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革带已经解下,他拉着缠在腰间的那只衣袖,递给岑镜,对岑镜道:“帮我一下,怕扯到伤口。”
岑镜闻言,伸手接过,帮他将飞鱼服撑了起来,厉峥抬臂套上。
岑镜松了手,看着他在黑暗中系腰间系带,唇边不由出现笑意。
此刻她莫名便觉,他说得没错,他们还真是一样的人。两个人都在黑暗里,一只黑暗里的恶鬼,一只黑暗里的修罗。
厉峥穿好衣服,走过去在岑镜榻边坐下,仰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微凉的语气间带着些许调笑,“现在真该害怕了。”
岑镜看不清他的神色,但熟悉至此,也知道他此刻神色当是眉眼微垂,唇边勾着这坏东西常有的笑意。
岑镜失笑,问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怕什么?”
“呵……”
黑暗中传来厉峥的一声嗤笑。
彼此都没有再说话,房中安静下来,清晰地能听到外头锦衣卫们的说笑声。
半晌后,厉峥站起身,将她床上的床铺全部卷起,对她道:“走,出去吧。你去休息,我去看看那些活口醒了没有。”
岑镜应下,转身走过去,将门闩取下,拉开了门。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厉峥将岑镜的被褥送到船尾,挨着舷墙放下,对岑镜道:“歇着吧。”
说罢,厉峥便转身离去,岑镜行礼恭送。
厉峥离开后,岑镜便蹲下铺开床铺,躺了上去,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单子。
头上繁星璀璨,在这江上的夜风里,看得很清晰。
岑镜眼前还是厉峥背上那些淡淡的伤痕。半晌后,她长叹一声。她是女子,再兼她现在的身份,能看到她的能力,愿意给她施展之地的人,只有厉峥。
无论他身上藏着什么,日后境遇如何,她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认命吧!就像今夜在这条船上,从今往后,与他生死同舟。将他的命,当自己的命来护便是!
如此想着,岑镜不再纠结,拉一拉身上的单子,合眼睡去——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稍微有点卡呢,本章下继续留评发红包哈~
第46章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便去了船舱下层。
被抓的那批黑衣人,厉峥下去时,只醒了两个人。虽一番审问,但嘴都很硬,什么也不肯说。
这般情形,在厉峥预料之内。严世蕃既然能养这批私兵,那么这些人等闲不会开口。他很想尽快得到些有用的线索,但眼下船上没什么刑具和药物,若是重刑,不慎死了反而损失活口。
思及至此,厉峥便暂且作罢,叫手底下的人仔细看守。
待他从下船舱出来时,寅时已过。还有一个时辰天亮。
厉峥看向了船尾的方向,眉宇间这才显露出些许疲态。等回到宜春,恐怕就不能夜里还和她在一起。
厉峥想了想,和赵长亭要了一张竹席并一个枕头,夹在臂弯里,便往船尾走去。
诚如梁池和李元淞之前所言,他们俩此刻还真就站在过道中间守着。一个靠着舷墙,一个靠着船舱,正低声闲聊。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
见厉峥过来,二人抱拳行礼,“见过堂尊。”
厉峥看着二人,开始琢磨怎么找个合适的借口,能叫他过去的同时,还不叫人起疑。
正琢磨着,厉峥忽地想起方才岑镜被一群人围着的画面。他不由唇微抿,岑镜这么好,他是真怕再有人起心思。左右等这趟江西之行结束,他就会给岑镜脱籍,迟早上台面,若不然……不刻意藏了?
念及此,厉峥对二人道:“让开,我去船尾。”
梁池和李元淞相视一眼,复又看向厉峥,梁池诧异道:“堂尊,镜姑娘在后头休息。”
“我知道。”厉峥点头,跟着他抬手指了下船尾的位置,“她害怕。”说着,厉峥抬脚,从二人中间挤了过去,梁池和李元淞立马侧身。
看着厉峥径直离去的背影,梁池和李元淞相视的神色间,都流露出震惊。
梁池看着李元淞,侧头点一下厉峥的方向,似是在问:什么情况?李元淞迷茫着摇了摇头。
一个揣测漫上二人心间,这一刻,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惊讶,想是都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见鬼了一般沉默转头。
厉峥来到船尾,正见岑镜靠着舷墙铺了床铺,已经睡着。她身上盖着一层层薄薄的单子,背靠舷墙,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抓着单子角,窝在心窝处。
厉峥望着眼前的岑镜,忽又想起明月山的那个晚上。这一刻,他只觉心里一块一直痒着的地方被挠到了,心间生出淡却又充实的满足感。
他的唇边一丝浅淡的笑意,看来他是真的不想再一个人。
厉峥走过去,将竹席铺在岑镜旁边,枕头和她的枕头齐平,旋即伸手撑地,膝盖一落,就这般躺了上去。
他面朝岑镜,看着夜色下她安静的睡颜。
上次在明月山他坐着一夜没睡,这好像是第一次和她睡在一起。他忽就有些很看不明白当初的自己。
那晚在临湘阁结束时都已是丑时,叫她留下一起睡多好。若还能回到那日,他会更轻些,更缓些,多询问她的感受。事后也不会离她那么远,会将她搂进怀
里,安抚她的情绪。
这一刻,他忽就觉得,她忘了也好。他做得不好,想来于她而言,那夜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她的睫毛似一小片展开的羽翅,覆盖在眼睑上,瞧着格外狡黠。理智尚未反应,本能先一步而动。厉峥伸手,食指曲着,指背从岑镜脸颊上轻轻抚过。
睡梦中的岑镜似是感觉到什么,微微蹙眉,伸手挠了挠脸颊上被他摸过的地方。跟着她两手抓着单子一抬,将她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复又安静下来。
厉峥见此,不由失笑。怕不是将他的手当成了咬人的蚊虫?
厉峥眼露无奈,他身子往前窜了窜,蹿到她较软床铺的边缘。他手臂从她腰下伸了过去,随即轻轻一卷,便将岑镜连身上裹着的单子带人,一道捞进了怀里。
待她脑袋枕上他的手臂,厉峥另一手绕过她的腰,拖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厉峥臂上力量足,动作虽轻但稳,睡梦中的岑镜毫无察觉,甚至在被他捞进怀里后,蒙着单子的脑袋还往他颈弯里蹭了蹭,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厉峥神色间闪过一丝满足,唇边挂上笑意。他脸颊贴上岑镜的脑袋,合上了眼睛。
也就一个多时辰,天色便亮了起来。厉峥被明光晃醒,他揉了揉眼睛,待睁开时,许是只睡了一个时辰的缘故,眸中一片血丝。
他垂眸看向怀里,岑镜还蒙着单子,脑袋枕在他手臂上。但许是梦里翻了几次身,眼下那单子整个裹在她身上,像茧一般将她缠在里头。
本打算让她再睡一会儿,怎料也就一小会儿,单子里头的岑镜动了起来,时不时便能看到手型的轮廓,像是在找出口。
“欸?”
单子里发出岑镜疑惑的声音。
厉峥见此忽地笑开。他不露声色地抬腿,将那单子压住,里头的岑镜彻底找不到出口。
“欸?”
单子里头的岑镜动得更厉害,手和腿不断从各个方向将单子顶起。厉峥面上笑意愈浓,他紧蹙眉,须得咬住唇方才憋住笑,一时将那单子的边缘压得更紧。
折腾半晌后,里头的岑镜忽地没了动静,只能听到微有些重的呼吸声。
厉峥不解,这么快放弃了?他还没玩儿够呢。
数息过后,岑镜的双手隔着单子顶出来,开始摸索。厉峥低眉看着,那双手很快就落在他的胸膛上,在他胸腹上一阵乱抚。
左手摸上了他的革带,似在触摸辨认是何物,上下摸了摸,又拉着拽了拽,就在她的手还要往下时,厉峥向后收腰,岑镜摸了个空。
大清早的,还是别瞎往下碰得好。
岑镜那只摸空的手,只能回来继续往上摸,两只手一起辨认。谁大晚上的在她旁边扔了个什么东西吗?手感又硬又软,怎么摸不出来是什么?
厉峥低眉看着那双在自己胸膛上摸索按压的手,莫名又想起临湘阁那夜。她难忍之时,便会蹙着眉,如这般伸手推他胸膛。念头落,跟着浮现的还有她脸颊潮红,薄唇微张连声气喘的模样。厉峥忽觉小。腹一热,脊骨一阵酥。麻。
直到岑镜的手再次从他胸膛拂过,摸上他的脖颈,忽地顿住。她的双手顿了片刻,跟着飞速上移,在厉峥脸上一通乱摸。
“谁呀!”
发觉是人的五官,岑镜一声充满怒意的质问!一下坐起,开始疯狂扒拉单子。厉峥见此不敢玩儿了,连忙收了腿。岑镜一下便拉起了单子,从头上拽下,跟着怒视过来。
“堂尊?”
岑镜盯着厉峥愣住,她刚睡醒,脑子明显转不过弯儿来,有些懵。
厉峥冲她一挑眉,唇角勾起一个笑意,问道:“你钻我怀里做什么?”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边拉单子边慌忙解释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好睡着呢……欸?”
