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东宫的饮食太清淡,老臣吃不惯。”按理来说海太傅年近古稀,饮食自要清淡一些,可他偏生爱食辛辣油腻之物。
太子守孝茹素三年,口味与太傅天差地别。
父皇也曾说孝期已过,应当多食些荤腥,但他已然习惯,懒得更改,独有明思说古拙堂的膳食美味,合她的胃口。
海河清也不卖关子,直言道:“这份名册,殿下可要呈递皇上?”
“父皇自有父皇的章程,孤并无此打算。”即便皇上信赖,裴长渊也不可能全无藏私,毕竟天家君臣在前,父子在后。
海河清点点头,“殿下纳明氏为妃,此举很是恰当,方才纵观名册,西北十三营,竟有十营主将是跟着平南公征战多年提拔起来,明家在西北的威望非一朝可解。”
“虽说平南公南下,但只要十三营在,鞑瓦便不敢轻易进犯,”海河清稍顿须臾,建议道:“老臣以为,明氏在东宫,孟绍成可用。”
孟绍成既是平南公义子,那与明思便是义兄妹,有时候义兄妹要比亲兄妹的关系更加稳固。
恩情可如信阳侯府一般脆弱,也可如磐石一般稳固。
裴长渊搭在腿上的手摩挲着玉扳指,“太傅所言,孤会多加斟酌。”
海太傅没有久留,冯忠将人送出东宫,才回到古拙堂,询问太子是否要传膳。
裴长渊翻着名册沉默许久,就在冯忠准备退出去时,他忽然说:“传孤令书,晋明氏为良媛。”
第26章 太子盛宠【双更合一】她不会永远做人……
有事常登三宝殿。
这话说的就是太子妃。
这几日总是在坤宁宫瞧见太子妃的身影,殷勤得不似从前的她。
摆明了是明承徽入东宫得宠,她这个太子妃急了,便来讨好婆母,刘嬷嬷打心眼里瞧不上。
姚皇后倒没什么要紧,反正在宫里闲着也是闲着,有人陪着解闷也好,至于旁的,装聋作哑便是。
“母后这狸奴可真乖巧,毛发纯白无杂色,很是罕见呢。”即便姚皇后没有出手为她惩治明思,太子妃也得奉承着姚皇后,见面三分情,或许有一日姚皇后会发现她的好呢?
姚皇后含笑垂眸,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狸奴的后背,“这是佳慧给我寻来的,是乖得很,也不挠人。”
太子妃连忙恭维道:“佳慧公主真孝顺,母后有福气。”
只要有子女的母亲,没有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孩子有孝心的,姚皇后亦是,话语间愈发温和:“你与太子也有孝心,都是我的福气。”
“儿臣哪敢与殿下相比,只是……”太子妃嘴唇微动,瞧着姚皇后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姚皇后向来会给人台阶,“有什么直说就好。”
“母后明鉴,儿臣是忧心殿下的身子,”太子妃轻叹一声,“殿下已连幸明承徽五日,昨个明承徽身子虚弱,连请安都起不来,殿下这般纵欲,儿臣不免忧虑。”
纵欲过度自然不是好事,但谁能说太子的不好?说来说去,还不是明承徽勾着太子放纵,如此不顾太子贵体,非贤妃之相,隐指明承徽乃“妖姬”。:
这话姚皇后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连怀中的狸奴也烦了似的,挣扎着想落地,她手一松,狸奴便溜了出去。
姚皇后用雀羽扇扫了扫衣上沾到的毛发,“太子正值壮年,年富力强,想来是明承徽身子弱,不如你带个太医回去给她瞧瞧?”
太子妃一噎,半晌说不出话,她哪是这个意思?她做什么要关心明思那贱人?
殿内诡异地静了须臾,一道脚步声搅扰了二人。
刘嬷嬷走进来,屈膝道:“禀皇后娘娘,刚刚冯忠传太子令书,晋明承徽为良媛了。”
太子妃猛地起身,大惊失色:“当真?!”
刘嬷嬷心中冷笑其失态,面上却恭顺颔首,“确有其事。”
太子令书虽不如皇上诏书隆重,但也会载入史籍存档,用来晋位东宫妃嫔,倒是给足了明氏脸面,可见其宠爱。
太子妃这般吃惊,说明太子晋位明氏不曾与她商议,身为东宫妃妾之主,连妃妾晋封都后知后觉,能坐得住就奇怪了。
“母后,”太子妃极力掩饰着面上的妒意,却从眼睛里流露出来,“明承徽入东宫不过十余日,又无子嗣功绩,晋封只怕失了规矩。”
东宫妃嫔除了李昭训因为诞育宜和郡主而晋位,再没有人挪过位置,明思入宫才十几日,她凭什么呢?
姚皇后宽慰她:“既然太子喜欢,不过是个良媛,也碍不着你这个太子妃什么,身为储妃,理当有容人的雅量。”
所谓规矩,只看尊者喜恶,若论规矩,她这个无子的淑妃也难越过有子的薛贵妃成为继后。
太子妃紧抿着唇,心里头有许多话想说,却又无法反驳姚皇后,寻常人家的正室还得宽容大度,容纳妾室,更何况皇家的媳妇,更不能善妒。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太子妃只能硬生生压回满腹委屈。
旁人都说太子妃多么尊贵荣耀,内里的苦,只有她自个知道。
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太子妃再也坐不住,匆匆从坤宁宫告退。
太子妃才走,隆盛帝便驾临坤宁宫。
“有好事?瞧你心情不错。”隆盛帝在榻上落座。
姚皇后双手奉上参茶,说:“方才听说太子晋了位妃嫔,臣妾便想着,东宫总算有了太子心仪的姑娘。”
“哦?哪一个?”隆盛帝一面问,一面示意姚皇后坐下,难得听见他这位寡欲的储君后院之事。
“正是前不久入东宫的明承徽,太子晋她为良媛,听说连着宠幸了几日。”姚皇后在软榻的另一边坐下。
“明思啊,”隆盛帝还记得,有些欣慰地笑了下,“呈则竟然开窍了,看来那丫头确实标致。”
纵欲是不好,但对于此时的隆盛帝来说却巴不得,姚皇后早已料到,跟着说:“太子什么美人没见过,想必明良媛也有其聪慧之处。”
储君若只沉溺于美色,可不是一件好事。
“聪不聪慧都是其次,”隆盛帝喝了口参茶,稍稍缓解了一日的疲惫,“朕就想东宫能早日传来喜事。”
储君无子,始终是隆盛
帝的心结,亦是满朝大臣所忧虑之处。
“太子愿意进后院,皇上何愁抱不了皇孙呢。”姚皇后总是说些皇上爱听的。
隆盛帝略有期盼:“希望如此。”
*
晋位明思的太子令书一下达,东宫便沸腾了,也别怪太子妃失态,东宫妃嫔都没好到哪里去,不知道砸碎多少茶盏,撕碎多少帕子,咬碎多少银牙。
入东宫半月,太子连幸五日,无子晋位良媛。
这话说出去,旁人还当在讲天书。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不好女色,东宫妃嫔寥寥,膝下只有一女,哪来的姑娘这般厉害,竟能独占太子宠爱?
