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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折腰 猫说午后 27087 字 4个月前

她记得那日心里巨大的困惑和不解,也记得那苦求而不得的丧失感,以及一股,至今都无处安放的委屈和自我怀疑。

她行事,一向都有自己的一套章法。但当年的事,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不解的困惑,这个困惑会叫她偶尔怀疑自己。

她喜欢做的事,和该做的事之间,当有一个怎样的取舍。而这个取舍的标准又是什么?

她喜欢验尸,所以学了验尸的本事,但身为女子,这不是一件她该做的事。正因这份自我怀疑,她有时不经意间会想,若不曾学验尸,做所谓女子该做的事,她的人生会是如何?

但是此刻,厉峥就这般无意地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说要教她。且他还说她本就该学。

她心间忽地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她时不时会考虑的所谓取舍标准,本就不存在?

岑镜的目光凝在厉峥的侧脸上,唇边笑意更深。若是当年她爹同意教她,她定然欣喜若狂。但时间过去太久,今日他说要教她这些,她早已没了欣喜,只是平静地……高兴着。

可她却又分明感受到,一场在心里下了十多年的细雨,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停了。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

就像昨夜,如果不是厉峥叫她莫烦,点明她的心思,意外叫她哭出来。按照以往的经验,即便她有能力不叫情绪干扰自己分毫,但昨日那股悲伤,会一直留在她心里。

哪怕随时间淡忘,但那也会像一口永远没有吐出去的浊气,闷在她心口,直到变成密林里的瘴气。

但是厉峥的话,意外掘开了她情绪的口子,让她不受控地哭了出来。刚开始还有些觉得丢人,可哭过之后,纵她依然为周家两个孩子感到惋惜和悲伤,但心口闷着的那团瘴气,竟是悄无声息地散了。

思绪纷飞间,厉峥将那一尺长的吹箭递到了她的面前,箭身平直,“来,拿着。”

“好……”岑镜点头,伸手接过。

厉峥往边上平移半步,将位置给岑镜让出来。岑镜顺势上前,站到了对面靶子的正中间。

厉峥自己也拿起一根相同的吹箭,呈在岑镜面前,讲解道:“常规吹箭长度都是三尺多,这是我执掌北镇抚司后,令匠人改良过的一种吹箭。虽损失了些射程,但更方便携带。算是以射程置换隐蔽。”

“嗯。”岑镜认真地听着,厉峥接着道:“此吹箭最远射程只有七步,用以近身防御。但射程缩短,便意味着只有在敌人近身时才可使用。所以此吹箭,更考验使用者的心性。务必要冷静,精准,一击必杀。”

“这样拿。”厉峥以使用的姿势拿好吹箭,示范给岑镜看。岑镜点头,连忙照做,将吹箭举到了唇的高度。

厉峥接着道:“吹箭没有准星,瞄准全凭熟练。当然,也看天赋。”有的人拿在手里,练不了几回,感觉便会到位,比如他本人。

岑镜认真地听着记,厉峥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吹箭发射依靠气息的瞬时爆发力。要用腹部力量,瞬时、短促而有力地吹出一气。这受限于体质以及熟练度。我估计你吹不了七步远,且先试试,看最远能吹多远。到时候你记住自己的射程,以便应敌时把控距离。”

“好!”岑镜认真记下。

厉峥看向岑镜,用手里的吹箭指了下不远处的靶子,朝岑镜抿唇一笑,道:“试试。第一次,咱们先看你的射程,铆足劲儿吹。”

“好……”岑镜看着不远处的靶子,许是陌生的缘故,忽就有些紧张。

她拿好吹箭,按照厉峥教的,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一吹。厉峥在旁垂眸看着,在岑镜脸颊鼓起的那一瞬间,他唇边忽地勾起一个笑意。这小狐狸有时候不经意一两个动作,会似一只小猫爪一般在他心上挠。

岑镜吹完后顿了顿,拿着吹箭的手在保持和放下之间稍显迟疑。她看着远处的靶子,神色狐疑,所以……里头的牛毛针吹出去了吗?

一直在抱臂观察的赵长亭,见此走向靶子。来到靶子旁,他两臂还是抱着,俯身仔细在靶子上看了看。片刻后,赵长亭转头看向厉峥和岑镜,挑眉道:“没有!”

“欸?”

岑镜脸颊一红。

厉峥失笑,而后他绕过桌子走出去,开始俯身在地上细找。赵长亭也弯下腰,从靶子的方向找了过来。

两个大男人,就这般弯腰俯身,仔细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找着。岑镜忽就有些不好意思,别找半天找不到,她怕不是连吹都没吹出去?

好半晌,厉峥眸光一凝,伸手往地上一指,道:“在这儿。长亭,去把靶子移过来。”

“欸。”赵长亭应下,起身过去,将靶子往前挪了几步,挪到刚才那根牛毛针的位置。

厉峥在靶子旁站起身,看向岑镜,轻轻一点头,眼露赞许,“还不错,五步。”对女子来说,五步已是相当出色的射程。

岑镜闻言,深吸一口气,而后冲厉峥一笑。那牛毛针又细又小,她连是否吹出去都没感觉到。但试过一次后,她心里便有了底。

厉峥走回岑镜身边。赵长亭也退到了二人附近,他冲岑镜一摆头,鼓励道:“妹子,放心大胆地吹!”

“嗯!”岑镜应下,再次拿起吹箭。用腹部提起,跟着再次用力一吹。

赵长亭再次大步走上前,俯身在靶子上细细看了看,半晌后,他喜道:“欸!上靶了!”

赵长亭指着靶子最下头的边缘道:“在这儿呢。靶子吃针一半,杀人够了。”

厉峥看完唇边含上笑意,头微侧,对岑镜道:“你过去看看针的位置,再回忆一下自己刚才是如何瞄准的,两相比对着调整。”

岑镜应下,走过去看了看靶子上的针,又仔细回忆了下自己刚才拿吹箭高度,比画了一阵儿后,她再次回到桌子后,瞄准靶子,吹箭尝试。

厉峥招手唤来梁池,道:“去抬两把椅子。”

梁池行礼离去。不多时,梁池一左一右架着两把椅子出来,放在了桌子侧面。

厉峥唤来赵长亭,两个人一起往椅子上一坐。

厉峥斜靠上椅背,手肘往扶手上一撑,手半握拳支住了下颌。赵长亭则抱臂在胸前,跟着抬脚,脚踝搭在了膝盖上,舒适地往椅子上一躺。

随后二人齐齐看向岑镜,厉峥挑眉道:“就这样,吹一次,过去瞧瞧,再调整持箭高度,不断的练气息和准头。”

岑镜看向厉峥和

赵长亭,见他俩就这样坐下了,而且就在她旁边,面对着她。她忽就有些紧张。

她莫不是要在这两个人眼皮子底下练吧?被这般看着那得多不自在?他俩没事做吗?

念及此,岑镜问道:“那你俩呢?”言下之意,你们不去忙点别的?

怎料支着下颌的厉峥,唇角勾起一个笑,舌轻顶一下腮,跟着他眼皮缓缓一眨,挑眉道:“当监工啊。”

“哈……”要被盯着练?岑镜忽就觉自己成了学堂里被罚抄课业的学生。本来有信心能做好的事,被这般一盯,反而分散注意力。

赵长亭看出了岑镜的局促,嫌弃地瞥了厉峥一眼。明知镜姑娘的意思,还故意这么说,一肚子坏水儿,会不会照顾人?

赵长亭从厉峥勾着唇角的脸上收回目光,看向岑镜,下巴一抬,安抚道:“没事儿,专心练,就当我俩不存在。”

“好。”岑镜再次拿起了吹箭。也是,当他俩不存在不就行了吗?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专心练了起来。吹一次就去看看靶子上的位置,不断地尝试调整。

而厉峥,则一直看着岑镜。

一旁的赵长亭眼睛朝厉峥那边斜过去,只见他唇边含着笑意,目光全程都在岑镜面上。而每当岑镜吹箭时脸颊鼓起来时,他的笑意就会不自觉地深一分。

啧,赵长亭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是真喜欢啊!

