一直咬着布老虎的王守拙,伸手将布老虎拿了下来,低声对岑镜道:“姐姐,我咬不动了。”
岑镜闻言失笑,伸手将他手里的布老虎取下,放进他的怀里,随后伸手摸他的头,对他道:“不必一直咬着,只要不哭不闹,别把锦衣卫引来就成。”
王守拙连忙重重点头。而一旁的锦衣卫厉峥,不由看向岑镜和她怀里一直抱着的王守拙。
看岑镜和王守拙互动,厉峥莫名便感到一种可畅快呼吸的通透感,完全不同于他所熟悉的时时警惕的紧绷感。脑海中忽就闪过那个雨夜,他端去的那碗避子药。厉峥眼一眨,从二人身上移开了目光。
王守拙拿着布老虎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岑镜伸手拿过,看了看,另一手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跟孩子说话,她特意夹着嗓子,声音又轻又温柔,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个送给姐姐呀?”
王守拙脑袋往岑镜怀里靠了靠,说道:“爹爹好久没来看我,上次他来看我,给我带了这个布老虎,说它会像爹爹一样陪着我。”
想起王孟秋血溅当场的画面,岑镜神色间显然闪过一丝悲伤,但她很快敛了神色,将布老虎又递给王守拙,笑着哄道:“那你更不能送给姐姐啦,这是你爹爹给你的。”
怎料王守拙却摇了摇头,随后坚定地对岑镜道:“不成!爹爹说了!只要有人来救我,就要把这个布老虎送给人家做谢礼。”
话音落,岑镜和厉峥齐齐抬头。二人四目相接,似是都意识到什么。
王孟秋是擅长布局的人,哪怕听话身死,但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们传递消息。显然,他恨极了背后之人。倘若他这个局,不仅要算计锦衣卫救人,还要顺道借锦衣卫之手报仇呢?
岑镜连忙拿起布老虎反复细看起来,厉峥也连忙起身,走过来蹲到了岑镜面前。
岑镜细看一番后,果然在布老虎的腹部,发现一段和其他缝线不一样的线,岑镜连忙将那段撑开,递到厉峥面前,“堂尊你看!”
厉峥眸光聚在那段线上,随后抽出绣春刀,手捏刀刃,轻轻一划。便将那线划开。
厉峥收刀的同时,岑镜忙扯开了布老虎,下一瞬,她便在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里,见到一张叠好的纸。
岑镜屏息凝神,指尖都微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拿了出来,随后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厉峥连忙转身凑到了岑镜身边,二人借着清冷的月光,一道费力地辨认起上头的字。
清冷的月光下,那纸上的字,便似蒙了一层雾,极难辨认。但厉峥现在又不好拿火折子出来,生怕明火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只能头挨着头,拧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看。
随着信上的内容逐字辨认,整个郑中案的全部细节,尽皆浮上了水面。
一个月前,王孟秋回到家中,却发现孩子丢失。焦急之际,本欲抓紧张贴告示,怎料袁州知府衙门的人,却找上了他。他们告诉他,孩子在明月山隐竹观,要想孩子安全,他就得帮他们做一件事。
而这件事,就是从郑中手里拿到严世蕃的账册原本。
王孟秋是郑中的同僚,同在宜春县衙供职。王孟秋便借着公务的机会,接近郑中。费时半个月,终于在一次临湘阁醉酒后,从郑中口中套出了账册原本的下落。
他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袁州知府衙门和他联络的人,对方同意让他看一眼孩子。但是他若想孩子活着回来,必须赶在锦衣卫来之前,灭口郑中。那时他方才得知,锦衣卫即将来江西。
王孟秋明白,这一场局,就
是要让他做最后那个封口之人。王孟秋深恨不已,但是他没有办法。为了自己能有一线生机,灭口郑中时,他做足了准备。
他盼着锦衣卫查不到线索,如果线索能断在陈江那里,便是他最想要的结果。只可惜,岑镜剖尸查到了真相。从风茄籽被发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走进了阎王殿。
看到此处,岑镜不由蹙眉,心间泛上一股浓郁的酸涩。她忽就有些看不懂权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王孟秋有如此谋划布局的能力,却依然撼动不了自己必死的结局。
这一刻,她忽然就更深一层地理解了厉峥方才的话,要尽可能走对每一步,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王孟秋。这想来不是他随口一说,而是他常年混迹官场,深切得出的生存经验。
至此,王孟秋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但是他生怕自己的孩子活不下来,因为他知道,对那些冷血的上位者而言,一个孩子的命,微不足道。于是便暗中谋划了这场局。故意将账册的线索引到隐竹观,若是锦衣卫能救下他的孩子,他便奉上真相作为谢礼。
届时他已死,救孩子的又是锦衣卫,那么哪怕他将真相告知,也可以保证自己的孩子日后安全。
所以在被允许来隐竹观看孩子的那天,王孟秋带了这只布老虎。
但是他也无法保证锦衣卫会救人,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豪赌。他在赌一个万一,赌一个希望!若他的孩子得救,那么锦衣卫就可以得到真相。若他的孩子没有被救,那就让这个案子的真相,随他的死,一起埋进黄泉。
在信的最后,字迹被一滴水渍晕开,王孟秋恳求看到这封信的人,告诉他的孩子,这一生都不得参加科举!哪怕去做一个山间樵夫,都不许沾染官场!他们这样没权没势的小人物,在官场中,没有出路。只有当棋子的命。
岑镜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只觉眼眶一热。
王孟秋这一生是一场巨大的悲剧,可在生命的终点,他又拼尽力气,如此坚韧地布下一个大局。算计真相,算计锦衣卫,最后,算计了害他至此之人。袁州知府,刘与义。
但更叫岑镜感到心间百感交集的是,她没有让王孟秋赌输!而王孟秋,最终也没有叫她输!
泪水顺着岑镜的眼角滑落,她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王守拙,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搂好王守拙,岑镜这才看向厉峥。正见他此时还在看着她手里的信发愣,眼神有些失焦,不知他在想什么。
岑镜唇边出现笑意,她就这般含着泪,笑着看着厉峥,随后挑眉道:“堂尊,若不然,俸禄还是只罚一个月吧。”
厉峥回过神来,转眼看向岑镜。月色下,眼前的岑镜,眼眶处的湿润晶莹剔透,但唇边的笑意却又带着些倨傲,像一只傲然视物的猫儿。
厉峥看着她笑开,神色间既有无奈,又有意外。还夹杂着浓郁的赞赏,以及线索失而复得的喜悦!
结果如此,厉峥就算不赞成岑镜救人之举,他也没法再拿这说嘴。
除此之外,厉峥忽就有些看不明白。明明他做了最好的决策,可事情怎么就朝着对岑镜有利的方向发展了?他仍然不认为自己的决策有错,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的决策都没问题。
厉峥对此感到格外不解,他第一次找不到一件事的线索联系。没有因为所以,全是意外。更叫他疑惑的是,这些看似是意外的意外,又像是某种必然,可他抓不着这必然间的联系。
他看着岑镜那张倨傲的小脸,实在按不住一颗想要探究的心,脱口道:“为何?”
岑镜自是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唇边闪过笑意,眉微一挑,头往他那边侧了点,学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对厉峥道:“因为呀……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结果,却永远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呵……”
厉峥愣了一瞬后,旋即失笑。若非今夜这个结果摆在面前,他无法反驳。换平时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他非得嘲讽一顿不可。但是现在,结果如此,他想否认都难。
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忽然开始想她说的话。他一向执着于掌控一切,可有些东西,始终让他觉得混沌不堪,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反复咀嚼着岑镜的话,想着自己这些时日来的反常,好像有些看清,那一团混沌的模样。
二人就这般相视,一个眸色坦然又洞明,一个眸色探究又喜悦。月色清冷,瀑布嘈杂,于无声中,却又听得千万声回响。
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眼睛,语气依旧坚定,“这次是你运气好。我依旧不赞成你贸然行动。我也不认为我有错。”
岑镜伸手摸着王守拙的头,只道:“没说堂尊有错,你的决策都是对的,我都想得到,也都认可。”确实如此,论决策正确,厉峥的脑子极是好用。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这么年轻,便官居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
厉峥的目光从岑镜面上移开,唇边闪过笑意。此刻他心间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令他既向往,又恐惧接近后失去掌控。
恰于此时,远处忽地有一簇烟火蹿上了天,砰的一声炸开。
厉峥立时起身,“是锦衣卫传递消息的信号。”
岑镜也连忙起身去看,烟火短暂地照亮了夜空,跟着又有三簇烟火上天。一共四簇信号烟火过后,没了动静。
厉峥眉微蹙,对岑镜道:“是全部撤退回第四个集合处的信号,也就是县衙。”
岑镜面露难色,“看来严世蕃的私兵追去了,所有人都各自撤离,各回县衙。”他们怕是没法去和其他人汇合了。
厉峥点头,“想是尚统下令。”
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不用担心,这反倒是好事。他们无法汇合,就证明严世蕃的私兵追下了山,我们两个反倒安全。只要锦衣卫都撤离,他们便也会离开。”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那我们现在是?”
厉峥道:“现在下山,反而有同严世蕃私兵遇上的可能,我们倒不如继续往山上走走,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一夜,等明日天明,再下山去。”
这些事上,听厉峥的决策就是最好的。念及此,岑镜点头应下:“好,就听堂尊安排。”
厉峥抬眼看了眼四周,随后指向瀑布石崖左侧的上坡,对岑镜道:“我们去林子里,这里地势太开阔,不宜久留。”
岑镜点头应下,俯身准备去抱王守拙,而就在这时,王守拙却道:“姐姐我想喝水。”
岑镜闻言,忙去解自己的水囊。水囊解下,空空如也。岑镜这才记起,之前将水都倒在了石灰粉上。
岑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厉峥,“堂尊,你还有水吗?”
厉峥看着她,面露些许无奈,“方才打架,水囊被划破,扔了。”
岑镜看向一旁的水潭,“这水瞧着清澈,我去打些。”
说着,岑镜朝水潭边走去,可到了水潭边,她方才发觉,水潭离岸有些远,够不到。
她四处观察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跟着二苏旧局的气息钻入鼻息。岑镜都没有回头看,直接问道:“堂尊你够得到吗?”