再一打听,竟然是已获罪的平南公嫡长女,这又跌掉多少大牙。
人人都知,后宫虽然不能干政,但前朝后宫千丝万缕,掰扯不开,往往后宫妃嫔得宠,其前朝官员亲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官员将水灵灵的闺女送进深宫,富贵险中求,若是闺女能做宠妃,便是光耀门楣之事。
如今明思得宠,旁人也就不由得思虑,难不成平南公还有起复的机会?
权衡利弊之下,倒是少了对明家泼冷水的人。
而这就是明思想要看见的。
仇敌到底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看着风向办事,只要她在宫里得宠,父亲与弟妹就多一丝生机。
“主子,风荷苑的宫人召齐了。”银烛进来回禀。
明思从榻上起身,“东西备下了吗?”
银烛扶着她,“都备妥了。”
明思颔首,两人往外走去。
她一出现,便由范嬷嬷为首,其次绿夏小陶子,带着冯忠新为风荷苑挑选的一众宫人跪地:“贺喜娘娘高升!”
“起来吧,”明思站在阶上,抬眸吩咐道:“银烛将赏钱发下去。”
“谢娘娘。”众人叩谢起身。
银烛拿出荷包,说:“范嬷嬷赏百两纹银,绿夏与小陶子各五十两,余下新进来的各二十两。”
摸着沉甸甸的荷包,新来的宫人满是疑惑,先前还听说明良媛囊中羞涩,怎得出手如此大方?二十两可比他们一年的月例银子还要多。
“奴婢谢娘娘赏赐。”范嬷嬷领头再度跪谢。
明思望着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不紧不慢道:“我没什么要嘱咐的,不好好当差,前头的人什么下场你们自个知道,差事办得好,赏银不会少,差事办得不好,你们是冯公公选来的,我也只好交给冯公公处置。”
不需要明思说什么威胁言语,膳房几个管事血淋淋的教训在前,众人无不恭敬:“奴婢定竭力效忠娘娘!”
入宫做了太监宫女,就得伺候人,能拨到风荷苑侍奉,跟着得宠的明良媛,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定然不敢偷奸耍滑。
赏了风荷苑的宫人,明思也没忘记曾经雪中送炭的文奉仪,让银烛准备些厚礼,明日送到文奉仪那去。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既然卖了好,明思就承她的情。
入宫后,也只有文奉仪来过风荷苑。
除去晋位之喜,冯忠还将风荷苑后院的莲池撬开冰面,不知从哪引来的温水,当真让各色锦鲤在莲池中摇曳摆尾。
明思披着兔毛斗篷,坐在美人靠上洒着鱼食,五颜六色的锦鲤成群结队的游荡在明思周围,争先抢食,惊起一阵阵水花。
银烛下意识道:“锦鲤真好看,除了殿下的古拙堂,独有咱们风荷苑有,殿下可真在意主子。”
又是接连宠幸,又是晋位,连江南进贡的锦鲤都送来风荷苑,在银烛看来,姑娘便是盛宠了。
“在意吗?”明思垂眸望着一尾红黑色的锦鲤,因为瘦小,总是挤不进来,抢不到食,她把鱼食往外扔了些,可算让它吃上了。
明思拍了拍手,银烛便递过来干净帕子。
明思擦着手问她:“银烛,若是你捡到一只漂亮乖顺的狸奴,抱回家养着逗趣,却被人打伤了,你会怎么做?”
“自然得为它报仇,再给它包扎伤口,弄些好吃的,狸奴可爱乖巧,为何要欺负……”银烛后知后觉,声音戛然而止。
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银烛暗悔自个说错了话,“主子……”
明思神色自若地盯着互相追逐的鱼儿,“好生让人照看着,这些漂亮的锦鲤若死了,我也会心疼。”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一个乖顺柔美有些价值的玩物,还没玩腻,太子多给两分眼神情理之中。
可这种新鲜感能维持多久呢?
明思不知道,但她得抓住太子的“一时兴起”。
她不会永远做人玩物。
明思撑着栏杆起身,冰冷的北风拂过面颊,鬓发纷乱,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不再看那嬉戏的鱼群。
*
太子当真勤政,每每都是晚膳后快入夜才到,明思倚在榻上,手中翻着一本游记,有些困了。
自从太子说夜里头不喝茶,明思大多准备助眠的花茶,他也不怎么喝,倒是翻看起了明思搁在案几上的游记。
是一本讲西北风貌的书册,裴长渊翻了几页,“你不是在西北长大,还用得着看书?”
“几年没回去了,怪想的。”母亲过世后,明思就没回过西北。
裴长渊略略颔首,忽然问起她西北军营的事,明思依着记忆回了几句。
“你之前说营中饭食差,你吃过吗?”裴长渊修长的指尖在案上轻点,“孤不日要去巡视京畿常备军,想去瞧瞧。”
这属于政务,后宫不得干政,但既然太子问了,她就答:“吃过,芋头煮汤,红薯糙米,野菜团子,早些年吃的更差,后来大力开垦军屯,勉强自给自足,加上朝廷军饷,渐渐好起来了。”
“妾身听家父说,是殿下主张发展军屯,殿下英明。”明思并未夸大,此前虽有军屯存在,但都不温不火,是前些年太子极力主张推行,才让皇上颁布军屯新政。
还有推行商埠港口也是太子良策,扬州港与海外互市后,范家生意节节高升,外祖父在世时常夸太子,他是个很受百姓爱戴的储君。
裴长渊听过太多奉承的话,早已免疫,可听明思说,嘴角还是微微扬起弧度,“西北干旱少雨,军屯能发展起来,那旁的地方,应当也不差。”
“殿下想听实话吗?”明思俏皮地眨了眨眼,藏着狡黠,“可不许怪妾身妄议朝政。”
“准了。”对他说假话的人已经太多,他需要实话。
明思单手撑在案上,手指拨弄书页一角,“士卒们种地得到的粮食,未必会进他们的肚子,有些不轨之人会将其低价售卖,变作私粮,其中利益自然进了他们的腰包。”
“西北三营有一位典农中郎将,他每次只从其中偷运一小部分,待被人发觉时,也已获利上千两。”
“平南公如何处置的?”水至清则无鱼,裴长渊并不奇怪。
“将其斩杀于马下。”明思嘴角上扬,眉眼间透着骄傲,“查实之后,父亲并未听其求情,以血祭旗,平息了营中愤怒,并将获利的银子用于伙房,改善伙食。”
裴长渊想起了那夜她手起簪落,令刺客当场毙命,确是虎父无犬子。
明思:“家父说严刑酷法未必适于百姓,但军中若是纪律不严明,待敌国入侵,同袍也会成为敌人,自此之后,妾身便不曾听说有私挪军粮之事。”
平南公能镇守西北十几年,令鞑瓦闻风色变,自然非等闲之辈,裴长渊赞同道:“刑罚过于严峻会让百姓惶恐不安,因此皇上推行仁政,但在军营,手腕强硬也有好处。”
说完这些,明思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殿下若想看最真实的样子,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去。”
裴长渊索性问她:“孤该怎么去?”