但他忽就觉得他们堂尊,正在用一种很聪明的法子办一件很蠢的事。

就说今日教镜姑娘学吹箭和弓弩的事。早上忙完,他就精心挑选镜姑娘适用的吹箭和弓弩。刚才教的时候也是深入浅出,仔细认真,但教完之后呢?他那张破嘴说要当监工。就不知道说些安抚人,照顾人的话。

总结一下就是,事儿做了一堆,但好没落着。

虽然是小事吧,但他隐隐感觉不太对。他们堂尊好像过于依赖,他多年来混迹官场和锦衣卫,形成的那套强大的决策章法。但这套东西,面对感情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的时候,它没用啊!

让他形容下就是……算盘成了精,而这个成了精的算盘爱上了一朵花,然后就拿着他的算盘去浇花。那能浇透吗?

他该不该多个嘴呢?

如此想着,赵长亭看了看厉峥。见他依旧支着下颌,沉迷在镜姑娘的一举一动里。

片刻后,赵长亭收回了目光。算了,还不到多嘴的时候。前些日子在滕王阁,想让他帮着遮掩都不明说,想是还没打算捅破。可别他一多嘴反惹了厉峥不快。就先这么着吧,让算盘精自己去盘算。

岑镜练了将近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练出些感觉,她便觉吹不动了。两边脸颊酸得不成。

岑镜放下吹箭,抬起两只手,捧住脸颊揉了起来。

见她两只手这般揉脸,那双唇嘟起来,瞧着更有趣。厉峥笑开,问道:“累了?”

岑镜揉着脸转向厉峥,点头道:“嗯,嗯……”

厉峥放下手,站起身,“那便先吃饭吧。吃完饭教你弓弩。”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传饭吧,晌午咱们几个一块吃?”

赵长亭愣了愣,看着厉峥询问的目光,他忽就感觉,他身上多了一丝人味儿。赵长亭点头,“成,那我叫厨房把李玉娥的药也送过来。”

说罢,赵长亭离去。厉峥对岑镜道:“带上李玉娥,去我房里。走吧。”

“好。”岑镜应下,转身去看李玉娥。

却不知李玉娥何时仰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本打着的伞也掉在了地上。

岑镜见此失笑,上前捡起伞,将李玉娥叫醒。李玉娥一醒,便看着岑镜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咱们去吃饭。”岑镜将李玉娥从椅子上拉起来,跟着便跟在厉峥身后,往他房里走去。

他的屋子里有冰,刚进屋一股凉意便卷着二苏旧局的香气扑面而来,随着气息钻入胸腔,岑镜只觉整个人都舒适了下来。

岑镜跟着厉峥进了书房对面摆着圆桌的那间屋子,边安抚李玉娥坐下,边对厉峥道:“堂尊,你屋里有冰你不待着,跑外头给我当监工,纯给自己找罪受还浪费冰。”

厉峥在椅子上坐下,抬起茶壶倒茶,瞥了岑镜一眼,跟着道:“你若觉暑热难忍,没事的时候,就过来待着。”

“哈……”

岑镜在椅子上坐下,跟着笑开,“堂尊,你怎么总是绕过我的话,看着我的心思回话。”她是羡慕厉峥屋里的冰,如今进了六月,江西更热了。晚上睡觉哪怕睡在凉席上,还是会被热醒好几次。

厉峥将倒好凉茶的杯子推给岑镜,冲她笑笑没多言。只一时愈发后悔叫她施针。若是没叫她施针,是不是她往来自己房间会更自在些?说不准晚上她也贪凉不走了。

厉峥的房门没关,而就在这时,赵长亭进了厉峥的房间,后头跟着端着托盘的婢女。

赵长亭进来在厉峥身边坐下,婢女们开始上菜,岑镜看向厉峥问道:“那这几日其他人呢?怎么安排了?”

厉峥拿起筷子,对岑镜道:“叫尚统穿着我的飞鱼服,带兄弟们出去玩儿了。项州在郭谏臣那儿,和他一起看卷宗呢。”

见厉峥动了筷,赵长亭也开始吃饭。岑镜将筷子递给了李玉娥,自己则也拿起了筷子。桌上饭菜蒸腾着的热气,将四人都笼在其中,碗筷轻碰的声音时不时传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厉峥一眼扫过时,却忽觉心海入了无风的黄昏,平静中泛着淡淡暖意。

“难怪,是有些日子没见尚爷了。”岑镜随口说了一句,跟着开始扒拉碗里的饭。

厉峥抬眼看了岑镜一眼,夹了菜进碗,“想见我把他叫回来,换长亭去。”——

作者有话说:岑镜:陈年旧醋也吃?

第57章

“我不去!”赵长亭立时拒绝。他停了筷子,看向厉峥,眼里隐带请求,“我玩儿不动。就让我安生待着,陪你教镜姑娘练弓弩呗。”

厉峥看向赵长亭,蹙眉失笑道:“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就接话。”

“啊?”赵长亭一愣。

岑镜忽地想起找他告状那日,便知厉峥又在阴阳怪气。她冲厉峥抿唇一笑,坦然道:“北镇抚司除了堂尊,便是尚爷武艺精湛,他教我也成。”

厉峥本欲夹菜的手一滞,抬眼看向岑镜,一时无话。

赵长亭看了看二人,有些懵,这两人说什么呢?

厉峥眼风一瞥,目光落在桌上的笋片上,跟着他抬手,夹了一筷子送进岑镜碗里,挑眉道:“笋片,你爱吃。”

说着,厉峥看着桌上那肉炒笋片,佯装不解,“欸?今日这炒得清淡,若不然晚上……”

“堂尊!”岑镜立马打断,面上挂上一个略带讨好的笑意,跟着开始给厉峥夹菜,桌上的菜挨个夹,“堂尊多吃些,下午教我弓弩,您还得辛苦。”

岑镜给他夹菜的动作极快,仿佛她才是这屋里的主人。厉峥见此笑开,道一声好好吃饭吧,便夹起自己碗里岑镜给夹的菜,认真吃饭。见哄住了厉峥,岑镜眉微一挑,这才低头吃起了饭。

一旁的赵长亭看着,眼露不解,这俩人一直这么话里有话地说话,不累吗?赵长亭嘴角微抽,刚才他还想着要不要多个嘴,现在看来不必。还真是什么刀配什么鞘,人家俩自有章法。

厉峥吃着饭,听着桌上剩下三人碗筷相碰的声音,忽觉那入了黄昏的心海,缓缓流淌,浮光跃金。

他想起滕王阁和岑镜在外廊上的情形,若非当时被她骂了一顿,他都不知这些年,他身边这些人跟他相处是何感受。

确实是他一直太过紧绷,如今放松了一些,才发觉,身边原是一直有这些寻常的温度。从前是他一叶障目,太过冷漠。

待吃完饭,李玉娥的药也温了下来,岑镜哄着李玉娥把药吃了,而后对厉峥道:“堂尊,你和赵哥

晌午歇会儿,我带李玉娥去找大夫扎针,半个时辰后回来。”

厉峥想了想,对岑镜道:“你们那屋里不是热吗?把大夫叫过来,去旁边耳室。”

“也成!”岑镜笑开,能在他屋里待着当然更舒适。

赵长亭见此起身,走过去拉开门,对外头的梁池道:“去把大夫叫过来,给李玉娥扎针。”

梁池点头离去,赵长亭顺道喊了人进来收拾碗筷。看岑镜带李玉娥进了耳室,厉峥看向赵长亭道:“没事做,要不下盘棋?”