厉峥探身出去看了看,道:“够不到。”
厉峥看向岑镜,“我拉着你,想来可以。”
拉着她?那岂不是手牵手才成?岑镜有一瞬的犹豫。
见她迟疑,厉峥唇边闪过一个笑意,还带着些许嘲讽。他俩之间发生的事,与夫妻有何区别?还怕什么拉手?
念及此,厉峥俯身,伸出右手,靠近岑镜自然垂在身边的左手。虎口顶起她左手的虎口,似掰手腕一般的姿势,将她的左手扣住,随口道:“总不能这一夜都没水喝,打水。”
岑镜一愣,掌心中粗粝的触感传来,她诧异看向厉峥,他就这么自然地把她的手拉起来了?不止拉手,他今夜所有越界的举动都很自然。他怎么半点男女之防都不顾?和旁的女子也是这般吗?还是压
根没拿她当女子,只当下属?
看岑镜发愣,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眼皮缓缓一眨,再道:“打水。”
“哦……”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借着厉峥的力,拿着水囊,朝潭边探身下去。
看着水一点点地灌入水囊,岑镜的心也跟着一下下地浮动。他的手往日看着很好看,修长又筋骨分明,但是他的掌心里布满长久握刀留下的老茧,粗粝又硌手。
可这样的一双手,却又代表着他强健的力量。既能在诏狱为她的剖尸之举遮出一片天,又能在这明月山的深夜里,带给她莫大的安心。
厉峥握着岑镜的手,目光落在她打水的侧脸上。掌心里的那只手,纤细柔软,却又能冷静的验尸剖尸。心间那个那夜不曾握过她的手的遗憾,在这份柔软的触感中被补足。
打满水之后,厉峥连身子都没怎么动,只手臂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岑镜拉了上来。岑镜忙松开他的手,道谢道:“多谢堂尊。”
道过谢,岑镜将水囊拿给王守拙,让他喝水。王守拙咕嘟咕嘟地喝了好多口,这才将水囊还回来。
等他喝完水,岑镜将水囊收好,这才抱起王守拙。厉峥随即来到身边。他右手抽刀,左手本欲抓她手腕,但发觉她抱着孩子,便只好又将她揽住,一道往山上走去。
岑镜飞速看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左手一眼,心下闪过一丝困惑。眼下也不危险了吧?还需要这样走路吗?而且他怎么那么自然而然?
有他开路带着走,岑镜不必担心走不稳。脑子便开始盘算起今晚他这些越界的举动。心下的好奇,实在是按捺不住。她那疑点不闭环就难受的毛病又犯了。
待二人再次走进了黑暗的山林,岑镜对厉峥道:“堂尊,如果我问你个问题,你会恼火吗?”
既然这么说了,那这个问题八成很讨打。厉峥道:“你问。”
岑镜又道:“如果问出口你不高兴,可以再扣我一个月俸禄。”
那看来非常讨打了。厉峥道:“无妨,问吧。”
岑镜浅吸一口气,到底是将那个困惑问了出来,“你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女子?怎全不见你顾忌男女之防?”——
作者有话说:晚安么么哒~
第27章
话音落,岑镜的肩头忽地被捏紧,厉峥止步,岑镜便也被迫跟着停下,不由抬头看向厉峥。
黑暗中,她看不清厉峥的神色,但人就在他怀里,离得很近。她分明感觉到厉峥胸膛起伏大了起来,略有些粗重的气息里,夹杂着几声几不可察的嗤笑,听起来恼火极了。
岑镜默默移开了视线,唇深抿。确实不该问上峰的私事,她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或者,她再说点什么,找补一下,能行吗?仵作俸禄本来就不多,他不会真的再扣一个月吧?
岑镜一颗心七上八下,绞尽脑汁地开始想怎么找补。
好半晌,身旁的厉峥长吁一气,顿了顿。他的语气听起来还似往日一般冷静,但总觉好似说话时在屏着气。但听他道:“除你之外,我身边有没有过别的女人,想来你自己想得透。”
说罢,厉峥抿着唇,又长长舒出一气,似是在宣泄某种压抑的不满。他又顿了片刻,这才揽着岑镜继续往前走。
岑镜眉眼微垂,边走,边开始回忆和厉峥相识的这一年多里,一些关于他本人的私事。
首先,从没听过他有妻妾,赵长亭似是还提过给他找媒人的事。其次,他常年忙于公务,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极多,时常留宿北镇抚司,很少见他回家。他的身上也从来没出现过二苏旧局以外的脂粉香。
以上是她观察到的事实,其次是厉峥这个人。除却自她施针后他变得不正常的这些日子。从前他身上,一直都带着一股孤高的疏离之感。
在他身边一年,她竟不知厉峥有什么爱好,也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或物,表现出过明显的喜恶。他就好像……一只空有人皮的鬼。穷思竭虑地盘算着一切利弊,却没有作为人的爱恨、需求和欲。望。
岑镜想着他方才的话,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莫不是厉峥身边唯一一个女子?
岑镜陷入沉思,若是他接触过的女子众多,那她尚且可以理解他越界举止的自然。可既然没有的话……这般一想,岑镜的探究之心反而更加强烈,脱口问道:“那为何不见堂尊顾及男女之防?”
“呵……”
厉峥握着探路的绣春刀一扫,削掉一片灌木。他倒是想顾忌,可他浑身上下哪里是她不曾碰过的?那晚药效之下,他也着实是收不住,只渴望着进得更深些,恨不能将她的身。子揉进怀里。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线越过了就是越过了。
他也尝试过回到从前,但从他下意识不再将进她房间当成禁忌的那刻起,他便意识到回不去。
厉峥忽觉有种本该被理解却不被理解的憋屈,她那晚那么果断攀扯他的时候不想,这会儿倒是纠结起男女之防来。
偏生她还忘了,厉峥心间莫名便有点怨。可转念一想又是他自己下令。他怨得毫不讲道理。两相矛盾之下,只觉一股使不出的劲儿,全打回了他自己的肺腑中,憋得慌。
但岑镜问了,他得找个什么借口遮掩过去。念及此,厉峥道:“今晚情况非常。”
岑镜跟着道:“可现在也不危险了。”
厉峥道:“怕你抱着个孩子跌倒。”
岑镜又道:“那也可以换你抱着孩子。”
那股被逼近穷巷里的逼仄感再次袭来,厉峥脑子转得飞快,“我抱着谁探路?”
岑镜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寻求闭环的执着里,接着道:“那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换你拉着我的衣摆?”
厉峥只觉后背渗出一层汗水,似是已被逼入穷巷尽头,完全无路可走,猛然暴涨的求生欲。望瞬间盖过理智。他立时蹙眉,口不择言道:“什么男女之防?哪有女人像你一样对着尸体开膛破肚还面不改色?”
话音甫落,厉峥猛地住嘴。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席卷了他,等反应过来时,他已咬破下唇,口中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回笼的理智指着他,冷笑着嘲讽骂道:你这张破嘴,不要也罢!
他怎能对岑镜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明明很欣赏她的能力。厉峥唇深抿,他忽地想起很多年,他第一次进锦衣卫的那天。似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他完全找不到任何正确应对的方式。
“哦!”一旁的岑镜忽然出声。她好似找到了闭环,似自答般道:“原是堂尊没拿我当女人?”这验证了她之前的推测之一。
可话音刚落,新的疑点紧随而至,岑镜再复蹙眉道:“那为何来江西前不曾这般?”
本还在歉疚的厉峥,猝不及防地重重失笑,被他搂着的岑镜清晰地感觉到他笑得身子都在颤。
岑镜面露疑惑,笑什么?而且怎么听起来笑得咬牙切齿的?她现在真的有些在怀疑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可能性,那就是厉峥被夺舍了。打从来了江西开始,他确实是不对劲的厉害。莫不是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
那股回笼攻击厉峥自己的憋屈之感,此刻尽皆借着他这似自嘲般的笑发泄了出来。他没招了!真没招了!他堂堂北镇抚司事,竟被他自己养的小仵作杀进穷巷。
厉峥正欲再找理由,但开口前,他猛地想到,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疑点和漏洞。他哪怕再找借口,还是逃不过被继续追杀。
厉峥抬袖擦了下唇上的血,他得换个策略。作为和岑镜同样行事章法的人,他很快逆向推演,找到了新策略。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问题抛回去。
厉峥低沉的嗓音在岑
镜耳畔响起,“你是我的下属。我揽的是我的人,护的是我的人,需要顾及什么?你穷追不舍地问,是在害怕什么吗?”
岑镜闻言一愣,是呀,她追着这个问题一直问什么?厉峥这般的人,定不会像尚统一样骚。扰她。而且这个问题,也不影响她在诏狱的差事。想来等明日回到山下,他便也不再会这般对她。那她还好奇什么?追求这个疑点的闭环,毫无意义。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只讪讪笑道:“就是好奇,冒犯了堂尊。”
“无妨。”厉峥丢下两个字,浅松一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两个人一直没再说话,岑镜还在想方才厉峥的问话。她穷追不舍地问,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她是出于何种动机去问的?
岑镜抱着王守拙,眉眼垂了下去。今夜的一幕幕,再次一一浮现在眼前。他每一个越界的行止,都在她心里掀起过不大不小的波澜。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每一个好奇背后,都在指向一个相同的动机。那便是,厉峥对她是否有了超越上下级的额外关照?
复盘清楚自己的动机,岑镜微微蹙眉。
难怪他会反问她在怕什么。他对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向负责,纵然严厉,但却从不少了关照。她这般一直追问,倒显得她自作多情,好像担心厉峥会对她有什么心思一般。
身份悬殊如此之大,厉峥本人又孤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可能?她不该追问的,不该叫厉峥觉得她在意这件事,就好像她在期待什么一般。
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许是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对他的下属负责罢了。
在这静谧的黑夜中,便是连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可闻。厉峥依旧没有放开岑镜,依旧这般搂着她,护着她走稳脚下的每一步。
厉峥心里还在想他刚才那句口不择言的话,深深的歉疚感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可他又不知如何弥补。
烦躁之感再次漫上心头,他捏着岑镜肩头的那只手复又捏紧了些。她为何要追问呢?这一晚上,她端只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不成吗?
