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稳后,边等其他锦衣卫上来,岑镜边朝前看去。只见月色下,十步之外,又是一大片和方才差不多的竹林。岑镜肩头一落,长吁一气,心间忽生绝望之感。
厉峥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可是爬烦了?”
岑镜正欲点头,怎料头顶上忽又传来发髻被捏之感。
岑镜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她当即转头看向厉峥。就这般静静地盯着他。正见厉峥目视前方,而余光正见他一条手臂抬着,绕到她的身后。
发髻还在被捏,岑镜诧异地看着他。心间的情绪好似成了一锅乱炖的粥,不解中混杂着探寻,探寻中又裹挟着诧异,诧异中还有一股浓郁的对厉峥竟做出如此幼稚之举的嘲笑!
他光捏便也罢了,时而竟还拿掌心轻轻地搓一搓。岑镜实在是忍不住了,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又裹挟着一丝探问,低声道:“堂尊,您拿我发髻当核桃盘呢?”
厉峥低眉笑开,如解瘾般又飞速捏了两下,这才收回了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经,哑声回道:“没见过挽这么圆的髻。”
岑镜眉深蹙,瞪着眼盯着厉峥。她实在是看不懂厉峥这古怪的行为,毫无半点章法可循!岑镜瞪了厉峥一眼,无奈编排道:“你要喜欢,我教你挽,以后捏自己的。”
厉峥伸手,四根手指按住了嘴,这才将笑意狠狠压制住。他自己的有什么好捏?
岑镜的神色间既有委屈,又夹杂着一丝气恼。她就这般不解的盯着厉峥。她感觉到一丝冒犯,可若发火,他也只是捏捏发髻。若不发火,却又会感觉自己被戏弄。
她忽就觉厉峥这人怪得很,总能在叫人辩不清对错的模糊地带试探。既无法让她心安理得全解读为公事公办,又无法让她全然敞开了去猜测是否另有企图。这坏东西,狡猾的很!
说话间,赵长亭凑了过来,低声道:“堂尊,人齐了。”
厉峥应下,敛了笑意,对探子道:“继续带路。”
话音落,众人继续往山上进发,探子在厉峥身边道:“堂尊,离得不远了,爬上这个山坡便可看到耕田。”
厉峥点头,他留下一名探子带路,而后唤来尚统,让他和另一名探子前去一探。二人行礼,先一步快速离去。
众人再次走进了竹林,厉峥侧弯腰,伸手,自然地牵起岑镜,再次同她十指紧扣。
第66章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岑镜手指的瞬间,岑镜便觉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手中,他挑开她的指缝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是那般的清晰可感。指甲轻轻划过指腹的触感,他左手掌心不算粗粝的薄茧……直到他手指叩入,握紧她的手。
滚烫的温度,厚重的力量,令岑镜心里泛起一股难言的动荡。这股动荡,既叫她想要以逃离来换取平复,又催生着她心间某种心安之感,叫她对此刻此在,生出难以言明的眷恋。
上山的路依旧难行,但没走出去多远,岑镜复又脚下一滑。在被厉峥拉稳的同时,岑镜的另一只手,下意识扣住了厉峥的手腕。
待岑镜站稳后,耳畔厉峥的声音传来,语气间似含着些许调笑,“若不然趁早抱住我的胳膊,少受点罪。”
岑镜讪讪笑笑,那只扣着他手腕的手,缓缓上移,捏住了他从甲中露出的一截衣袖。岑镜指尖捻了捻布料,似有一瞬迟疑,但下一刻,她松了指尖,掌心贴着他的手臂绕上去,还似方才一般,抱紧了他的手臂。
黑暗中,厉峥唇边划过一丝笑意,将左手手臂绷紧一些,给她借力。
这一段山路并未走多久,约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走在前头带路的探子,忽地吹响鸟哨,是停下的暗号。
林间中锦衣卫行进时发出的窸窣的声音,霎时无踪。若非还抱着厉峥的手臂,岑镜甚至有种林间只剩下她自己一人的错觉。
探子低唤厉峥,厉峥出声给他指引。探子摸索到厉峥身边,低声对他道:“再往前走一小段就出林子了,外头便是月亮湖南坡下的梯田。”
“好。”厉峥点头,就地停下,等尚统一行人回来。
又等了小半炷香的功夫,林间响起问路的哨声,厉峥当即便以引路的哨声回应。
前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不多时,尚统赶至厉峥面前。
山坡坡度大,尚统拉着一根竹子,低声对厉峥道:“堂尊,我们去瞧过了,耕田里已无人看守。月亮湖挺大的,占地约莫六十亩。东湖岸有一片二十多亩的空地,靠山,地势平缓,没有任何植物,应该是人砍过。只点着零星几个火把,没有任何棚子等建筑,这会儿也没见到什么人。”
尚统接着道:“但是这片空地靠北侧的丘陵下,似有一个溶洞,洞口瞧着不小,里头点着火把,倒是明亮。留在月亮湖的人,应该都在里头,人数无法探明。”
厉峥点点头,再次确认道:“耕田里已无人看守?”
尚统点头应下,“嗯!无人看守。那片耕田是梯田,地势较低。我们可以摸过去埋伏,静候时机。”
而就在这时,远处
山间忽地传来一声响亮的炮响,霎时间惊起飞鸟一片。便是连厉峥等人所在的这片山林间,亦骤然出现极多异象。灌木丛中不断有东西跑过,头顶的竹林更是哗哗作响,群鸟翅膀扑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众人蓦然抬头,看向炮声响起的方向,神色肃穆。
厉峥忙道:“我们抓紧过去,项州攻山了!”
说话间,厉峥拿起鸟哨含在口中,一声前进的暗号响起,众锦衣卫闻声而动。岑镜被厉峥拽着大步走在林间,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是如何迈出的步子。
众人很快就出了林子,岑镜站在林子边缘,霎时一阵绝望。
原来他们上山的路,是梯田旁的一处陡山。皎洁的月色下,梯田就在眼下,但却是在一处垂直的绝壁下头,足有四层楼那么高。
不等厉峥发话,众锦衣卫已各自解下飞爪和绳索,各自顺绳而下。赵长亭小跑过来,对厉峥道:“堂尊带镜姑娘下去,我在上头看着你们的绳子。”
“好!”
厉峥点头,当即便解下腰间飞爪和绳索,交给赵长亭。
“腿。岔。开些。”厉峥来到岑镜面前,只说一句,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他忽地半蹲在她面前。岑镜不解,只依言照做。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根备用短绳,旋即伸手,将那绳子从她腿。间穿过,分别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形成一个简易的座带。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岑镜也知这是在为下山崖做准备。可厉峥亲自半蹲在她面前,又亲手打绳结,还是令她莫名紧张。她只稳稳站着,半点不敢动。
待绳套绑好后,厉峥站起身,将那短绳另一端往自己腰间一缠,随着绳子的骤然收紧,岑镜猛地贴上了厉峥。
月色下,厉峥边垂眸看着岑镜,边迅速绑绳子。这般一绑,她身子一部分的重量,都会分担到他的腰。胯上,腾出他手臂和背部的力量,更利于安全速降。
绑好后,厉峥两手掐住岑镜腋下,便将她提了起来,旋即往怀里一抱,紧紧拖住了她的腰。
视线骤然拔高,岑镜大惊。耳畔传来厉峥的声音,“等下我没手,自己抱紧我!”
“哦!”
岑镜立时明白厉峥要如何带她下去。她哪里还顾得上紧张?连忙抱紧厉峥的脖颈,整个人半趴在他的肩头,两条腿紧紧缠住了他的腰。
厉峥就这般抱着岑镜,视线越过她的身子,看着自己的手,缠上用以速降攀登的皮革护手。赵长亭在一旁看着,唇边忽地勾起一笑,镜姑娘这般挂在堂尊身上,活像只挂在母猴身上的小猴儿。
厉峥戴好护手,接过赵长亭手里的绳子,旋即便往绝壁边缘走去。
岑镜还是有些慌张,问道:“你抱着我能下去吗?”两个人重量,即便知他力量强劲,但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给他增加很大的负担?若不行的话,还是可以将她当袋面一般放下去。
耳畔厉峥失笑,“就当我两百多斤。”
“抱紧!”话音刚落,趴在厉峥肩头的岑镜,忽觉视线一转,眼所见的一切瞬间在视线中被骤然颠覆。随着厉峥的纵身跃出,她整个人便朝崖下前倾而去。强烈的失重感叫她胃里一阵翻腾,她似跌落般看到了崖下全部光景。视觉冲击实在强烈,吓得岑镜当即闭上了眼睛,她紧紧咬住唇,生生将一声惊呼锁死在喉咙间。
她下意识便将厉峥抱得更紧,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厉峥的颈弯里。她缠在厉峥腰间的双。腿,能清晰地感觉到厉峥腰腹的核心力量,在每一次蹬腿下落间骤然收紧。
厉峥全程以蹬踏跳跃的方式下降,岑镜中途睁开眼睛看了看。谁知睁眼时,正逢厉峥一次脚蹬跳跃。视线里崖下的梯田猛地荡近又倏然抽离,吓得岑镜倒抽一口凉气,她再次攥紧了眼睛。她脑海中冒上一个念头,幸好是厉峥!带着她速降的人倘若不是他,她怕不是真的会晕过去?
月色下,赵长亭在上头倾身看着,只见厉峥动作矫捷如猿,五六个漂亮的大幅蹬壁起落,便稳稳滑降至崖底。
见厉峥和岑镜下去,赵长亭也不再耽搁,将厉峥缠了几圈的飞爪和绳索扔下去,解下自己的飞爪和绳索,便紧着下崖。
崖壁下,厉峥已解开绑着他们二人的绳索,正在收绳,其余锦衣卫正陆续落地。
岑镜解着自己腿。间的绳子,神色眼可见的泛白,她胸膛大幅的起伏着,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的跳动。这一刻,她真是有些后悔跟着来了。
厉峥收好绳子和飞爪重新塞进后腰间的革带里,一面低声问岑镜,“是不是吓坏了?”