“行啊。”赵长亭点头应下。厉峥起身,和赵长亭一块坐去了窗边的罗汉床上。

罗汉床中间的矮桌上一直摆着棋盘棋子,只是自他住进来便从未动过。两个人脱了皂靴,盘腿坐了上去,打开棋盒,一来一回地下起棋来。

棋盘上棋子渐渐多了起来,厉峥手里捻着棋子,抬眼看了赵长亭一眼。其实前些日子船上的事,被岑镜点明后,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许是怕真的失了人心,也许是在期待另一种不一样的活法儿,总之这件事,一直挥之不去。

再兼昨夜和岑镜在李玉娥房里,面对她的眼泪,他的决策骤然瘫痪。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他过去自信强大的行事章法,全面失灵。

或许……他该去尝试一些新的方式。若将他过去那套行事章法比作一栋楼,便是他一点点摸索着建起来的。每当发现这栋楼有缺陷,或者高度不够,他便会补足。甚至经历过推翻重建。

如今便是他又一次发现这栋楼有不足之处,那他便不会坐以待毙,会想法子补足。

厉峥又落下一枚棋子,从棋盒中拿起一枚新的棋子捏在手中。那日在滕王阁,跟岑镜认错后,得到的效果不错。同样的方法,或可再次调用试试。

他想了想,对赵长亭道:“当时在船上,是我不对。”

赵长亭猛地抬头,诧异看向厉峥。本欲落子的手,就这般举着棋子,僵在棋盘上方。

他、他没听错吧?

他还是赵长亭吧?对面的人还是厉峥吧?这屋子也还在宜春县知府衙门吧?

屋里静了好半晌,甚至能听到耳室里,岑镜轻声细语安抚李玉娥的声音。厉峥面不改色,就这般捻着棋子,垂眸看着桌上的棋盘。

数息过后,本欲落子的赵长亭收回了手,他看向厉峥,终是一声长叹。当时真的心寒,他无法否认。现如今也是看在镜姑娘和多年感情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观察看看。

只是没想到厉峥会忽然道歉,太突然,以至于他连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以后不会了。”对面忽地传来厉峥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带着承诺的重量。

此话入耳,自船上时便留在赵长亭心里疙瘩,忽就悄无声息地散开。他抿紧唇,低眉看着手里的棋子。

好半晌,赵长亭叹了一声,忽地笑开,边落子边道:“你第一次成为我上峰的时候,是锦衣卫正五品千户。那时你多大来着,十八?”

“嗯。”厉峥点了点头,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八年了……”赵长亭看着棋盘上的棋局,指尖转着一枚白子,“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没品级的寻常校尉,要不是跟了你,就我这样的,肯定还在锦衣卫里混日子,哪来现在的正六品呢。”

赵长亭抬手落子,“你脑子确实好用,爬得也是真的快。这些年跟着你,很多事我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日子有多不好过。其实我完全能理解你,而且这么些年了,感情在呢。”

赵长亭看向厉峥,冲他一笑,“船上的事,就让它彻底过去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厉峥,他居然道歉了,还承诺了,这分量有多重他清楚。

厉峥看向赵长亭,眸光一跳,感情在?

他捏着手里冰凉的棋子,忽地意识到,他过去的问题在哪儿。他做所有决策时,就像此刻下棋,每个人都是棋子。但人不是棋子,人有感情。

看赵长亭的神色以及听他说话的语气,他明白,留在赵长亭心里的那根刺,算是彻底拔了。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而他此刻也看得明白,之所以会这么容易,是因为在赵长亭的角度上来看,感情在。

八年来的许多事情,开始在厉峥脑海中回放。赵长亭的无微不至,项州的竭力配合,尚统的听话又依赖……将这些拧在一起的,或许不止是利益,还有他一直没看见的,彻底忽视的,感情?

厉峥忽就有些愧疚,他眉眼微垂,笑着点头道:“好。”

赵长亭看着厉峥面上的笑意,不由感慰,看来是真变了?好,甚好!现在在他身边,从前一靠近就感觉冻住的寒冰都散去不少,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思及至此,赵长亭说话都轻松了些,看向厉峥,编排道:“我还以为,你心里全没我们这些人呢。”

厉峥骤然抬眼看向赵长亭,看他面含笑意,正愉快地丢棋子玩儿。

面对岑镜眼泪时的那股恐慌感复又袭来。这话他接不来,厉峥一蹙眉,指着棋盘道:“你专心下棋!再废话,这一片棋子全给你吃干净。”

见厉峥忽然攻击人,赵长亭面露玩味的笑意,他嗤笑一声,手里丢着棋子,看着厉峥笑道:“堂尊,你怕不是个残疾人?”

“怎么?”厉峥瞥了赵长亭一眼。

赵长亭毫不留情道:“感情上残疾,任何感情。”

那股决策瘫痪的恐慌感再次袭来,他似又被丢进全然无路的境地里。厉峥忽觉烦躁,蹙眉笑道:“快闭嘴吧你,下棋。”

啧,赵长亭只好抬手落子。但凡问一嘴他为何这般说呢?他都能引导一二。

他可太了解厉峥,今日道歉,并非他心怀愧疚,而是认为需要修复这个问题或短板。这依然是他算出来的策略。一旦面对他人直接的情感流露,他就开始攻击。

也罢。赵长亭眉微挑,算盘精自有他该走的弯路。

厉峥边和赵长亭下棋,边反复审视他的话。

他感情上残疾?他思来想去,发觉自己好像并没有。若他感情上残疾,他心里怎会有岑镜?怎会对赵长亭他们感到愧疚?那日做决策前又怎会挣扎?

他有感情,他缺的是正确面对感情的方式。而方式,就像决策一样,可以学,可以补足。今日给赵长亭道歉,就是补足此空白的一次尝试。

尝试的结果也并不差,他得到了赵长亭的谅解,也看到了利益之外的感情,日后再做决策,也会将感情纳入考量的范围。何尝不是进步?正如他从无到有,学会驾驭权柄一般。

差不多一盘棋下完,大夫也从耳室走了出来,跟着便见岑镜和李玉娥一道牵着手从耳室出来。

厉峥和赵长亭见此,一道穿鞋,从罗汉床上下来,厉峥看向岑镜,问道:“扎针结果怎样?”

岑镜看了看身边的李玉娥,叹道:“已经扎了三次针,情绪倒是比之前稳定多了,却不知何时能清醒。”

厉峥示意岑镜出门,而后道:“无妨,耐心等几日便是,先学弓弩。”

“好。”岑镜应下,牵着李玉娥,跟在厉峥身边,和他一道出了门。

四人再次来到院中。午后日头毒辣,厉峥抬头看了看天,而后便叫梁池等人在院里搭了个棚子,罩在桌子上。赵长亭将李玉娥,以及他和厉峥的凳子,也都搬到了棚子下头。

岑镜安抚李玉娥坐下,赵长亭将靶子挪远之后,走回来便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厉峥则和岑镜一起来到桌后。

厉峥拿起桌上的弓弩,对岑镜道:“给你挑的这把弓弩,射程有五十步,弩箭短小精悍,弩身上有望山可以辅助瞄准。学会使用并不算难。但缺点是上箭慢。且对你来说,最大的阻碍,是上箭费力。”

说着,厉峥拿起桌上一根皮带,对岑镜道:“这是蹶张带,可以辅助力量不足者张弦上箭。你单靠臂力和腰腹力量,怕是张不开弦,这根蹶张带你也得随身携带。”

“先试试。”厉峥将手里的弓弩递给岑镜,岑镜伸手接过。

峥站到岑镜侧后方,双臂绕过她的身子伸过去,托住她的手肘,将她的手臂拖到合适的高度。

二苏旧局的香味清晰地钻入鼻息,岑镜轻咬了一下唇。

厉峥放下手,俯身弯腰,身子前倾,脑袋越过岑镜的肩头。

他保持目光与岑镜持平,一手绕过她的脑袋,指尖轻轻推了下她的鬓发,对她道:“弩身贴腮。”

岑镜依言照做,头便倾向厉峥更近了些,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

厉峥指着弩身上的望山,对岑镜道:“视线穿过望山,同靶子呈三点一线。瞄准之后,扣动弩机即可。”

说罢,厉峥侧头看向岑镜,“记下了吗?”