岑镜似是反应过来什么。
她看向厉峥,手底下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唇一抿,脸色变得严肃。她盯着厉峥看了半晌,跟着蹙眉质问道:“你睡我边上做什么?”险些又被他绕进去!
厉峥坐起身,曲起一条腿。他手臂搭在曲起那条腿的膝盖上。他低眉拽了下袖口,随意道:“怕还有人夜里袭船,来守着你。”
厉峥放下拽袖口的手,看向岑镜,眉微蹙,唇边还勾着笑意,“谁知你睡着还往人怀里钻?”
“我……”岑镜一时语塞,她竟发现反驳不了。她睡着了,她怎知自己钻没钻?
厉峥知晓岑镜的推断方式,她想反驳,但是她找不到自己没钻的证据。到底钻没钻,对睡着的她而言,就是个无法取证的盲视之地。他抓的就是这盲视之地!
厉峥看着岑镜,面露不解,“上次在明月山,也往我怀里钻。你很喜欢被人抱着睡吗?”
“哈……”
岑镜扯着嘴角遮掩着笑笑,躲开了厉峥的目光。她忽就感觉有些说不清的憋屈。好端端的怎么两次跟他在一起,醒来都在他怀里呢。她也想知道原因!
岑镜忙从床铺上爬起来,整理了下身上厉峥的中衣,便往船头走去,“堂尊,我、我去前头看看。”
厉峥看着岑镜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失笑。这作弄人,是有趣!
怎料岑镜刚走到船中,正见昨晚跟她介绍过名字的,那位名叫韩立春的锦衣卫在守着。那锦衣卫一见她,便伸手拦住,“镜姑娘,先别过去!我刚换过来,前头他们冲澡呢。”
“哦!”岑镜忙行礼,“多谢韩哥告知。”
岑镜转身,面露苦涩,只能又往回走去。
厉峥正准备起身,怎料见岑镜又迈着蜗牛般的步子,走了回来。
厉峥不解道:“怎么又回来了?”
“哈哈……”岑镜遮掩着笑笑,指了指前头,对厉峥道:“韩立春大哥说……前头他们冲澡呢。”
后几个字岑镜说得极快,这一刻,她看着外头清澈的江水,忽就有些想跳下去。
厉峥失笑,对岑镜道:“不如帮我换个药?”
厉峥看向岑镜,话里有话道:“现在这药只能你来换。”
“也成。”岑镜知道他的意思。应下后,便挪回去在自己床铺上坐下。只是神色间,看起来多少有点有气无力。
厉峥朗声朝过道喊道:“韩立春,让长亭给我送伤药和纱布过来。”
说完后,厉峥复又看向岑镜,见她抱着腿坐在铺上,盯着地面,神色恹恹的,唇边复又挂上笑意。
他的这只小狐狸,成在缜密的思维,败也在缜密的思维。知道凡事要讲证据,当自己拿不出证据的时候,再利的嘴都只能被迫消停。她无法证明睡着的自己没往他怀里钻。
不多时,赵长亭送了伤药过来,这次一道送来的还有干净的棉花。给厉峥行礼后,他看了眼岑镜身下的床铺和厉峥身下的竹席,见两张挨着,他暗自白了厉峥一眼。
赵长亭将药和纱布递给岑镜,转头对厉峥道:“堂尊,今日靠岸补给时,怎么安排?换船继续走水路,还是换陆路?”
这个问题他昨夜便已经考虑好,厉峥边解革带,边直接对赵长亭道:“之前郭谏臣来找我,说严世蕃的私兵数百人。昨夜就出动了二百人,全军覆没。应当不会有第二轮水战,但换去陆地上反而不好说。照旧乘船,也不必换船。节省时间,抓紧赶路。”
“是!”赵长亭行礼应下,转身离去。
赵长亭走后,厉峥便脱下了飞鱼服。他在竹席上一转身,后背对着岑镜,旋即伸手揭开了纱布。
岑镜准备好药,看向他的后背。太阳还未从江边的山后升起,此刻细看之下,不怎么能看清他背上那些鞭伤。
岑镜边给他上药,边细细观察。她熟悉各种伤口,发觉他背上那些鞭伤乱得很,不像是一次行刑所留。若是一次行刑,施刑者站在固定的位置,伤痕朝向也会大致是同一个方向。他这般的鞭伤,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岑镜基本已经确定,厉峥身上绝对藏着见不得的人事,或许她施针,就是无
意间知道了与这些事相关的事。
重新给厉峥上好药,厉峥穿上飞鱼服,对岑镜道:“我得补会儿觉。船舱也没法儿进,若不然你就在这儿待着。”
岑镜问道:“早饭喊你吗?”
厉峥摇摇头,“不必。”
岑镜看了看他身下那张竹席,薄薄一片铺在硬硬的船板上,莫名又想起昨晚她故意按他伤口时的画面。
心间复又袭来一股愧疚感,也不知她是怎么狠心按下去的?岑镜想了想,站起身,给厉峥让出位置,对他道:“你睡这边吧。”
厉峥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抬眼看向岑镜。她……莫不是有些心疼他了?
厉峥想了想,面露为难之色,试探道:“我睡你铺上,会不会不大好?”
确实是不大好。岑镜闻言低眉,但想想他伤着,睡那么硬的席上,一旦翻身压到伤口,两次药就白上了。谁软一点就算压到,可能也不会太严重。而且他是统帅,这一趟又凶险,伤自然是好得越快越好。
岑镜已盘算完利弊取舍,便对厉峥道:“非常时期,非常对待吧。你睡过来。”
“好……”厉峥低眉应下,唇边笑意难掩。他起身便换到了岑镜的铺上,躺下的瞬间,枕上便传来她发间的皂角清香。
厉峥侧身躺着,低眉看向在他竹席上抱腿坐下的岑镜。
凝眸半晌后,他唇边的笑意散去,眸色渐深。
拿他当工具是真的,但事事为他着想,也是真的。
这一刻,他忽地发现,时常矛盾的不止是他自己,还有他眼里,他看不清的,岑镜对他的态度。她对他的关心到底是什么动机?当他是上峰?还是觉得他伤好的快更好的局势权衡?亦或是……真有那么一点他期待的,心疼?
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分析案情,他的脑子都格外的清晰。可自从临湘阁那夜之后,就多了一团混沌。后来他以为那团混沌,是他因她波动的那颗心。可现在却变得愈发混沌,他辨不清她的态度,也控制不住心绪被她的一举一动牵着走。似一团乱麻,是他没见过的东西,理不清。
许是枕间的香气令他安心,困意渐渐袭来,厉峥再次沉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醒来时,是被岑镜喊醒,叫他起来用午饭。看着高照的烈日,热得厉峥心生烦躁。厉峥起身去和岑镜一道吃饭,此时方才得知,船已完成补给,此刻已是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一日,众人将船舱里都还完好的东西,陆续都收拾了出来。岑镜的验尸箱和几件衣服都在,她换下了厉峥的中衣,将其装在自己的验尸箱里。
收拾出东西后,基本也就没什么事儿了。之后众人便轮流休息,基本在甲板上。锦衣卫们用帆布在船头搭了个棚子,用来遮阳,都睡在棚子下头。
厉峥、岑镜、赵长亭等人,则找了个背阳光的地方,坐在木桶上闲聊说笑,打发时间。
这期间时不时便会有睡醒的人,过来和岑镜说话,加入闲聊。这一整日下来,岑镜和大多数人,才算是真的熟悉起来,陆续都记住了名字。
只是这过程中,不少人隐隐发觉,他们的堂尊,不知是船上太闲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的话比以前多了些,笑也多了些,且明显感觉到比从前好相处。但只是各自的觉察,暂时他们都没将此事当回事,想过便忘,私下未有人说起。
晚上厉峥照例没有睡,岑镜前半夜精神着,后半夜就去了船尾休息,其余人晚上基本也是轮流休息。厉峥纵然心里想去找岑镜,但这一夜,他的一直警醒着,到底是没再找到机会去睡到岑镜身边。
在船上度过了两日两夜,终于在第三日晌午,船在宜春县码头靠岸。
众人下船后,紧着便押送所有活口,去了宜春县知府衙门。
项州已经审完刘与义的案子,也将知府衙门里的住宿都安排好。厉峥一到,项州便紧着出来迎接。
见众人狼狈不堪,项州行礼后蹙眉道:“堂尊,路上出事了?”
厉峥下了马,将缰绳扔给衙门里出来的属吏。他朝项州点了点头,跟着问道:“尚统回来没有?”