神魂出窍的岑镜木讷地点了点头,厉峥失笑,安抚道:“无妨,以后教你,会了就不怕了。”
岑镜又木木地点了点头。看她这样,活像只吓坏了的猫儿。厉峥眸底闪过一丝怜惜,边看其他锦衣卫,边伸手轻拍了下岑镜的后脑勺。
后脑勺传来的那一道轻力,便似一颗定心丸般落定在她的心里,岑镜如鼓如雷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远处山间炮声不断,待锦衣卫全部下来后,众人在厉峥的带领下,穿过梯田,疾步朝月亮湖逼近。
众人在月亮湖南坡下最近的那处梯田里停下,厉峥和尚统爬上田埂,朝月亮湖东侧的空地,以及空地北侧的溶洞里看去。
好在今夜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泛着淡光的轻纱笼罩天地,视线清晰。观察了片刻,厉峥发觉,溶洞里有一条暗河流出,汇入月亮湖。溶洞里灯火通明,偶尔可见几个悬刀的人影在洞口巡逻。
厉峥脑海中浮现舆图全貌,月亮湖附近最大的溶洞,便是眼前的这个。附近还有几个溶洞,虽然离得不远,但相互之间有山峰阻挡,无路通行,并不适于共同使用。而空地上也没有什么建筑,溶洞里又有水源。如此说来,在月亮湖的所有人,都居住在那溶洞里。
一个可容纳七百多人的溶洞,应当不小,不仅不小,里头怕是还四通八达。
厉峥待着静候片刻,不多时,远处山间蹿上天一发烟花,霎时照亮了整个夜空。厉峥一眼便认出,那不是锦衣卫的信号烟花。
厉峥唇边勾过一个笑意,不是锦衣卫的,那便只能是严世蕃私兵的。而且看方向,是鹰嘴崖。看来项州已开始实攻鹰嘴崖。
念头刚落,炮声更清晰地传来。厉峥脑海中模拟着舆图的地形,基本可以判断,这更清晰响亮的炮声,正是鹰嘴崖的方向。厉峥忙朝溶洞看去。
他紧盯着溶洞,那一双如鹰隼般的眸,在黑暗中宛如一只盯紧猎物的猎鹰。
很快便见两队黑衣人,井然有序又匆忙地从溶洞中跑出,拐进溶洞右侧的山林间,消失不见。
厉峥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溶洞中不再出人。他粗略估计了下,这一趟出去的约莫有一百五十多人,应当是月亮湖
留守的全部主力。
他需要等待那些黑衣人走远,不急出动。在山间不断响起的炮声中,高悬的明月下,月亮湖平静的如一面镜子,只偶有浮游跳跃荡起的微波。
两盏茶后,厉峥抬手将鸟哨含在口中,下一瞬,进攻的哨声响起,岑镜身子一凛。
刹时间,田埂后黑影骤起,所有锦衣卫如林间鬼魅般跃出,岑镜疾跑去厉峥身边,跟紧了他。
中锦衣卫匍匐着身子,宛如暗夜中蹲守潜伏的猛兽,朝月亮湖那处的空地暗潜而去。月色下,一百人行进有序,潜行、疾奔、突进,所有动作矫捷敏健。他们很快出现在空地上,朝那溶洞进发而去。
厉峥趁机将岑镜拉至自己身边,低声道:“端弩!非不得已你不必出手,跟紧我!”
岑镜重重点头应下,边跟着往前跑,边将弩从腰上解下,端好在手中。而赵长亭,也始终持刀跟在岑镜附近,时刻准备帮着厉峥护岑镜。
众人逼近溶洞时,眼看着即将进入光线范围,厉峥忽地朗声下令:“进攻!”
众锦衣卫不再低调,所有人卯足了劲儿朝溶洞冲了进去。
厉峥止步抬手,留下十人在外看守接应,旋即便同众锦衣卫,一道扎进了溶洞中。
溶洞里火光冲天,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随着火光一同跳跃,恍若群魔乱舞。
洞中还有十来个配有兵器的私兵,以及五六名穿着似普通百姓的男人。
一见这么多锦衣卫进来,当即便有人大喊,“有人偷袭!”惊呼声响彻溶洞,回声声声朝洞内深处回荡而去。
那十几名私兵当即持刀上前,同锦衣卫四杀在一起。而穿着似百姓的那几个男人,眼看着杀了起来,当即面露惊恐之色,连滚带爬地朝溶洞深处跑去。
只剩下的这十来个人,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很快尽皆成了刀下亡魂。这是几个人杀完后,不见再有援兵补上。
厉峥持刀站在溶洞里那条暗河旁,深知自己的计谋,成了!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盯着溶洞深处,舌轻顶一下腮,当即下令道:“取证为主!五人成队,散开,搜!赵长亭、尚统跟着我。”
话音落,所有锦衣卫按厉峥的命令散开,分批次扎进了溶洞内。
厉峥紧盯着溶洞深处,一双眼极快地扫视。他们所处的位置只是入口,相对开阔。而里头一共有四条,洞口大小不一的通道。
厉峥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身旁约莫有十二尺宽的暗河上。他顺着暗河看上去,目光落定在暗河流出的那个洞口上。
水源通透,这条路必是主路。
厉峥看向岑镜、赵长亭、尚统三人,抬起手中尚在滴血的绣春刀,往那通道的方向一指,道:“我们走那条路。”
话音落,四人大步朝那洞口而去。
第67章
赵长亭在行进途中,顺手从墙上取下一根火把,拿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溶洞里,比外头凉快得多,待着倒也还算舒适。
岑镜端着弓弩,跟在厉峥身边,看了眼旁边的那条暗河。
她之前熟记了舆图,她若是没记错,这个溶洞的尽头,还有一个小型的堰塞湖,是由地下水汇集而成。这条河便是那小堰塞湖的湖水溢出,流入此溶洞中形成的暗河。那堰塞湖、洞中暗河、与月亮湖共享同一条地下水脉。
岑镜和厉峥等人,很快便进了有河流的那条岔路。这里头没点火把,往里走了没几步,便入眼一片漆黑。赵长亭见此,先一步上前,拿着火把在前头开路。
脚下的路坡度逐渐增加,且黑暗中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似是落差很大。岑镜侧耳听着,面露疑色,倒像是瀑布会发出的水流声?洞里还有瀑布?
往里行进的过程中,赵长亭但凡看到墙上有火把,便会上前将其引燃。洞里的路倒是逐渐清晰了起来。越往上走,瀑布的水流声便越清楚。
四人顺着河流一路往上,不多时,岑镜便见河流忽然向左蜿蜒折去,上游被石壁遮挡。岑镜当即便意识到,前头怕是有一片很大的空间。
念头落,岑镜抬眼看去,果然便见前方出现大片的黑暗,火把的光不能尽透。地势也变得相对平坦。
四人止步,唯赵长亭上前一步,拿着火把左右晃动,试图照明。
厉峥对赵长亭道:“石壁上或许也有火把,点一下。”
赵长亭应下,上前沿着石壁转行起来。随着赵长亭的行动,洞内一个个火把被点亮,一个占地足有一个知府衙门大的洞内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溶洞里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壁龛和小洞,里头堆满了各类寒光粼粼的刀剑、长矛,甚至还有几口黑沉沉的火炮。
厉峥的目光从那些兵器和火炮上一一扫过,一侧唇角勾起一个笑意,但眸中的光却愈发的凉寒。
严世蕃果然有谋反的意图。只要将这些证据送入京城,严家此番必倒!
靠着左侧崖壁的河流上,每隔一段,便搭着一座简易的木桥,木桥的尽头是墙上的火把。赵长亭绕了一圈,将洞内的所有火把全部点亮,回到了厉峥身边,整个洞中光景尽在眼前。
洞内搭着一个棚子,里面桌椅、书架、床榻等生活用物一应俱全。厉峥看了过去,旋即收刀,朝那棚子走去。
岑镜跟在厉峥身边,边往里走,边观察洞内的地形。
洞内尽头,那高高的石壁上,确有一条小瀑布飞驰而下。瀑布下汇聚出一个水潭,而洞内的暗河,便是从这水潭中流出。这水潭便是洞内暗河的尽头。
岑镜抬头看了看,瀑布水流很足,自一丈高的石壁上落下。瀑布入水之处,有一个足有厉峥那般高的山洞,连通外界。月色透过那洞照下一束皎洁的光,洞口的灌木在洞壁上投下数条黑影。
正观察间,岑镜走进了那洞中的棚子,视线被遮挡。她收回目光,看向厉峥。
厉峥已来到棚内的桌前,桌上有没吃完的肉干,还有骨牌、话本子等打发时间的用物。除此之外,桌上更重要的,是文书和账本。
厉峥开始仔细翻看桌上的文书。一张张兵器图谱出现在眼前。
他唇角再次勾起笑意。没想到这次这般顺利,核心且关键的证据,这么快便到手。
厉峥扫视了一眼棚子内,看向一个木箱,对尚统道:“去把那个箱子腾出来。”
尚统依言上前,以手中的绣春刀柄砸开箱子上的锁,而后将箱子打开。里头都是些没用的衣物,尚统全部将衣物翻出来,扔在了地上。
他抱着空箱子来到厉峥身边,厉峥开始将桌上那些文书往箱子里扔。岑镜见此,也立刻上前,先将弓弩先放在手边的桌上,开始帮厉峥分辨有用的东西,往箱子里装。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心间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又私自藏些什么东西吧?看紧些。
桌上的文书里,有兵器图谱,还有详细的购置原材料、打造兵器批次的记录,也有这数百人在山中生活的开支花销的账本,私兵俸禄的分发记录等。
所有这些关键证据,厉峥和岑镜都一样不落地装进了箱子中。
赵长亭一直在旁举着火把,给几人照明。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边观察边开口道:“这里存放的都是兵器等物,没见着什么后勤储备。米面粮草皆不在此地。这里恐怕是兵器库核心区域,而不是私兵和铁匠们的生活区域。”
他管理后勤储备,对这些方面比较熟悉。
赵长亭看向正在专心装要紧文书的厉峥,不解道:“堂尊,之前他们不是掳走了很多铁匠吗?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但咱们进来这么半天了,怎不见那些铁匠出来求救?”
赵长亭话音落,厉峥立时从赵长亭的话中,敏锐地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他的手顿了顿,看了赵长亭一眼。下一瞬,厉峥便收回目光,继续忙手底下的事,
“先抓紧将这些证据送出去。”
帮着厉峥整理文书的岑镜,也看了赵长亭一眼,跟着面露疑色。是啊,那些铁匠都是被掳走的,怎不见出来求救?亦或是……他们都像周乾一样,现如今都在主动帮严世蕃做事?