岑镜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两人视线不过两拳的距离,那双如鹰隼的眸,此刻目光柔和如赣江之水,岑镜忽觉气息一滞。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嗯,记下了。”

厉峥没有动,这般近地看着岑镜持弩,他唇边挂上一丝笑意,忽地低声问道:“我教的可好?”

岑镜脑海中忽地出现这一年来许多画面,他的庇护,他的认可与欣赏,以及他不断给她的耐心引导和此刻的赋予能力。他的所作所为,每一步,都在让她能更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岑镜透过望山看向靶子,唇边出现笑意,挑眉道:“甚好!像爹。”

厉峥嘴角一抽,“可别!”

谁要当她爹?这小狐狸全没良心。

厉峥站直身子,抬手虚指一下靶子,语气都淡了下来,只道:“试试吧。”

第58章

这三个字,厉峥说得寡淡。但岑镜听在耳中,唇边反露笑意。

说他像爹,虽是以玩笑话说出去的,但她自认为,这是她对厉峥极高的赞誉。只因……他给她的一切,便是连她爹都未曾给过。出于她能更好自保的目的,耐心地讲解,手把手地教导。

如此一番用心,她如何能不感念?

心间流淌过难以言明的一股温热,蒸腾着,如一坛醇香的酒,愈酿愈浓。

岑镜端好弓弩,收敛心思,透过望山瞄准了靶心。

她气沉一瞬,跟着扣动了弩机。

弩箭咻然破空,离弦而出。下一瞬,弩箭便死死钉在了靶子上。与此同时岑镜微愣,只觉手有些麻。

岑镜看向手里的弩,微惊,弩箭的爆发力当真是强。不似上午时的吹箭,她第一次吹的时候,都不知针有没有出去。

“不错!”一旁的赵长亭忽地朗声道:“离靶心只差半寸!”

岑镜闻言忙看向靶子,正见自己刚才射出的弩箭,在靶心左侧一点点的位置。练了一上午吹箭,还时常脱靶的岑镜,忽觉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厉峥侧身站在岑镜身旁,右手四指按在桌面上。

他看着靶上的箭,亦面露笑意。他正欲夸赞,却忽地想起方才岑镜的“像爹”二字。

厉峥一声嗤笑。

像爹?成,像爹!

下一瞬,他佯装蹙眉,头朝岑镜那边侧侧,阴阳怪气道:“有望山还脱靶的话,那属实是笨了些。”

岑镜抬眼瞥了厉峥一眼。看向厉峥的神色间,不解中夹杂着些许埋怨。怎忽就苛刻了起来?他一向不是鼓励居多吗?

厉峥指尖点两下桌面,看向岑镜道:“弓弩射出、射准并不算难,张弦上箭才是你的大关。”

说着,厉峥伸手拿起桌上蹶张带,另一手将岑镜扶着弓弩的手取下来,将她手背托在掌心里。他唇边含着笑,看着岑镜,跟着将蹶张带拍进了岑镜手中。

“缠蹶张带上弦,张弦!”说着,厉峥松开岑镜,冲她一挑眉。一手虎口挂上胯骨,另一手复又四指撑住桌面。

岑镜看了看他,依言照做。岑镜握着弩身,将蹶张带绕过弩弦。她拉住蹶张带,开始用力。

堪堪拉动弩弦,跟着便觉一股力将她的手拽了回去,弩弦复又回位。

“欸?”

弩弦这般沉?

见岑镜失败,厉峥看着她轻嗤一笑。意料之中,毫不意外。

岑镜左手换了个方向,推住弩身前端,再次拽着蹶张带张弦。这次她卯足了劲儿,一手用力推,一手用力拽。

这一次,那弩弦终于张开……颤颤巍巍。

岑镜抿唇屏息,竭力维持着力量,想将弦挂上钒钩。奈何力量不稳,好半晌,不仅弦没挂上去,整个弩身都因她力量不足而左右摇摆起来。

岑镜脸已经憋红,额上渗出汗水,但她还在竭尽全力地维持张弦的状态。厉峥看着她笑开,便是一旁坐在椅子上的赵长亭,都被岑镜这努力的小模样逗笑,肩头都跟着颤。

岑镜只觉已经维持不住张弦的力量,情急之下,她握着弩身前端的手,变成了推掌。怎料就是这一换动作,弩身忽地从左手指尖滑出,弦力当即回弹,整个弩身便朝岑镜面门砸来。

“欸?”

岑镜大惊,下意识身子后缩,抬手挡脸,侧头去躲。

厉峥神色一凛,长久习武的本能比理智动得更快,弩身回弹的一瞬间,他便已出手,在弩身砸向岑镜前,稳稳抓住了弓弩。

岑镜紧闭着眼睛,维持着抬手交叠挡脸的动作。可过了数息,想象中弩身砸来的情况却没有出现。

她愣了一瞬,迟疑着放下手,跟着睁开了眼。只见弓弩停在自己面前,而厉峥那只握刀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抓着弓弩。

忽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安之感袭来,岑镜抬眼看向厉峥。

他依旧是方才松弛的站姿,左手虎口还在胯骨上挂着,就这般气定神闲地抓着弓弩,正垂眸看着她。

“堂尊……”岑镜缓缓站直身子,朝厉峥笑笑,“哈,你好生厉害。”

厉峥将弓弩还给岑镜。

他本想安抚岑镜,但奈何心里还惦记着她方才的像爹之言,心里头不顺畅。

下一瞬,厉峥眉微蹙,语气有些严厉,对她道:“胳膊抖成那般,还敢用掌推弩?嫌命长?”

不是说像爹吗?那便当爹给她看。看她日后还说不说?

岑镜伸手,手背搓了搓鼻头。她垂下头,神色有些沮丧,重新将蹶张带缠上了弩弦。

身边的厉峥开口道:“手臂力量既不够,那便把弩身立地上,脚**机前环,双手张弦。”他蹙着眉指点,语气居高临下,全似一位长辈在指点小孩子。

“哦……”

岑镜应下,弯腰照做。

这一次,弦在脚蹬和腰力的辅助下,稳稳张开,顺利地挂上了钒钩。

岑镜拿着弓弩站起身。而就在这时,身边的厉峥冷冷开口,语气严厉,吐字利落,“现在装箭。弩箭放入机槽中,箭尾卡弦上。”

听着他这般训人似的语气,岑镜微微撇嘴。又犯什么病呢,忽然这般凶!

岑镜慢吞吞地拿起弩箭,依言开始装箭,神色间明显藏着不忿。

厉峥见此,忽地一笑。他弯腰俯身,看着岑镜的侧脸,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说像爹吗?真多个爹你又不乐意。”

“你!”岑镜愤然转头,正对上厉峥隐含揶揄的笑意。

他眸中神色得意,却莫名带着一股截然不同于他往日阴郁的一份明媚。见他这般,岑镜心间的愤然,到底是软了下来。只瞥他一眼,蹙眉嘟囔道:“怎这般记仇?”

厉峥挑眉轻点一下头,算是认了记仇的评价。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她将他当长辈一般的感激,而是一个女人对她的男人的依赖。

厉峥低声问道:“以后还说我像爹吗?”

岑镜端起弓弩,贴腮举好,看向望山,没好气道:“不说了!”