项州点头道:“今晨天未亮回来的,说是日夜骑马,两天两夜没合眼,一回来就进屋睡去了。”
一回来就睡,看来任务完成得很好。厉峥道了声好,吩咐道:“将所有刺客都押进大狱,即刻审问。尚统醒后叫他来找我。”
项州应下,行礼后便去押送那十几个活口离去。厉峥冲岑镜招招手,将她叫至身边,二人这才一道往知府衙门内走去。
边走,厉峥边对岑镜道:“你去好好休息一下,审问若有结果,我就遣人来喊你。”
岑镜行礼应下,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长亭,你给岑镜重新安排个房间,安排得离我近些。你也住近些。”
赵长亭眉微挑,行礼道:“堂尊,明白。”
说罢,厉峥看了眼岑镜,大步往牢房的方向走去。他腿动的间隙,岑镜隐隐看到他飞鱼袍下,那尚且破损的中裤。
她忽地想起,船上厉峥的衣服基本都烧完了。岑镜忙道:“堂尊。”
厉峥止步回头,岑镜冲他一笑,道:“若不然你先去换身衣服。”
“哦……”厉峥这才想起衣服还破着,刚才满心里审人,没留意。他只好又回来,和岑镜、赵长亭一起往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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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进了内院,内院值守的锦衣卫,便将厉峥带去了项州给他备下的房间。厉峥进去更衣后,赵长亭叫岑镜在院中稍等片刻。
安排住宿这些事本该是他干,但这次他提前去了南昌,是项州临时安排。赵长亭接过属于自己的差事,岑镜等了约莫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赵长亭就将她带去厉峥同院面西的厢房。
岑镜欣然接受了换房的安排,内院的房间确实要比外院下人住的房间好些。虽然她身处贱籍,本不该住在内院。但所谓的这些规矩,不就是这些上位者制定的吗?厉峥的安排,才是真的规矩。
岑镜回了房,便进了净室,紧着去打水沐浴。这两日在船上,当真是又憋闷又难受。
而厉峥这边,进净室先随便冲了下身子,跟着便换了一套干净的中衣中裤,一身干净的飞鱼服,出门便往牢狱而去。
来到狱中,一股宛如进了蒸笼的闷热感扑面而来,厉峥蹙眉。
项州等众锦衣卫已将那十几名黑衣人全部押入牢房。厉峥来到行刑之处,项州见他进来,便给他搬了椅子,叫他靠墙坐下。此地还有额外除项州外的四名负责提人行刑的锦衣卫,此刻就在边上并排站着。
厉峥解下绣春刀,在椅子上坐下,下令道:“挨个提审。”
话音落,两名锦衣卫抱拳行礼,便进了牢中提人。
厉峥看向项州,朝他勾勾指尖。项州见此,俯耳至厉峥面前。
厉峥在项州耳边低声道:“你亲自走一趟,去理刑厅见一下袁州府的推官郭谏臣。告诉他,叫他散值后莫要离去,将院子里闲杂人等清理干净,我夜里去找他。”
搬来知府衙门倒也方便,郭谏臣身为袁州府推官,日常便在知府衙门的理刑厅坐堂,见面倒是比从前容易些。
项州低声道一声是,便行礼离去。
不多时,两名锦衣卫提了一名黑衣人上来,他已被上了枷锁和脚镣,嘴被堵着,被押跪在厉峥面前。
厉峥垂眸,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透着淡淡的寒意,厉峥开口道:“本官是何人,想必你们心知肚明。招供,说出受命于谁,营地在何处,还知道什么计划,则免受皮肉之苦。若继续嘴硬,那么诏狱的刑,想来诸位也有所耳闻。”
说罢,厉峥手一挥,一名锦衣卫便端着笔墨上前,示意那黑衣人书写。这些人随时都有自尽的风险,不能给他们松口。
那人抬眼看向锦衣卫,全无动手的意思。
厉峥见此,不再多言,开口道:“上刑。”
不多时,凄厉的惨叫声便响彻在整个牢狱中。京中北镇抚司的阴影,宛若一片密不透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整个袁州府知府衙门的牢狱。
厉峥在牢狱中待了一下午,提审五人,并未有收获。但是人多,只要有一个软骨头就能撬开口子。诏狱的刑才用了一半,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和他们耗。
酉时左右,赵长亭来到狱中,请厉峥去用饭。厉峥便将审人的事移交给项州。等尚统休息好后,便来和项州轮替。
厉峥刚离开牢房回到自己房中,尚统便通传求见。
厉峥在书房桌案后坐下,示意进来传话的锦衣卫叫尚统进来。不多时,已换上官服的尚统,大步进了房间。
一进屋,尚统显然已经休息好,面上看着神采飞扬,他朗声行礼道:“属下见过堂尊。”
厉峥抬手免礼,问道:“一路上可安生?”
尚统便从怀中取账册,便笑道:“安生,混在平民里,一路无事。就是日夜兼程,两日两夜没合眼,累坏了。”
厉峥接过尚统呈上的两本由布包好的账册,仔细看了看。
包裹两本账册的布包,连上头的结,都是他那日亲自打的。同交出去时一般无二,尚统做得很好。
厉峥将两本账册放在桌角,看向尚统笑道:“若是没休息好,吃完饭就去接着休息。等缓过来再去和项州轮替审人。”
“休息好了!”尚统忙道,跟着便见他笑道:“刚才听兄弟们说了,抓回来的人嘴硬是吧。堂尊放下,属下正好手痒,也睡足了。今晚正好陪他们耍耍。”
厉峥冲尚统一笑,道:“那便交给你和项州了,我晚上还有事。”
“是!属下告退。”尚统行礼退下。
尚统走后,厉峥便叫传饭,他本想喊岑镜过来一起吃,但念及自己今晚一堆事,叫她过来说不了几句话,没得叫她跑一趟还得跟着他吃快饭。思及至此,厉峥便没遣人去唤岑镜。
饭菜很快送来,厉峥吃得很快,吃完后叫人收了碗筷,便坐去了书房的桌案后。
厉峥在桌案后坐下,点上一根二苏旧局的线香,跟着便翻开了两本账册。
今夜便要将账册原本拿去给郭谏臣,他查到的关于严世蕃案的所有物证,都要经由郭谏臣之手入京。他明面上不能参与严世蕃的案子。
但他也不是什么白干活的傻子。这账册上记录着自嘉靖二十七年,严嵩掌权后,严世蕃所有的银钱往来,他自是要抄一个副本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之前在船上没有功夫,今夜将账册送走之前,他需得仔细核对原册和副本,以免有错漏。
线香的烟雾绕着厉峥徐徐逸散,冰缸中的冰尖渐渐软塌下去,缸壁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两本账册在厉峥面前同步翻页,细细比对。
就在他再次翻过一页时,忽地发觉,原册和副本上的内容截然不同。
厉峥神色一变,当即坐直身子,立刻细看。
本以为是他做主取掉的赵慕州的那几页。可念头刚落,厉峥便意识到,抄副本是在船上,那时赵慕州的那几页便已不在,所以现在原册和副本的内容应当完全相同才是。
可现在,原本和副本上的内容,竟有了出入。
厉峥眉峰微蹙,连忙翻页查证。
比对之下,发觉是原册少了两页!副本上的内容,两页之后,方才同原册上的相同。
而原册上缺了的那两页,从副本抄下的内容来看,正是京中都察院左都御史邵章台相关的内容,是他和严党来往的账目。
厉峥修长的手指按在账册页上,眉峰紧蹙。他在心中细细盘查起来。
账册自到他手,上船后便抄录副本,抄完后由岑镜重新装订,之后便叫尚统连夜带走。
莫不是尚统等人在路上碰过?
可转念一想,今日尚统将账册交还给他时,连包裹账册的布包都不曾动过,结都是他当时亲自打下的。布结大小,结上露出的布头长短,和他记忆中一般无二。
而且,就算是尚统等人动过,原册和副本在一起,且副本尚未装订。就算再蠢的人,两本账册在一起的情况下,没道理只取走原册而不动副本。岂非是故意留下破绽?
且原册已经装订,取走难度极大。若是撕走,不会不留下任何纸屑痕迹,装订线也会略有松动。但现在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分明就是散页时取走。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原册少了两页,尚未装订的副本,却未有缺。尚统等人在路上动过账册的可能性极低。
排除掉这个可能性后,厉峥将原册翻过来,细看装订。
见装订线没有异常,和那日岑镜重新装订完后的样子无二,且用线就是那日他让赵长亭寻来的线。
厉峥指尖在账册上点了一下,看来缺少的两页,是在散页时被取走。
厉峥蹙着眉,重新将原册摊开。
他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继续排查。
邵章台的这两页,既然出现在副本上,那就证明不是在上船前丢失,重新装订后的线也无异常,尚统路上动过的可能也已排除。
那便只剩下,抄完副本后,和原册重新装订前,这个时间段有异。
厉峥细细回忆起那日上船后的事。
自上了船,账册便未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一上船便开始抄录副本,抄完后他去找岑镜。当时岑镜的房间在他斜对面,他的门开着。
和岑镜在门外说话的时候,他全程都面向自己的房门,没有任何人进去。
之后他便和岑镜一道去了他的房中,一起吃饭,跟着就叫岑镜重新装订。
而这过程中,他也是全程看着,岑镜装订完后他便收了起来。
厉峥看着副本上邵章台的名字,眉蹙得愈发的紧。所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原册装订前,就会少了两页。
厉峥按着原册的手指越来越用力,指尖都开始泛白。他开始细细回忆,到底有哪个时候,账册曾离开过他的视线。
厉峥以时间为序,仔细在自己记忆中排查。这一刻,他连自上船后,半句说过的废话都没有放过。
自回到南昌知府衙门,从他挑开原册装订线的那刻起,原册就不曾离开过他的视线。上船前装原册匣子,更是由他自己拿在手中。
上船之后,岑镜说晕船去休息,然后他就带着人开始抄写副本。这个时候邵章台的那两页还在,否则不会出现在副本中。
之后便是和岑镜一起吃饭,看着她装订原册。边装订他边和岑镜闲聊。由于他对岑镜的心思,他全程目光都在岑镜面上,也不可能是岑镜。
念头刚落,一段和岑镜的对话浮现在眼前,厉峥蓦然抬眼,跟着便觉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指尖又麻又凉。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于是……他起身去倒水。而这个时间段,是原册唯一不在眼前的时候!