二人就这般各怀心思地走在林子里,没有再多言。没走多久,二人便来到了这片竹林的尽头。前面便是更陡峭的一座山峰,没法再往上走去。
借着月色,厉峥四处看了看,不多时,他便见山峰不高处,有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深,他站在这里都能看到底,但正好可以遮蔽他们三个。
厉峥揽着岑镜的手,手指在她的肩膀处点了点,对她道:“去那边。”
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往山洞所在的山脚下走去。
那山洞所在之处不高,山势的陡峭程度,刚好够人能爬上去。但是山势崎岖,对厉峥这样的习武之人而言,这点路不算什么,但是岑镜要爬,就会格外费劲。
厉峥观察了一番,先从岑镜怀里接过王守拙,将王守拙送了上去。待将王守拙在山洞里放下后,厉峥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站在更高的陡坡上,俯身弯腰,朝她伸出了手。
岑镜抬眼看去,月色下,厉峥一身玄衣,高大挺拔的身姿,映着身后不见峰顶的山峰。而他的眉眼五官,便也似那山峰峻岭般,硬朗中带着赏之不尽的俊美。
望之如青山。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句这般的话来。
岑镜看着他的手,唇微抿,随后便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刚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便被他紧紧握住,他掌心中那粗粝之感再次传来。
触到那些粗粝老茧的瞬间,岑镜脑海中便同时闪过他握刀时的凌厉,下令时的不容置疑,以及时时叫人敬而远之的威压。而所有这一切画面,在这个山中的黑夜里,却都化作一股安心,钉实在她的心底。
厉峥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上了山洞的位置。在洞前站定,岑镜和厉峥手尚且相扣,同时回望来路。只见月色下,一片竹海呈现在眼前,伴着漫空稀疏的星点,随清风轻摇而动。
王守拙抱住了岑镜的腿,仰着小脸,揉着眼睛道:“姐姐,我困。”
岑镜失笑,正欲俯身去抱王守拙,却发觉厉峥还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不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从厉峥手中抽出手,随后将王守拙抱进了怀里,往山洞里走去。
那山洞很高,但是又很浅,石壁的宽度,刚够三个成人挨着坐下。岑镜抱着王守拙进了最里面,靠墙坐下,随后将他横抱在怀,哄道:“困了就睡吧,明日你就能回家啦。”
王守拙甜甜地笑笑,窝在岑镜怀里闭上了眼睛。可他却没有睡,对岑镜道:“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唱歌谣?”
王守拙话音落的瞬间,一首熟悉的歌谣便出现在岑镜脑海中。她顿了一瞬。厉峥闻言,也转头看向了岑镜。他缓步走过去,挨着岑镜右侧,靠墙坐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对王守拙笑着道:“好,姐姐给你唱。”
寂静的山野中,岑镜哄孩子的歌谣响起,如清风拂过心头。厉峥看着洞外的竹海,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那股令他感到呼吸通畅之感,再次袭来,脑海中那根常年紧绷的神经,似在此刻忽地松弛下来。
厉峥的视线落在那片竹海上,很多他都快忘记的往事,一幕幕地重新往他脑海里钻。他就这样看着外头,失了神。
歌声不知在何时停下,厉峥忽觉肩头一重。
似是意识到什么,厉峥的心蓦然一紧,那夜岑镜主动的画面再次袭来。他猛地转头,正见岑镜抱着王守拙,倒在他的肩上。
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厉峥这才发觉,她原是睡着了。厉峥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她现在怎么还会主动亲近他?
厉峥侧头看着靠着自己的岑镜,曲起外侧的那条腿,随即手心朝上,将手臂搭在腿面上,以臂作枕。
跟着他肩膀一沉,岑镜便抱着王守拙从他肩头滑落,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撑住,岑镜的脑袋枕上了他的那条手臂。
这样会睡得舒服些。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厉峥自己一个人。他垂眸看着怀中岑镜的侧脸,今日从公堂之上,再到此刻夜宿深山,每一个细节开始在他心间浮现。
公堂上她的急智带给他的莫大的惊喜;众目睽睽下她拉自己衣袖时心间晦暗的得意;她问及为何轻判仵作王安时,他心间翻起的委屈和烦躁;她拉着他衣摆时他心间的踏实;知她救人时他刹那泛起的巨大恐惧;躲开追兵时被她挑动的欲。望;看她对他亮爪子时他心间的满足;被她追问时的慌不择言和窘迫……
所有一切的细节,开始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心间复盘般地出现。
他这才迟迟地发觉,自己的情绪,竟是被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牵扯着,大幅波动了如此之多,如此之久。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他忽就格外好奇,他当真就如此不济?仅仅只是有过一夜的纠缠,他便能惦记至此?
他作为锦衣卫高官,这些年没少有人试图投他所好。外出公干时,不是没有官员给他私下安排过女人,可他分明是全无心理会,甚至格外厌烦。
可为何到岑镜这儿,事情怎就变成了这般?甚至他到现在都不觉得那晚让她抹去记忆的决策有错,他当时预判的,当真是忘记了就过去了,他不会在意。
但事情怎么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起来?
厉峥开始仔细回想那晚之后的所有事,岑镜牵扯他注意力的,让他在意的那些细节。
无论是剖尸陈江那日,他在停尸房里的追问,还是后来尚统一事后故意刺她,以及仵作王安一事上,他似报复似示好的将她的话还回去……
沉思半晌后,厉峥看着岑镜的那双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之色。
一股巨大的洞明之感瞬息笼罩了他。他这才惊觉,真正令他难忘的,不是那晚一夜的纠缠,而是她那晚尖锐的驳斥!
倘若那晚她没有驳斥他,他们想来很快就会发现身子不对劲,而不是被怒火掩盖。他们会更早地在药效不可控之前,就去找解决办法。那么事情就根本不会发生。
但是临湘阁的那壶茶,偏生就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岑镜一直隐藏着的真实的自己。于是她出口驳斥,他当时虽然恼火,但竟也没有直接将她赶出去,而是同她争辩。
是因他心底深处,本就在渴望这种对等的交锋带来的快意。于是他们吵起来了,于是就给了药效发挥的时间。而真实的岑镜,根本就不怕他。因她足够聪慧,有能力预判结果,所以她对他没有畏惧。在那种情况下,她势必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这若是换作旁人,在他警告训斥之时,便已然吓得退避三舍,他就还是会离开,那么便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后来,令他好奇,一直追问,一直探究的,也都源于岑镜那夜惊鸿一瞥的锋利爪牙!
而今晨在公堂之上,她那番急智,彻底将他的探究之心勾了起来。也将他对势均力敌的欣赏和渴望勾了出来。
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事,终于在此刻被彻底捋清,厉峥猝然失笑。
脑海中忽就出现了岑镜今夜在潭边,如猫儿般倨傲的那句话,权衡利弊算得出最好的决策,但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复盘至此,厉峥不得不承认,这一次……令她施针这件事,是他失算了。他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式,但却没有算到,他自己会为真实的岑镜而波动的那颗心。这就是他之前一直看不清的,那团混沌。
一个无奈又认命的笑意闪过厉峥唇边。
他看向她搭在王守拙腰间的那只纤细的手,一向锋利的眉眼闪过一丝柔和。下一瞬,他伸出自己的手,像今日拉她打水时那般,以虎口将她的手顶了起来,随即握住。
掌心中那如锦缎般的光滑触感传来,月色化作一片汪。洋深海,如涨潮般徐徐将他心海淹没。厉峥就这般握着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安然的睡颜。
现在他也不知自己这颗心,日后会朝什么方向奔忙而去。而他也是否该做两手准备?
事情再发展下去,约莫也就两种情形,要么便是过段时日,这些探究之心便会逐渐淡下去,他们继续回到从前。要么……便是他更深的陷落。
若是第一种可能,便也罢了。可若是第二种可能……厉峥微微低眉,他忽地想起了王孟秋,旋即抿唇。
他这样的人,是否能给岑镜一个安稳的未来?
王孟秋是棋子,而他……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锋利,却也带着难以化开的烦躁,他不过是一个官位更高一些的棋子。
他还没有走到,那个能令他绝对安全的位置。
锦衣卫,干得都是脏活。尤其是他这个执掌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更是更高位者手里,用来擦血的那块,最脏的布。
自锦衣卫设立以来,锦衣卫高官,鲜少有好下场。桌子擦干净了,那擦过桌子的脏抹布,自是要扔的。
厉峥看着岑镜,喉结微动,随后移开了目光,手下却不自觉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场如厮杀般交峰在他心里的大战,他眼下找不到更好的解法,又拴不住心里那匹意马。厉峥轻叹,且先……稳住阵脚,顺其自然。
如此想着,厉峥头微仰,合眼靠在了石壁上——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晚开始,更新时间改到十点半哈,我发现我修文之间不太够,爱你们么么哒~
第28章
仿佛有明光钻入梦中,在似幻的梦境中划开了一道裂缝,叫人有些睁不开眼。
岑镜眉眼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眼前一片白光闪过,视线方才逐渐清晰起来。
只见山洞外,大片竹海的尽头,日如丝线,从东山冒头。轻薄的云雾,如天女的披帛般,贴着竹海流浮而过。远处的山坳里云积成海,便是道一声仙境亦不为过。
光线正好直射在她的脸上,岑镜看着眼前的景色,有一瞬的失神。这是她第一次露宿山野,却也是第一次,被清晨的第一缕日光恍醒。她忽就觉得,昨夜的一夜辛苦,换来这一场盛景,便是值了。
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岑镜这才意识到,自己睡得很舒适。她愣了一瞬,眼睛一转,便看到了厉峥曲起的那条腿,以及摊手倚在腿面上的那只手。
而她和王守拙的脑袋,都枕在他的臂弯里。岑镜一愣,旋即心猛地收紧,她是何时睡进厉峥怀里的?
而就在这时,她的左手微动,却觉握实。岑镜低眉看去,正见她那只搭在王守拙腰间的手,竟是同厉峥相握在一起。此刻厉峥的手背放在王守拙腰间,而她的手,就在他的掌心里。
他们拇指相扣,厉峥其余指尖收拢,不轻不重地将她的手托着。
岑镜看着两只交叠的手,只觉气息滞涩。掌心里细密渗出的汗水,灼热的温度,无一不在告诉她,他们的手握了很久的这个事实。
这一瞬,竟叫她心中生出一股错觉,仿佛他们是情重恩深的眷侣,便是连入梦都要同对方牵手相连。
强烈的不真实感传来,她甚至有些怀疑那只手是不是她自己的,抑或是另外那只手,是不是厉峥的?