胳膊有些痒,明思无意识地隔着衣裳挠了挠,“可以扮作送菜的农户,去伙房便不会引起注意,不过……”
明思看着男人的俊脸调侃道:“殿下长得英明神武,很容易被认出来。”
裴长渊哪能看不出她眼底的揶揄,伸指敲了敲她的额角,“敢笑话孤,拖出去斩了。”
“殿下才舍不得呢。”明思低着头继续挠胳膊,秀
眉微微蹙起,眼里浮现些许疑惑。
裴长渊注意到,“怎么总挠胳膊?”
“好痒……”明思收回手想挽袖子,可碍于太子在,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孤瞧瞧。”裴长渊展臂,握住她的手腕,单手将衣袖推上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只见白皙纤嫩的肌肤上,长着一颗颗小红疹,像是趴在皮肤上的粉色**卵,瞧着瘆得慌。
“啊——”明思花容失色,猛地将手抽了回来,手忙脚乱地捋下衣袖,“殿下别看!”
“怎么回事?”裴长渊眸色略深,从榻上起身,“来人,传太医。”
候在外边的冯忠不知内情,但听见命令即刻吩咐了小太监,飞奔向太医院。
“伸手给孤瞧瞧。”裴长渊方才没看清楚。
“别、殿下别靠近妾身,”明思极力往后躲,丝毫不敢挨着碰着太子,“妾身染恙,请殿下为保贵体,先行离去。”
可裴长渊又怎么会忽视她眼里的惊慌与泪水,“只是起红疹,没大碍,让孤看看。”
“殿下不要,”明思摇头,羽睫上沾着泪珠,好生可怜,“妾身不能让殿下置于险境,求殿下了。”
若只是普通疹子还好,万一是天花,传给了太子,明思九族难保。
无论裴长渊说什么,明思就是不肯,他又不好强硬,怕伤着她,心中难免郁结。
但一想到明思是怕传给他,又很难生起气来。
常说她胆子大,可分明现下是怕的,却还要护着他,是个男人都难以不动容。
裴长渊只好让范嬷嬷先过来给她瞧瞧。
范嬷嬷面色凝重:“回殿下,娘娘这像是吃错了东西引起的疹子,应当不会过人。”
“吃错了东西?”裴长渊皱起眉头,“她今日吃了什么?”
他处置了几个膳房管事,难道有人想报复明思?
银烛忙跪地道:“回殿下,娘娘手伤着,这几日大多吃些清淡粥食,今日伤好些,用了膳房送来的八珍鸭,松鼠鳜鱼等菜。”
明思好痒,总忍不住想用手去挠,范嬷嬷握住她的手,“娘娘可不能挠,别破了皮。”
“好痒……”明思眼泪簌簌,抓心挠肝的痒意蔓延着,实在难忍,连唇角都咬得发白。
范嬷嬷又不敢用力,险些拦不过。
裴长渊见此懒得顾忌这么多,大步走过去抓住明思的腕子,将人困在自个怀里锁住,动弹不得,“先忍忍。”
“殿下,妾身往后再也不贪嘴了。”明思的眼泪打在太子手背上,滚烫灼热,委屈的似遭人遗弃的狸奴。
分明方才还是笑靥如花,不过片刻又哭成了泪人,好像自她入宫后,就总是眼泪不断。
东宫是他的地盘,却连个女人都护不住,这让裴长渊极其烦躁,心里头的怒火也跟着上升。
他不过宠了明思几日,便风波频起,攘外必先安内,这是他教给明思的,却打回了自个脸上。
柳太医到时,瞧见太子的脸色登时腿软,查看红疹之后,立马给明良媛敷上清凉解痒的药膏,又写了副退疹的方子,令小太监取了药回来,范嬷嬷亲自去煎药。
柳太医的诊断和范嬷嬷差不离:“娘娘这疹子并不过人,殿下无需忧虑,许是吃坏了饮食。”
裴长渊吩咐道:“良媛用过的晚膳还在吗?让柳太医去查验。”
“柳太医这边请。”银烛忙上前带路。
柳太医信心满满地去,却胆战心惊地回,他查遍了饮食,却没有找到由头,恨不得当场昏过去。
找到了原因还好,没找到他拿什么交差啊?
“没找到?”裴长渊不怒自威。
柳太医哆嗦着跪了下来,“微臣无能。”
敷了药膏,明思好受些许,“殿下勿恼,许是妾身自个无用,与一些食物相克。”
明良媛愿意开口求情,柳太医立马顺着台阶下:“娘娘初入宫,膳房不知娘娘忌讳,不若记下今日所食,明日换些别的,看看是否还会如此。”
裴长渊并不想轻拿轻放,打算让冯忠去查查膳房。
“殿下,”明思将手搭在太子手背,温柔劝道:“夜已深,妾身不想因为一己之身闹得东宫不宁,况且您明日还要上早朝,该歇息了。”
眼里还含着泪花,说出的话却满是体谅,裴长渊反握住她的手,“还痒吗?”
明思微微摇头,“上过药,妾身已无碍。”
冯忠见明良媛这般识大体,也上来劝和,“奴婢明日一早便去查膳房,夜深了,殿下与娘娘先安置吧。”
既如此,裴长渊便没坚持,银烛等人打来热水,给二位主子洗漱。
明思喝过药,临睡前,裴长渊拉过她的手,将衣袖推高,雪肤上仍有点点红痕,极为碍眼,不知何时才能消散。
“殿下别看,好丑。”明思耷拉着嘴角,囫囵将手背到身后,生怕被心上人看见不好的一面,“幸好没有传给殿下,否则妾身万死难辞。”
裴长渊用手背蹭了蹭她哭红的面颊,“哪里丑了?太医说了会好,没什么大碍。”
“现下还在,就是丑,”明思眨巴眼哀求,“殿下别看,妾身只想在殿下心里貌美无暇。”
“年纪不大,想的倒多。”裴长渊看着她的颈侧,那道疤痕已经很淡,看不出来了,“孤右臂上也有一道积年的疤痕。”
说着,男人低眸,将衣袖挽起,劲瘦有力的臂膀上,果真有一道狰狞的长条形疤痕,微微泛白,已显陈旧。
明思跪坐到他身侧,用指腹轻柔划过,足有一指长,还能摸到凸起的疤痕增生,可见当初伤得深,且没有好生医治。
温软的触感如蝴蝶振翅,裴长渊肘部青筋微微跳动,仿佛染上了痒意,他滚了滚清隽的喉结。
“殿下怎得伤成这样?”明思眼里满是心疼,泪珠又溢出来了,“是谁伤的您?”