思及至此,岑镜后背一阵寒意,连忙催促厉峥道:“堂尊,得快些。”说话间,桌上的文书岑镜也不细看了,粗略地扫一眼,判断有用,便直接往箱子里扔。
而就这时,韩立春跑进了洞口,待他看见厉峥后,松了口气,站在洞口处,气喘吁吁地朗声道:“堂尊,抓了两个铁匠。其余铁匠不知去了何处。”
厉峥手下的活儿不停,想了想,只道:“别浪费时间,只找相关证据,找到后立刻撤离。”
心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今夜的行动,似乎有些过于顺利。那些铁匠去了何处?
“是!”
韩立春行礼离去。
岑镜看了厉峥一眼,心知他已经放弃寻找铁匠,包括周乾。
但这一次,她的决策,和厉峥一致。
正常情况下,在他们进来杀了私兵后,那些铁匠就该出来求救。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也没有!
且之前便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已经投靠严世蕃,难保其他铁匠不会这般做。既然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她可就没有救他们的必要和责任。
他们既不是王孟秋般的迫于无奈,也不是王守拙般的无辜受害,更不是那夜船上被困船舱中无力自主的锦衣卫。他们是主动选择这般做,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今夜官兵攻山,按照厉峥之前的计谋,严世蕃的私兵活不下来。即便被抓,也会被官兵中严世蕃的人灭口。
月亮湖的营地算是彻底废了,私兵打散之后,那些铁匠便是自由身,且叫他们自求多福吧。
念头刚落,忽地一声爆炸声响彻在山洞中,四人身子一颤,惊得骤然抬头。外头耳可闻的骚乱起来!
岑镜即刻拿起了桌上的弓弩,对准了洞口。
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外头不断传来锦衣卫厉吼的下令声,隐约间只可听闻一个“跑”字。
外头又是几声爆炸声响起,厉峥当即蹙眉,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极紧。他一把将桌上剩下的文书全部扫进箱子里,旋即盖上箱子盖子,用一根系绳代替锁头,将箱子上下扣紧。
他的动作极其利落,随后起身,将箱子往尚统怀里一扔,下令道:“撤!”
厉峥伸手拉过岑镜的手,四人便疾步朝外跑去。
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引线燃烧的“嘶嘶”声,岑镜和厉峥下意识转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炸药包不知何时被扔进了山洞中。就在他们五步远的身后。
岑镜已是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正见水流入洞的瀑布口,闪过一个人影。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便往外跑。
一声巨响,巨大的爆炸声在身后炸开,与此同时,她忽觉眼前的一切骤然失焦,恍若地震般剧烈晃动。厉峥将她扑倒在地,抱着她便滚下了洞外下坡的路。
那爆炸的声浪宛如铁锤般砸在岑镜身后,她此刻只觉耳中嗡鸣,尖锐持久的在脑海中回荡。
岑镜在厉峥怀里,待爆炸声停下时,她神色全然泛白。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耳中一片嗡鸣,什么也听不见。
听觉和意识逐渐回笼,她看到趴在她身上的厉峥,一双眸正盯着洞口的方向,厉声喊道:“尚统!尚统!”
他分明就在自己眼前,可他的声音,却似是从数里外传来。邈远、又不真实。
好半晌,岑镜的耳朵才恢复正常,无数的嘈杂之声钻入耳中。厉峥迅速从岑镜身上撑起身,顾不上自己,先将岑镜一把从地上拉起,扶着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让她站稳。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洞内。
而洞内的尚统,抱着箱子,一头从河水中钻了出来。厉峥神色明显一松。
尚统一把抹掉脸上的水,一手扶着河面上漂浮的箱子,一面朗声对厉峥道:“堂尊,我没事,你别过来!你在河边等着,我让箱子顺流漂过去。”
他为何不自己过来?
岑镜紧盯着尚统,厉峥亦蹙眉抿紧了唇。
厉峥和赵长亭正欲过去救尚统,怎料恰于此时,那瀑布流下的洞口内,又出现一个人影。一个炸药包被扔了进来。上头还绑了碎石,就在尚统附近。
尚统见此,一把将箱子顺着水流推出去,跟着深吸一口气,捂住口鼻便钻入了水中。
厉峥神色一凛,拉着岑镜躲到了石壁后头,赵长亭亦一个跟头翻过来,和他们二人一道躲在石壁后。
又一声爆炸在耳边轰然响起!
好在岑镜这次记着捂住了耳朵。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她心脏都跟着颤,她已然是双唇泛白。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爆炸声响过后,那装着所有文书的箱子,也顺着水流飘了下去。尤其这一段是下坡,箱子飘得极快,很快就超过了他们。
厉峥见此,忽地伸手,拉过赵长亭的手臂,跟着便将岑镜的手腕塞进了他的掌心中。赵长亭和岑镜诧异看向厉峥。
厉峥看向赵长亭,叮嘱道:“长亭,你带岑镜出去!你们先走,去外头保护证据!”
说罢,厉峥便要往回跑去,去找尚统。
岑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霎时间只觉手脚发麻,一阵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铺天盖地落下。未及任何念头出现,她已伸手拽住了厉峥的手。
厉峥蓦然转身,只见那一双看向他的眼睛,已是通红。眼底藏着浓郁的不舍与担忧。厉峥心口骤然一缩,下意识攥紧了岑镜的手。
又是几声爆炸声从洞内其他地方传来,跟着便传来落石坠地重砸的闷响之声。中间还夹杂着锦衣卫们,匆忙喊跑的惊呼声。
剧烈的爆炸让岑镜身子都跟着颤,可她就这般看着厉峥。所有剧烈的情绪尽皆堵在心口,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将他的手越攥越紧。仿佛她一松手,一个可怕到让她连想都不多想一下的后果,就会出现在眼前。
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再次看向岑镜。他唇边出现笑意,目光沉在她的神色间,他的声音很沉缓,但每个字却都有重若千斤的力量,“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信任他的能力,却从不信任他这个人。他于她而言,可依赖,但不可期待。他过去何等冷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确也是他咎由自取。或许该证明给她看,他或许……可以被信任。
尤其尚统,拿他当兄长,不是吗?
厉峥猛地从岑镜手中抽出手,撕住赵长亭的肩头,将他狠狠往洞口的方向一推。赵长亭跌了出去,他拽着岑镜,很快便离厉峥四五步远。厉峥冲他们厉声道:“走!”
说罢,厉峥转身,朝洞内河中的尚统跑去。
赵长亭看着厉峥的背影,当即红了眼眶,他猛地转头,咬紧牙关,拉着岑镜往外跑。
岑镜仍转头看着厉峥,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间的那一片空白愈发的巨大,彻底被一股庞然的恐惧所填满。
耳边还充斥着爆炸声,巨石坠地的重砸声。锦衣卫们在爆炸中仓皇从各个岔道里冲出来,边躲落石和不断投下的炸药,边往外跑去。他们有的人受了伤,被同伴架着往外跑。
在一片彻底的混乱中,岑镜看着厉峥背影消失的方向,泪水落出眼眶,哑声唤道:“厉峥……”
赵长亭拉着岑镜,不断躲避坠下的碎石和从不同地方被扔出来的炸药包。赵长亭全程护着岑镜,找掩体,躲落石。暂时安全时就拉着她往外跑。
可此刻的岑镜,却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只看着厉峥离去的方向。赵长亭见此,于痛惜中深深蹙眉。
就再他又一次拉着岑镜往外跑时,忍住心间动荡的巨大担忧,冲岑镜喊道:“镜姑娘!你必须出去!这洞已经在坍塌。倘若堂尊他们被困在里头,大家伙儿还得仰仗你想法子!”
岑镜的唇剧烈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了唇。赵长亭的话清晰地钻入耳中,是啊!她不能掉链子!这般行动厉峥都带着她,不正是为了共商决策吗?她不会武,今日全程都需要他护着,她又怎能做不好这件事?
岑镜强压下心间所有动荡,蓦然转头,跟着赵长亭大步朝外跑去。
就在他们快要跑到出口时,洞口上方的空隙里,忽被投下一个炸药包。引线嘶嘶的燃烧,赵长亭当即找掩体,他很快便看到了附近跌落的巨石,一把拉过岑镜就朝巨石后跑去。来到巨石后,赵长亭按住岑镜的头,一下便将她按在石头后,自己护在她的身上。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再次抬头时,洞口开始坍塌,碎石、泥土大量地落下。
赵长亭再顾不上其他,拉着岑镜,半个身子护着她,便朝落石中冲去。还有好几名锦衣卫,也正在往外冲。
外头留守的锦衣卫,正站在洞口外,着急朝他们招手,大声喊着:“快!快!”
临赶洞口坍塌前,赵长亭带着岑镜冲出了溶洞。二人来到安全的空地上,顾不上休缓,他们连忙转身去
看。岑镜的视线,穿过洞口正在坍塌的落石,定睛按照来路,寻找厉峥的身影。
只见溶洞深处,厉峥正扛着腿受了重伤的尚统,一步步地往外走。骤然看见他,岑镜的双唇再次颤抖起来,心紧紧上提!可下一瞬,便又见有炸药包从洞顶的空隙里被扔下,厉峥当即将尚统扑进了暗河里。河面上水花四溅,二人皆隐没在暗河中。
眼看着洞口即将坍塌,岑镜厉声对尚未出来的锦衣卫喊道:“全部进河!进河!”
她喊得撕心裂肺,嗓音近乎破裂。在未来及出来的锦衣卫陆续跳河的画面中,洞口轰然坍塌,岑镜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声响中。
岑镜当即拧紧了手,指甲在掌心中深陷。她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法子!
她得救厉峥!
她的胸膛大幅度的起伏,唇色抿得泛白。随着重重的吸气,她思路逐渐变得清晰,方才发生的一切,开始在脑海中回放。
很多炸药包都是从洞顶被扔下,那就是说,这溶洞还有一层?韩立春等众锦衣卫只抓到两个铁匠。剩下的人或许全部躲在上层。可下层若是塌了,上层也无法保全。他们不会将自己也困在里面,如此说来,定然还有别的逃生通道。
而他们炸毁洞口,显然是要将锦衣卫全部封死在里头。溶洞很高,要全部炸塌并不容易,厉峥他们都躲进了河里,暂时可以保命。若能及时打开洞口,他们未必不能活。
只要……只要叫火药失效,只要能打开洞口!