厉峥往日的神态姿容,重叠在那双相牵的手上,跟着又有一股极其浓郁的割裂之感传来。这是厉峥吗?是他吗?
可鼻息间清晰的二苏旧局,却在告诉她,这分明就是厉峥。她躺进怀里一夜好睡的是厉峥,睁眼同她牵手相握的也是厉峥。
她的神魂体内体外的倏忽游离,反复在真实与不真实感之间徘徊。他的左手中,老茧不似右手那般厚,没有那股粗粝硌手之感。若说昨夜他的右手,令她感到如青山般可靠的安心。那么在这个晨间,他相对柔软的左手,便是一股能托住她的厚重温柔。
岑镜盯着他们相握的手看了好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她在他臂弯里转过头,去看厉峥,却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正垂眸望着她的深邃眼眸。
他竟醒着!那方才她那些反应,他岂非尽收眼底?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恍然便觉自己似是没有了任何秘密。她怔愣半晌,方才开口唤道:“堂尊……”
厉峥眉微挑,唇边闪过一丝笑意,问道:“醒了?睡得可还好?”
厉峥只是寻常一问,未有他意。但这话落在岑镜耳中,便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似在笑她昨夜倒进他的怀里,睡得浑然不觉。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了他的手!岑镜只觉窘迫,但强撑着面上未显露半分。
想是他看自己睡着,心知不知者无罪,便也予以了她一份纵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将她推开或是抽开手。
岑镜迅速从他手中抽出手,抱着还在熟睡的王守拙从他怀里起身。岑镜着实有些恼自己,倒进他怀里便也罢了,怎么还在睡梦中拉了他的手?这手是怎么挪过去的?
她忽将手抽走,厉峥瞬时便觉掌心一空,温热散去,凉风钻入掌心。厉峥目光追在她身上,看着她起
身离开。
岑镜在他身旁坐直身子,怀里抱着趴在她肩上的王守拙,看向厉峥道:“对不住堂尊,昨晚睡着了,不知怎的就倒下去了。”
厉峥转开头,唇边勾起一个笑意,还带着些许无奈。他若是不喜,不愿,她岂有机会在他怀中安睡一夜?她便也不肯多想一步。
纵然心下有些嗔怪,但他却完全理解岑镜。基于他们二人素日的关系,她全将解法往更有可能性的方向上去靠,实在寻常。
“无妨。”厉峥转了转有些发麻的手臂,旋即起身。
他弯腰从岑镜怀里抱过王守拙,对岑镜道:“准备下山吧。”
岑镜依言起身,念着方才转头便对上他视线的画面,岑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你昨夜没休息吗?”
“只合了合眼。”夜宿深山,岑镜在身边,他岂敢睡着。厉峥抱着孩子走出山洞,对岑镜道:“等我回来接你。”
说着,厉峥抱着王守拙便走了下去。待他来到山峰脚下,找了块石头将王守拙平放在上头,便又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再次来到岑镜面前,朝她伸出双手,岑镜从眼前的竹海上收回目光,将手递给了他。
下山不比上山,上山时只需厉峥拉着她,给她借力便可,但下山却需得他扶着双臂,仔细看着脚下的路。厉峥大部分时候都是倒着身子扶着她。
他的双手,一只粗粝硌人,一只相对柔软。同时握住,倒叫岑镜感觉像是被两个不同的人拉着。
二人来到山峰脚下,厉峥松开岑镜的手。他拿出舆图,根据上头千丈崖瀑布的位置,大概判断了下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而后确定下山的路线。
厉峥对岑镜道:“安全起见,我们还是不要原路返回的好,稍微绕一点路。在潭下村附近的杨家村位置下山。”
岑镜点头应下,厉峥收回舆图。他走到王守拙身边,将还在熟睡的王守拙从石头上抱起,揽进了怀里。小小一个孩子,脑袋枕在厉峥宽厚的肩膀上,倒是比在岑镜肩头上时稳当。
二人再次进了竹林,一道往山下走去。
天亮了,视线很清晰。但这片山林中还是很不好走,根本没有路。灌木丛生,岑镜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她不由看了看身侧的厉峥,昨夜若是没有他的话,她和王守拙两个人,怕是会一路摔得灰头土脸。
王守拙还睡着,脸抵在厉峥肩头,小嘴被顶开。不多时,一缕口水便从他口中拉丝流下,滴在厉峥肩膀上。
岑镜见此,抿唇,掩住了笑意。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忽就感觉厉峥身上有了些许人味。
看着可爱的王守拙,岑镜本笑着的眸光,忽地黯淡下来,眉宇间闪过一丝愁意。
昨日清晨公堂之上,她为护厉峥,情急之下扯了那个刺杀钦差的弥天大谎。总不能刚救下的孩子,一送回去,就被她连累得满门抄斩,乃至株连九族。
如此想着,岑镜再次看向厉峥。
昨夜到今晨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的每一个举动,无一不再告诉她,厉峥是看重她的。她许是低估了自己在厉峥眼中的分量。若不然……她问问?
只问问,她也不打算左右他的决策,他应当不会为这种事恼了她。
念及此,岑镜开口道:“堂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话音落,昨夜的穷追猛打浮上心头,厉峥忽觉心头发虚,他忙道:“私事不答。”
岑镜哑然失笑,紧着道:“不是不是,是公事。”
厉峥明显肩头一落,似是松了口气。他这才道:“那你问吧。”
岑镜再次看了眼厉峥怀里的王守拙,见他睡得依旧香甜,口水打湿了一小片厉峥的衣服。她开口问道:“昨日公堂上,我情急之下说了王孟秋行刺钦差一事,不知堂尊,对此要如何处置?”
岑镜话一出口,厉峥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担心牵连王孟秋的家人?”
岑镜眼底闪过一丝自责,低眉道:“嗯……”
厉峥陷入沉默,他不由低眉看了眼怀里的王守拙。她冒着生命危险救下的孩子,又怎忍心看着他被牵连而亡?
厉峥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反复将这件事盘算、推演。
待盘算出一个较好的结果,这才对岑镜道:“昨日你回去换衣服时,刺杀钦差一事,我便已叫项州写了奏疏,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如若有人因我在江西的行事弹劾我,徐阶便会将折子递上去。”
岑镜闻言一愣,若上达天听,那么这件事的判决,便不是厉峥所能左右得了。她莫不是真的连累了王孟秋满门?岑镜后背霎时渗出一层冷汗,便是连指尖都开始发凉。
听她半晌没回话,厉峥侧身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有些泛白。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心便似被关进了诏狱深处,沉闷得难受。
厉峥接着道:“奏疏已经送出,这件事一旦事发,我怕是按不住。你若是不忍王孟秋一家因此出事,那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祸水东引。将刺杀钦差一案,彻底栽到坑害王孟秋的袁州知府头上。”
岑镜闻言看向厉峥,她明白厉峥的意思。把王孟秋被袁州知府威胁的事也上报上去,那么他便会由从犯成为苦主,这般便不会牵连家人。
可是……岑镜看着厉峥问道:“若是这般,王孟秋一家倒是可保无虞。那袁州知府固然可恶,可若是判满门抄斩,或株连九族,他的家人,到底无辜。”
说到底,这场祸事,是她惹出来的。
厉峥陷入沉默。林中只剩下二人穿过灌木丛的脚步声。
岑镜眼下陷入这般的困境和自责,终归是为了护他。昨日若非有岑镜,眼下陷入大麻烦的就是他。
待厉峥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明显比往日更缓、更沉。
这是他第一次对岑镜如此推心置腹,缓声道:“岑镜。走到这一步,想来你也知,此事已无两全之法。若按我的想法,会选择牺牲更无用的王孟秋一家。再卖一个好给袁州知府,顺道跟他换取账册。能成为江西正四品的知府,其背后的脉络绝不简单。卖他一个好,对我会很有利。”
毕竟岑镜当时的目的是为他扭转局面。她送来的这步好棋,已让他完成更大的布局。眼下顾及她的想法,放弃刘与义,做一个次优的决策,倒也无妨。
厉峥喉结微动,“刺杀钦差的主意,你是为了护着我才做的。我本想将选择权交给你,但选谁去死这种事,实在残酷。我不愿你陷入两难。”
厉峥眉峰蹙了蹙,他本就是干脏活的,这次这种脏活自然还是由他来干。
听闻此言,岑镜看向厉峥,他微垂的眉眼深邃如寒潭,岑镜眸中闪过深深动容,以及……面对此事,足以瓦解她的无力感。
厉峥接着对岑镜道:“你用命救下了这个孩子,定是不忍他再赴死。王孟秋迫不得已,他的家人更是无辜。这件事你莫要再过问,待回到县衙,我会再发一封奏疏,将王孟秋摘出来。你只需记着,刘与义坑害王孟秋至此,这个案子栽到他的头上,是报应不爽。”
岑镜听着这番话,到底是唇深抿,彻底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确实已经到了无法两全的地步,她惹得这场祸,终归是要殃及一些无辜的人。
厉峥能为她考虑,不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进行,选择栽赃罪过更大一些的袁州知府刘与义,便已是对她莫大的倾斜。
岑镜凝眸在厉峥锋利的眉眼上,眼前忽然闪过王孟秋血溅公堂的画面,一股恐惧霎时爬上心头。
如果此刻他们可以这般共谋着,叫刘与义“报应不爽”,那么日后,这般的“报应”,当真不会回到厉峥自己头上吗?
这世上如这般的事,当真没有第三种解法了吗?
厉峥见岑镜久久不言,不免长吁一气。他试图为她构建一个报应不爽的说法,好让她能心安理得些。但是见她沉默不言,他便知,岑镜清醒,做不到用这般说辞麻痹自己。
他沉默片刻,语气尽可能恢复以往的模样,不想叫她太难受,接着对她道:“过去我不曾让你太多地接触过诏狱一些案子的核心。那今日我便告诉你,我最初的想法,牺牲王孟秋这更无用的一家,再卖刘与义一个好,让他记着我这个人情。才是这张桌子上,最常见的玩法。”
岑镜的手蓦然一紧,只觉指尖更加凉。
“岑镜。”厉峥轻唤她的名字,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缓声开口,“这世上的事,永远没法尽在掌控中,这样的两难其实都算不得
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找出最有利的选择。让收益最高,风险最小。”
厉峥抱着王守拙转了转身子,看向岑镜,恰与岑镜四目相接。
他冲她微挑眉,而后道:“从你进了诏狱,到了我身边的那刻起,便是我的共犯,手难免会脏。别自责,世道如此。你是为了护我,你没有错!你且想想,昨日公堂之上,若是没有你,这会儿我就是那砧板上的肉。”
厉峥收回了目光,好好走路,边走边道:“不如我们来做个假设。倘若让你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昨日公堂上,王孟秋构陷我之时。你怎么选?是选择闭口不言,还是继续张口护我?”