指尖上的凉麻之感,瞬时遍布全身。厉峥手按账册,蓦然起身,五根手指如鹰爪般按在账册上,指尖全然失了血色。
他不想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无论他怎么细盘,他去给她倒水的那一刻,就是原册在抄完副本后,装订完成前,唯一离开过他视线的时间。
而那点时间,足以取下两张册页,再将其收好。
“呵……”
厉峥忽地自嘲一笑,但笑意极快消散,跟着他便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格外锋利。
上船后她便因晕船去了自己房间休息,她不知道他抄了副本的事。
他们一起吃饭时,她就在问他关于账册之后的安排,从他口中得知账册晚上就会送走时,她想是就开始盘算如何取走册页。
那时的画面清晰浮现在眼前,岑镜从吃饭时,就开
始喝茶,说口干舌燥,喝了很多水。到装订册页时,茶壶差不多空了,便叫他去添水……
而册页的内容,之前在南昌知府衙门时,他们两个便一起看过。她想是那个时候就记下了邵章台册页的位置。
装订完原册后,岑镜说要回房更衣,可是他等了她好久,她都没有回来。若真是她取走,那么她离开的时间足以藏匿。
若丢失的两张册页,当真在她手中,她会藏在哪里?
厉峥复又细想,验尸箱不可能。当时船上情急之时,他叫岑镜放弃箱子,她欣然同意。虽然箱子最后没事,可在安定下来之前,她全没动过去拿回箱子的念头。
装衣物的包袱也不可能。当时她进去救人,船舱着了火。她只拿出了有迷药的验尸箱,并没有动衣物。
有什么是她极为紧要的东西?
念头刚落,岑镜那由黄布缝着的护身符出现在眼前。厉峥神色一凛,蓦然想起她给他上药时,他掰护身符上的别针,当时隐约觉得那符比临湘阁那夜时厚了点。
厉峥眸光一闪,几乎是已经可以确定,丢失的两张册页,就在她的护身符中。
她离开后的那段时间,足以叫她将两张册页缝进那护身符里。
厉峥忽觉心口似被捅进一把匕首。又由人握着,狠狠转了一圈。疼得他后背阵阵冷汗。
许是他想错了?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假如这件事真的是岑镜做的,她就需要仔细筹谋。但很多事的发生并不在她的预料之内。比如……他动心!比如,他在滕王阁承诺日后无需她再恭恭敬敬。
若无他动心,就不会有他去给岑镜倒茶这件事,那她岂有机会拿走册页?
念头刚落,厉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始在脑海中推演这个可能性。
如果从这个方向想,这件事就不像是蓄谋已久。从动机上来讲,她一个贱籍仵作,有什么理由替邵章台取走册页?
厉峥开始尝试假设,如果真是岑镜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岂有机会取走册页?这完全是个意外的孤立事件,一来她没有动机,二来他动心是事件之外的意外。
倘若是她所为,在他不动心的情况下,她还有什么机会取走册页?
而就在这时,厉峥眼前忽然出现船上遇险时,岑镜抓给他的那些迷药。
这一刻,他刚建立的新的可能性推演,再次抵达了尽头。厉峥手按着册页,双手已经发麻到丧失了触感。
她一向严谨,如果他动心在她意料之外。那么按她原本的计划,那些迷药,怕不是给他备下的?
“呵呵……”
厉峥苦笑出声,跌坐在椅子上。宛若有一根冰锥,狠狠的刺入了他的头顶,寒意瞬间遍布全身,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到心海被瞬间冰封的碎裂声响。
厉峥伸手盖住了眼睛。
他只觉得无比讽刺,他的动心,竟是给她提供了更方便的机会?
她临时舍弃更冒险的行为,让他去倒茶,是她基于眼前情况的应变之举。而她……完全有这个临时应变布局的能力。
她唯一的失算,是不知他还抄了副本。究其根源,她的失算,依旧是他的动心。
这若是从前,他岂会在乎她是否晕船不适,那日只会叫她也来抄写副本。
这一刻,厉峥心间的讽刺之感抵达了巅峰。深切的背叛感彻底将他席卷。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不知该如何面对和处置此事的巨大迷茫。
自至江西以来,发生的所有事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公堂上的急智相护,救下王守拙替他拿到账册线索,船上看出他决策的致命后果为他重新布局,不顾安危冲进船舱救人……她分明事事以他为重,以他为先!
这些……都是假的吗?
念头刚落厉峥便立刻否认,不是假的!一个怀有异心的人,不会为了另一个人以性命作赌。
可是为何?
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一个身在贱籍的仵作,已经得他庇护的前提下,为何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冒险替一位正二品的大员藏匿册页?他一个独立于官僚系统外的从三品锦衣卫都指挥同知,不如邵章台吗?
越想,厉峥越觉疑点重重。
脑海中本熟悉的岑镜,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厉峥的理智站在体外,似坐在案台后的掌刑官,气定神闲的伸手,轻扫桌上那些名为情绪的尘埃。
他逐渐冷静下来,放下了盖住眼睛的手。厉峥再次看向那原册,开始细细盘查。
岑镜的背景没有任何问题,在她进诏狱时,他便细细查过。
可他不明白的是,一个身在贱籍之人,如何同都察院左都御史有牵扯?
而邵章台此人,是不折不扣的严党!
嘉靖二十九年,邵章台任兵部侍郎,当时仇鸾已暗中私通蒙古。那时的仇鸾,尚依附于严嵩。
可仇鸾逐渐狂傲自大,开始仰仗皇帝的宠信,挑衅严嵩,那时严嵩便已有除掉仇鸾之意。
嘉靖三十一年,仇鸾暴毙。徐阶和锦衣卫先指挥使陆柄,一同上书皇帝仇鸾私通蒙古一案,邵章台曾在此案中立下大功。仇鸾的一批亲信党羽落网。
邵章台以此案为投名状,就此成为严嵩亲信。后迁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邵章台是个极油滑之人,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后,他又顺势成为倒严义士。
不仅在严嵩案中相安无事,还顺利站队徐阶。去年升任左都御史。遇到岑镜时,他便是去义庄查邵章台相关之事。
邵章台作为严党,他自然不愿看着此人继续逍遥。当时他暗中得到消息,邵章台曾亲自去过城外义庄。
得到消息后,他便亲去了那义庄一趟,但一无所获,却遇到岑镜。
如今细细想来,遇到岑镜时,就是在查邵章台相关的案子。
莫非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哪里?但仔细一想,这个计划成功率极低且不可控因素极多。
如果岑镜是邵章台故意安排在那里,他们又如何知道,他会去查?又如何能确定,他会将岑镜带入诏狱?
厉峥蹙眉,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合理!
首先邵章台根本无从得知他暗中得了他去义庄的消息!他若知道,必然是暗哨暴露,可暗哨没有暴露!
再者,就算是邵章台的盘算,他带岑镜入诏狱也根本不是能被盘算的。一个女子,身在贱籍,即便有验尸之能,莫说进诏狱,便是去寻常衙门当差也断不可能。
尤其当时岑镜被他亲眼目睹了剖尸!此等悖逆人伦之举,被发现唯有判死这一个可能。便是孔明在世,也算不到他与常人有异到会看上她剖尸的本事。
最后,邵章台即便忌惮锦衣卫,想要安插人,也断不会选安排一个女仵作进诏狱这么一条路子。
此事若要成,首先得邵章台知道他要去义庄,他还得精准撞上岑镜剖尸,且他们还得拿捏准,他会看上岑镜剖尸的惊世骇俗之举,还得算准他会破格将她带入诏狱。这一番盘算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件事就不能成。
计划会彻底失败,岑镜可能丧命,这对于一个当时任左副都御史的高官来说,是个极其愚蠢且风险极高的策略。
所以,他和岑镜在义庄的相遇,是一个无法被设计的偶然。
那么如果岑镜不是邵章台安排的人,她为何帮他藏匿册页?她一个贱籍女仵作,又如何同正二品高官有牵扯?