岑镜站在原地,指尖越拧越紧,她回忆着月亮湖的舆图,试图从中找到破局之法。
焦急之间,岑镜的目光掠过被截断的河流。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过脑海!她再次看向河流,神色间的慌张已全然褪去。
一个可行、步骤清晰的方案,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骤然从河流上收回目光,她扫了一眼在外头的锦衣卫,除了伤员,还有十二人可用。
她当即便对赵长亭道:“赵哥,安排两个会水的人去找证据。那箱子应当已经顺流漂了出来。剩下的人全部搬洞口的石头!不要用炸药,以免二次塌方!”
赵长亭看向岑镜,心知她想到了办法,连忙问道:“那你呢?”
岑镜紧紧地盯着赵长亭,对他道:“我去炸堰塞湖!派一个人跟着我!”
只要炸开堰塞湖,制造山洪,再炸开洞内那个瀑布进水的洞,水流冲击之下,应该可以叫所有炸药失效,或许还可能冲开洞口!
自然……也可能会因洞口不开,而淹死里头的所有人。可若不这么做,便是连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赵长亭立刻拉过梁池,厉声对他道:“跟紧镜姑娘,全程听她安排,不得有误!”
梁池立刻称是,下一瞬,岑镜朝赵长亭一点头,跟着便按照记忆中的舆图,朝溶洞所在的那山上爬去。
第68章
月色下,赵长亭看着岑镜单薄的背影,孤绝地投向那不断传出爆炸声的黑暗山林。
岑镜和梁池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赵长亭收回目光的同时,指令已落下。他边抬手划分人群,边厉声道:“你二人,顺河道去找一个木箱子!你们五个将所有伤员抬去远处。伤员送离既回,剩下的人全部跟我搬洞口的石头。”
说着,赵长亭已从腰间解下绳索,朝洞口跑去。他紧咬着牙,双手扒拉着混着草根的泥土,只找那些可能堵住洞口的巨石。不消片刻,他的指尖便已渗出鲜血,被鲜血浸湿的泥土裹上指尖。
众人又连忙就近砍竹,将数根竹子绑在一起,作为撬动巨石的杆子。都是厉峥多年来培养的精锐,众锦衣卫合作甚是默契。找巨石的找巨石,撬石的撬石,绑绳拉石的拉石。
岑镜和梁池已钻入山林中,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额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山体内时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只叫她觉得脚下踩着的地都在颤动。
时间紧迫,哪里还顾得上会不会叫人发觉?岑镜已叫梁池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照亮脚下的路。她快一分,厉峥他们活命的机会便大一分!
梁池在岑镜身边护着她,目光一直落在岑镜身上。山路难行,生怕她有个闪失。可眼前的女子,分明神色苍白到令人不忍直视,但她的眉宇间却满是坚毅。那双洞明的眼睛,紧紧盯着上山的路,恍若一只盯紧着猎物的敏锐鹰隼。
镜姑娘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堂尊。同样的目标明确,同样的行止果断,同样的不容置疑。他深知,这是一股由内而外散发的巨大力量。梁池兀自抿唇,紧蹙的眉心间,闪过一丝钦佩。纵她是名女子,他也由衷地相信,堂尊不在的情况下,镜姑娘也能做那根定海之针。便似上次,在船上一般。
好在溶洞所在的这处山头不算高,岑镜和梁池很快就爬上了山顶。
岑镜从怀中取出罗盘,按照记忆中舆图上堰塞湖的位置,仔细确认其所在的方位。上山上得又快又急,纵有火把照明,她中途还是因地滑而摔了好几次,此刻身上已沾满泥土和草叶子。掌心也划破了好几处,血迹甚至粘在了手中的罗盘上。
仅数息功夫,岑镜抬手一指左前方的方向,决断道:“那边。”
说着,她收起罗盘,便同梁池朝堰塞湖所在的方向跑去。
此时此刻,山洞内的厉峥,正扛着尚统的一条手臂,躲在暗河中。耳畔又一声爆炸过后,二人猛地从河里抬起了头,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好在这河不深,站在水里也只到他胸膛。
尚统的左腿处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额上冷汗涔涔。尚统看向那已经垮塌的洞口,眼眶泛红。他转头看向厉峥,神色间藏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深切的感激。
尚统喘着气,开口问道:“堂尊,眼下如何是好?”
厉峥没有回答尚统,只是扛着他在水中站着。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更加锋利,连带着额角处青筋根根暴露。那双如鹰隼般的眸,正严密观察着洞内的情形。
洞口已经坍塌,河流被截断,此刻水流明显缓了很多,且下游处已经有水漫上河岸,逐渐在坍塌的洞口处积蓄。
所有的锦衣卫都下了河,粗略估计洞内还有七十多人,且有不少人受了伤。
厉峥看向洞顶,发觉不少炸药,是从洞顶的空隙中投下的。厉峥眉心一跳。难怪锦衣卫搜洞府时,只抓了两个铁匠,原是这山洞还有一层。
他们的目的,想是要将他们所有人埋葬在这洞里。可如果下层垮塌,上层也活不
了。若是如此,他们应当还有别的逃生通道。而这上下层之间,许是有连通之处?
这山洞洞顶很高,若想彻底炸塌,怕是还需费些功夫。若能趁此时机找到连通之处,许是能有生路。
心间刚闪过一丝希望,厉峥的神色便再次一沉。若是真有连通之处,怕是也早已炸塌。既要将他们埋葬在此,又怎会留着那连通之路不炸?
但无论如何,既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便要试试,总不能带着所有人在此处等死。
思及至此,厉峥当即便对所有锦衣卫朗声道:“这山洞上头还有一层,出十个人,去找连通之处!”
话音落,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活命的机会。当即便有十名未受伤的锦衣卫从河道里爬出,躲着洞中的落石和不断投下的炸药,各自扎入了洞中的岔道里。
厉峥又道:“将伤员扶至远离洞顶有空隙之处安置,不要出河。”话音落,陆续有锦衣卫扛着伤员挪动位置。
厉峥跟着看向洞口,又道:“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全往洞口处挪,顺河道往外挖!”
厉峥扛着尚统的手臂,亦顺着河道,涉水往洞口处走去。
他在外头留了十个人,刚才还跑出去一些,赵长亭和岑镜也逃了出去。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也不能坐以待毙。一面安排人找路,一面从里头往外挖。说不定外头的人也在挖,他们里外一起努力,或许能在溶洞彻底坍塌前出去。
岑镜和梁池在罗盘的指引下,绕过溶洞所在的山体,终于在无数远近不一的爆炸声中,听到些许潺潺的水声。
岑镜眸光一亮,想来那便是方才在溶洞里看到的,那个瀑布的入口!
“往那边走!”岑镜当即便道,跟着和梁池一道循声摸了过去。
二人很快便出了竹林,皎洁的月色下,那洞深陷在山中,外头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水潭。而水潭的另一头,又是一个更高的山头,大股的水流便从林间流出。
岑镜立时便开始借着月色观察地形。
眼下他们所在之处,正好是两个山头间的洼地,一旦上头被炸开,这里便会彻底成为一个蓄水池。如果是她留在这里炸山洞,绝对跑不脱。
而且方才在洞中,这里曾有人投下过炸药包。不知他们有几人,倘若人多,她与那些人狭路相逢,怕是活不下来。
按舆图上的记载,那堰塞湖应当就在这更高的山头上。岑镜看向那山头,看着不算高,也不算太陡。若是她爬上去,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月色下,那山头好似一个庞大的黑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中间巨大的凹陷,便似那庞然大物张开的大口,正在静候猎物主动投入其中。
岑镜心下已有决断,她转头看向梁池,对他道:“梁大哥,须得劳烦你将这山洞炸开。炸开之后你便跑,往地势高处跑,跑得越快越好,不要再管我。”
梁池神色一凛,当即问道:“那你呢?”
岑镜对梁池道:“我去上头炸堰塞湖,那堰塞湖地势高。炸开之后我便往旁边跑,水流向下涌去,我逃生的机会大些。”
梁池明白,岑镜若留在此处炸山洞,跑脱的机会小之又小。但他不同,他是男人,他的体力可以保证他逃生更快。
眼下也只能如此,梁池紧盯着岑镜,点头道:“好!镜姑娘,万万保重!”
“嗯!”岑镜应下,从梁池手里接过火把,跟着便朝那堰塞湖所在的山头上跑去。
目送岑镜消失在竹林中,梁池看着林中那点点火光,旋即深深抿唇。若镜姑娘的决策成了,洞里的所有锦衣卫出来后,都该向她磕头道谢。
梁池收回目光,纵身一跃,跳到那山洞外的水潭边。
岑镜举着火把,艰难地在山林中往上爬。她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攀着那些竹子。没了厉峥在身边,这漆黑又难行的山林,无路又植被茂盛,便似一只时刻都会吞噬她的猛兽,每一步,都在威胁她的性命。
她滑倒无数次,双手掌心里已然是鲜血淋淋,身上的玄色贴里,早已被泥土和草叶子沾满。她手里的火把,几次在摔倒时差点熄灭,甚至在一陡峭之处,若非有竹子挡着,她险些滚落。
可饶是如此,岑镜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前方,神色间不见半分惧怕与迟疑。
身后传来清晰的爆炸声,岑镜身子一颤。她很快意识到,想是梁池已经炸开了山洞。她得快些!如此想着,岑镜更加奋力地往上爬去。
之前上山,每一次锦衣卫安静静候的时刻,她都会感觉到一股,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忧惧之感。但此时此刻,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心间,却只有飞鱼服的那一抹赤红之色,仿佛黑暗里一点火星,指引着她往那希望之地而去。
火把跳跃的光下,她仿佛看到那飞鱼服上的飞鱼,闪着熠熠之辉,骤然复生,生龙活虎地盘旋在她眼前,气吞山河。
身体上的疲惫与伤痛,让她此刻狼狈不堪,甚至令她思绪混沌。可无数的狼狈与混乱间,却依旧稳稳立着一根坚如天柱的信念!