岑镜闻言,猝然失笑。她手抚上一根竹子,跨过脚下一道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护你。”
听着她的答案,厉峥亦跟着失笑,“这便对了。大家都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不是你淹死我,便是我溺死你。咱俩荣辱一体,且顾好我们自己。”
岑镜凝眸在厉峥的面上,眼眶微有些湿润,心间情绪愈发复杂。
厉峥已做出最大的让步,且这个让步,已是这件事中,最好的解法。
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只要上了这张桌子,无论是谁,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的动机多么清白。最终也难免沾染污秽,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诚如厉峥所言,这世上的事,很难尽在掌控,只能做出那个最有利的选择。
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将厉峥的敌人,当成她的敌人。刘与义要借王孟秋的手构陷厉峥,那他现在反过来被他们二人构陷,确实是成王败寇,属实活该。
但是她也得保持清醒,刘与义活该,他俩把行刺钦差的案子往刘与义头上栽,此举就未必是对!
总之,保持清醒吧,再能有第三种解法的情况下,她绝不会退而求其次,做如今日般的选择。可惜这件事上,她找不到第三种解法。
思及至此,岑镜笑了笑,对厉峥道:“便依堂尊所言。”
厉峥闻言唇边闪过笑意,岑镜哪是听话的人,此刻这般说,想来是自己捋顺了。
捋顺了就成,只要她心里不再和她自己交战便好。
一路无话,二人专心走着脚下的路。
一路上,岑镜时不时便会看向厉峥。她许是真的低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
方才她想着昨夜他那些关照,便寻思直接问试试。没想到问出口后,他不仅给出了推心置腹的答案,他还花心思,费口舌开解她。让她捋顺了这其中的选择利弊,让她走出了道义上的困境。
最关键的是,他放弃了牺牲王孟秋一家的最好决策!
岑镜看着厉峥,唇边笑意深深。看来她这一年的努力没白费!她的上峰终于比从前更看重她了!这是对她最大的肯定。
如此这般,她日后,和他相处时,或许可以稍微松弛一点,不用再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但也不能太过分,她需时时留意边界。就好比今日这件事,从前她会动动脑子,迂回着问。但今后类似的事,大可像今日一样,直接问。
二人下山的路走到一半时,厉峥怀里的王守拙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向岑镜,唤了声姐姐,而后看向厉峥。
王守拙见此刻抱着自己的厉峥,便对厉峥道:“叔父,我饿了。”
厉峥闻言当即蹙眉,步子一顿,立时问道:“她是姐姐,我是叔父?”
岑镜闻言笑出了声。王守拙小脸上露出一丝茫然,跟着问道:“那也叫姐姐?”
“还是叫叔父吧。”厉峥忽然就想把这孩子还给岑镜自己抱。
岑镜上前捏捏王守拙的手,将水囊递给他,宽慰道:“再忍忍,等会儿下了山我们便去吃饭。”
王守拙伸手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乖乖点头应下。
约莫快到晌午时,岑镜和厉峥终于看见山间出现了小道,忙走了过去。沿着小道一路下山,他们终于赶在午时来到了山下的杨家村。
一进村子,厉峥便抓紧找人问了个能吃饭的地方,三人一道来到村头一家小店。
店面很简陋,两间小房子,篱笆墙内搭了个棚子,桌椅就放在露天的棚子下。
店家围着围裙,拿来一个写在木板上,字迹歪歪扭扭,同样简陋的菜谱,对二人道:“地方小,就这么几道菜。但二位放心,味道绝对地道!”
厉峥看着那菜谱,一眼便看到了上头的辣炒笋片。
上次在临湘阁,岑镜说江西的笋很鲜嫩,那道辣炒笋片,她很爱吃。
一共也就五六道菜,厉峥道:“都上一遍吧,除了辣炒笋片,其他都要不辣的。”
岑镜一边给王守拙倒水,一边向厉峥问道:“堂尊是不爱吃辣吗?”她唯一知道的厉峥个人喜恶方面的事,就是他不吃辣。
厉峥摇摇头,对岑镜道:“不是不爱吃,是胃不好,吃辣会疼。”
岑镜看向厉峥,眼里有些诧异,厉峥也会得这么像人的病吗?
纵然知道这个念头有些离谱,厉峥毕竟是人。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厉峥就该是无坚不摧的。
岑镜听罢,客套关怀道:“那堂尊可要多留意饮食,好好养胃。”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嗯了一声。
不多时,第一道辣炒笋片便端了上来,三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也端上了。这村子依山而建,就地取材,这盘子里的笋,比那日临湘阁的笋还要鲜嫩。
厉峥念及她忘了两日的事,必是不知道她暴露过她喜欢吃这道菜的事。那岂不是给了他一个示好的机会?
念及此,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笋放进了岑镜的碗里,“这笋瞧着格外鲜嫩,京里鲜少见这么好的笋,都是风干老笋,尝尝。”——
作者有话说:厉峥:我为她破例,她会感动吧?
岑镜:肯定是我工作干得好,老板更认可我了!给自己点个赞!
第29章
岑镜的目光追在他夹的那一筷子菜上,饶是经过了明月山这一夜,她仍是难掩诧异。她的脑海中,同时浮现众多厉峥近来越界的举止。每次当她以为如此便罢时,他却总是能做出,令她感到没想到还能如此的意外举动。
比如此刻,这位从三品的爷,给她这个贱籍夹上菜了。
眼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拿着筷子,将菜放到她冒着热气的米饭上,又优雅从容地退回去,岑镜这才抬眼看向厉峥。
她静默一瞬,旋即面露谦色,道:“岂敢劳烦堂尊?”
厉峥眉微挑,冲她一笑,道:“出门在外,便宜行事。”
陆续又有两道菜端了上来,厉峥便收回目光,自夹菜吃起了饭。一旁的王守拙显然也是饿坏了,小手费力地拿着筷子,认认真真地往嘴里扒拉饭菜。
岑镜见他们两人都开始吃饭,确实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筷子,给王守拙又夹了些菜后,自己吃起饭来。
看她拿起筷子,余光留意着岑镜的厉峥,眸中闪过些许期待。想来待笋片入口,她便会称赞。
岑镜将那泛着辣椒红的笋片并一团米饭一起入口。怎料她没嚼几下,立时吸气,连忙将菜咽下,拿起一旁的茶杯便开始喝,诧异道:“这菜也太辣了!”
“嗯?”厉峥抬头,面露不解。
没得到岑镜预想中的反应,厉峥有些诧异。他看向那盘子笋片,心道莫不是这家用的辣椒比临湘阁的辣?
他顿了顿,随即伸手,也夹了一片笋片,放进了嘴里尝了一下。一股辛辣在舌尖炸开,厉峥忙将那笋片吐了出去,旋即看向岑镜。
这辣度,和那日的吃起来相差不大?那日她吃得面不改色,怎么今日被辣成这样?
看着还在轻轻吸气喝茶的岑镜,厉峥懵了好一瞬,那日在临湘阁吃饭的场景再次详细浮现在眼前。
那日,岑镜先是吃饭将筷子伸到他面前的菜里,全不见和上司吃饭的谦让和拘谨。于是他便问了岑镜,倒是不见你客气,跟着她便说这笋片格外好吃,极力的推荐他也尝尝。
又念及岑镜真实的狡诈性子……这一瞬,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从厉峥脑海中闪过。
厉峥一愣,旋即气笑!
他连笑不断,笑得身子都开始跟着颤。
岑镜不解抬头,看向厉峥。见他拿着筷子的手腕搭在桌子边缘,左手也搭在桌子边缘,却紧紧攥成了拳,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重搓。他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笑得全然无法停下。
她从没见过厉峥笑得这么“开怀”,只是这笑里,怎么感觉多少带着点气?岑镜愈发不解,有些茫然地盯着厉峥。
却不知此刻,往昔的回忆,一幕幕开始往厉峥脑海中钻。
过去的一年里,烫过他嘴的水,本该加糖却加成盐的粥,误送来掉渣条墨弄脏他手的墨,睡前被换成提神龙脑香的二苏旧局,茶叶多到发苦的茶,被打成死结的护腕系带,以及……临湘阁里辣过他的菜。
尤其当初那碗粥,咸的又苦又涩,咸得他那一整日都被顶住嗓子眼,吃不下饭。
所有过去这些事,一幕一幕,彻底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尽皆跳跃至厉峥眼前。他的脑海中,甚至自动补全了岑镜背地里使坏时,那不忿、得逞、狡黠的神色!
厉峥气得止不住笑。他缓缓抬眼看向岑镜,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凌空指向岑镜的鼻尖,不住地点她。
岑镜彻底懵了,紧着便开始回忆这一路。可从下山到进小店,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没有地方得罪厉峥啊!
厉峥点她的手指力道越来越重,好好好,就说这只小狐狸,过去一年怎么就一直安于听话?原是早就泄愤过无数回!
最关键的是,她每次都以绝佳的演技遮掩了过去,他虽无奈却全没发现,更没怪罪!
烫嘴的水,她惶恐地说,只想着天冷给堂尊端点热的。错加极多盐的粥和被换成提神香的二苏旧局,她都可怜兮兮地说她出身贱籍,糖见得少,也识不得那些高级的香……
每一桩,每一件,她都用近乎完美的借口和演技遮掩了过去。把他耍得跟只猴儿似的!
现在再看,她哪里是识不得,她可太识得了。不仅识得,还精准泄愤!
岑镜看着眼前的厉峥,只觉后背发凉。姑且不说从未见过他笑成这样,她也从没见过笑得这么咬牙切齿的呀!
岑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不知好好吃着饭,她到底哪里又得罪了厉峥,把他气成这样。他夹的菜,不能说不好吃吗?