万千与岑镜相关的一点,如海啸般翻涌而来,厉峥几乎理不出一个合理的头绪。
他只能一点点的查,看来他得先重新查一下岑镜的背景。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厉峥思绪被打断。他抬眼看了眼门口,深吸一口气,方道:“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跟着项州走进了房中。
项州行礼后,看向厉峥,他正欲说话,却忽地发现不对。他凝眸在厉峥面上,神色一变,诧异道:“堂尊发生何事?您脸色怎如此白?”
第48章
听项州这般问,厉峥愣了一瞬。
数息后,厉峥忽地低眉。本以为他已扫去情绪的干扰,不成想,他的身体原是比他的念头更诚实。
厉峥随口对项州道:“这几日太累而已。你说,何事?”
项州狐疑地看看厉峥,但也没再多问,只道:“已经快子时,郭推官刚才来问过,问堂尊何时过去。”
“快子时?”
厉峥微微蹙眉 ,原是已过去这么久。
厉峥想了想,对项州道:“叫他再等半个时辰。”
项州应下,行礼离去。
外头传来门被关上的轻扣声响,便好似一道锁,一声轻响,复又将他锁回沉寂的牢笼里。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暂且将脑海中关于岑镜的事尽皆压下。眼前头还有事,且先将这些事办完,腾出手来,再细细去想岑镜的事。
思及至此,厉峥强逼自己收拢思绪,重新仔细核验起副本账册来。
不到半个时辰,他便将副本核验完,而后将未装订的副本收入匣中。他将账册重新包裹进布中,便拿着账册原本起身出门。
来到门外,厉峥对值守的两名锦衣卫道:“看好。”
两名锦衣卫抱拳称是,厉峥径直走下台阶,往知府衙门的理刑厅而去。
来到理刑厅,正见郭谏臣穿着青色官服,坐在堂中椅子上,似是在看卷宗。听到脚步声,郭谏臣抬起头来。在看清来者是厉峥的同时,郭谏臣离座起身,绕出桌案,抱拳行礼,“下官郭谏臣,见过同知大人。”
“不必多礼。”说着,厉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随手一抬,示意郭谏臣也坐。郭谏臣行礼道谢,走过去在厉峥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厉峥将手中的账册原本递给郭谏臣,道:“这便是严世蕃的账册。”
郭谏臣见此,立时面露喜色,忙伸手接过。拿到手后,郭谏臣便紧着将布包拆开,一页页地细细翻看起来。他的目光几乎被钉在那账册上,纵然神色看似如常,但眉宇间的激动清晰可见。
厉峥见此,淡淡移开目光,对郭谏臣道:“郭推官可来日细看,且先看今年三月份的账目。”
郭谏臣闻言,看了厉峥一眼,称一声是,将账册从手中一翻,从后头翻起,他很快就翻到了今年三月的账目处。
厉峥见他已经翻到,开口道:“今年三月,严世蕃从账上支出三千两,一个月内曾两次命罗文龙携银前往福建漳州。但未写明这一笔钱款的去向,这笔账里,怕是有文章。”
郭谏臣闻言,指尖点着账本,细细查看厉峥所言的那笔账目。跟着陷入沉思。
半晌后,郭谏臣看向厉峥,严肃道:“罗文龙是严世蕃亲信,三月不仅罗文龙亲自前往,且还一月内两次,定是极为要紧之事!此事定不会草草。我连夜送信入南京。这件事交给林润去查。”
厉峥点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我兼任钦差,此番巡查江西,无法亲自去福建。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林润来办。”
郭谏臣暂且将账册合起,复又看向厉峥,他眼眸微转,随后问道:“大人此番,为何这般利落地处置了刘与义?”
厉峥看向郭谏臣,那双如鹰隼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下一瞬,他便笑道:“刺杀钦差的案子,总得有人来背。”
“原是如此……”郭谏臣似有所悟地点点头,跟着状似疑惑地探问道:“这寺里的菩萨要香火,观里的三清也要香火。两家相争,说到底为的还是香火。同知大人碾灭了一炷香,只怕观里的三清会不乐意。”
厉峥自然知道郭谏臣此话何意,而后对郭谏臣道:“多谢郭推官提醒。”
厉峥指着郭谏臣手中的账册道:“账册里少了几页,南昌知府赵慕州的,这注香也不差。”
厉峥冲郭谏臣一笑,垂眸看着他,眼睛缓缓一眨,笑道:“况且……多拆几座庙,香火自然就会去三清处。”
郭谏臣闻言,起身行礼道:“下官仰仗同知大人。”
厉峥瞥了郭谏臣一眼,站起身,对郭谏臣道:“福建的案子,就劳烦郭推官和林御史了。告辞。”
说罢,厉峥转身离去。郭谏臣连忙相送,送至厅外,郭谏臣止步,冲厉峥的背影抱拳行礼。
郭谏臣见厉峥走远,站起身,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账册,面露笑意。
厉峥从郭谏臣处出来,便往内院走去。
待他来到内院月洞门处时,脚步忽地缓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内院坐东面西的厢房方向。
他知道岑镜就住在那里,她若是还没睡,此刻许是开着窗,坐在窗边,打着团扇纳凉。
刚才他出来时,刻意控制自己,没有往她住着的那间厢房看。
此刻站在月洞门处,只要进去,稍抬一眼,便能看到她的房间。若她已经睡下还好,若是没睡……厉峥想象着那个四目相接的画面,巨大的迷茫之感再次袭来,他竟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她。
按理,他在发觉账册中册页丢失,锁定她为嫌疑人的那一刻,就该将她提来审问。
正确的做法就在眼前,可一想到要和她以这样的方式面对面,他就感觉心口生疼,根本不愿这般的事发生。
他知道,只需一审,她到底有没有藏匿册页,这件事便会水落石出。
他若是这般做,等他的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就是她没做,此事另有隐情,皆大欢喜。要么就是她做了,然后呢?
若真是她所为,他一审,这件事就上了台面。他处置还是不处置?就算他私下审,便是她藏匿,他也包庇她,不处置她,他也势必要追问动机。一旦是一个足以叫他无法再视而不见的动机呢,他又该如何?
锁定岑镜是嫌疑人的这个推断,全程没有漏洞,没有疑点,处处闭环。他便是想骗骗自己,帮她开脱都找不到更多的可能性。
厉峥只觉此刻根本无法迈出踏入内院的那只脚,只能站在门外的廊下,双手虎口挂着胯骨,缓缓踱步。
厉峥思来想去,这件事,绝不能上台面。一旦戳破,他和岑镜间所有关系都会被颠覆。但他也不能叫这件事超出他的掌控!
邵章台……厉峥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开始盘算这个人会不会影响扳倒严世蕃的计划。
此人是严党,十几年来一直依附严嵩。可他现在确实也已经完成洗白,成功站队徐阶。他去年还能升任左都御史,可见在徐阶身边混得还算不错。
站在邵章台的角度,无论从哪个方面考量,现在他都没有继续帮严党做事的必要。常年在京里的那些官,可比地方上的这些官鼻子灵得多。
严嵩已被勒令致仕,严世蕃从流放之地潜逃回江西的事,皇帝虽然默许,亦未打算追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有徐阶在,这一次势必会叫严家彻底无法翻身。邵章台不会蠢到这个节骨眼还试图帮严党翻案。
盘算推演至此,厉峥神色稍微松快了些许。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岑镜帮邵章台藏匿册页的事,应当不会影响大局。
如果这件事不能摆上台面,那么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是,岑镜的动机和目的不明。
厉峥在廊下踱步,刚松弛些许的神色复又严肃起来,眉蹙得愈发的深。
之前情绪上头时,巨大的背叛感袭来。可眼下冷静下来再细想,岑镜的行为是否构成背叛?
在她动机和目的不明的前提下,他此刻在脑海中,盘算出两种可能性,并开始分别推演。
第一种可能,基于这一年来的相处,以及来江西后的这段时日,无论是岑镜数次以命相搏的辅佐,还是她临危之际将护身符托付给他的行为,都在证明她的忠诚和对他的信任。这些事都是事实,他不能因为她藏匿册页便否定这一切。
倘若她的动机和目的,不妨碍扳倒严党的计划,也没有给他的敌人递去把柄。那么她的行为就不构成背叛,顶多算是借职务之便谋私。
若是这种可能,这件事他就可以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种可能,便是她和邵章台还有其他牵扯不清的勾结。如果义庄相遇是偶然,那么便是之前的一年里,在她进入诏狱后,意外被邵章台盯上,二人达成了某种合作。
若是这种可能,那么她所有的扶持和信任,都更像是刻意为之,目的便是进入诏狱更核心的圈层,以便帮邵章台藏匿、截获、传递更多紧要的机密。
倘是如此,她的行为,便是对他最彻底的背叛……厉峥的指尖再次开始发凉,若是真相趋近于第二种可能,那他……只能除掉……
厉峥的胸膛忽地开始起伏,许是呼吸变深的缘故,他忽地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厉峥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捏了捏眉心。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岑镜的动机和目的不明,而他又不能对她进行提审。
他复又仔细想了想,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两种可能性都保留,暂且不妄下定论。
接下来的时日,不打草惊蛇,该如何就如何。
他暗中仔细盯着岑镜,观察她的一言一行。且看她是否还会有其他举动,以及她的言行更贴近于哪一种可能性。
等回到京城,重新细查岑镜背景,再细查她和邵章台的关系。
待手中拿到更多消息,再更全面地评估和判断!