同床共枕数次,她竟然没有发觉,身为储君,怎会受这样严重的伤,即便受伤,有太医医治,也不至于留下这般明显的疤痕。
裴长渊薄唇轻勾,只说了一个字:“你。”
明思倏地抬头,水眸圆睁,“啊?”
第27章 捧杀【1+2更】妾身等殿下回来。……
明思怔了好一会,脑中高速转动,回想自己和太子寥寥数次会面,却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殿下,您说真的吗?”明思语气试探,显然不大相信。
裴长渊没说话,只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那双明亮的星眸满是疑惑,掺不得假。
“逗你玩的,”裴长渊面不改色放下衣袖,侧身拉过衾被盖上,“睡了。”
“啊……”明思手上落了空,眉间的不解未散,已经分不太清他说的哪一句才是逗她玩的。
“怎么还不睡?”裴长渊转过身来,将胳膊横在她的枕下。
“就睡了。”明思挪腾过去,脖颈正好枕着男人手臂那块疤痕。
裴长渊手一收拢,明思的侧脸就贴在了他的胸膛,亲密无间。
虽然枕着胳膊有些不便,可男人身上太暖和了。
她虽在西北长大,仍旧怕冷,一入冬,手脚总是冷冰冰,尤其是夜里,睡前灌了暖烘烘的汤婆子,一早醒来,身上是暖的,脚是冷的。
但和太子一起睡,明思就没了这个烦恼,他身上温度高,夜里明思睡着就忍不住靠近他,手脚贴在他身上,一夜都是暖的。
简直就是个人形暖炉。
虽然这和礼仪女官教的规矩相悖,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先舒适了自个再说。
况且她瞧太子也没不喜,这不,已经主动将胳膊伸出来让她枕了。
明思毫无负担地缩在男人怀中,合眼入睡。
意识快陷入昏睡前,明思还在想太子胳膊上的疤痕,这要真是她干的,还不得被拉出去砍头啊?
况且这疤痕,起码有个七八年,那时两人还不认识呢,太子肯定在讹她。
想通这一点,明思很快睡着,呼吸逐渐变得平缓清浅。
冬夜里连虫鸣声都没有,安静的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明思的脑袋靠在男人胸前,呼吸间带出的温热,穿过薄薄里衣,黏在了裴长渊的皮肉上,微酥微麻的痒意传遍四肢百骸。
床头边,点着一盏便于起夜的烛火,淡淡光辉透过床幔如月光一般洒入,裴长渊睁开眼,墨黑的眸子低垂,望着女子娇艳侧颜。
她睡熟了,便开始手脚并用的缠人,好似趴在树上的狸奴。
“没规矩。”他低喃一声,世家贵女一言一行都是规训好的,哪怕睡觉也不例外,从没哪个妃嫔睡着像明思这样,扒着他就罢了,还要一直往他这边挤,若非床榻够大,只怕裴长渊得被她挤到床下去。
她这“京城第一闺秀”的名头,只怕是看脸封的。
嘴上嫌弃,手却不自觉地拂开了明思额头的碎发,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不得不说,规矩是差了些,可小小的身形缩在他怀中,全身心依赖他的样子,激发了男人与生俱来的保护欲,令人生出些许满足感。
东宫的妃嫔皆在他羽翼下存活,却只有明思牵动他这样独特的心绪,她似乎格外需要关照,总是受伤,总是掉眼泪。
但娇柔却不软弱,娇小的身躯中藏着股韧劲,敢动手杀人,也敢把手烫伤,怪不得平南公那样疼她,哪个男人舍得下呢。
从前忙于政务,极少踏入后院,明知子嗣于他是极为重要的东西,但他仍不在意,可现在他望着小姑娘的睡颜,却忍不住想,她这么爱哭,往后别生个更爱哭的吧?
明思砸吧下嘴,似乎梦到了好吃的,侧脸在他胸膛上蹭了蹭,继而把手搭在了男人腹部,还无意识地摸了一把。
裴长渊呼吸一紧,眸色幽深,衾被下,他一掌包住了她小巧的手。
指腹摩挲着她柔嫩的指尖,摸到了那处结痂的水疱,裴长渊合上眼,罢了,她受的波折已经够多,在他跟前规矩差些便差些吧。
明思可不知某人百转千回的心思,她一夜好梦。
太子起床时,明思也披衣起来伺候他洗漱,冯忠插不上手,便候在一旁,这一幕于旁的妃嫔来说司空见惯,于明良媛却是难得。
明思抬手整理好太子的朝服衣领,裴长渊攥住她的手腕看了眼,雪肤已恢复如初,“疹子好了。”
明思眉眼弯弯,“让殿下忧心了。”
“尚早,再睡会吧。”裴长渊松开她的手。
明思跟在他身后一同出门,“妾身送殿下。”
外边天还暗着,风荷苑宫灯高照,明亮如昼,明思把太子送到院门口,屈膝道:“恭送殿下!”
“天寒地冻,回吧。”裴长渊上了步辇。
“起辇!”冯忠挥了挥拂尘,数位太监稳当抬起步辇,脚步一致离开。
明思直起身,太子步辇渐行渐远,她却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跟随着。
眼看着快到拐角处了,裴长渊心血来潮,回头看了眼风荷苑的方向,夜色笼罩中,那道削瘦的身形似飘在寒风中。
明明看不清神色,裴长渊眼前却浮现了明思满目柔和,噙着笑的俏丽容颜,就像是目送丈夫离家的妻子,迟迟舍不得离去。
抬步辇的太监已经走过月洞门,风荷苑被抛在远处,裴长渊回眸,嘴角弧度微微上扬,吩咐了一声:“冯忠,查查昨晚的事。”
“是,奴婢领命。”冯忠略抬头,心中一惊,冬日晨起上朝是件极为折磨人的事,这是他头次瞧见太子神情愉悦地去上朝。
至于原因,自然是风荷苑那位主儿。
人人都说明良媛仙姿玉色,因此得了太子青眼,但整日伺候太子的冯忠却不这样认为,明良媛若无慧心,独有美色恐怕也难入殿下青眼。
回想昨晚一事,冯忠暗暗叹气,也不知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犯在了明良媛手中。
“主子,殿下走了。”银烛手中提着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来晃去。
“回吧。”明思转过头,踏入风荷苑,面上笑意顷刻之间殆尽。
银烛见请安还早,便问:“主子可要再睡会?”
“不睡了,”明思进了屋,撸起衣袖摸了摸手腕,确实消下去了,太医的药倒是不错,“银烛,你把针线取来,我要绣条帕子。”
前几日才收好,银烛又翻了出来,“主子手不是还没好全吗?”