看着眼前的岑镜,看着她的神色迷茫又懵懂。厉峥知道她这次是真迷茫,真懵懂,可偏生比她装迷茫,装懵懂时看着更气!
临湘阁那日的画面再次浮上眼前,就说他离桌后岑镜怎么开始猛喝茶。他看见了但没多想!但凡那日她别自损八百的捉弄他,他俩能一下子喝下那么多茶吗?能那么收不住激烈到险些把那榻都拆了吗?
最关键的是,她所有那些报复性的捉弄,还全都无伤大雅,若是追究,反倒显得他小气。
厉峥好半晌才止住笑,他一下收回指着岑镜的左手,跟着抬手便开始给岑镜夹菜,只夹那道辣炒笋片。
他的动作又急又快,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往岑镜碗里送,“来,吃!多吃!”
亏他还记着她爱吃这道菜,专门给她点,特意给她夹!
岑镜眼看着自己碗里那辣死人的菜垒了起来,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当即提醒道:“堂尊!这菜真的辣!”
厉峥收回手,拿筷子的小臂搭在桌边,冲她一挑眉,一抬下巴,重声下令道:“吃!”
岑镜神色间全是浓郁的诧异。她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厉峥,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厉峥,旋即抿唇,一抹苦涩挂上了脸。她到底又哪里得罪了这位爷?
厉峥见她如此神色,再次笑开,但这一次,开怀,畅意。
在厉峥的笑声中,岑镜愁苦又不解地拿起了筷子,捧着碗,上刑般地吃起了碗里的饭菜。阵阵辛辣瞬间攻占了全部味蕾,岑镜眼泪花都被逼了出来,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边吃,边吸气,边灌茶。
“哈哈……”
厉峥反倒笑得更加开怀,饭都忘了吃。眼看着岑镜在他面前,不敢太放肆,被辣的吸气也只是吐着舌尖小口的吸,愈发的赏心悦目。厉峥干脆侧支着下颌,专心欣赏起了岑镜吃饭。
这一刻看着岑镜,厉峥忽觉,数年来一直如呼吸般伴随着他的紧绷感,彻底消散。而这只小狐狸真实的面貌,更加鲜活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本以为她之前亮出的利爪已是叫他惊喜,本以为他已经认识了真实的岑镜。可她为何还能给自己惊喜?
他曾以为,冷静、寡淡的是岑镜;乖顺、听话的是岑镜;聪慧、专业的是岑镜。
可自临湘阁后,他又以为反骨、果断的是岑镜;狡诈、机警的是岑镜;倔强、勇敢的是岑镜。
但是这一刻,厉峥忽地意识到,他远没有认识到真正的岑镜。自临湘阁后至今的一切,恐怕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对岑镜的探究之心,越来越浓。此刻他深切地感受到,他就好像面对着一个珍贵的矿藏,那里有无数新奇的宝藏,正在等着他去挖掘。
北镇抚司的威严,诏狱里的腥臭,这一刻仿佛被不断吸气吐气的岑镜尽皆吹散。厉峥看着眼前的岑镜,浓郁的笑意冲散了他眸中所有的阴冷。
随着紧绷之感与无数阴冷的短暂褪去,厉峥仿佛看到,心间一座长满杂草的枯坟忽地裂开了土坯,一个久远又陌生的恣意少年,从那裂缝中伸出了试图求救的手。
岑镜抬起茶壶再次倒茶,却发现茶壶空了,她连忙拿起茶壶,对厉峥道:“堂尊我去添茶!”
说着,都不等厉峥回话,岑镜提着茶壶便离桌逃离。
厉峥的目光追着岑镜,看着她进了店家的厨房,递了壶给店家,跟着便开始原地乱窜,两只手不断地对着嘴扇风。
厉峥再次笑出了声,笑声朗朗。他边看着岑镜,这才开始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了饭。这只小狐狸,以她的严谨程度,若不是施了针忘了两日的事,怎么可能被他抓到这么明显的漏洞。若非如此,他还真就抓不着这只狐狸的小尾巴。
店家添好了水递给岑镜,但是岑镜接过后,并没有出来,而是站在厨房里,继续长吁短气着休缓。
厉峥眉微挑,这只小狐狸是不打算回来吃饭了吗?昨夜一夜辛苦,今晨又走了那么远的路,饭还是得好好吃的。得给她哄回来。
就在厉峥想法子之际,一直埋头吃饭的王守拙,啄掉碗边最后一粒米饭,放下了筷子,扬起小脸对厉峥道:“叔父,我吃饱了。”
厉峥看向王守拙,跟着他眸光一亮,似是想到什么。厉峥又扫了岑镜一眼,身子往王守拙那边侧了侧,低声问道:“你知道叔父是什么人吗?”
王守拙不解地摇了摇头。
厉峥冲他抿唇一笑,低声吐出三个字,“锦衣卫。”
话音落,王守拙瞪大了眼睛,明显僵住。跟着就见他的小脸发白,五官逐渐向内收拢。下一瞬,“哇——”一声哭嚎响彻整个小店。
看着王守拙瞬间泪如泉涌,口水在张大的上下唇间拉成琴弦,厉峥再次笑开,笑意难掩,他不得不将头侧开。好!他感受到岑镜每次捉弄他泄愤后的快乐了!莫怪她乐此不疲。
岑镜一听孩子哭了,连忙提着茶壶跑了出来。来到桌边,她放下茶壶便安抚王守拙,“怎么啦这是?”
王守拙窜下凳子,一头扎进岑镜怀里,边躲着厉峥的方向,哭得更加难过。
“好了好了……”岑镜边安抚王守拙,边朝厉峥投去探问的目光,却见厉
峥唇边挂着笑,淡定从容地吃饭,仿佛此事跟他无关。
岑镜立时白了他一眼,她才离开一会儿,他就把孩子弄哭了!气人!
好半晌,厉峥终于敛了笑意,对还在痛哭的王守拙道:“叫姐姐吃饭,再哭吃了你。”
王守拙懦懦地看着厉峥,立时咬唇噤声,强忍着抽噎,直往岑镜怀里钻。岑镜愣了一瞬,厉峥说话这么好使?
厉峥看向岑镜,却见她此刻的唇格外的红,似涂了胭脂,衬得她肤色愈白,比往日的清冷更多了一份妩媚。他忽地蹙眉,心生一股遗憾,他那天怎么就没吻过这双唇?
厉峥收回目光,对岑镜道:“快吃饭吧。”
岑镜哦了一声,有些忐忑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他不会又给她夹笋片吧?
岑镜警惕地盯着厉峥,试探着拿起了筷子。却见厉峥只是低眉吃饭,没有再给她夹菜的意思,她这才浅松了一口气,夹那些不辣的菜吃。
岑镜只觉整张嘴都是麻的,胃里也烧得慌。岑镜面露苦色,她实在弄不懂厉峥忽然这般做的原因。说是她得罪了他吧,他也仅仅只是故意叫她吃辣菜,无伤大雅,没干别的。若说没得罪他吧,他忽然又这般无常地捉弄她,还笑得那么开怀。
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厉峥了,至于上司夹菜这件事,果然是她这个贱籍消受不起的。
岑镜和厉峥吃饱了饭,厉峥唤来店家结账,顺道问道:“这附近哪里有可以租马或者租马车的地方吗?”
店家看了眼厉峥身后的绣春刀,回道:“回官人的话,村里只有一家里有马车,大家伙租车都会去找他。小的这就去帮您把他唤来。”
厉峥应下,店家便紧着离店。不多时,店家回来,篱笆院外,一名四十多岁,浑身精瘦黝黑的汉子驾着马车出现。马车是最寻常的青布马车,简陋、窄小,但看着挺干净。
岑镜牵起王守拙的手,和厉峥往外走去。来到车旁,那汉子跳下马车,爽朗地问道:“官人准备带妻儿去哪儿?”
厉峥一愣,一股奇异而又美妙的感觉霎时在心间荡开。厉峥飞速扫了一眼岑镜,见她面露惶恐,似是要开口解释。厉峥忙抢先一步打断,对那汉子道:“宜春县。”
厉峥转身,正准备抱王守拙上马车,怎知他却跟见鬼了似的往岑镜后躲。厉峥悻悻收手。
一旁那汉子见此,冲王守拙打趣道:“哟,跟爹爹闹上脾气了?”
“呵……”
厉峥失笑,但下一瞬,他脑海中忽又闪过他亲手送去的那碗避子汤,笑意一下淡去。
厉峥对岑镜道:“你俩先上。”
岑镜目光飞速在那汉子和厉峥面上扫,时刻观察着厉峥的反应。生怕他被人误以为和她这个贱籍是夫妻而不高兴,如果他面露半分不喜,她就立刻开口解释。这种事要有眼力见!
但厉峥似是没有什么不喜的反应,岑镜便没再多说,将王守拙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上去。
待岑镜在车中坐定之后,厉峥和外头那汉子讲好价钱,便跟着上了马车。
这马车窄小,厉峥高大的身子一进来,立时便显得车内空间更加逼仄。他在岑镜对面坐下,而后对她道:“今日回去还有事要办,趁在车上的工夫,歇会儿。”
岑镜护着王守拙,对厉峥道:“堂尊抓紧歇会儿吧,你昨夜一夜没睡。我睡过,倒也还好。”
厉峥目光落在岑镜面上,忽就有些不想就这么休息。但今日回去后,就得立马去袁州知府衙门拿人,他确实得趁现在抓紧歇歇。
念及此,厉峥道:“好,若困了你也歇。”
说罢,厉峥解下有些挡着的绣春刀,挪到最里侧的角落里。他将刀握在手里,两臂交叉抱于胸前,便靠着车壁,就这般抱着刀合上了眼睛。
厉峥一夜没睡,再加上明月山这一趟体力消耗大,他很快便睡了过去,呼吸逐渐沉缓而匀称。
王守拙紧盯着厉峥,神色格外警惕。
岑镜见此,将昨夜别到腰间革带里的布老虎拿了出来,又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针线。这针线是她用来缝尸体的,针稍微有点粗,线也有些粗。但不碍事。
看岑镜拿了布老虎出来,王守拙的注意力这才被转开一些,目光落在布老虎上。
岑镜冲他抿唇一笑,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开始拾掇那只布老虎。
她将布老虎腹中的棉花重新塞好,然后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
这般缝线的姿势,她的手臂内侧,正好能触碰到她一直贴身别在里衣上,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岑镜目光专注,缝得很认真。
这只布老虎,也是王孟秋,留给王守拙最后的一道护身符。待这孩子今日回家后,想来便会知道父亲已逝。
她不清楚这个岁数的孩子,知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但是在他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终归会逐渐明白死亡的含义。他或许也会逐渐理清明月山发生的一切。等到那时,这只布老虎的分量,便会越来越重。
待将布老虎缝好后,岑镜收好自己的针线和包袱。她拿起布老虎,摇晃着叫布老虎朝王守拙“咬”去,随后这里那里的在王守拙身上啄。如此这般一番逗弄,王守拙终是露出了笑容。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忙朝王守拙又做了个嘘声的动作,随后将布老虎放进他手里。
岑镜摸着王守拙的后脑勺,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对他道:“你爹爹给我们的谢礼,我们已经拿到了。这只布老虎,你可要收好,这是你爹爹给你的护身符。只要有这只布老虎在,你爹爹就一直在你身边。”
王守拙抱住了布老虎,也压着声音,好奇问道:“护身符?”