厉峥抿唇笑开,他站直身子,恢复了上午教她吹箭时的平和与耐心,在她耳畔道:“方才只是让你试试,看哪种张弦方式更适合你。若能只用手臂自然更好,既然不成,以后便用脚蹬。弩箭射程远,战斗中找好掩体,脚蹬也无妨。而且……第一次射,箭就接近靶心,很有天赋。”

听着他恢复了语气,且又解释,又补充鼓励。岑镜本想接着严肃来着,但心头却裹起一股喜悦。

这股喜悦里,既掺杂着对他记仇行为的嘲笑,又包含着对他的耐心和鼓励的喜欢。

岑镜到底是没忍住,低眉笑开。她咬了下唇,收敛了下神色,跟着低声细语道:“多谢堂尊。”

厉峥见将她逗笑,眉眼间的神色明显愉快了许多,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击一下。

他接着对岑镜道:“你要借助望山找到瞄准的感觉,但不要依赖望山。因为在实战中,并不会给你太多稳定瞄准的时间。且有时是夜战,夜战望山基本失效。你最终要依赖的,还是你自己的直觉。所以,要信任自己。好好练吧。”

岑镜反复思量着他的话,跟着点头应下,专心练起了弓弩。

厉峥没有再去椅子上坐着,而是一直陪在岑镜身边,生怕她又不小心伤着自己。

接下来的一下午时间,岑镜一直在练弓弩。她记着厉峥的话,每次出箭时,她都会着重感受借助望山瞄准的感觉,以便找到哪怕不看望山也能射准的直觉。

而弓弩最好的一

点是,出箭时并不需要她出力。用脚蹬着张弦,也很轻松。所以这一下午,她并没有感觉到累。不似上午练吹箭时,两腮越练越酸,到下午还酸着。

练到后面时,在借助望山的情况下,她几乎次次正中靶心,只有偶尔几次不中靶心。再加上身边厉峥和赵长亭时不时地鼓励和称赞,岑镜的信心越来越足。

每隔半个时辰,赵长亭便会遣人去厨房要些冰碗绿豆汤,他们几个人,边趁吃绿豆汤的功夫,边休息边说笑。江西这炎热的午后,竟也过得怡然惬意。

岑镜愈发觉得,滕王阁之后的厉峥,越来越叫她喜欢待在他身边。

就这般一直练到了傍晚时分,赵长亭伸着懒腰从椅子上起身,朗声道:“该吃晚饭了吧?李玉娥的药也好了,吃完饭叫大夫过来扎针。晚上呢?镜姑娘接着练?”

厉峥听罢,顺势从岑镜手中,拿过她刚上好箭的弓弩。

“嗯?”

岑镜好奇地看过去。

只见厉峥单手抬弩,眼睛看着她,旋即对着靶子扣动弩机。弩箭破空之声响起,岑镜转眼看过去,正见弩箭正中靶心!

岑镜眼露惊异,猛地转回头看向厉峥。她的神色间满是惊讶,还带着些许……崇拜。他、他看都不看就中靶了?

一旁的赵长亭嫌弃皱鼻,咦……公孔雀开屏比单手盲射更有看头。虽然他没单手盲射的本事,但不妨碍他边嫌弃边看戏。

看着小狐狸惊讶又崇拜的神色,厉峥心间有些得意。

他朝她一笑,将手里的弓弩放在桌上,道:“晚上接着练。下一趟进明月山,估计是夜里。先吃饭。”

说着,厉峥朝屋里走去。

岑镜复又看了看靶子上他射出的那支箭,旋即眼露绝望。她怕是这辈子都练不到这个程度,他也太厉害了些。

岑镜悻悻地走向李玉娥,牵起她的手,往厉峥房里走去。

四个人一道吃完饭,天色暗了下来。大夫过来后,岑镜照例带着李玉娥进了耳室。

厉峥刚准备和赵长亭去下棋,梁池便进来传话说尚统求见。厉峥便又重新在圆桌边坐下,道:“叫他进来吧。”

梁池退了出去,下一瞬,尚统大步跨进了门框,小跑进了厉峥的房间。他左右扭头看了看,看见厉峥后,面上神采飞扬地跑了过来,“堂尊,赵哥!”

尚统身上穿着厉峥的飞鱼服,一过来,礼都没行,便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他猛灌了一杯凉茶,而后长吁一口气,望着房梁道:“热死了!”

厉峥和赵长亭失笑,厉峥问道:“怎么回来了?”

尚统这才朝厉峥行了个礼,开口问道:“都玩儿几日了,还接着玩儿吗?”

厉峥点头道:“接着玩儿。”

尚统面上出现一个讨好的笑意,冲厉峥一眨眼,试探着问道:“那我晚上带兄弟们去临湘阁?”

听到临湘阁,厉峥眉微垂一瞬,跟着道:“随你。”

尚统冲厉峥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包牛皮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对厉峥道:“弋阳年糕,江西特产。今儿尝了尝,特别好吃。给你带回来了一包,你也尝尝。”

厉峥伸手,指尖按住那包年糕,将其拉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年糕,他忽地想起,这些年来,尚统经常会带些奇奇怪怪的吃食给他。

从前他从没在意过,送来吃了便忘了。但是现在想想,一个人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便惦记着给你也带一份,这何尝不是一种超越功利视角的在意?

厉峥复又想起晌午和赵长亭下棋时的谈话,赵长亭说,这么些年,感情在。

厉峥看向尚统,心间忽起了试探之意。

他想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之前没有看到的,感情层面的在意。

厉峥想了想,对尚统道:“你近一两年,办事越来越得力。且你年纪小,才二十三岁。若不然我把你挪出北镇抚司,重新给你安排个干净些的差事?”

赵长亭诧异地看向厉峥,眼露不解。但数息之后,他忽地一笑,明白了,不是真要调走,是在试探确认什么。

尚统闻言愣住,面上的笑意消散。他看着厉峥,好半晌没了言语。

厉峥看着尚统的脸庞,忽见他唇角开始颤动。尚统眉眼间的神色依旧锋利,但明显气息粗。重起来,胸膛也跟着起伏。

他看着厉峥问道:“为何?为何这么突然?”

话音落的瞬间,尚统眼眶忽地泛红,明显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但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紧绷得厉害。目不转睛地盯着厉峥。

厉峥眼眸微睁,这反应在他预料之外!怎会如此?

厉峥站起身,笑道:“我随口一说,你别放心上。”

说着,厉峥伸手去按尚统的肩头,怎料手刚伸过去,忽被尚统一巴掌打掉。厉峥看了眼自己的手,诧异看向尚统。

尚统知自己做得不对,但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他看着厉峥,眼眶红得愈发厉害,但愣是没叫眼泪掉下来。

他音量都比往日高了几分,质问道:“你什么意思?我要是哪儿做得不好,你说就是了!我什么时候没听过你的话?”

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眼露探问。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复又看向尚统。他着实没想到尚统反应会这般强烈。

尚统声音洪亮,耳室里的岑镜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坐在李玉娥榻边的椅子上,朝外头看去。怎么回事?吵起来了?

面对尚统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厉峥忽就有些骑虎难下。他想了想,却发觉自己有些词穷,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当真随口一说,你没有做得不好。”

此时的尚统,宛如一只凶厉的小狼。他盯着厉峥的眼睛,说出口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随口一说什么?我十四岁就在你身边,我一身武艺都是你带出来的!我拿你当兄长!跟着你干的活干不干净关我屁事?你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便是!你为何想调我走?”

“好了!好了!”厉峥被尚统一句句的话冲得头皮发麻,上前按住了尚统的肩头,这次尚统没再甩开。

厉峥真没想到尚统反应这么大,他忙又瞥了赵长亭一眼,眼露求助之色。

赵长亭会意,上前搂住尚统的肩膀,打圆场道:“堂尊逗你的,别当真。刚才和我打赌来着,说逗你一下肯定急!没想真调你走。”

尚统狐疑地看看厉峥,复又看向赵长亭,问道:“当真?”

赵长亭揽着尚统往外走去,抬眉道:“我还能框你不成?你办事得力,堂尊哪儿舍得你?不是说要去临湘阁吗?晚饭吃了吗?厨房里还有冰碗绿豆汤,要不要去喝一碗?”

赵长亭揽着尚统出了门,尚统临出门前还往回看了一眼。厉峥听着二人渐行渐远的声音,眉微蹙,神色间有些意外,但眸底却沉着深深的反思之色。

尚统说,拿他当兄长?兄长……

厉峥站在原地,反复想着尚统的话。而就在这时,岑镜从耳室探出头来,问道:“堂尊,吵起来了?”