那双如鹰隼的眸,挺拔如青山的身姿,布满老茧的掌心,护她时如铜墙铁壁的手臂,坚实的胸膛,以及无形中……那永远张开在她头顶,如羽翼般的利爪……
所有这些画面,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她有多想让他活!这一年多来,她早已习惯有厉峥在身边的日子。此时此刻,她竟有些无法想象,倘若世上不再有这个人,她该如何去活?
岑镜的手攀上一根竹子,那竹身上留下一个血红的巴掌印。直到她再次爬上一个陡坡时,她终于看到了竹林外的场景。
皎洁如银纱的月色下,她亲眼看到那静谧地躺在山谷间的堰塞湖。
那堰塞湖粗略估算有二十多亩,湖面平静沉寂,恍若一面跌落山间的镜子。这本该是一幅极美的月下湖景图,但此刻岑镜看着它,那漆黑的湖面下,却好似蕴藏着可怕且难以控制的巨大力量。
岑镜咬住了唇,她心间明白。她今夜的决策,根本就是在亲手释放一只妖魔。所有风险与后果,顷刻间便开始在岑镜脑海中如案情般呈现。
倘若山洪进入洞中的冲击力不够,不仅救不下厉峥他们,怕是还会成为溺毙他们的坟场。若是冲击力足够,他们或许能活,但月亮湖势必会溢水,届时山下……
岑镜脑海中浮现出整片月亮湖的舆图。她的眼珠在眼眶中飞速跳动,月亮湖三面环山,南面下头则是严世蕃私兵修建的那些梯田。
前头溶洞所在的山头,便可积蓄一部分水量。更多的水会汇入月亮湖中,月亮湖水位上涨,漫溢出去的水,只能从南面泄出。那些梯田或可成为层层泄洪的堤坝,再兼月亮湖下也有不少山峰,以堰塞湖二十多亩的蓄水量,应当不会对山下造成什么凶险。
仅数息的功夫,岑镜脑海中便已推演完所有后果,跟着她便看向那堰塞湖的出水之处。
山坳处有一个人为加固的堤坝,但是很粗糙。那堤坝后,是泥沙草木,碎石瓦砾天然阻塞形成的湖堤。这类天然湖堤,是堰塞湖形成的重要条件,但这种湖堤,又极不稳固。一旦湖中蓄水量增加,很容易被冲散。想来严世蕃的私兵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人为加固一个简易的堤坝。
那她只需炸了那个坝便可。身上有两个统一配备的炸药包,那就必须一次炸成功,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岑镜看向身后,为保自己逃生更快,她解下身上的带飞爪的绳索,将其勾在一根竹子的根部。等下点燃引线之后,她便借绳子往上爬,这个高度,应该会很快。爬上来之后,她就往旁边跑,绝不能往下跑。至于她之后如何回去,且听天由命吧!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犹豫,拽着绳子便下到了河堤处。
而此刻的山洞内,落下的碎石愈发的多,甚至有些洞顶较矮的岔道已经彻底坍
塌。好在锦衣卫们都在水中,炸药包即便扔过来也会立马浸水,炸不了。在静候锦衣卫找路的这段时间内,所有还有行动力的人,都在挖洞口,一直都没什么人受伤。
厉峥紧紧盯着洞顶,严密观察着塌方的程度。他的胸膛缓而大幅地起伏,视线片刻不离洞顶。尚统身子泡在水中,腿伤越发的疼,他唇色都有些泛白,但视线也紧盯着洞顶。
派出去的锦衣卫们陆续回来,有一人被落石砸伤了头,半张脸上都是鲜血,被同伴护着跑出来。
正在挖洞口的众人,一见回来的锦衣卫,目光便紧紧落定在他们身上,眸色间是充满希望的期待。
十人躲着落石跑过来,跳入河中,来到厉峥身边。
厉峥紧着问道:“如何?”目光在他们每个人面上逡巡,试图找到些许期待中的希望之色。
听着厉峥的问话,那十人都没有急着回禀。他们各个神色肃然,眉宇间挂着浓郁的悲伤。甚至有人已唇角下弯,眼眶泛红。
终有一人开口道:“堂尊,之前兄弟们搜过的一些岔路,已经完全坍塌,尚未坍塌的那些,没有通往上层的路。”
厉峥闻言,忽地蹙眉,合目颔首。
是他的过失!
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那些被掳走的铁匠,会发起如此激烈的反击。分明已从李玉娥处得知,周乾投靠了严世蕃,为何会没想到,或许所有铁匠,都投靠了严世蕃?
一群被掳走的人,一群与亲人被迫生别的人,一群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尽会将他们困至这等地步。何其讽刺?
他究竟忽略了什么?才会导致对此等风险盲视不见?
问题一起,他的理智便追溯而至。一个答案清晰地浮现在心间,随着长吁一气,厉峥的肩头沉沉一落。他没将那些普通人放在心上,他没拿他们当回事。
为何岑镜也没想到?念头落的瞬间,她在王孟秋一事上说的话浮现在心间,厉峥忽地苦笑,她高估了人性。
他们二人,各有盲视之地。但这一回,他们意外盲至一处。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在溶洞坍塌前,能够挖开洞口。厉峥抬头,朗声下令道:“全力挖!”
又一处岔道坍塌的轰然声响传入耳中,厉峥将尚统扶至石壁旁,让他靠墙站好。
他正欲转身加入挖洞的行列,尚统扶着他小臂的手,蓦然捏紧。厉峥转头看去,却见尚统忽地泪落而下,“你为何要回来救我?你本来走得掉。”
尚统心知,已是凶多吉少,今日怕是出不去了。但是这九年,他不后悔跟了这样一位人中龙凤,能力、风光、地位、钱财他尽皆得到过。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的人生顺如奔流江河。只是……京中的父母亲人,妻儿好友,他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厉峥紧锁着眉,看着紧抿着唇,抬袖重擦眼泪的尚统,心间闪过一丝刺痛。纵然心里歉疚不已,可尚统如此直白的情绪冲上面门,他依旧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或许应该安抚两句?念头落的瞬间,他便已想好安抚的话。可话要出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不适之感袭来,随着话到嘴边而愈发的强,厉峥烦躁蹙眉。那本想好的安抚之言,脱口而出的瞬间,却怪异地变成了训斥,“还没到该死的时候!好好待着。”
厉峥转身,拔出腰间绣春刀,加入了挖洞口的行列。伤员们也彼此搀扶着,陆续往洞口处聚集。
身后轰然的坍塌声,传来的愈发频繁,他们所在的主洞,洞顶好几处有缝隙的地方,也开始坍塌,落下大块的巨石。
眼前封死洞口的那些落石和泥土,沉实的好似被夯实了数十层,怎么也看不到尽头。厉峥沉默着,只奋力挖着洞口上的淤堵。
嘈杂的声响中,隐约夹杂着几声不知哪里传来的啜泣声,清晰地钻入厉峥的耳中。
那些声音,仿佛自地府而来的低诉,一声声的击打在他的神魂上,正无比清晰地告诉他,生路已被葬在眼前沉实的泥土中。
他怕不是真的会死?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一股强烈又浓郁的遗憾之感漫上心头!
厉峥那双看向眼前泥土的眸底,霎时涌上一股浓郁的眷恋。
他握刀的手骤然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如蜿蜒山脉般骤然绷起。
一股悲凉汇入心间,分明一切才刚刚开始,分明他刚开始尝试该如何去做一个人。可事情怎就到了这般光景?莫不是他作孽太多的报应?
方才同岑镜分别的画面浮上眼前,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手的动作,藏着不舍与恐惧的双眸……那竟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吗?厉峥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紧抿住了唇,下颌线随之紧绷。
强烈的深憾,彻底席卷了他。
若知此刻是这般光景,若知方才那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他便不该只是那般转身离开。他合该,更勇敢一些!该告诉她他的心意,该将他京城家中的一切都留给她,该去吻那双……因他离开而泛白颤抖的唇。
无数关于岑镜未来生活的推演,于脑海中同时浮现。她身在贱籍,尚未给她脱籍。她一个孤女,离了诏狱,离了他,能去何处谋生?她身上只有一年来攒下的那点俸禄,又在贱籍,又失了清白之身难嫁旁人。若他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活?
心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宛若一记记重拳,接连捶打在他的神魂之上。汹涌的情绪几近将他淹没,岑镜的脸庞就在眼前,他若就这般死,岂非给她的人生留下一个全然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心间求生的欲。望猛然暴涨,厉峥紧咬着牙关,索性扔了刀,出水跪上那些堵在洞口的泥石,奋力地刨起来。他的双手很快被碎石划破,手指上沾染着的泥土,逐渐被鲜血浸湿。
就在连同厉峥在内的所有人,即将要被这巨大的绝望吞噬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声声砸入心间。
那声音沉闷却又邈远,本以为又是哪里的坍塌之声,可那声音,却逐渐靠近,且连绵不绝。
跪在泥石上的厉峥,不解转身。片刻后,那轰然如地动般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恍若有数千只野牛同时朝他们跑来。
厉峥和众锦衣卫定睛看着身后,不多时,便见一股巨大的水流,汹涌拍打着洞中石壁,宛如一条水汇成的巨龙般朝他们奔腾而来。
一息之间,月亮湖的舆图,岑镜的决策,清晰浮现在厉峥心头。厉峥盯着那水龙,震惊的神色间浮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的气息逐渐急促,唇齿间低低吐出两个字,“疯子!”他的语气,纵然震惊不已,但比震惊更甚的是巨大的狂喜。
“所有人屏息入水!”
下令的同时,厉峥骤然起身,大大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河道中。
河水骤然没过头顶,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在水中能化解一些冲击,别洞口没冲开,反倒将他们拍死在被堵死的洞口上。
众锦衣卫尽皆照做,众人堪堪隐入水中,那势头强大的水龙便咆哮着,紧随而至。
第69章
厉峥在水中堪堪扣住尚统的手腕,下一瞬,便有一股巨大的冲击之力袭来。似是重重撞上了铜墙铁壁,便是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但好在人在水中,在水中一沉一浮,倒也卸了不少力。随着水流的冲击,所有人不受控制地被水朝洞口冲去。
所有锦衣卫都聚集在洞口附近的这段河道上,水中的人随着洪水的势头尽皆朝洞口涌,水下无数人撞在一起。水被搅得翻天覆地,厉峥拉着尚统,被夹杂在其中,人也在水中不受控制的随浪沉浮。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待最猛那段势头过去后,整个洞府几乎被水淹没。
水中的动荡逐渐缓下来,待能控制身体时,厉峥在水中憋气也到了极限,他忙拉着尚统浮水上游。水中的其他锦衣卫,也恍若一条条巨大的黑鱼,使劲往水面上浮去。
厉峥拉着尚统,猛地钻出了水面,用力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钻入肺腑,他感到胸口处那快炸开之感终于得以缓解。厉峥伸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连忙朝周围看去。奈何水已经熄灭了所有火把,洞中漆黑一片。他连忙伸手上摸,不多时,指尖便触到了洞顶冰凉的石壁。
厉峥不由蹙眉,水几乎灌满整个洞府,若洞口还不开,他们怕不是要淹死在这里?若此刻趁水未满,抓紧朝里头水入口的位置游去,可还来得及?