岑镜点点头,笑意深深,解释道:“护身符,就是能保你平安的东西。”
王守拙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姐姐说得认真,而他确实也很想爹爹和娘亲,便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他们这一趟来时是骑马赶来,也用了一个下午。返程坐马车,速度很慢,坐车摇晃的时间一长,王守拙就抱着布老虎睡了过去。他平躺在椅子上,枕在岑镜腿上。
下午时岑镜也睡了一觉,约莫一个多时辰,醒来时黄昏将近,暮色初临。
她醒来时厉峥还没醒。但是他整个人,不知何时倒了下去,平躺睡着。一条腿曲着搭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小半截都伸出了车外。他怀里依旧抱着刀,睡得很安静。
岑镜一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约莫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厉峥忽地坐起了身子。黑暗中,岑镜抬眼看向他。
厉峥见天已黑,伸手按了按眼睛,向岑镜问道:“什么时辰了?”
岑镜道:“戌时了。”
厉峥长吁一气,朗声朝车外问道:“还要多久?”
车外的汉子回道:“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
厉峥复又问道:“车里有灯吗?”
那汉子回道:“左边椅子下头有个滚灯。”
厉峥闻言,俯身摸了一阵,随后摸到了一盏竹编的镂空滚灯。他将滚灯取出来,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滚灯里的半截蜡烛。随后站起身,将滚灯挂在了车顶的弯钩上。
这种滚灯,里头设有机关,无论怎么摇晃转动,里头的灯都能保持水平。
车里一下亮了起来,厉峥看向睡着的王守拙,对岑镜道:“这孩子倒是乖巧,一路上不哭不闹。”一点没有吵他。
岑镜对厉峥道:“在明月山那么久,许是吓着了。”
厉峥应了一声,跟着他便看见了王守拙怀里的布老虎。却见那布
老虎,已经缝好,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厉峥微愣,随后看向岑镜,“这布老虎你没扔?”
昨夜拿到线索后,他便忘了布老虎这回事,事后更是记不起来。这换大部分人,在昨夜那般情况下,像是都不会记得一只布老虎。
但是岑镜居然留着,还将它重新缝好,还给了王守拙。心间忽就漫上一层暖意,他仿佛看到冰天雪地里,一个努力生火的岑镜。她怎……这般的好?
岑镜闻言,看向那只布老虎,回道:“没扔,这是他爹爹留给他的护身符,该叫他带回去。”
说起护身符,厉峥忽然想起,临湘阁那晚,他不慎压到的那个用黄布缝起的护身符。
“你……”
正欲开口询问岑镜护身符的厉峥,猛地收声!那护身符她别在贴身里衣上,除他之外应当不曾有人见过,他险些问漏嘴。
他其实有些好奇岑镜的父母,等以后有别的机会再问吧。
念及此,厉峥道:“等这孩子长大,会感激你的。”
岑镜笑了笑,不置可否,岔开话题道:“堂尊休息得可好?”
厉峥点点头,“还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那只细心缝好的布老虎上,心口某处,随之塌下了一角柔软。
岑镜看向厉峥,问道:“等回去,我们直接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吗?”
第30章
厉峥点点头,“此事不可拖延。”
厉峥说着,重新将绣春刀系往革带上系。岑镜看着他的动作,见他低着头,复又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瞧着这会系刀的模样,倒也还是以往那个威严沉稳的厉峥。也不知晌午那会儿犯得什么病?逼她吃那么多辣笋,害她胃烧了一下午。
自她施针后厉峥就神经的厉害,左右补不齐施针那晚的关键信息,她也解不开这谜题。以后索性便彻底不再去想他为何如此,且看他行事,随机应对便是。
约莫又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车,戌时二刻左右,马车终于停下。驾车的汉子冲车内喊道:“官人,宜春县衙到了。”
厉峥闻言,起身出了马车。
岑镜将还睡着的王守拙抱起,也跟着出了马车。本以为厉峥下车会直接离开,怎料岑镜出了马车,却见厉峥站在马车下等。厉峥见她出来,朝她伸手,将王守拙从她怀里接了过来,岑镜跳下了马车。
经过这么两次转手,王守拙揉着眼睛从厉峥肩头上醒了过来。厉峥见此,趁他还没清醒,忙将他还给了岑镜。生怕这孩子一看被他抱着,又号啕大哭起来。
驾车的汉子刚拉转马车回头离去,赵长亭便大步从县衙门内迎了出来。他上前行礼,神色间带着虚惊一场后的喜悦,“堂尊,您可算回来了!可有伤着?”
“平安无事。”厉峥和赵长亭一道往县衙内走去,岑镜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厉峥向赵长亭问道:“兄弟们都回来了吗?可有伤亡?”
赵长亭忙道:“下午陆续都回来了,只有两个人受了点轻伤。一回来就安排了大夫包扎,眼下已经无碍,养几日便是。”
厉峥点点头,而后看向岑镜怀里的王守拙,对赵长亭道:“安排两名配绣春刀的锦衣卫,亲自送这孩子回家去。是王孟秋的孩子。”
一听锦衣卫,岑镜怀里的王守拙身子又狠狠地缩了缩。但一听说要送他回家,王守拙的恐惧中又带着浓郁期待。
赵长亭闻言应下,从岑镜怀里接过了王守拙。王守拙看向岑镜,懦懦道:“姐姐……”
岑镜捏捏王守拙的小手,对他道:“莫怕,你很快就要回家了。记着你爹爹的嘱托,这一生,切莫参加科举,切莫入仕为官。”
王守拙尚且不懂何意,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赵长亭点了两名巡逻的锦衣卫,将厉峥的嘱托吩咐下去,随后将王守拙交给了二人。
王守拙的眼睛一直看着岑镜,明显蓄满了泪水。岑镜冲他笑笑,目送王守拙,直到他离开视线。
厉峥、岑镜、赵长亭三人,继续往里走去。
厉峥对赵长亭道:“我先回房更衣,你即刻去点二十人,随我去袁州知府府上拿人。另外再叫项州来我房里一趟,还有道奏疏需要他写了送回京。”
说话间,三人便来到了岑镜居住的外院。
岑镜忙唤道:“堂尊。”
厉峥止步回头,“嗯?”
本还在继续往前走的赵长亭,两步就越过了厉峥,跟着人便似被什么东西扥住了一般停下。
赵长亭愣了一瞬,按厉峥以往的习惯,他在有事的情况下,任何人喊他,他都不会止步,只能是那个人像刚才他那般,边跟着走边回话。
赵长亭看着停下的厉峥,又看看岑镜,神色间闪过一丝茫然。
岑镜和厉峥都没有留意到赵长亭的神色,岑镜向厉峥问道:“今晚拿人,可需我同去?”
一般情况下,她只负责验尸,其他事,厉峥很少带她。今晚约莫也不需要她去。如果不用她去的话,她便回房沐浴歇着了。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眼睛,不由陷入沉思。
这若是从前,今日岑镜没有去的必要。可他的脑海中,复又出现昨夜岑镜舍命救人的画面。
今晨下山时,他和岑镜说的那些推心置腹的话,从不会宣之于口。今日清晰明白地告诉她,便是想让她了解这张桌子上的规则。
那些话难听又刺耳,冷漠又充满算计,他为何要说呢?厉峥仔细想了想,很快便盘清了自己的意图。
厉峥望着岑镜,长叹一声,随后一声轻笑。
执掌北镇抚司那么多年,又办过那么多的案子,他很清楚,信息的重要性。
掌握的信息多一点,做决策时的正确性就会更大一些,想出的决策途径和可能性也会更宽一些。
岑镜聪慧,又有一针穿透迷雾的洞察力,且她骨子里还有一股倔劲儿。昨夜那种情况下都敢去单独救人!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她的倔劲儿再上来,他不见得能像这次一般陪在身边。而她这样的性子,让她放弃这股倔劲儿怕是也不可能。
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掌握更多的信息,更了解这张桌上的规则玩法。
如此这般,凭她聪慧的头脑,她就能做出更好的决策来。面对危险时,生机就更大一分。
但……干了这么多年的脏活,他深知有些东西有多丑陋。
将她拉得越深,对她心性的摧残和磨炼,不可避免的也会更多。她许是会经历一段时日的内心交战。要么一蹶不振,要么更强大坚韧。
过去的一年,以岑镜的缜密,有些事她想来也能拼凑出真相,但她现在依然选择坚持自己心中所坚持的。只是不知,若他真将她拉进这漩涡里,是会连她心里那点光都掐灭,还是她会带给他更诧异的惊喜。
一面,他希望她能掌握更多信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一面,他又不希望她如他一般,去亲眼看、亲手做那些见不得人的盘算。
两种心态交锋,厉峥一时便陷入了矛盾。思来想去,他决定将选择权交给岑镜。
念及此,厉峥对岑镜道:“你可以留在县衙,不参与这些事,继续做你的仵作,只负责验尸,找出真相。也可以跟着我一道去,去亲眼看看今日我们的谋划,落在实处后是何模样。”
话至此处,厉峥轻吐一气,接着对岑镜道:“留下,继续活在你追逐真相的幻觉里。跟我走,看见真实但残酷。各中利弊,想来你能盘算清楚。选择权在你,你想好。”
听着厉峥的这番话,一旁的赵长亭眼眸微睁。
他一时有些恍惚。不是不是,这话不对劲。
这不是带不带镜姑娘去办一次差的简单问题。如果仅仅只是如此,堂尊只需下令她留下或是跟着走便是,完全不必说这么多。就像对他们三人,便是直接下令,当工具一样用。
赵长亭
看向厉峥的眼神中带了些陌生,还带了些诧异。他将厉峥的话捋了好几遍,终于抓到了其中关窍。
堂尊这是……是在意图引导镜姑娘拥有更大的能力?