从一堆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厉峥终于从巨大的迷茫中,顺出了一条接下来暂时能走通的路。
他深吸一气,看向那月洞门,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院,厉峥的目光便朝东侧厢房看去。
厢房的窗开着,暖黄色的烛光染黄了整个窗框,那抹熟悉的身影,果真坐在窗边打着团扇看书。
厉峥的心狠狠一缩,被利剑捅穿的深切痛感无比清晰地传来!
本以为已扫尽情绪的厉峥,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忽觉心海被浇下大桶滚烫的铁水,清晰的灼烧之感,又闷又疼。
一切反应来得来快,快到理智来不及反应,伸不出手阻止。无数念头绕过理智,汹涌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十六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不想再一个人。也是他第一次燃起希望,开始盘算属于自己的未来。他从未这么渴望被一个人接纳,无论日夜都能在她身边度过。
他本以为他遇到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人。简单的出身背景,除了他一无所靠的生活,以及一颗,始终和他站在一起,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的心。
可现在……厉峥一声嗤笑。许是他命里,根本就没有寻常人唾手可得的温情。他天生就该在地狱里待着。
厉峥看着窗中的岑镜,忽觉讽刺至极。他果真,远没有认识真正的岑镜。之前带给他多少惊喜,今时今日,就带给他多少惊吓。
厉峥收回目光,往自己房中走去。
而就在这时,岑镜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
见是厉峥,岑镜放下手中的书本,开口唤道:“堂尊。”
厉峥的心复又一紧,他止步,蹙眉颔首。
数息过后,他方才转头,看向岑镜,问道:“怎么?”
听他语气淡淡,岑镜微微蹙眉,眼露探究,他怎么了?莫不是今日审人不顺利?
岑镜问道:“刚才见你出去了,我等了你一会儿。”
她在等他?
厉峥神色忽就有些复杂。
他凝眸看了岑镜片刻,眉微低。再次抬眼时,唇边到底还是挂上一抹笑意,问道:“不早些歇着,等我做什么?”
“给你换药啊!”岑镜看一眼屋里桌上备好的药瓶和纱布,理所当然道:“你那伤刚愈合,还是再多上两日药,好得快些。江西天热,你又公务繁忙,可别又把伤口扯开。”
说着,岑镜转身去拿起了药瓶和纱布,随后透过窗看向他,等着他发话。
厉峥复又低眉,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
而就在这时,岑镜再次开口道:“我出来找你。”
看着已经侧身准备要出门的岑镜。这一刻,一个新的可能性,闯入厉峥脑海!
若是他能叫她心里只有他,视他为夫婿!成为她最亲近的人,是否足以让她放下所有可能存在的异心?
念及此,厉峥忽地开口道:“不必出来,我去你房里!”
说罢,厉峥大步朝岑镜的房门走去。看着厉峥的身影被墙面遮挡,消失在视线中,愣住的岑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药瓶和纱布,快步过去开门。
厉峥看着自己大步走向岑镜房间的脚尖,忽觉世界安静的可怕!
这一刻,他清晰的意识到,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同样也是他的理智,这次竟意外的和他的情感站到了一起。正在无比坚定的告诉他,既然看到了新的可能性,为何不赌?怎能不赌?岂能甘心就此撒手?
岑镜刚将门拉开,厉峥高大的身影便闯入视线。不及她反应,他已跨门而入,岑镜下意识后退一步。跟着她便见厉峥双臂向后一合,关上了房门。
见他已经进来,岑镜微微低眉。眼前的场景,和他上次来送药时的画面重合。
岑镜总觉得他进她房间不合适,可……这段时间有些东西变得模模糊糊。说不合适,他们二人的亲密之举远不止如此,且回回都有正当理由。单就进她房间来说,上次是送药,这次是上药。说合适,这又好像不是未婚男女之间该有的界限。
来来回回间,岑镜忽就有些摸不准,她和厉峥之间的边界在哪里。
不及她再多想,厉峥已绕过她进了房中,他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窗户关好后,厉峥走向搭衣的架子,跟着便开始熟练地解革带。
看着他在自己房间里解革带脱衣,纵然知道是为着换药,岑镜的念头还是止不住往不该飘的地方飘。这一刻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若来日她有了夫君,他放值归来后,也该是如此刻的厉峥般,自然的在她面前宽衣。
但也仅仅只是画面相似,厉峥前来是为着换药。岑镜按下乱飘的念头,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药瓶。
指尖传来药瓶冰凉的触感,于此同时,她的余光瞥见他将飞鱼服和中衣都搭上了衣架,随即朝她走来,岑镜忽觉耳根发烫。
来到岑镜面前,厉峥没有坐,他伸脚将椅子拨进桌子底下,取下旧纱布,随后转身,背对着岑镜。
他双手虎口挂在胯骨上,凸起的血管顺着他精壮的小臂攀援而上,如虬龙蜿蜒。
这几日也不是头回帮他换药,但许是今日在她房里的缘故。她感觉到某种异于往常的氛围正在这屋里蔓延。岑镜鼻翼上都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她打开药瓶,用干净棉花沾了药,俯身弯腰,仔细擦在他的伤口上。
轻微的刺痛感从背后传来,厉峥微微侧头。他看着桌上烛光下,地上岑镜的影子,复杂的情绪,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一同涌来。
“岑镜。”
厉峥忽地开口,他喉结微动,似闲聊般问道:“你有二十了,这些年可曾想过婚事?”——
作者有话说:嘶,留评发红包!时限24小时哈~
第49章
岑镜手微顿,抬头看了厉峥一眼。
他头微侧,只能看到他如峰的下颌,高挺的鼻骨,还有小半截斜飞的眉尾。
这若是从前,厉峥忽然这般问,她定会仔细考量其目的。但是这些时日,他俩废话说了不少,许是只是闲聊而已。
眼下闲聊两句也好,氛围会显得不那么怪异。
念及此,岑镜收回目光,边轻缓地给他上药,边随口道:“我身在贱籍,祖父过世后,便已无人可依。这辈子能把自己活好,别饿死,就算是上天垂怜。哪有心思考虑什么婚事?”
岑镜的声音轻缓,还带着些许自嘲。在安静的房间里,似在琵琶上单指拨弦,如玉珠落入厉峥耳中。
厉峥眉蹙一瞬,跟着转回头去。
听她的话,她的处境,叫她只能先顾着生存。能在这世上有个立足之地,能活下去,就是她的紧要目标。
既如此,那她为何又会同邵章台有牵扯?这同她的核心需求完全不相符。她这说辞,是真是假?
疑心起的瞬间,厉峥忽地意识到,即便他已经找到应对方式,做出决策。可他已经无法再全然相信岑镜的话。他清晰的预感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日,他都要在辨不清真假的怀疑中饱受其苦。
究竟有什么是邵章台能给,而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同知给不了的?想要什么,跟他要不成吗?为何要向外去求?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
他想了想,复又问道:“若只是为着有个安身之地,你更该考虑成亲之事。有夫君依靠,你的日子反而容易些。”
岑镜一声嗤笑,目光落在他背上虽已愈合,但新生血肉脆弱的伤口上。
岑镜回道:“良贱不可通婚,我若找,不过也是找个贱籍之人。日后若有子嗣,也还是贱籍。贱籍之人本就朝不保夕,若是儿子尚可找个差事糊口。若是女儿,同我一般父母早亡,无非重复我今日之处境罢了。或许……”
岑镜眉微挑,语气似调笑,却难掩自嘲,“或许还不如我。我能遇上堂尊,得堂尊赏识,已是万里挑一的运气。”
厉峥静静听着她的话,而后接话道:“也是,如你这般的智识才能,莫说贱籍男子,便是寻常良籍男子,你怕是都会憋闷。对着一个庸蠢之材,如同日日对着一只猴子。”
岑镜闻言失笑,“堂尊英明。”
她确实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就比如她未婚而挽已婚女子的发髻,她只想凉快些,但绝大部分人知晓后,难免都是一番斥责与训诫。类似的事,生活里到处都是。这种憋闷,于她而言宛若每日一刀的凌迟,不致命,但绝不会好受。
厉峥再次头微侧,问道:“倘若来日你得脱贱籍,你希望嫁一个怎样的夫君?”
他浑雅的嗓音入耳的瞬间,岑镜脑海中立时浮现出前几日,和他在船尾说话时的画面。
江上夜风中,他如此刻般裸着上身,冲她笑着说,日后若是我们决策共商,我们的对手,会不会太可怜了些?