思及至此,厉
峥抬眼,连忙在黑暗中确认之前找到证据的那个洞府的方向。方才火把未灭时,他看到水便是从那个洞口里涌出来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大致辨认方位,他眉心紧锁,气息一错一落。
身边忽有人重重一砸水面,厉声骂道:“他娘的!光炸不够还要放水?是怕我们死得太安生吗?老子他妈的做鬼也要缠着这帮畜生。”
厉峥听罢咬紧牙关,横竖是个死!往里头游,若来得及找到入水口,兴许能活!
他正欲下令往洞府深处游,怎料还未来及开口,洞口处忽地传来轰隆的沉闷声响。
厉峥连忙转头看去,怎料视线还未落稳,洞口骤然垮塌。下一瞬,积蓄在洞中的水,水位猛地下降。一股下沉的拖拽之力传来,厉峥身子再次失去控制。他连忙大大吸了一口气,堪堪屏息,浪头又一次淹没头顶,整个人被外泄的水流卷着朝洞外冲去。
厉峥死死扣着尚统的手腕片刻都未松手。所有人忽而被冲上水面,忽而被水浪淹没,就这般不受控制地随水沉浮。
当再次被冲上水面时,厉峥忽见那孤悬于天际的月。它就那般挂在天上,好似一位出尘绝世的神女,静静垂眸俯视着他们这些沉浮于混乱中的人。
天上明月孤悬静谧的气质,忽地与脑海中岑镜沉静验尸的脸庞重叠。厉峥唇边挂上笑意,蓦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除了拉着尚统手腕的手,他不再使用半点力气,任由身体随水流沉浮而去。
自山后爆炸声响起后,赵长亭便带着外头挖洞的人快速远离。此刻他们所有人,在远处空地旁地势较高的位置上站着。
他紧盯着被冲开的洞口,跟着便见大股的水从洞中如泄洪般涌出。而锦衣卫们,便似一根根木头,被水流裹挟着,冲进了不远处的月亮湖中。有些运气好的,随着溢出河道的水,直接被冲到岸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呵!”
赵长亭忽地垂头,短促一笑。可笑意极快地消散,跟着便红了眼眶。再次抬头看向月亮湖,他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动容。
待水流逐渐平静下来,赵长亭立马下令道:“救人!救人!”
说着,赵长亭在内的十来个人,全部朝月亮湖狂奔而去。
绝大部分人都被冲进了月亮湖中,厉峥下令道:“救伤员!上岸!”空旷的湖面上没有半点回声,可这般的空旷,此刻却令他心间只觉开阔。
随着厉峥令下,水中的所有没受伤的人,以及受伤轻的人,便开始动身找伤员,随后陆续朝岸边游去。
身边的尚统忽地开口道:“等回了京,我要吃遍京城的每一家酒楼!还要去我所有亲朋好友家里挨个住一宿,同他们一醉方休!”
厉峥闻言失笑,他不由看向尚统,只见尚统此刻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纵然唇色发白,却也无法掩盖他此刻浓郁的欢喜。
厉峥缓一眨眼,问道:“能游吗?”
月色下,尚统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悲伤?他俨然已恢复神采,当即便对厉峥道:“伤得是腿又不是胳膊,能游!”
厉峥不由失笑,松开了尚统的手腕,二人一前一后朝湖边游去。
赵长亭等人已跑至湖边接应,他们徒步涉入水中,去拉那些快到岸边的人。
游了不多时,湖面下,厉峥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湖底的碎石上。他止步,等着尚统也游过来,伸手再次拉过尚统的手臂,扛着他往岸上走。
上了岸的锦衣卫,尽皆躺倒在岸上,看着夜空休息发呆。
厉峥的目光扫过岸上的那些人,严密地搜寻那个纤细的身影。可找了半天,却都没有看见岑镜。
她呢?莫不是在照顾伤员?
“堂尊!”
眼看着厉峥扛着尚统走上前来,赵长亭连忙迎过来,边从厉峥手里接尚统,边对厉峥道:“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厉峥的目光从赵长亭手上扫过,他双手满是污泥,未沾泥之处,暗红的血迹也清晰可见。他下意识看向溶洞的洞口,只见洞口旁,摆着好些巨石。
赵长亭的手,洞边的巨石。厉峥的脑海中,立时便补全了他们被困时,洞外的全部情形。赵长亭他们定是一刻不停地在挖,若不是他们移开那么多巨石,洪水也不见得能冲散洞口的淤堵。
赵长亭将尚统扶到岸边,尚统就地坐下,跟着拽开了腿上的中裤,在赵长亭的帮助下,一道检查他腿上的伤势。
厉峥再次找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到岑镜。
他忙转头看向赵长亭,问道:“岑镜呢?”
正好有人拿着伤药过来,赵长亭从尚统身边站起身,来到厉峥面前,对他道:“镜姑娘去炸堰塞湖了,还未回来。”
赵长亭眸色间闪过一丝动容,接着对厉峥道:“大家伙儿能顺利出来,全仰仗镜姑娘想的法子。她和梁池一块去的,梁池也还没回来。”
果然!
厉峥微微颔首,果然是她想出来的法子。
也就只有她,能想出这般破局的法子。也就只有她,敢这般去赌!也就只有她,能把事情干得如此惊天动地。
厉峥唇边出现笑意,眸底却满是赞赏,还潜藏着一丝宠溺。她总是用缜密的盘算,严谨的布局,去计划实施一件疯狂至极的事!
“刀。”厉峥朝赵长亭伸手,赵长亭忙低头解自己的绣春刀。
厉峥边看向记忆中舆图里堰塞湖的方向,边就这般抬着手,等着赵长亭递刀。他顺口向赵长亭问道:“证据找回来了吗?”
赵长亭点头道:“找回来了!在安全的地方放着。但未及查看里头有没有泡水。”
说话间,赵长亭已解下绣春刀,递到了厉峥手里。
厉峥接过刀,解下腰上只剩下刀鞘的佩刀,扔在地上。他边系刀,边对赵长亭道:“那些铁匠定然还在附近,派四十个人去找!全给我抓回来!剩下的人照顾伤员,处理伤口。清点伤亡,等我回来后告诉我。”
赵长亭应下,厉峥又点了五名没受伤的锦衣卫,道:“你们随我来。”
说着,厉峥便朝记忆中堰塞湖的位置疾步而去。被点五人连忙起身,小跑追上厉峥。
就在厉峥快要接近那溶洞所在的山头时,隐约听得远处传来声声夜枭之声。
他连忙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跟着他便站在原地,侧耳细听。
片刻后,厉峥骤然抬眼,看向那山头,神色瞬时煞白。
那哪里是什么夜枭之声,分明是他们的鸟哨求救的暗号!
“走!”
下令的同时,厉峥已疾步朝那山头上冲去。黑暗中,厉峥只觉自己的心跳如鼓如雷。他几乎感受不到灌木抽打在脸上的疼痛,神思悬浮一线。谁在求救?是岑镜,还是梁池?
此时此刻,在那堰塞湖所在的山头的东侧。大股的水流正从被冲毁的湖堤处往下奔腾,毫无章法的吞噬着山林中的一切。
黑暗的竹林中,岑镜紧紧抱着一根竹子,只身在那水流的中央。她浑身已被打湿,飞爪绑在竹子底部,绳子死死缠在她的手臂上。
她口中含着鸟哨,竭力仰头,一遍遍地吹响那求救的暗号。
山坡很陡,向下冲击的水流飞驰奔腾,几番冲得岑镜几乎要抓不住竹子。耳畔不断传来周围竹子被冲倒的咔嚓碎裂声响,
冰凉的水花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身后不远处,便是哗哗声骤然断绝,又邈远传来的水流千尺而落的击打声。岑镜心间的绝望几乎冲破心房,若她抓不住,或是这根竹子撑不住,等她的便是身后的悬崖。
岑镜含着鸟哨,再次吹响了求救的暗号!
计划本一切顺利,堰塞湖被炸开时,她奋力往东侧跑,也顺利逃开了山洪。她本打算绕远些后回去,怎料忽有一股洪水朝她的方向冲来。一路将她冲到了这里,若非终于抓住了这根竹子,她恐怕已是崖底亡魂。
按理,被炸开的堤坝处,水应向下奔腾,怎么也冲不到她这里。但或许是震动声过大,震松了堰塞湖东侧这一面的湖堤,引发了另一侧的洪水。
山坡陡峭,纵然洪水最初的势头已过,可水的流速依然很大。挂着飞爪的竹身,发出咔咔的声音,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
岑镜想拔出靴中匕首,插地用以支撑,可她的双手根本无法放开竹子,一旦放开,她便会被水势卷走。
两步之外还有一根更粗的竹子,岑镜吹着鸟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根竹子。堰塞湖中储水有限,大头皆已朝月亮湖而去,只要溢水低过湖岸,她就能安全!只要她能换到支撑物,只要她能撑到水流减少!