这不是简单的说教,这是要授人以渔,要让她自己去看,去经历,然后形成一套足以在这个世道上更好生存的,属于她自己的处事方式!这般形成的一套方法,远非说教和灌输可得,会让她在任何环境下都活下去并活得好。
这样的引导方式,让赵长亭霎时间便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旋即浑身一麻。
他们堂尊,近乎在以父兄的姿态,亲手为镜姑娘的成长铺路!
不仅如此,他在给镜姑娘选择权时,却将第一种选择视为“活在幻觉”中。那这就证明,他在期待镜姑娘选同去!
而且,他赵长亭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人情不说练达,但也通明。他看得出来,堂尊在期待的也不仅仅是这一次的同往,而是真正的……同行!
赵长亭彻底愣住。既有以父兄的姿态铺路,又有渴望同行人的托付!
所以……赵长亭看向厉峥和岑镜,陷入某种认知碎裂的痛苦中。这么多年,在他眼里,厉峥不会动情就像桃树上不会结橘一般,是规律般的不可撼动。
而镜姑娘更是沉默寡淡,乖顺听话,显然不是会故意引诱男人之人。尤其她还身在贱籍,又是仵作。她这辈子的人生他一眼都能看到头。
她能进诏狱已是撞了天运,待失去利用价值,或是堂尊高升离开北镇抚司,她也只能失去这份差事。良贱不能通婚,她最后的结果,不过是离开诏狱,找一个不嫌弃她不祥的贱籍男子嫁了,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
想是……想是那日公堂之上,镜姑娘表现出众,堂尊有意栽培?是了!定是如此!
那日,他,项州,尚统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只有镜姑娘惊才绝艳,瞬息间扭转局势。堂尊要栽培她,多个帮手,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如此想着,赵长亭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可下一瞬,赵长亭的眼前便浮现出昨日去明月山前,镜姑娘拽住堂尊衣袖,他下意识放软的身段和语气。以及方才竟然止步停下,不仅听镜姑娘说完了话,更是尽心引导……
赵长亭痛苦颔首,伸手重重揉了揉眼睛,过往的认知彻底被连根拔起。
欸不行,他骗不了自己了!堂尊和镜姑娘之间有事儿!
赵长亭再次抬眼,看看厉峥,又看看岑镜,面露不解。什么时候的事儿,怎全无征兆?
岑镜仰头望着厉峥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心兀自一沉,眸中闪过一丝动容。
听完厉峥的话,岑镜自然知道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朝她伸出了手。他在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只要她答应了,那么自此,她便有了接触诏狱权力核心的资格!
她更清楚,厉峥此番给出的选择分量有多重。若说从前她只是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刀,那么从此刻起,她获得了真正的认可和信任。日后便是如赵长亭等人一般的心腹。
看来那夜导致她施针一事的危机,已经彻底过去,她重新获得了厉峥的信任,且更甚从前。是因她公堂上的相护,以及救下王守拙得到账册线索的缘故吗?
岑镜怎会放弃这个机会?她太知道信息何等的重要,多掌握一些信息,就意味着她多一条活路,多一个机会!
至于厉峥担心的,怕她看到的那些黑暗与残酷,她从不曾畏惧!纵然她知道,她或许还会陷入今晨一般的道义困境。但只要掌握的信息足够多,让她能够更全面地判断世事,她便能自己找到出路。
无论之前对厉峥有多少不满,但此时此刻,岑镜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他。就像感激他给她提供展示才能的一方天地,就像感激他昨夜返回后的一夜相护。
岑镜无比清楚地知道,以她的身份,厉峥这份允诺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她站直身子,随后单膝落地,两手交叠于膝上,颔首道:“岑镜愿随堂尊前往。”
“起来。”厉峥目光从她头顶扫过,不易察觉地白了一眼。跪得还真是又快又忠心,怎不索性给他来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赵长亭见此低眉,唇边闪过一个看戏的笑意。
镜姑娘恭恭敬敬跪得快,堂尊反而眼露不喜。呵……看懂了,原是堂尊单方面对镜姑娘有意思。你说说这事儿,奇了不是?身处贱籍的那个没攀附,身处高位的这个身段倒是低了下去。
岑镜依言起身,再次抬头看向厉峥。
不知是否是因廊下的悬灯,跌入她的眼中有了倒影,此刻她的双眸看起来闪着晶亮的光,唇边也挂着深而真挚的笑意。
有感激亦有诚挚,更有她源自心底深处的欣喜。岑镜这般神色看着他,他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只觉耳根烧得慌。
他竟是下意识躲了一瞬岑镜的目光,复又似遮掩什么般看回去,对她道:“那……你去更衣,一会儿来我房里找我。”
“我……我先回去了。”说着,厉峥迟疑着调转脚尖,待彻底转身后,方大步往里头走去。
身后传来岑镜的声音,“恭送堂尊!”
岑镜目光追着厉峥挺拔的背影,再不加掩饰,展颜笑开。
赵长亭本就在探究,自是一直看着厉峥。厉峥转身后,听到岑镜声音时那一个深邃的笑意,便也没有逃过赵长亭的目光。
赵长亭失笑,好好好,堂尊就是堂尊。他们这帮人,整日在彼此眼皮子底下过日子,什么时候出现异样的他都没发觉,竟是瞒到现在才露出些端倪,好耐力呀!
虽然这件事过于震撼,但接受事实后,赵长亭再想想,便也觉得并非那般难以理解。
他跟了厉峥很多年,对厉峥很了解,但又不了解。
比如,作为心腹,他至今不知道堂尊府邸在何处?也从未见过他任何家眷。不止是他,项州、尚统都不知道。京中也无人知晓。曾有人想跟堂尊行贿,私下问及过厉峥家在何处,他答不上来,旁人也找不到。
京里各种官员家的宴会,堂尊的家眷也从不出席。他活在这世上,就好似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他的官职。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夫君,也不是谁的爹爹。
也是正因如此,京里许多人都议论,北镇抚司的厉大人,神秘又不可捉摸。
再兼他行事狠戾果断,为人孤高冷漠。人人皆道,他似地府忽焉而来的一只恶鬼,就那样出现在锦衣卫里,又靠着那聪慧的头脑一路高升,令京中无数官员闻其名便感战栗。
作为心腹,赵长亭知道厉峥有多孤高,厉峥那样清寡的日子,他是一日也过不下去。曾经他以为厉峥就是这样的人,天生便是寒室里的冰魄,不惧怕孤独。
但是现在……赵长亭对岑镜的聪慧和机警钦佩有加。以厉峥见事的明白程度和聪慧的脑子,寻常人也确实打动不了他。想是这只恶鬼,终于在镜姑娘的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所以有了变化,开始渴望同行。
还当真是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倒要看看,这俩人差距大成这般,会发展成什么样?堂尊是否会放下世俗成见,直接将镜姑娘收入府中。还是新奇着撩拨下,新鲜劲儿过了就走。是会终成眷属,还是过阵子就各奔东西。抑或是不明不白的巧取豪夺地留在身边。镜姑娘那般聪慧的人,又会怎么应对?
好奇,实在好奇!这绝对是出大戏!
赵长亭又看了看厉峥,见他虽已恢复神色,但眉宇间的气色,瞧着就是和往日不同。赵长亭眉微挑,厉峥这般顶头上司的好戏,日后他可要端坐着细品!
待厉峥回到后院,便紧着叫赵长亭去点人,自己进屋去换衣服。
他进屋后直接去了净室,往身上倒了几桶水冲了冲身子,擦干后,出来换上了飞鱼服。
差不多他刚换好衣服,项州便来到了他的房里。
厉峥将明月山
上,王守拙和王孟秋的事,给项州细细说了一遍,而后吩咐道:“你再写一道奏疏发往京中,将王孟秋一家摘出来,把这个案子栽到刘与义头上。”
项州闻言一愣,对厉峥道:“堂尊,这刘与义是正四品知府,此番卖他个面子不是更好?管那王孟秋一家作甚?”
厉峥将绣春刀系在革带上,道:“我自有考量。”
项州不解道:“可那王孟秋,昨日还想构陷你来着,放过他?”
厉峥对他道:“是指使王孟秋的人要构陷我。按我说的做。”说着,厉峥按了下项州的肩头。
“是。”项州不解,但点头应下。
看着厉峥向门外走去,项州瞥了眼他的背影,面露疑色。跟了堂尊这么些年,头回见他做这般的决策,莫不是还有其他的布局?
项州有些想不通,但只能按厉峥的吩咐,回房去写奏疏。
厉峥来到门外,二十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已等候在此,六个人手持火把。赵长亭和尚统也等候在门外。
厉峥扫了一眼,见岑镜也已经到了,她换上了往日验尸时常穿的青色道袍,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子,站在队伍的最后头。
厉峥走下台阶,众锦衣卫行礼,随后厉峥下令,所有人便一道往县衙外走去。
袁州知府衙门就在宜春县。至于刘与义的府邸所在,赵长亭找了一个县衙属吏,今夜走在队伍前头带路。
岑镜在队伍的最后跟着,远远地看着厉峥的背影,他身旁两人手持火把照明。
那火光印在他身上的飞鱼纹上,细密的织金线泛着金色的光,在黑夜中分外的显眼。
那张牙舞爪的飞鱼因织金妆花的工艺,此刻在火光下忽明忽暗,随着他稳健的步伐,那飞鱼愈发的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便要腾云而去。
过去一年,厉峥经手的很多案子,她从最后的结果反推,基本能还原个大概。但今日,是她第一次参与诏狱这么大的抓捕官员行动,也是第一次现场看厉峥在朝堂上如何行事。
这对她是个莫大的机会,她须得时刻警醒着。如此想着,岑镜深吸一气,随后颔首,直视厉峥后背上张牙舞爪的飞鱼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