第59章

厉峥闻声转头,正见岑镜站在耳室的门槛内。但她手扶着门框,身子探出一些。

厉峥又看了看门外,缓步走了过去。

他在岑镜身边的门边站定,背靠上了墙,对岑镜道:“没吵。”

岑镜不解道:“那是?”

想着方才尚统情绪失控的模样,他忽觉自己的试探之举,便好似一个故意抢夺孩子心爱之物的大人,一股混杂着羞愧和喜悦的情绪泛上心头。

厉峥勾唇笑笑,而这笑意间,第一次出现一丝岑镜鲜少见过的不好意思。他抬手虚指一下尚统和赵长亭离开的方向,解释道:“我……随口逗了尚统一句,说要不给他调离北镇抚司,他急了。”

“逗?”岑镜面露讶然,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几分打量。他竟还会逗人?

念头落的瞬间,岑镜忽地想起之前他逼她吃辣笋,以及

今日下午装严父的画面。

欸?

岑镜看向厉峥的神色间多了一份新奇。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变了,还变了不少,居然还会逗人了?她和尚统都是“受害人”。

这若是换成来江西前,厉峥逗人,这完全是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岑镜唇边挂上笑意,脸颊贴上了扶着门框的手,自是也离门边的厉峥也更近了些。

她兀自想起昨夜她哭了之后,厉峥那无措又笨拙的反应,岑镜打趣笑道:“结果没想到尚爷反应那么激烈,你是不是懵了?”

“呵呵……”

厉峥失笑,点头道:“嗯。”

他看向岑镜,对岑镜道:“我原以为他会问我为何忽然这般决定,我随便找个借口。他再说出自己的意见,想走还是不想走,我应下便是。但凡动动脑子,便知眼下多事之秋,我必不会自折臂膀。怎知他全不用脑子,情绪跑在思考前头。”

他本意只是想从尚统不想走的话中,看看他是否也有赵长亭一般情感层面的在意。没成想给他个“大惊喜”。

岑镜听着这话,笑出了声。

她的脑海中出现自来诏狱后的许多画面,这些画面,同她方才尚统的话交叠在一起。

岑镜想着,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能理解尚爷。”

厉峥看向岑镜,投来询问的目光,静静等她开口。

岑镜侧脸贴着自己的手背,抬眼看着他,那双洞明的眼中漾起晶亮的光,对他道:“他说十四岁就跟着你,一身武艺都是你带出来的,视你为兄长,什么话都听你的。其实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便能明白,在他眼里,你可靠,强大,升官还快,简直无所不能。他对你的感情,可能不仅仅是忠诚,还有打心眼里的信服和依赖。”

过去一年,她有时确实很烦厉峥。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她也和尚统一样,在安心享受他强大羽翼下的庇护。尤其当时在明月山上,她一心一意只想着跟紧他,跟紧他才会安全。

厉峥低头看着岑镜,静静听她说。

岑镜边想着尚统刚才的反应,边如分析案情般分析道:“九年光阴,尚爷本身又是个感受先行之人。他怕是根本不在乎在哪里供职,做什么差事。前程和未来都挂在你身上,只知跟着你,听你的话定然没错。所以你用调离逗他,他才会那般反应激烈。”

厉峥就这般垂着眸,安静地看着岑镜,眸中流出思考之色。

岑镜说的这些,过去的他,怎就半点没看到?便似一叶障目。

厉峥开始梳理过去一些细节。

赵长亭会操心他的婚事,会留意他的饮食;尚统会经常给他带吃食,几乎每年过年都喊他去家里,但他没去过;项州会给他准备适用各种场合的常服,每次他要常服,送过来的都是全套,便是丝绦和配饰都有,他从未主动提过……

而所有类似的事,当初发生时,他的解读是……厉峥微微蹙眉,他的解读是讨好。

他觉得他能给他们名利,他们便该一心为他办好差事。所有人的关系,是纯粹的,各取所需。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失笑。

他就这般看着岑镜失笑。岑镜抬眼看着他,并没有躲他的目光。

因为他此刻虽然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明显眼神失焦,显然是在想他自己的事。岑镜便大方地直视他,看他好看的脸。

厉峥细细想来,他并不认为过去各取所需,价值交换的想法有错。若他什么也不能提供,尚统他们也不会愿意跟着他,甚至这般依赖他。

但他此刻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想法虽然没错,但是不全面!因为人有感情,有血肉。

诚如当时在船上,岑镜所言,他过去的那套行事章法,最后无疑会滑向众叛亲离。他视所有人为工具,却无视人性。这便是他一叶障目的根源。他人的感情从来都存在,只是他从未看到过。

而这样做的结果便是……那张飞鱼皮下,只剩一个分析利弊,排除风险,策略推演的强大工具。可这个工具无论有多强大,它都应对不了爱人的眼泪,应对不了亲朋的关怀。

不怪当时在船上,岑镜不拿他当人看,他也从未做过人。

厉峥的目光聚焦到岑镜面上,忽地冲她一笑。当初在明月山,听她说什么人心的温度,他只觉幼稚又好笑。可现在,他竟觉得无比有道理。

他过去无视的那个情感世界,它存在,甚至无比庞大。或许,他该多修一条路,做决策时将人心考虑在内。这会使他的决策,更加正确,结果也更好。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回来。方才他和尚统离开时,门没关,赵长亭便直接走了进来。

赵长亭进屋后,见厉峥和岑镜靠着耳室门边说话。赵长亭一笑,朝他们走了过去,他上前对厉峥道:“哄着尚统回房沐浴去了。但我瞧着他心里还在打鼓,估计等会儿沐浴完,得回来找你掰扯。”

厉峥闻言,看了看岑镜,又看了看赵长亭。他眼神躲闪一瞬,跟着食指骨节擦过鼻尖,他的神色看起来和往日商量正事时一样,跟着状似无意道:“你们……有什么好法子吗?”

岑镜和赵长亭一愣,跟着相视一眼,旋即齐齐笑开,“哈哈哈……”

厉峥看着二人当即蹙眉,抱臂在胸前,斥道:“笑什么?”

怎料话音落,二人笑声愈欢快。在这一刻,厉峥忽觉威严尽失,他无奈瞥了岑镜一眼,跟着撇开头去,唇边也挂上无奈的笑意。

不知是上午练吹箭太久还是什么缘故,岑镜只觉脸颊愈发的酸,她抬手又揉了揉脸颊,边揉边看向厉峥。

他怎这般好笑?越掩饰,越想表现出一副往日正经的模样,在这种事上,就越好笑。

岑镜揉着脸,挑眉道:“我来诏狱才一年,赵哥更熟悉尚爷,你让他想法子。”

赵长亭闻言敛了笑,两手叉腰,开始仔细想法子,“嗯……”他思考片刻,跟着看向屋里柜子上,厉峥摆在刀架上的绣春刀。

赵长亭一指绣春刀,眸光一亮,“堂尊!有了!等会儿尚统回来,你跟他换刀!换完他保管开心。”

厉峥看了看绣春刀,眼露狐疑,“绣春刀统一配备,我的和你们的没什么不同,有用吗?”仅仅只是换个刀,无需其他利益安抚?

“啧……”赵长亭看着厉峥,面露高深之色,他无奈道:“堂尊,你怕不是不知,你在尚统心里是个什么地位?”

厉峥眨了眨眼,他还真不知。

赵长亭见厉峥看着他神色间隐有探问,叹了一声,解释道:“堂尊您想想,这么些年,尚统为何那般嚣张?又为何那般跋扈?”

厉峥看向赵长亭,眸中神色依旧不解。

赵长亭见此,只好道:“因为他背后是你啊!他知道有你在,无论他什么样,都有人兜底。而他又无比坚定地认为你无所不能。他嚣张跋扈,并非他性格本就如此,而是因为他跟了你。你才是他嚣张跋扈的底气!”