那棵竹子分明只有两步远,可是,她无法松开怀里的竹子。松开会被冲走,若不松开,这根竹子已经快支撑不住。
怀中的竹子倾斜得愈发厉害,咔咔声再次传来。岑镜盯着两步外的那根竹子,那双洞明的眸中,到底是蓄满了泪水。生路仅两步之遥,可是她竟无法抓住。
她此刻只能祈求,祈求这根竹子可以撑到水流减少的时候。
也不知计划是否成功?厉峥他们是否已经无恙?若他安然无恙,即便听到鸟哨,怕是也赶不来救她。若是他已淹死在洞中……岑镜刚落下的泪水被不断向她冲击的水浪带走,脸上潮湿一片,已分不清是水是泪。
若他已不在,她死了也好。左右没有他,她便无法在诏狱供职,离开诏狱也找不到别的生计,连个安身之地都没有。她如今的处境,也无法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就这么死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岑镜眸底闪过一丝深切的憾色,双眸愈发通红。就这么死,还真是不甘……那抹赤红的飞鱼服再次浮现在眼前,这一年来的所有画面,逐一在脑海中浮现。
岑镜唇边挂上一丝慰藉的笑意,眸色也逐渐变得轻柔。这一年多来,纵然忙碌辛苦,纵然战战兢兢。可这一年,却是她活得最像人的一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靠自己的本事赚一笔俸禄,能得北镇抚司事的看重。过去的十九年,都不及这一年的经历精彩。
而这一切,全因那个能看到她的人。
岑镜心间再次浮现那日赣江之上,在船尾同厉峥谈话的画面。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那是她此生经历过,最美好的瞬间……从那夜起,她再也不是孤雁般的独鸣,而是从此拥有了那青山深处,漫山遍野的回响!
岑镜再次吹响了鸟哨,她会不断地尝试求生,直到死亡真正来临的那一刻。
“岑镜!”
哨声落下的瞬间,一声嘶吼传遍山林。岑镜骤然抬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她含着鸟哨的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厉峥!是厉峥!
他活下来了!岑镜心间大喜过望,旋即眸中燃起浓烈的希望,她用力抱紧了竹子,再次吹响鸟哨!
他唤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岑镜不断地吹响鸟哨给他指引方向。洪水冲倒了很多竹子,月光倾斜而下,岑镜很快便看到六个人影,出现在水流的边缘。纵然看不清面容,但岑镜一眼便仅凭身形就认出了厉峥,他高大挺拔,着实显眼。
岑镜吐掉鸟哨,朗声喊道:“堂尊!我在这儿!”
不过……岑镜心间忽地闪过一念怀疑,这么危险,不小心连他自己的命也会搭上,他会救她吗?
但下一刻,她忽地想起山洞中分开时的画面,他郑重地跟她说,船上的事,不会有第二回。他毅然转身去救尚统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岑镜心间的疑虑尽数扫清,眸中泛上光彩。此刻她无比确信,他会救!
顺着声音,厉峥一眼便锁定了水流中的岑镜。大股的水流淹没了她整个身子,只有脑袋露在外头,水流不断拍打着她的脖颈。
“撑住!”
厉峥当即唇紧抿。他边飞速地解腰间的绳索,边带着人奋力朝上方跑去。
看着距离差不多了,厉峥将绳子头递给五名锦衣卫,跟着三两下将飞爪甩了两圈,将绳子缠在手臂上。他紧紧用手拽住绳子另一端,另一手拔刀,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流中。
山坡地陡,再兼水流的冲击,地面已是湿滑到完全无法站脚。厉峥刚跳进来,便被冲倒在水中,洪水霎时淹没了他的身子。他连忙将绣春刀插。入地里,死死把着刀柄稳住了身形。
他半躺在水中,紧咬着牙,脚后跟用力蹬砸地面,几下便从淤泥中蹬出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坑。他就借着这一瞬能蹬紧地面的力,猛地拔出刀,朝水流中心一翻。
厉峥再次滑倒在水中,身子被水冲着下滑,他再次将刀插。入地里,还按照刚才的方法如法炮制。
就这般几次下滑,几次往中间翻身,他终于到了岑镜所在位置的上方。他手中一路拉过来的绳索,绷紧在那些尚未被冲倒的竹子上,形成了一条处处可借力的安全线。
岑镜就这般紧紧地盯着厉峥,神色间满是动容。厉峥看着水里的岑镜,估摸了下她的位置,而后拔出刀,任由水流将他冲下去。
待他被冲到岑镜身边的那一刻,绣春刀猛地插。入地面,厉峥骤停在岑镜身边。
岑镜抱着竹子,看着身边的厉峥,一直悬停的心终于落地,泪水霎时汹涌,她带着哭腔道:“你来了……”
听着耳畔哭到哽咽的声音,厉峥的心倏而软成一片,他不由看了眼岑镜。月色下,小狐狸已是泪流满面,模样瞧着可怜极了。便是连头顶的那颗丸子,都已被水打湿,歪倒在脑袋上。
厉峥人趴在水中,再兼绣春刀又插得深,水不断往他面门上砸。饶是如此,他唇边依旧出现笑意,对岑镜道:“别怕!”
厉峥一手死死把着绣春刀的刀柄,跟着再次抬腿用力蹬砸地面,待他再次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处。他方屈膝跪在水中。
他猛地拔出绣春刀,又再次插。入岑镜抱着的那根竹子旁,整个人这才彻底挪到了岑镜的身边。他再次如法炮制,在地上蹬砸出一个可落脚之地。
待他在水中稳住身子,这才伸出那只握着绳子的手,伸过去,揽紧了岑镜泡在水中的腰。
将她腰身搂住的那一瞬,厉峥重重松了一口气。他忽觉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蓦然低头,额头抵住了岑镜的额。他喉结大幅的滚动几下,低声对她道:“别怕,能脱险!接下来,按我说的做。”
第70章
飞驰而下的水流拍打在二人的脖颈处,溅开的水花同时飞溅在脸颊上,冰凉又令人狼狈。
可在这片冰凉中,额头却传来厉峥皮肤上灼热的温度。他的气息就落在她的鼻息间,二苏旧局的香在水中已淡到几不可察。他的手臂箍着她腰的那股强劲力道,同那片灼热裹挟在一起,在这汹涌又随时会夺她性命的洪水中,终于连成一张无边的网,死死兜住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从来没有哪一刻,令岑镜感到如此刻般的安心。而这份安心,却又催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她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有一个人,在与她共商决策的同时,也会同她共担所有后果!
难以言喻的动容便似那被炸开的堰塞湖般,冲破她理智的堤坝,彻底席卷了她的心房。若非现在不能松开抱着竹子的手,她当真想扑进厉峥怀里,无所畏惧地去感受他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安心。
岑镜抵着他的额头,重重点头,“嗯!”
岑镜怀抱的那棵竹子,咔嚓声再次传来。厉峥神色一凛,连忙抬起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定在岑镜身后两步外,那根更粗一点的竹子上。
厉峥咬紧牙关,又用力蹬砸几下地面,让自己借力更稳一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以免叫岑镜更加慌张。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有条不紊,“我搂着你的腰,你不必怕,现在松手,将飞爪取下,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自己腰上。”
厉峥另一手还把着绣春刀的刀柄,无法帮她系,只能她自己来。岑镜咬唇点头,试探着松开了手臂。在她松手的瞬间,清晰地感觉到厉峥的臂上的肌肉骤然紧绷,她整个身子下滑的重量,全然落在他的手臂上,腰被勒得生疼。
岑镜不敢耽搁,连忙依他所言,将飞爪取下,而后找到绳子的另一端,缠在自己腰上。厉峥的声音依旧沉稳,一步步地教她系更安全的绳扣。他的描述很清晰,岑镜很快便按照他说的步骤系好了绳扣。
等她系好绳子,厉峥对她道:“现在拿起飞爪,朝那根竹子甩过去,缠上一圈后用力拽紧。”
岑镜依言照做,好在那根竹子只有两步远,她轻而易举地成功做到。待飞爪拽紧后,岑镜用力拽紧了绳子。
厉峥接着对她道:“现在抬脚,踩住我的腿面。”
岑镜看向他,眸色中闪过一丝惊诧,但下一瞬,她已抬腿。水流中岑镜看不到他的腿在何处,可在她抬腿的瞬间,小。腿。内。侧便触碰到了他曲起的腿。岑镜的腿蹭着他的腿上移,而后依他所言,踩在了他的腿面上。
厉峥看向她,那双如鹰隼的眸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旋即对她道:“现在我要松开你的腰,在我松开的同时,踩着我的腿借力,用力朝那棵竹子蹬过去。若是抓不住下滑,也别慌张,用最快的速度抓住系在你腰上的绳子。”
岑镜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嗯!”
“准备好。”厉峥看着她的眼睛,神色间全然是相信她能做到的笃定,他开始倒数计数,“三、二、一……”
“一”落下的瞬间,岑镜腰上的手一松,跟着她用力瞪向他的腿面,朝那棵竹子扑去。而与此同时,厉峥脚下蹬出的泥坑也因此滑开,身子往下一滑,人便被淹没在水流中。
仅一息的功夫,岑镜已稳稳抓住了那根竹子,旋即将其抱紧,她忙转头去看厉峥。
可回头的瞬间哪里还有厉峥的身影,岑镜的心狠狠一提,脱口惊呼,“厉峥!”
莫不是她方才蹬得太用力,导致他脚下踩空下滑?怎料她的紧张之感还未来及完全在心间铺开,下一瞬,厉峥猛地从水中抬起半个身子,把着绣春刀的刀柄借力一跃,另一手就把住了岑镜方才松开的竹子。
岑镜重重提气,只觉四肢发麻。她忙唤道:“厉峥!你快过来!那根竹子撑不住了。”
厉峥刚换了口气,奈何没手擦脸上的水,只能用力甩了甩头。待脸上的水不再影响视线,厉峥不由看向岑镜。
她刚唤他什么?厉峥?不唤堂尊了?看来是真紧张他。
厉峥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他借着那棵快要折断的竹子的力,用力拔出绣春刀,插向岑镜附近的地面。待绣春刀插稳后,他再次使劲蹬砸地面,待脚下可以借力,他便一跃来到岑镜的身边。
水下厉峥再次伸手,搂着岑镜的腰往上一托,岑镜终于直起半个身子,连忙抱着竹子顺势爬了上去。水流击打在她的肋骨处。她不再是趴在地上,而是终于可以抱着竹子坐着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但怕这竹子撑不住他们两个人,厉峥并未去抓竹子,而是死死把着绣春刀的刀柄。另一手在看岑镜坐稳后,顺势下移,在水中搭在她的小腿上,以便随时抓她。如此一来,厉峥便只能半趴在水中。他抬头看向岑镜,问道:“还有力气吗?”