“绣个简单的花样。”明思翻着花样,选出来一幅。
天色渐亮,明思搁下绣绷去请安。
虽然没有下雪,但也没出太阳,云层密布,天气并不大好,当然了,杨承徽的脸色更差。
明思到时,杨承徽几人已经落座,与从前一般无二,唯独杨承徽先前坐的左上首的位置空了下来。
“见过明良媛。”杨承徽坐在明思坐过的地方,瞧见人进来不大甘愿地屈膝行礼。
杨承徽的家世也不差,总比明思这个罪臣之女要好得多,明思一入宫就和她平起平坐也就罢了,居然在短短半月无功晋位,将杨承徽踩下去,她能高兴就有鬼了。
明思由银烛扶着在左上首入座,理了理衣袖才不紧不慢地说:“妹妹们免礼。”
“谢明良媛。”杨承徽起了身,一个字也没说,径直坐了回去,也不看明思,眼不见为净。
李昭训一如往常低着头,倒是文奉仪用余光瞥了眼明思,明思瞧见,回了她一个笑脸,文奉仪当即涨红了脸,鹌鹑似的缩回了脖子。
明思勾了勾唇,这文奉仪家里怎么养得这样胆小?
没一会,万良娣到了,众人起身行礼。
万良娣瞅见对面的位置换了个人,不冷不热地说:“明良媛高升了。”
明思爬得太快,万良娣分了太子妃的权还没高兴过来,转头明思就爬上了良媛之位,与她一步之遥,万良娣难免警惕。
明思尚未开口,太子妃就扶着白嬷嬷的手出来了,见过礼后,随口问了句,“在聊什么呢?”
杨承徽抢着话说:“妾身们在恭喜明良媛晋位呢。”
“是该恭喜,本宫挑了几匹皇后娘娘赏下的好缎子,待会让人送去风荷苑。”出乎众人意料,今日太子妃格外好说话,一脸笑意,温和亲切的像是明思亲姐姐。
杨承徽皱起了眉头,难道太子妃见明思爬得这么快,想要收买明思?两人不是有旧仇吗?
不过话说回来,在宫里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皇后若是有了明思,还会在意她吗?杨承徽心中揪了起来。
“谢娘娘赏赐。”明思宠辱不惊,看不出喜怒。
“你坐吧,侍奉殿下辛苦了,”太子妃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这些,愈发慈和大度地说,“往后若是伺候殿下累着,不必赶着来请安,身为妃嫔,最重要是侍候殿下。”
这下别说杨承徽,就是万良娣也微微蹙眉,不解地抬头看了眼太子妃,完全不敢相信太子妃能说出这番话。
并且太子妃接下来的话叫万良娣更加紧张。
“东宫子嗣不多,若是明良媛将来能有喜,本宫一定禀明殿下,晋你为良娣。”说这些话时,太子妃面上始终带着笑,恢复了从前端庄稳重的储妃模样,令人一时分辨不清她想做什么。
但不管太子妃什么意思,这句话还是入了万良娣的心,她被太子妃压一头也就罢了,怎么能和明思这个罪臣之女平起平坐?
李昭训生下郡主才是个昭训,凭什么明思只要有孕就能被晋为良
娣?
万良娣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绝对不能让明思有孕。
高坐上首宝座的太子妃垂眸喝着茶,将众人的神色纳入眼底,嘴角挑起,姚皇后不是让她大度吗?她就大度给所有人看。
因着太子妃一改从前对明思的态度,今日请安倒算得上妃妾相欢。
散场后,万良娣离开,明思跟着往外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眼杨承徽,“杨承徽可要走在万良娣身后?”
才迈了一步的杨承徽低下了头,“娘娘说笑了,妾身不敢。”
尊卑分明,杨承徽已经不敢走在明良媛的前边。
“看来杨承徽的习惯改过来了。”明思眉梢含着浅笑,意味深长地说:“我就说嘛,有心总是能改的。”
在座的几人都知道明思的意思,杨承徽被这话激得又窘迫又愤恨,一张脸涨得通红,银牙咬得面颊发紧,明思就是在羞辱她!
当初她让明思爬到她头上再来教她做事,现在明思当真爬到了她的头上,还得太子盛宠,杨承徽连反驳都不敢。
站在杨承徽身后的思烟听着这几句话,只差把头埋到地里去,大气不敢出,盼着明良媛别想起她。
奈何明思是个有仇必报的,她目光后移,“你叫思烟是吧?”
“奴、奴婢……”思烟忽然跪倒在地,浑身哆嗦起来,连话也说不清楚。
“这名字不错,可惜你配不上,”明思扶着银烛的手,笑着往外走,扔下一句,“改了吧。”
直到明思的身影已经消失,思烟还跪在地上不敢动,杨承徽自觉丢脸,踢了思烟一脚,“贱婢,还不快滚出去,在这丢人现眼。”
“是,奴婢这就滚。”思烟被踢的生疼,却不敢掉一滴眼泪,踉跄起身离去。
至此,明思再没见过这个叫思烟的婢女。
“主子,今日太子妃怎么待您这样和气?”银烛还当姑娘晋位,太子妃会愈发刁难。
明思回想起方才万良娣发黑的脸色,冷笑一声,“捧杀罢了。”
从前太子妃针对明思,万良娣乐于从旁看戏,待明思还算平和,入宫时的见面礼挺丰厚。
现下太子妃亲近起明思,还许了“良娣”之位,万良娣有了危机感,必定转头来对付明思。
太子妃捧得越高,明思身上的嫉恨就越多,若是一朝失宠,那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可真会算计。”银烛自从入宫,一颗心就七上八下。
“她捧她的,我不失宠,便没什么妨碍。”至于万良娣等人的嫉恨,只要明思得宠,旁人就不会放过她。
回到风荷苑,明思瞧见树底下种的菘菜已经长出了两片小叶子。
银烛笑说:“殿下勤来,风荷苑阳气盛,连菘菜都长得快些。”
明思轻哂,哪里有什么“阳气”,无非是太子勤来,风荷苑的宫人也会勤快伺候。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菘菜叶子,在东宫连这颗菘菜都要仪仗太子,更何况她们这些妃嫔。
范嬷嬷从院外回来,福了福身说:“主子,奴婢已将您给文奉仪的东西送去了芳粹院。”
芳粹院不如风荷苑宽敞,却住了两位妃嫔,前院是杨承徽住着,后院则是文奉仪的槿秋阁。
风荷苑的东西送到槿秋阁,难免从前院路过。
杨承徽从正贤堂回来心里火气正旺,又听得外边动静,更加烦躁,“外边吵什么呢?”