说着,赵长亭叹了一声。其实他以前就想说来着,让厉峥多少约束下尚统。尚统行事,有时其实很不妥当。倘若有朝一日离了厉峥,他定会栽大跟头。

岑镜面露些许诧异之色,她来诏狱不久,他们之间的许多事她并不知晓。

她确实知道尚统行事跋扈,弄臭锦衣卫名声这件事,尚统绝对出了大

力。但不成想,尚统这般行事,原是被厉峥惯出来的。

厉峥闻言哑然,他怔怔看了赵长亭片刻,唇边笑意敛尽,神色忽地严肃起来。他放下抱臂在胸前的手,从墙上起身,站直了身子。

他还真以为尚统性格本就如此!是足以做他利爪之人。

当时手把手带他武艺,教他如何统领精锐缇骑,目的也是他能更好用……厉峥低眉一瞬,眸底闪过一丝愧疚。他全没想过,这些事会让尚统视他为兄长。

他竟是无意间,惯坏了尚统?权力即可是庇护的温床,也可能会成为纵容骄横的毒蛊。若是这般,他便不能不多想一步。

他并非如尚统所想的那般无所不能,掌北镇抚司事,是实权,却也是刀尖上过日子。倘若尚统是因为他在,才那般恣意张扬,嚣张跋扈,便断然不可!一旦他有变故,尚统那般行事,日后势必会自食其果。

厉峥看着自己脚尖,在原地缓踱两步,片刻后,他止步,忽地对赵长亭道:“日后有机会,我……说说他。”

一旁的岑镜眉微挑,欸?他这是……开始承担职务之外的责任了?

赵长亭深以为然,重重点头,“早该说了……”

这些年尚统嚣张的,无论北镇抚司内,还是北镇抚司外,就没他不敢得罪的人。

其实也能理解,尚统十四岁就跟在厉峥身边,比他还早一年。年纪小小,身边就出现这么一个人中龙凤。能力出众,武艺出众,升官快到常人无法想象,偏偏这个人还看重他,一路跟着他升官发财。尚统怎能不依赖?不崇拜?

岑镜看着厉峥,眸光微动。他好像,有些真正的人味儿了?虽然早已决定不再想施针的事,但此刻她又忍不住好奇,她施针那晚,他身上到底发生何事?怎会促使他一点点发生这般多的变化?

三个人正聊着,刚沐浴完的尚统,穿着厉峥的飞鱼服,出现在门口。

他看了厉峥一眼,脚步有些踟蹰地进了房间。

待来到厉峥面前,尚统伸手握拳,重搓了一下鼻头,低眉行礼道:“堂尊……”

厉峥垂眸看着他,而后蹙眉道:“刚才打我手,用劲儿挺狠啊。”

“哼……”尚统嗤笑一声,跟着抬眼问道:“你真是逗我的?”

刚才情绪上头没功夫想,但这会儿静下心来想想,堂尊何时逗过人?别是真要调他走。

厉峥往自己的绣春刀处走去,示意尚统跟过来,尚统跟着他走了过去。赵长亭和岑镜,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真逗你的。”厉峥取下自己的绣春刀,平握在手中,刀身平稳。他看着尚统,将刀递了过去,认真道:“咱俩换刀。”

尚统愣了一瞬,抬眼看向厉峥。他凝眸数息,旋即神色间的疑虑一扫而空,眸底忐忑褪去,换做纯粹的喜色。

就说堂尊不可能忽然不要他!

“换!换!”尚统忙不迭地解下自己的绣春刀,往桌子上一放。他全程都没有再看自己的绣春刀一眼,只盯着厉峥手里的刀。

将自己的刀放下,尚统伸出双手,接过了厉峥手里的刀,而后从刀柄至刀尖的细细打量一遍,旋即将其抱在臂弯里,拿好,颔首摸其刀身。

看着尚统拿着刀爱不释手的模样,厉峥颔首,唇微抿。

尚统看向厉峥,面上恢复了素日神采飞扬的神色,声音依旧洪亮,“堂尊!这种玩笑以后可开不得!”

厉峥失笑,转头看了赵长亭和岑镜一眼,点头道:“好。”

顺着厉峥的目光,尚统看过去,便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岑镜。他立刻眼露光彩,语气都软和了几分,夹着嗓子温言道:“镜姑娘也在呢?”——

作者有话说:我顺顺纲,这段剧情完了就进下一个大剧情啦。

第60章

岑镜霎时头皮发麻,本悠闲扶着门框侧倚的身子都僵了。

但她又不好明目张胆地下尚统面子,否则厉峥夹在中间也难做。她只得冲他笑了下,只是那笑干巴如纸。

赵长亭哪见过尚统这般哄人又夹着嗓门说话的模样,他鼻翼抽动,脑袋后仰一瞬。好生恶心!

他脑海中忽地出现上午饭桌上,厉峥和岑镜就尚统那几句阴阳怪气。这些时日和尚统见得少,他这才明白过来,这尚统怕不是见色起意?还叫堂尊和镜姑娘知晓了?

“哦……”赵长亭唇边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颇有意味地看向尚统。他原是活腻了,纯上赶着寻死!赵长亭忙看向厉峥。

果不其然,只见厉峥垂眸看着尚统,唇边笑意玩味儿,但眸色已是森寒。赵长亭本抱臂在胸前的右手抬起,手肘支着左手,捂住了嘴。

尚统眼睛黏在岑镜面上,正欲开口再说什么,怎料厉峥忽地伸手,一把掐住尚统的后脖颈子。

“堂尊?”

尚统一惊,眼神瞬时清澈。未及他多话,厉峥手捏着他的脖子往自己怀里一拽,他顺势松手,跟着便将尚统的脑袋紧紧箍进了臂弯里。

尚统脸色当即胀红,他连忙拍打厉峥手臂,“堂尊!轻些!轻些!”

厉峥半点没松手,垂眸看着尚统的脑袋。

他舌顶一下腮,剑眉深蹙,毫不留情地阴阳嘲讽道:“声音尖细,神色谄媚,本官瞧着你倒是颇有天赋。东厂掌印同本官有几分交情。本官改主意了!若不然送你去净个身,调你进东厂,另谋一番前程。嗯?”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堂尊!”

尚统连连告饶,在厉峥臂弯里使劲转着脑袋想要挣脱,后头身子也跟着左拧右拧,活像只离了水挣扎的虾。同他身边站姿纹丝不动的厉峥对比鲜明。

厉峥见差不多了,松开了手臂,重新掐住他的后脖颈,旋即臂上用力,朝门口的方向重重一送。

尚统踉跄着就跌了出去,未及他站稳,厉峥上前两步,抬起一条大长腿,跟着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滚!”

尚统被彻底踹出了房门,厉峥站在房门内,腰背挺直,盯着尚统踉踉跄跄地跌出去。

待尚统站稳后,转身看向厉峥。

他深知堂尊不可能真送他去净身,这是纯开玩笑。尚统当即厚起脸皮,一手持刀,一手捂住身。下,神色夸张道:“使不得呀堂尊!”