岑镜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好在这般往树下一坐,她半个身子都能抱着竹子借力,能腾出一只手来。她连忙伸手,去擦厉峥眼睛附近的水。
厉峥顺势抬起下巴给她擦,柔软又冰凉的手指在脸上轻抚,厉峥忽觉心间一片塌软。原来被喜欢的女子照顾是这般感觉。
但眼下不是沉溺的时候,他边享受岑镜的照拂,边道:“上头的堰塞湖不知是何情形。若是水位下降,水流逐渐减少便也罢了。就怕湖堤经不住这般冲刷,导致二次溃堤。我们得抓紧离开。你还有力气吗?”
岑镜自己手也湿着,擦不净他脸上的水,只能将那些可能落进他眼睛里的水珠拂去。她这才发觉,厉峥脸上有很多细微的划痕,这会儿太黑,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想是为了赶来救她,在林间疾奔,被灌木划伤所致。
岑镜的心忽地一揪,微微抿唇,点头道:“放心,没力气也能撑住!”
她这才发觉,厉峥身上的布面甲不见了,他只穿着玄色曳撒,头盔也没戴,发髻外只勒着网巾。许是泡水多次的缘故,他好些碎发都从网巾的空隙里垂了出来,如龙须一般垂在鬓边。岑镜忙问道:“你的甲呢?”
厉峥看向她,唇边勾起一个笑意,促狭着道:“方才过来找你,两个山头的山坳里全是水,我只能脱了甲游过来。很奇怪,舆图上没标明那里有个堰塞湖,哪来的呢?”
本给他擦脸的岑镜闻言,一股怒意裹挟着后怕泛上心间。她顺势抬手一拍,两根手指的指尖抽打在厉峥的下颌上,只轻轻一下。厉峥一愣,眼眸微睁看向岑镜,“欸你?”
岑镜当即蹙眉,斥道:“要不是为了救你,我能跑来炸湖?你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还有心情调侃我?回去后改舆图吧!月亮湖北面山后多了个堰塞湖!”
“你也差点死了!”
厉峥白了岑镜一眼,若非他一出来就惦记着找她,恐怕在月亮湖那里都听不到哨声。所有人身上的火把都泡了水,没有照明,没有方位,全靠她的哨声指引。甚至都没功夫用刀探路,一路跑一路摔,他几乎是连滚带爬才能及时赶来,狼狈至极。
厉峥水下的手,捏了捏她的小腿,挑眉对她道:“别废话了,准备往外挪。”
岑镜也知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点了点头,“嗯!”
厉峥又看向不远处另一棵树,对岑镜道:“往那边挪。还是刚才的方法。”
岑镜依言解缠在竹子上的飞爪,厉峥忽地想起她方才的紧张,而后开口道:“不必担心我,我手上还有绳子,另一头在韩立春他们手里,我掉不下去。”
本想着让韩立春他们帮忙拉,但他一路过来,绳子被很多没倒的竹子挡住,不便于他们用力,但能更好地稳住他。
岑镜点点头,“好。”
二人再次复现方才的流程,岑镜甩飞爪,而后踩厉峥腿面换地方,厉峥再以刀插地,借力挪过去。就这般几番重复,二人终于来到一处地势略高,水流相对较小的位置。
当再次抱住一棵竹子后,岑镜已是气喘吁吁。而厉峥这次运气也比较好,蹬踩地面时,正好蹬出一块深陷在地里的石头,稳稳踩住。
厉峥看了眼远处,月色下,他们已经离边缘很近。厉峥看向岑镜,对她道:“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安全了。”
“嗯。”岑镜点头应下,就在她准备再次解下飞爪时,上坡处忽地传来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好似有什么东西滚了下来。二人神色尽皆一凛,忙抬头看去。
本以为是再次溃堤,怎料想象中更大股的水流并未出现。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却看到数个足有一人怀抱大小的石头,被水流冲了下来。
有几块石头被竹子挡住,停了下来。有的撞断了竹子,和断掉的竹子一道被水卷下。其中有一个,
好巧不巧的,正朝岑镜滚来。厉峥连忙搂住岑镜的腰,厉声道:“推住竹子!”
岑镜连忙推住她所抱的青竹,哐一声响,那石头重重撞上竹身。于此同时,咔嚓一声传来,竹子被撞断,岑镜推竹的手力道骤然一空,竹子朝前断去。
那石头再次下滚,朝岑镜腰际砸去,岑镜盯着那石头,眼看着它朝自己胯骨而来,呼吸骤然停滞,这般一砸,她的胯骨岂非要碎?怎料念头刚落,忽见一个黑影扑了过来,挡在了她和石头中间。一声闷响,那石头砸在厉峥的肩头和脖颈间。
“厉峥!”岑镜一声惊呼,下一瞬她便觉厉峥搂着她腰的手臂都颤抖起来。她连忙伸手推住那巨石,可那石头纹丝不动,“厉峥!厉峥!”岑镜一遍遍唤他,可厉峥半晌不给她回应。
环抱着岑镜的腰的厉峥,脸颊贴在她的腰际处,只觉眼前阵阵泛黑,她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邈远。剧烈的疼痛从肩膀上传来,他几乎要握不住绣春刀的刀柄。
本以为很快就能缓过劲儿来,但他却只觉眼前黑得愈发厉害。但他知道此刻他绝不能松手,竹子已经断裂,只要他松手,岑镜一定会往下滑。
好在方才踩住了一块石头,那石头着力很稳,他不会下滑。厉峥强撑起一股力气,抱着岑镜猛地一个转身。
厉峥躺倒进水流中,岑镜则骑在了他的腰际,那石头从他们身边骨碌碌地朝下滚去。眼看着水淹没了厉峥的脸,岑镜立马伸手,托着厉峥的后脑勺,将他的头从水中托了起来。
看着他微有些失焦的眼神,岑镜的心重重一沉,连忙掐他人中,“厉峥!厉峥你醒醒。”
厉峥逐渐清醒,眼前阵阵发黑的迷蒙之感逐渐褪去。刚回笼一些意识,他便紧着对岑镜道:“抓刀柄。”
岑镜闻言,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顺着水中他的手臂,抓住了绣春刀的刀柄。
待岑镜抓稳刀柄后,厉峥取下缠着左手手臂上的绳子,跟着缠在了她的腰上。缠好后,厉峥开始打结,就在他用力拽绳子时,岑镜亲眼看着他过往持刀灵巧的右臂,此刻正在微微地颤抖。
而岑镜的心,也跟着他颤抖的手臂一同在胸腔里颤,她的目光一刻不离地看着厉峥,神色已全然泛白,气息一错一落,胸膛大幅的起伏着。
岑镜连忙环视周围,却发觉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够得着的竹子,大片的月光倾斜而下,月下的水反射着粼粼的月光从他身边流过。方才那些石头,不知是否是二次决堤被冲下来的,倘若如此,他又受了伤,还将韩立春他们拉着的绳子绑在了她的腰上,他该怎么办?
待绳结打好,厉峥用力蹬腿稳住,身子微微下移,曲腿以腰。胯之力挡住岑镜,不叫她下滑。
肩颈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但看着岑镜再次通红的眼睛,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她上次怎么说来着?不会说软话安抚的话就擦擦眼泪。
厉峥抬起左臂,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从她眼下划过,带走了刚溢出眼眶的泪水。岑镜的心忽地狠狠揪痛,泪水反而落下得更多。
她的鼻子愈发的酸。深深震动的同时,焦急也在心间催生。他怎可能是这般舍己为人的人?他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念头落,岑镜连忙问道:“若是二次决堤,我该怎么做?你教我!”
肩颈处疼得厉峥阵阵蹙眉,说话都有些微微气喘,语气却是轻松,对她道:“且看你能不能夹得住我,别被冲走。”
“问你法子!你胡说什么?”岑镜气急,可厉峥却明显感觉到,她骑在他腰际的双。膝,却还是收紧了几分。如骑马一般。上次在临湘阁,好似不曾这般,日后或可一试。
厉峥看向她,神色忽地认真下来,哑声道:“才刚开始,我可不想死。我们一起活!”
岑镜听着他的话,心兀自一颤,看着厉峥那双沉在她面上的眼睛,她恍然看到一汪她从未见过的深切眷恋。那双如鹰隼的眸不再锋利,而是如月下的水潭般深邃,潜藏着无限对未来的希冀。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地闪过脑海,身子瞬时全身发麻。岑镜骤然意识到,他……莫不是对她有了远超他们从前关系的感情?比如……男女之情?
可未来及深想,岑镜忽地意识到,他怎么一直在回避求生的话?岑镜再次面露慌张,忙问道:“你的右手怎么了?可是动不了了?”
厉峥眼一眨移开了目光,只道:“脚下有块石头,哪怕二次决堤应该也能撑住。”
大不了抓住她腰间的绳索,韩立春他们五个人应该能拉住他们两人。
厉峥眉宇间忽地闪过一丝烦躁,问道:“那堰塞湖多大?这水出不完了?”
还是回避!岑镜眉宇间闪过一丝怒意,“我问你怎么了?”
厉峥无奈道:“你不如省点力气,托稳我的脑袋,别让我溺死。”
此话一出,岑镜立马意识到什么,忙侧头去看他被石头砸过的肩头,问道:“可是肩颈处伤了?”
厉峥没吱声,岑镜只能自己去看。可那水流没过他的肩,她根本看不到,就好似眼前被遮挡了什么东西,岑镜恨不能像揭开一块破布一般揭开这水。她边查看他的伤势,边在脑子里飞速构想,她的力气能将飞爪甩多远?能不能勾住一棵树,叫他也多一层保障?
正焦急地观察着呢,她忽地发觉,水流逐渐变小,厉峥的肩头逐渐浮出水面。不多时,水便如退潮般离去,露出厉峥身下的泥土。
岑镜忽地意识到什么,忙抬眼朝上看去。不再有新的水往下冲来,月色下,那些被水淹没的灌木,再次出现在眼前。岑镜忙看向厉峥,大喜道:“水退了!厉峥,水退了!”
厉峥看了眼周围,见水流确实退了,他一直提着的心终于下落,重重深吸一口气。
月色下,岑镜面上的喜色是那般的生机盎然,宛若凛冬过后盛开的第一束花。他唇边勾起一个笑意,眸光沉在她的神色间,哑声道:“知道你开心,但别乱动,我不是什么圣人。”
看着岑镜从神色到动作全部骤然僵住,厉峥唇角勾着的笑意更深一分,他头微侧,挑眉补充道:“君子那套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