思烟惹恼主子被撵了下去,二等丫鬟巧露得了脸,回禀道:“主子,风荷苑那边来给文奉仪送东西,瞧着还不少,摆满了院子。”
“她几时搭上了风荷苑的船?”杨承徽起身,走到窗边瞧了眼。
文奉仪入宫后就没承过宠,一直安安静静的,杨承徽有时都想不起来这么个人,但此刻僻静的后院却堆了不少东西,宫人们凑热闹,纷纷恭贺文奉仪。
谁人不知道,如今东宫最得宠的就是明良媛,文奉仪虽然不得太子宠爱,可要是能入了明良媛的眼,往后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跟着鸡犬升天,自然欣喜。
巧露早就打听了,等的就是杨承徽这句话:“奴婢听说先前明良媛不得宠时,文奉仪曾往风荷苑送过炭火。”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杨承徽冷嗤一声,“她倒是会巴结。”
谁也没想到明思能爬上来,否则杨承徽当初也不会那么放肆,现在明思一得了势,便让杨承徽受辱,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刁难呢。
连太子妃都有偏向明思的苗头,杨承徽想想就烦。
她已经把人得罪,就算现在腆着脸去巴结,明思也不会再接纳她,只怕更得羞辱她,杨承徽攥紧了帕子,她只能想法子往上爬,才能报今日之辱。
杨承徽看着站在院子里展露笑颜的文奉仪,越发刺眼,她“啪—”地一下合上窗,转头吩咐道:“去,就说我夜里睡不安稳,让文奉仪来给我抄写几卷经书。”
*
裴长渊忙了一日,用晚膳时才想起来件事,唤来冯忠,“风荷苑的事查得如何了?”
冯忠躬着身,语气有些忐忑:“回殿下,奴婢查了膳房,并未发觉任何不妥,奴婢无能。”
“没有?”裴长渊倒来了兴致,“明良媛身上还起疹子吗?”
冯忠正不知道该如何回,蒋陵进来通禀,“殿下,风荷苑请了太医。”
要是平常,后院妃嫔请了太医蒋陵当然不会来回禀,这不是涉及风荷苑,知道近来殿下惦记,蒋陵也学聪明了。
“还没好?”裴长渊搁下玉著,“去风荷苑。”
裴长渊到时,柳太医已经给明思上过解痒的药膏,后院的药也快煎好了。
有过一次,明思这回便不慌了,看着翻她衣袖的太子说,“冯公公与太医都说膳食无碍,许是近来天寒,妾身底子弱,好在不会过人,便由它吧。”
“总长疹子也不是个事,”裴长渊觉得那红疹极为碍眼,“既然吃食无碍,只怕是旁的地方出了差错,柳太医,明日将风荷苑彻查一番。”
“是,微臣领命。”柳太医躬着身,亦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哪里出的岔子。
既然来了,明思自然不会让人走,伺候太子洗漱,两人早早上了床榻就寝。
次日裴长渊要离京巡视军营,起得比上朝还早。
明思也跟着起来侍奉,一面伺候他洗漱更衣一面叮嘱:“殿下在外要小心身子,如今雪窖冰天,亡命之徒为了吃饱饭什么都敢干,万事以您的贵体为重,勿要冒险。”
那日雨夜客栈里突然出现的刺客,明思从未问过,但也知道是为着太子来的,京郊之地就有刺客敢堂而皇之的刺杀储君,可见太子身边亦是危机重重。
除了薛贵妃所生皇三子,皇上也还有七八个皇子,对于那至尊之位,谁敢说没有觊觎之心?
大梁看似风平浪静,只怕平静表面之下也有汹涌的漩涡,父亲出事,或许只是其中一环罢了。
“嘴巴怎得这般唠叨?”裴长渊笑她。
“殿下不分好赖,妾身是担心您。”明思美眸一瞥,含羞带嗔,屈膝蹲下去为他整理腰间佩带。
裴长渊挑唇,揉了揉她发顶柔软的青丝,“若是有事便找冯忠。”
“殿下政务要紧,无需挂心妾身。”明思起身,轻轻地抱了抱太子,面有不舍,“妾身等殿下回来。”
裴长渊常常离京,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不舍地抱着他,说要等他回来,一颗心似乎有了归处。
“好。”他抬指搓了搓明思细嫩的耳垂,轻应了一声。
明思这次送太子到东宫门口,从袖中取出她昨日绣了一整日的帕子,“殿下带上吧。”
裴长渊接过,帕子很简洁,只在右下角绣了几根墨竹。
“时间匆忙,妾身女红粗劣,殿下勿要嫌弃。”明思笑着说。
她的手指尚未好全,前日才晓得他要离京,只一日就绣出来一条帕子,“竹报平安”,此间心意,又怎能叫男人嫌弃。
可裴长渊偏生装模作样说:“是挺粗劣,你再给孤绣一幅‘翠竹映月’,待孤回来检查。”
“殿下可真会给妾身安排活计,”明思努了努唇,满脸不乐意地答应,“妾身
遵命。”
裴长渊伸指刮了刮她翘起的嘴角,“孤走了。”
“恭送殿下!”明思面上的不乐意化为了依依不舍。
裴长渊转身,低眸捻了捻柔软的帕子,将其藏入胸口。
宫门外,宋辞尘已经在等着,因着起的太早,他接连不断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困倦的随时能倒地昏睡,瞧见精神抖擞的太子,十分不解。
“殿下,您不困吗?”太子不仅不困,嘴角还带着笑意,真是见鬼。
裴长渊轻瞥了他一眼,上了马车,“你该娶妻了。”
“?”宋辞尘满脑疑惑,看向一旁的蒋陵,“蒋侍卫,殿下这是何意?”
“咳咳,”蒋陵清了清嗓子,委婉道:“宋大人是该成家了。”
要不然哪能理解殿下一大早有美人“十里相送”的舒爽。
宋辞尘:“???”
这年头不成亲已经要被歧视了吗?
太子车驾天还没亮就离了京,但太子妃直到快午膳时才知晓,太子经常离京,太子妃没怎么放在心上,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冯忠带着柳太医在查风荷苑?”太子妃蹙了蹙眉,“昨日冯忠不是已经查过膳房了吗?”
白嬷嬷说:“是啊,奴婢也不明白,只听说明良媛身上有些不适,风荷苑自从新换了一批宫人,嘴巴比钳子还要紧,打听不出别的。”
白嬷嬷生怕自个无能惹恼太子妃,连忙恭维道:“幸好娘娘英明,让奴婢将那东西从风荷苑挖了出来,否则被柳太医查到,又要起波澜。”
“明思怎么这么多事,”太子妃不耐地用指甲敲击着椅子把手,“自从她入宫,东宫就没安生过,真是个搅家精。”
太子妃后知后觉,神色微变,看着白嬷嬷,“她别是察觉了饮食中的东西吧?”