岑镜的心骤然一紧,她希望嫁一个怎样的夫君?这个问题忽然有了答案。
看到她那些无法向人言明的想法。看到她的能力,认可她的本事,接纳她的性格。欣赏而不评判,支持而不训诫。
让她的内心和灵魂,不再是孤雁凌空的独鸣,而是能鸣奏于山野间,得青山无尽的回响。
而这样的人,她遇到了……
念头落的瞬间,岑镜捏着棉花的指尖忽地颤起。山间厚重的云海,忽被一道刺眼的金光劈开一条缝隙,藏在云海背后,那顶天立地,高拔苍翠的青山骤然乍现,惊鸿一瞥。
几乎是同时,一口巨大的钟,敲响在岑镜心间。撼人心魄,层层逼近的嗡鸣,瞬息穿透了她的灵魂。岑镜心间,警钟骤响!这个念头,惊得她险些拿不住手里的药瓶。
不可!
断然不可!
厉峥绝不是什么好人!他行事皆出于纯粹功利的算计,他无视道德,无视人性,凡事端只看是否有利。他只是在让一切物尽其用的同时,如顺手捡起一柄更锋利的刀,恰好看到她罢了。
她可以仰仗他的能力,依靠他的权势,在他身边尽可能地有用!但绝不能对他怀抱半点男女情意上的幻想!绝对不能!
而且,她一个贱籍,幻想厉峥?那得是糊涂到什么程度,又得庸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干出这种事?同自取其辱有何区别?
岑镜暗自深吸一口气,心间的云海再次聚拢,密不透光地遮去了那本不该由她去看的苍翠青山。
岑镜波动了一瞬的心,已归于平静。她嗤笑一声,状似随意地回道:“没想过这个问题。”岑镜低眉,又从瓶中蘸出一点膏药,涂抹在厉峥的伤口上。
生怕厉峥再问,岑镜调笑道:“堂尊还说我,你都二十六了,不也没成亲。”
安静的房中,烛火扑簌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厉峥忽地一声嗤笑,那日在船尾的那种感觉再次袭来。
过去他确实只有个空壳,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他刻意不去考虑,而是心里压根没有。就像生活在水里的鱼,根本不需要修路。
厉峥想了想,而后道:“没遇上能教我看见的人。”
岑镜听罢,笑道:“堂尊相貌出众,又身居高位,日后自会有相匹配的高门贵女。”
忽觉一根刺扎入心间,厉峥下颌线绷紧一瞬。跟着他一笑,玩味讽刺道:“高门贵女?”
“我想要的人……”厉峥头微仰,舌顶腮一瞬,语气间带着些许傲然,道:“她当有过人的胆识,锐利的眼光,敏慧的头脑。不仅看得懂我的决策,还能如镜般照出我的盲区。一呼一吸,皆与我同行。”
岑镜听着这些话,忽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刚平复下来的心,复又波动起来,指尖开始跟着发麻。
他这话实在是容易让她多想,但她不会蠢到去多想。念及此,岑镜笑道:“堂尊的眼光果然不同于常人。”
厉峥却似没有听到这句话,身子朝她这侧微微一转,如玩笑般道:“嗯?好像和你挺像。”
此话一出,岑镜心间没来由地冒出一股怒意,极快的压过未及显露的心动。
他这话看起来像随意一说,但极易被解读成暗示。
假设现在和厉峥说话的这个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贱籍女子。厉峥这般的话,一旦被解读成暗示,那么对那贱籍女子,便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诱。惑。
他身居高位,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可恣意而为。但对那贱籍女子而言,这不是甜蜜,而是残忍。
这般模棱两可的话,究竟只是想起来随口一说,还是暗示,最终都由他说了算。最后无论兑现还是不兑现,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可那贱籍女子,一旦心生误会而沉溺,随时都会万劫不复。
身份不同,代价不同!
思及至此,岑镜嘴角微抽,开口嘲讽道:“堂尊身居高位,自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有些话,出口前还是负些责任的好。莫拿我一个贱籍孤女打趣。”
厉峥听罢这话,眉微蹙。
话堵得这么死?他虽然没像旁的男子那般风花雪月,但这段时日,为她做的事并不少。共商决策的权力都给了,她便是连半点额外的心思都不生?
“呵……”厉峥转回身子,没好气地嘲讽道:“你还真是清醒。”
岑镜站直身子,将药瓶和棉花放在桌上。不清醒等着自取其辱吗?但凡她是个蠢的,这话听罢是不是就该做起美梦,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对我有意?她马上就要像书里那些穷书生,被高门贵女瞧上,然后相恋得感天动地,最后一步登天?好笑至极。
她拿起纱布,紧着岔开话题道:“药上好了。堂尊伤口已经愈合,再捂着反而不利于恢复。我只缠一层纱布可好?防着别被衣服磨蹭便是。”
“你看着办吧。”厉峥头撇一下,随口扔过来一句话。
岑镜瞪了厉峥的后脑勺一眼,跟着拿起纱布绕过他的腰,只缠过一层纱布,在他腰侧打了个结,道:“去穿衣服吧。”
厉峥走向搭衣的架子,取下自己的中衣,边穿边看向岑镜。她正在收拾桌上的药和纱布,厉峥望着她,神色间隐有探究。
他实在有些看不懂这只狐狸。
方才和他说起她那些打算,听着当真是无比的真。好像她真是一个在贱籍里挣扎着生存的可怜孤女。
可一个什么样的贱籍可怜孤女,会和正二品的朝廷大员牵扯不清?她身上的矛盾之处,不止如此。还有她虽贱籍出身,但却拥有极聪慧的头脑,那日在船上诗词典故信手拈来。虽说是管理过大户人家的藏书阁……
念头至此,刚系完中衣上细带的厉峥,忽地想起什么。他刚取下飞鱼服的手一顿,跟着抬眼看向岑镜,问道:“你祖父过世
前,在哪户人家管宅子?”
岑镜自拿着药品和纱布放去一旁柜子的抽屉里,坦然道:“都察院左都御史,邵大人城郊的宅子。”
厉峥忽觉无数冰刺扎进脊骨,全身寒麻。飞鱼服搭在他的手臂上,那只被覆盖的手,骤然攥紧。
听着厉峥半晌没了声音,岑镜关上抽屉后转身,不解道:“怎么了堂尊?”
看着她坦然的神色,厉峥眼一眨移开目光。他抖开飞鱼服,边穿边闲聊道:“能许你入藏书阁,让你读了那么些书。这邵大人,也算是于你有恩。”
岑镜站在靠近门边的柜子旁,只道:“我没见过邵大人几次。我管理藏书阁,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借机读书是因我懂得把握机会,算不得他对我有恩。”
厉峥已穿好飞鱼服,从搭衣的架子上抽下革带,边系边看着岑镜。她这话,说的到底是事实,还是刻意撇清干系?
系好革带,厉峥缓步朝门口走去。快到门口时,他在岑镜身边停下,忽地问道:“当初读书时,志怪故事读过吗?”
岑镜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侧抬头看向他,点头道:“读过几本。”
厉峥又问道:“龙和蛟龙哪个厉害?”
岑镜想了想,回道:“蛟龙修行后才可化龙,当然是龙厉害。”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转身面向岑镜。他微微俯身,靠近岑镜。
那张五官俊美的脸骤然逼近,看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一双眉如寒刃出鞘,斜飞入鬓,衬得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更显锐利。挺如山脊的鼻梁令他眼窝深邃如峡谷。
这样一张脸,唇角还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他看起来像极了暗夜里盯紧猎物势在必得的孤狼,充满令人心惊的危险。岑镜呼吸微乱一瞬,但她并未让神色出现半分裂缝,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厉峥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骨节,他声音沙哑,语气舒缓,“那么蛟龙在龙手中,就永远别想翻出风浪。”
在给他们的未来一个可能性的同时,他也一定会紧紧地盯着她。
说罢,厉峥朝岑镜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岑镜看着他的背影,面露困惑,又犯什么病呢?
厉峥拉开门走了出去,但没有关门,岑镜只好自己上前,前去关门。来到门后,岑镜正好见他大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阴阳怪气,喜怒无常的臭毛病果然是顽疾!滕王阁醉后说的那些话,看来只能信一半!岑镜没好气地瞪了厉峥一眼,两臂左右开弓拉住门扇,“嘭”一声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更三千,我顺下后面的剧情,留评发红包,24小时哈。
修正一个小错误,前面严世蕃的亲信是罗文龙,毛文龙是明末的一个将领,两个名字都在脑子里,还只差个姓,我写的时候记劈叉了,尬住。
第50章
待厉峥进了房门,在他房门外值守的梁池和李元淞二人,各自按着绣春刀的刀柄,转头相视。
现在都在一个院子里,刚才厉峥回来后,站在院中,和岑镜的那番对话,二人自是听得清楚明白。
梁池低声道:“堂尊去镜姑娘房里换药啊?”
李元淞瞪眼道:“那日还去船尾跟镜姑娘一块睡。”
梁池啧了一声,冲李元淞做了个口型:有情况。跟着低声调笑道:“铁树开花,天下奇闻。”
这若换成从前,他们肯定会诧异,堂尊怎么会看上个贱籍的姑娘。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的心,已经偏了。镜姑娘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自然希望恩人得嫁高门。
李元淞立时认同地点头,面上挂着看戏的坏笑。
他脑袋往梁池那边侧了侧,压着嗓子道:“还开了个意想不到的!真要成了,以后我当娘家人。”
出了事仰仗镜姑娘,可比仰仗堂尊靠谱得多。差点死堂尊手里的事才过去几日,可不敢忘!