厉峥立时转头看了一眼,见岑镜的方向看不见门外,这才放下心来。他抬手指向尚统,指尖凌空一滑,滑向院子月洞门的方向,沉声道:“滚。”

“哈哈……堂尊告辞。”

尚统大笑,拿着刀一溜烟小跑离去。等这段时日忙完,他再去找镜姑娘。只要不耽误正事,堂尊应该就不会过问了。

厉峥看着尚统的背影,无奈蹙眉。就说,一直以来都感觉尚统在他面前,比项州和赵长亭活泼得多。

夏日来他房里蹭冰,那是从来都不顾忌,没事儿就来。有时在外间的罗汉床上躺着就睡过去。本以为是他胆子大,性子如此,弄半天,是真拿他当哥呢。

将情感层面的判断纳入推演范围后,他忽就发现过去很多事都有了一个新的解读。厉峥当真又好气又好笑。

岑镜站在耳室的门框内,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望着厉峥站在门口的背影,微微侧头,眸底藏着探寻之色。

若非今日赵长亭跟厉峥说起尚统,她都不知尚统竟是如笃信神明般对待厉峥。他在厉峥身边,放弃了独立判断,将个人命运全然挂在厉峥身上,他如何说便如何做,付出一切,永不质疑。

如今细细想来,尚统无意识继承了厉峥的皮,且学了个十成十,这才成为他的利爪。而能提供尚统这般性子养成环境的人,必然蕴藏着极度强大的自信、魄力与掌控力。

她忽就觉得,倘若厉峥不曾只身站在黑暗里,不受半点环境的压抑,他的性子应当和尚统差不多,鲜衣怒马,明媚张扬。当然,会比尚统有脑子。

这一瞬间,岑镜望着厉峥的背影,眸光一跳。似有一根金针穿透心间,某些刺目夺眼的光芒正在挣扎着试图撕开迷雾,呼之欲出。她仿佛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灵魂光芒万丈的轮廓。

岑镜连忙收回了目光,稳住了自己险些紊乱的气息。

折腾这么一晚上,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大夫从耳室里走了出来,厉峥闻声回头。

大夫朝厉峥行礼,“回禀大人,晚上的针已扎完。”李玉娥已从耳室榻上起身,来到岑镜身边抱住她的手臂。岑

镜站直身子,伸手按住了李玉娥抱着自己手臂的手。

厉峥缓步走回来,看向大夫,问道:“如今脉息如何?”

大夫回道:“痰气渐舒,心魂渐归。这几日有望清醒。”

话音落,厉峥唇边挂上笑意,看向岑镜。岑镜也下意识朝厉峥看来,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弥漫着喜意。

唯独赵长亭找共鸣的眼神落空,看着厉峥和岑镜交缠的目光,他忽地心间一空,旋即轻叹,离京许久,想夫人了。

岑镜看向大夫,开口道:“多谢。接下来几日还得劳烦您。”

大夫向岑镜颔首,笑道:“夫人言重。”

大夫又看了看厉峥,分别向二人拱手,道:“大人与夫人莫急,这几日当有成效,老夫自当尽心。告辞。”说着,大夫拉了拉肩头的医箱,转身离去。

厉峥抬了抬头,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画面,他们二人以夫妻身份自然示人的画面。心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平静,却浓郁到渗透整片心海。

夫人?岑镜愣住。

莫不是将她当成了厉峥的夫人?念头落的瞬间,心忽地一颤。跟着心间闪过一丝涩意,她岂有资格?

厉峥看着岑镜的神色,眸色渐深,勾唇道:“你的发髻。”

“哦!”岑镜反应过来,伸手摸了下自己全盘的发髻,讪讪笑笑,躲开了厉峥的目光。

天色已暗了下来,屋子里尚未点灯,厉峥道:“入夜了,莫点灯。”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你跟外头说一声,院里也莫点灯。让岑镜夜练。”

赵长亭点头应下,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厉峥朝岑镜一笑,道:“走吧,继续陪你练弩。”

岑镜有些不敢再去看他的目光,只拉着李玉娥的手,看着脚下的路,同厉峥一道往门外走去。

夜练确实要比白日难得多,随着夜幕降临,弓弩上的望山已全然失效。但好在岑镜下午练弓弩时,在厉峥的指引下,特意留意每一次射弩时瞄准的感觉,以便形成直觉。

夜里刚开始,她有好几次脱靶。但一旁的厉峥却道,脱靶是寻常,叫她莫急,沉心静气,好好回忆下午射弓弩时瞄准的感受。

岑镜依言照做,弓弩握在手里,脑海中是下午从望山看靶子的画面。她想象着望山的位置,逐渐找到了感觉。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在没有望山的情况下,射准了靶心。

靶子那边赵长亭高呼射中的声音传来,岑镜大喜。厉峥当即便道:“记住方才的感觉!无限复刻。”

成功一次后,岑镜信心大涨,按照厉峥所言,接下来每一次扣动弩机,都尝试复刻成功那一次的感觉。

之后越来越顺利,到晚上去休息前,她十箭里已能正中靶心五箭,其余虽没有中靶心,但是依旧在靶上,只偶尔有一两箭脱靶。

有趣又热闹的一日便这般过去,岑镜带着李玉娥回了她的房间,赵长亭也自回去休息。

院里又只剩下厉峥一个人,他却有些不想回房。

他看了看本安排给岑镜的房间,里头黑漆漆的。原想着回来后让她住自己边上,哪怕看到她房里的灯晚上都好过些。如今可好,她又去陪李玉娥住,留给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他拿起桌上,岑镜用了一日的弓弩,没有装箭,就这般举着摆弄起来。

院中的寂静夹杂着虫鸣钻入耳中,原以为今日和她待了一整日,晚上他独自一人时不会那么难受。但未成想,热闹之后的寂静,比往日更衬出孤身时的凉寒。

厉峥唇微抿,伸手将弓弩放回桌上,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他步子很缓,只想想回屋关上门后的死气沉沉,便觉窒息。

但好在明日一整日也还会和岑镜待在一起,还会像今日一般,上午和长亭一起看她练吹箭,晌午四人一起用饭,下午和晚上再陪她练弓弩。

如此一想,这一夜的沉寂好像也不再太过难以忍受。厉峥加快了脚步,忍忍吧,养好精神,明日好好陪她。

第二日一早,厉峥起后便唤来了项州。叫他去给江西都指挥使送信,告知他他要调兵两千人的事。

具体做什么先没有告知,他信不过江西的官兵,只是让江西都指挥使做好准备。

李玉娥这边他只给三日时间,这三日自然纯等,自然也要为李玉娥这边可能得不到线索,来做第二手计划。

将项州派出去后,等李玉娥上午的针扎完,厉峥便让赵长亭去将岑镜唤了过来。所有安排都和昨日相同。

接下来的两日,厉峥、岑镜、赵长亭、李玉娥四人都是这般度过。

经过这么三日,厉峥总算是理解了赵长亭,为何那般没有上进心。只因他家中日子过得舒心。

而这样舒心的日子,确实很容易让人沉溺。他忽就觉得,就这般待在江西,日子就这么过也很不错。

而经过三日刻苦训练的岑镜,已熟练地掌握了吹箭和弓弩。自然,她的熟练度比不得那些锦衣卫们。但是按照厉峥的说法,关键时候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岑镜很开心,这三日,是她自来北镇抚司后,过得最舒心的三日。

有李玉娥依赖着她。有赵长亭耐心陪着。尤其是晚上练弓弩,院中不点灯,赵长亭每次都去看靶子报环数。他连半句怨言都没有,也丝毫不嫌麻烦。她射偏后,他还会打趣几句。那满溢的耐心,足有润物细无声的力量。岑镜猜想,许是他养育了三个孩子的缘故。

还有……厉峥。

除了上午练吹箭时他会坐去一边,自称监工指手画脚。但只要是练弓弩,无论是下午还是晚上,她站多久,他便也在她身边站多久。时而鼓励,时而指导,时而提醒。只是和赵长亭相比,厉峥偶尔会招她烦。主要是他那张嘴,有时刺她两句,当真气人。

但偶尔气人归气人,整整三日的贴身陪伴,她若说不感激,是假的。她算是彻底理解了尚统,手把手带出来的武艺,为何会叫尚统那般依赖他。但她不是尚统,她时刻提醒着自己,可感激,但不可沉溺。

就这般过了三日。

第三日晚上,岑镜、厉峥、赵长亭、李玉娥四人吃完饭后,等李玉娥扎完针,便再次来到院中练弓弩。

岑镜射出了十来箭,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只余一道天光尚在西方尽头。

就在岑镜再次弯腰张弦的瞬间,身侧坐在椅子上的李玉娥,忽地开口道:“这是哪儿?”——

作者有话说:嘶,好卡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