“应当不会,那东西极其微量,您不是让太医查验过,混在饭菜中哪怕华佗在世也发觉不了,”白嬷嬷攥了攥手,宽慰着太子妃,“再则冯忠查了两次膳房,不也没查出来什么。”
“也是。”太子妃往圈椅上靠了靠,松懈下来,“三弟身子尚未大好,你着人送些补品去信阳侯府,顺便告诉母亲,殿下离京,该办的事抓紧办了。”
“您是说明家那双幼子……”白嬷嬷连连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第28章 人美心慧【3+4更】不怪太子惦记……
太子离京,许是没了可争的对象,东宫后院莫名安静下来,连每日请安太子妃都是略露个面,敷衍一下妃嫔,就各自散去。
冯忠带着柳太医在风荷苑查了三日,并未查出任何异样。
“冯公公与柳太医辛苦了,”明思不想为难他们,“既然无恙,就不必再查。”
冯忠没办好太子吩咐的差事,难免忐忑,“奴婢无用。”
明思一派笑颜,极好说话,“是我麻烦了你们,备了点薄礼,还请二位收下。”
候在一旁的银烛把两个鼓囊囊的荷包分别递到二人手中。
尊者赐,不敢辞,两人道了谢离去。
范嬷嬷端了煎好的药进来,明思语气随意,“倒了吧。”
“是。”银烛将其灌入窗外的一盆春兰,药味很快散在寒风中。
“嬷嬷,家书我写好了,”明思从桌上拿起已经封了漆的书信,“要多少银子,你问银烛拿。”
范嬷嬷双手接过,说:“为主子办事是荣幸,无需银子,娘娘尽管放心。”
“娘娘,”绿夏站在门口禀报,“坤宁宫的刘嬷嬷到访。”
“坤宁宫?”明思脸色微变,从榻上起身。
范嬷嬷弯腰理了理她的裙摆,说:“刘嬷嬷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
姚皇后亲近之人,明思不敢让人等,几步出了门。
“奴婢见过明良媛。”刘嬷嬷福身见礼,心叹这明良媛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嬷嬷快快请起。”明思下了台阶,亲自把人扶了起来,“什么风把嬷嬷吹来了。”
刘嬷嬷顺势起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明思,“良媛客气,岭南进贡了些蜜桔,奴婢奉皇后娘娘之令,给良媛送一筐。”
黄澄澄的蜜桔连叶子还是鲜绿的,明思倍感欣喜,“妾身谢皇后娘娘赏赐!”
进贡之物,刘嬷嬷给太子妃送还说得过去,怎么还亲自来给她一个太子良媛送?
只怕不仅仅是赏赐,明思试探着说:“妾身入宫本是受了娘娘恩典,如今又得了赏,心中感念,不知可有幸向皇后娘娘谢恩?”
刘嬷嬷本还想着如何暗示明良媛,不曾想她这般通透,心里头高看了两分,“良媛若有心,明日上午娘娘倒是得空。”
听得这话,明思便知是猜对了,微笑颔首,“多谢嬷嬷。”
刘嬷嬷任务完成就要离去,银烛极有眼色地给刘嬷嬷塞了个荷包。
“银烛入宫后长进不少。”明思赞了一句。
银烛挠了挠头,也不敢贪功,“范嬷嬷教得好,奴婢跟着学。”
范嬷嬷说:“是银烛姑娘聪明。”
“你们两个别互夸了,让人把蜜桔抬进去吧。”明思乐意见她们关系和睦。
“娘娘,”小陶子凑了上来,“听说刘嬷嬷先给太子妃送了两筐蜜桔,万良娣也得了一筐。”
小陶子得了主子的赏,越发卖力,生怕被人比下去。
“皇后娘娘真是滴水不漏。”明思抬步上了台阶,回到暖和的屋内,银烛已经装了一碟子蜜桔摆在案几上。
舅舅年年都往京城送蜜桔,算不得稀罕,明思说:“皇后娘娘赏得多,你们也拿去吃吧。”
“谢主子。”银烛剥开一个蜜桔,吃着说:“与往年舅老爷送来的一样甜。”
明思拿起一个蜜桔在手中把玩,刘嬷嬷来的突兀,太子又不在京城,也不知姚皇后与太子妃的关系如何,总不至于为了太子妃来刁难她吧?
银烛与明思有一样的疑惑,“皇后娘娘为何要见主子?”
明思摇摇头,“不知,去准备一份厚礼,明日范嬷嬷陪我去吧。”
银烛也怕自个在坤宁宫露怯给主子丢人,毫不犹豫应下。
要去坤宁宫,还得向太子妃通禀,好在刘嬷嬷提前打过招呼,太子妃并未为难。
“妾身明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明思跪在锦垫上,叩头三次,行了大礼。
姚皇后一改往日和善模样,面容严肃地质问:“明氏,你可知罪?”
明思心口一紧,但面上仍不急不躁地回:“妾身惶恐,还请娘娘示下。”
“后宫妃嫔以“贤”立德,听说你缠着太子连幸多日,丝毫不劝着太子雨露均沾,还说你没罪?”姚皇后端坐于宝座之上,略微肃着脸,尽显中宫之主的威严。
不过明思并未被吓到,她又不是头次入宫,从容谦逊回话:“妾身乃殿下附庸,得殿下宠幸实是妾身之福,岂敢推拒殿下,若令殿下不悦,妾身万死难辞。”
后宫妃嫔,讨得君主愉悦才是正道,哪里有妃嫔愿意把人往外推呢?
姚皇后嘴角微微挑起,“能说会道,口齿比从前更为伶俐了。”
“妾身不敢。”明思低眉顺眼,却未见失态之色。
“起来吧,赐座,”姚皇后忽而一笑,和气道:“胆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大,这都吓不着你。”
范嬷嬷将明思从锦垫上扶起,明思卖起了从前的情面,“娘娘向来待人慈爱,妾身一直记得吃过娘娘赏的桂花糕。”
“你那时才七八岁吧,跟着你母亲入宫,白白净净的像是瓷娃娃,现在出落的愈发标致。”说起来,姚皇后见明思可比见太子妃要早得多。
昨日刘嬷嬷一回来就说明思担得起“仙姿玉色”四个字,此刻姚皇后瞧见了人,方知没夸大。
明思妆容浓淡得宜,令鬓间的玉钗都逊色两分,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姚皇后见过的美人太多,明思身上却有种不同凡响的娇艳,似海棠花娇,石榴红艳,连她都爱看,更
何况男人。
明思在下首落座,面露羞怯:“娘娘谬赞,妾身这些年为母守孝,不便入宫,还不曾恭贺过娘娘大喜,今日有幸拜见,特奉上一物,请娘娘勿嫌粗劣。”
范嬷嬷捧上一个描金漆锦盒,刘嬷嬷接过打开,奉到姚皇后跟前。
锦盒里装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纯白通透,散发着淡淡荧光,即便姚皇后身处皇城,也少见这么大的夜明珠,何谈粗劣。
明思说:“此乃妾身舅舅从海外互市偶然得来,许给了妾身做嫁妆,可妾身位卑,使用此物有些僭越,不如献给娘娘,免得明珠蒙尘。”
明珠蒙尘,既是珠玉也是明思。
“确是珍品,收于锦匣内略有些可惜,”姚皇后哪能听不懂明思的言外之意,吩咐道:“刘嬷嬷,将其摆在我梳妆台上吧。”
“能入娘娘的眼,也算这颗夜明珠的幸事。”明思提着的心落了地,她不能像太子妃那样轻易见到皇后,头次拜见,必得办得漂亮。
“怪不得太子喜欢你,是个通透的好孩子。”明思得了太子宠爱,连隆盛帝都说太子开了窍,姚皇后又怎么可能不拉拢呢。
明思面颊微红,有着初承宠的少女娇俏,“是殿下不嫌妾身粗鄙。”
“你好好侍奉太子,早日给太子添个一儿半女,”姚皇后若有所指地说:“三皇子也快成亲了,皇上就盼着皇孙绕膝呢。”
“是,妾身谨遵娘娘教诲。”明思默默记下这句话,三皇子成亲之际应当会封王,东宫无长子,皇上亦无长孙,若是三皇子妃生下皇长孙,皇上是否会爱屋及乌呢?