梁池亦挑眉道:“我也当娘家人!”以后再有事,只待镜姑娘的枕边风。
说罢,二人又是相视一个坏笑,站直身子,没再多言。
岑镜回到房中,端起桌上烛台,便朝南侧的卧室走去。
她将烛台放在榻边的矮柜上,开始脱衣,准备歇下。与此同时,厉峥今日说的话,开始在她脑海中反复出现。
今日他那些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暗示?
岑镜将衣服搭上架子,脱了鞋躺上榻。她看着房梁,眉心蹙着。那些话确实像暗示,但她不能只根据单点事件分析。毕竟临走前,他还说了句阴阳怪气的。
脑海中自她施针后的所有事,开始逐一闪现。初时关系骤然收紧,王孟秋一事后开始转变,格外的关注变多,信任变多,他甚至处事方式都有所变化。
本以为一切开始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今晚却忽然突飞猛进的试探,跟着又急转直下。
“嘶……”岑镜烦的拧眉。
怎么感觉厉峥身体里现在有两个人的魂魄?一个变得开朗了些,很好相处,一个还是从前那个讨厌的家伙。这人怎么能活得这么割裂?
罢了!岑镜空瞪了一眼,翻了个身。
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她也不能扒开厉峥脑子看看,想再多没用。
所有暗示,一旦过度解读,就要承担解读的风险和责任。且其真实心思都得靠猜。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在何种场合,模棱两可的暗示,都是缺乏诚意的做派。
所以,管他是不是暗示,凡是不明说的话,全按没听过处置!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抬手盖熄烛火,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房间里的厉峥,躺在榻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中,一会儿是岑镜展露急智时的光彩,一会儿是她作弄他时的狡黠,一会儿又是牙尖嘴利的锋利模样。可每一个念头闪过的同时,都会伴随她和邵章台背地里有牵扯这件事一起浮现。
黑暗中,传来厉峥疲惫的叹气声,他实在想不通,干出这些事的怎么会是同一个人?时而狡黠可爱,时而聪慧敏锐,时而又诡计多端。他看上的,究竟是人是鬼?
厉峥翻了个身,侧躺在枕头上,枕边空着的枕头,隐约可见的轮廓入了眼帘。这一刻,他脑海中竟又浮现她此刻睡在枕边的画面。跟着便是那晚在船尾,她蒙着单子,脑袋拱他颈弯的触感。
繁杂的念头折腾的他只觉意识都快被撕裂!厉峥一把抓起那个空枕头,臂上一用力扔去了床尾。枕头砸过去,咚一声闷响。
枕头扔出去后,厉峥仰面躺下,长长舒出一口气。他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睡!睡着就不想了!
饶是厉峥想强逼自己睡着,可他就是睡不着。甚至困意来袭,眼睛已经疲累得睁不开,但分明闭着眼睛的他,就是睡不着。
粗略估计他在榻上至少折腾两个时辰,方才浅淡地进了睡梦中。许是睡前一直在想岑镜的事,这浅浅的睡梦中,依然延续了睡前的纷繁复杂的思绪。
更可怕的是,所有情绪和感受,在他睡着后再次悄然绕过理智,汹涌地涌上心头。清晰的失望、撕裂心扉的痛楚,尽皆伴随着岑镜的一颦一笑将他架上刑台。她好似成了诏狱里执掌刑具的刑官,肆无忌惮地折磨着他。
感觉合眼没多久,耳畔就忽地传来一阵敲门声,厉峥骤然惊醒。
醒来的这一瞬间,梦里所有的感受尚未褪去,岑镜的事瞬时涌入脑海,他忽觉心口一阵剧烈的坍缩,手都开始跟着抖。
天已经蒙蒙亮,厉峥翻身坐起,眉心紧蹙。敲门声还在响,厉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起身抓起飞鱼服套在身上,便朝门外走去。
来到门口,他将门拉开,正见项州站在门外,面带喜色,行礼道:“回禀堂尊,抓回来的那些人,招了!”
“招了?”厉峥攥紧了手,试图逼退身体上,那些因情绪而来的
不适。
正好转移一下注意力,厉峥直接出了门,大步朝牢房走去,“过去看看。”
蒙蒙白的晨曦中,项州跟着厉峥身边,紧着回禀道:“尚统那小子下手狠,撬开了一个人的嘴。那一个撬开后,后面陆续就都招了。”
说着,项州不屑一笑,“之前那王孟秋是个例外,没几个人能抗住诏狱的刑。”
进了牢房,隐隐传来的哀号和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厉峥来到审讯处,正见尚统浑身血迹,正在水盆里洗手,那一盆水也已被血浸染,泛着猩红。见厉峥进来,尚统忙起身行礼,跟着指着桌上的纸张道:“堂尊,口供。”
“做得好!”厉峥在桌上坐下,借着蜡烛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批人确为严世蕃豢养的私兵无疑。据他们交代,严世蕃私兵共有一千人,常年活动在外的三百人。其余七百人都藏身在明月山中。
上次在明月山袭击他们的人,和这次江上袭击他们的是同一批。只不过这次在江上,二百人全军覆没。剩下一百人都在陆地上埋伏。
厉峥看着蹙眉,所幸他一向走一步看十步,返程时选了水路。若是在陆地上,怕是要同三百人交战,赢面极小。
根据他们的交代,他们这三百人,常年活动在外,兵器等供给都是定期由人从明月山中送出。严世蕃谨慎,他们活动在外的这些人,并不知晓明月山的藏身之地在何处。
看着这些交代,厉峥微微蹙眉。
共一千人,只三百人活动在外,七百人常年都在山里?这不合常理。
上次他看舆图,这明月山占地极大,将近六十万亩。他们上次去的隐竹观,仅仅只是明月山占地的九牛一毛而已。
倘若七百人要常年生活在明月山中,粮草等生活所需用物,供给会很麻烦。除非山中有耕地,这些人可以自给自足。
但奇怪的是,严世蕃养着这么多私兵,却将七百人常年放在山里做什么?
厉峥心里存了个疑,接着看口供。
这些人所知的消息很少,都不知明月山的大本营在何处。但零零散散却又各自提供了不少消息。
据其中一人交代,嘉靖四十一年,严嵩被勒令致仕后,严世蕃虽被流放,便已开始私下安排人组建这批私兵。当时在招募私兵的同时,严世蕃还抓了袁州府以及附近几个州府的一批铁匠。此人当时参与了抓捕铁匠的差事。
看到此处,厉峥心下有了个大致推断。抓捕铁匠入山,七百人常驻山里,怕不是山里藏了个兵器库?
厉峥眼微眯,唇边出现笑意。若当真在山里藏了个兵器库,只要他拿到兵器库存在的证据,岂非就是拿到了严世蕃谋反的铁证?
若当真如此,严党此番便再无翻身之日!
厉峥按住心头喜意,暂且将此推断存下,继续细看口供。
但接下来的口供中,反复和之前口供没有什么差别。都是关于锦衣卫来江西后,他们的行动。人数,以及明月山有个大本营。再无其他有用的线索。
厉峥放下手里的一叠口供,只将招供抓捕了一批铁匠的那张单独取出来。
他看着这份供词,陷入沉思。
现在麻烦的是,知道严世蕃在明月山中藏了大秘密,但却不知在何处。
明月山占地六十万亩,山路崎岖复杂,无法安排人进山搜捕。
一来是山中兵力容易分散,且常驻明月山的私兵,定然设有哨岗。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进山地毯式搜捕,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倒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
二来……他的王命旗牌虽可叫当地江西都指挥使配合调兵,但江西的官兵,只怕和严世蕃有牵扯。能用,但不能当自己人直接用。
厉峥眉微蹙,看来行动之前,得先摸清大本营的具体位置。
按照他推断的来看,七百多人,常年在山中生活,当有耕地。若有耕地,就得在靠近水源的地方。等下回去,再去仔细研究一下明月山的舆图。
当然这个推断也可能是错的,他不能只依赖这个推断行事。厉峥再次看向手中的供词。
他蹙着眉,舌轻顶一下腮。据此人交代,当时抓捕那批铁匠时,是暗中进行。那么对于那些人的家属而言,便是家属忽然失踪。
若是这般情况,当时应该会有不少百姓报官。各大衙门,当有不少失踪案的卷宗。
念及此,厉峥站起身,将所有供词拿在手里,对项州和尚统道:“看好这些人,是人证,别叫死了。”
说罢,厉峥拿着一叠供词离去。
来到牢房外,厉峥边往回走,边唤来一名巡逻的锦衣卫,吩咐道:“去唤赵长亭和岑镜,让他们二人来我房里找我。”——
作者有话说:今晚也三千,大姨妈,坐不住!来来来,发红包,24小时时限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