姚皇后连这个都和她说了,可见是接受了她的示好,明思便和姚皇后多聊了几句,状似无意问到宁国公主归京一事。
“宁国公主回来祭拜先皇后,”这也没什么不能说,姚皇后坦言,“三年前先皇后薨时宁国公主未曾归京,因此今年出了孝,特意回京祭拜,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
原来如此,明思紧张了这么久的心弦可算松了下来。
“喵呜~”一只雪白的狸奴踏着步子进来,好奇地凑到明思跟前嗅了嗅,然后在她腿上蹭了蹭脑袋。
“好漂亮的狸奴,是娘娘养的吗?”明思弯腰轻轻地摸了一下。
姚皇后注意到明思的动作,“正是,它平日不黏人,可见喜欢你。”
太子妃来过数次,这猫也没搭理过她,难不成连猫也爱美人?
明思一脸欣喜地卖乖,“那定是因为娘娘喜欢妾身,狸奴爱屋及乌。”
姚皇后忍不住笑了,和蔼道:“嘴巴这样甜的丫头,我能不喜欢嘛,日后得空多来我这里坐坐。”
东宫妃嫔除了太子妃,可不是谁都能见姚皇后,明思立马顺杆爬,“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往后得来叨扰娘娘了。”
两人出乎意料相谈甚欢,明思走时,姚皇后又赏了些东西。
“娘娘,这确是珍品。”方才刘嬷嬷已经让人拿去司珍局鉴定过。
姚皇后拿起沉甸甸的夜明珠,捧在掌心观摩,“明思有心了,过两年佳慧出降,添到她的嫁妆里去吧。”
刘嬷嬷笑着颔首:“明良媛是个懂规矩的。”
太子妃想把姚皇后当枪使,却也没见拿什么东西来换,相比之下,明思将珍宝奉上,姚皇后不喜欢也难讨厌啊。
“人美心慧,不怪太子惦记,”姚皇后搁下夜明珠,“就等东宫的好消息了,她倘若能怀上,我不介意保她一次。”
太子妃有信阳侯府撑腰,生下嫡长子只会越发不把姚皇后放在眼中。
可明思背后的平南公府摇摇欲坠,生下长子想往上爬只能抱紧姚皇后这颗大树,这是双赢的局面。
*
从坤宁宫出来,明思脊背略松,到底是六宫之主,明思并没有面上表现的那般淡定,不过好在结局如意。
“皇后瞧着挺满意主子。”范嬷嬷扶着明思,低头看路。
“不过是因为我现下得宠。”宫中利益大于一切,明思也是一样,“三皇子要娶谁你知道吗?”
姚皇后那意思就是想让明思抓紧机会生下皇长孙吧。
“不曾,”范嬷嬷摇头,“要不奴婢去打听一番?”
明思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的水疱疤痕,“不必深究,随缘探听。”
说到底三皇子与她关系不大,更在意三皇子妃的是太子妃。
回去路上飘起了雪粒子,银烛特意打了伞来迎,回到风荷苑,外边雪已经下大了。
小陶子提前把炭盆烧旺,绿夏备了热腾腾的银耳汤与手炉,驱散了明思身上的寒意。
风荷苑在范嬷嬷的调\教下井然有序,再不似初入宫时。
“主子,方才文奉仪的婢女送来几本手抄的经书,”银烛将书册捧了过来放在案上,“说是受了主子的赏,无以为报,遂抄了一些经书,给主子和国公爷祈福。”
“她认识父亲?”明思翻开经书,字迹端秀,书面整齐,是用了心思的,在东宫还是头次听见父亲的名号。
“奴婢没见过。”银烛摇了摇头,“说来也怪,主子不得宠时,文奉仪还来过,主子得宠后,她反倒不来了。”
明思倚在案上,一页一页翻过经书,目光扫视经文。
文奉仪这人是有些奇怪,对她示好,又不像是要巴结的意思。
正好太子不在,明思有的是空闲,隔日请安散时,明思主动开口,“风荷苑的梅花开了,文奉仪可得闲去风荷苑赏梅?”
文奉仪被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回:“娘娘盛情邀请,妾身不敢推辞。”
“那就走吧。”明思出了门。
文奉仪回头向杨承徽与李昭训行了礼,才疾步跟上明思。
雪天风寒,一路上明思都没说话,文奉仪跟着回了风荷苑,端茶时手在微微发抖。
“你的手怎么了?”明思垂眸注视着她通红的手背。
文奉仪险些砸了茶盏,慌忙把手缩进衣袖,“不妨事。”
“你很怕我?”明思从她面上瞧不上半点作伪的痕迹,是真的惊惶。
“妾身没……”文奉仪急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地跪了下去,“大小姐,我没有怕您。”
“大小姐”一出,连银烛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除了平南公府的下人,只有在西北时,才能常常听见这个称呼。
再想起文奉仪说抄写经书给父亲祈福,明思猜测,“你是西北人?”
文奉仪垂着头,“家父原是国公爷提拔起来的千户,您在西北还救过我的性命。”
“我不记得了。”明思盯着文奉仪看半晌,没有一丝印象。
文奉仪眼里微微泛红,是由衷的感激,给明思磕了个头,“大小姐在西北帮过的人太多,我微不足道,此生再见到大小姐,能给大小姐磕头,我就满足了。”
“你起来吧,你们尊称我一声大小姐,保护你们便是我的责任,很高兴再见到你。”明思这一生受父母仁爱教导,帮助他人早已刻入骨子里,没想过要回报,不记得也正常。
银烛将文奉仪扶了起来,文奉仪羞愧地说:“我人微言轻,无以报答国公爷与大小姐的恩情,只能抄写经书祈福,国公爷好人有好报,一定会没事的。”
明思心中感慨万千,父亲人人喊打之际,也有人为他抄经祈福,可见父亲多年心血并非白费。
“心意我收下了,只是别伤了自个的身子,生了冻疮多难熬。”明思看着她的手指。
“不是的大小姐,”文奉仪生怕被明思误会,连忙解释,“我的手是杨承徽让我去给她抄写经书,屋子里没有炭火才冻伤了,与国公爷无关。”
文奉仪就是怕明思误解,才让婢女来送经书,受了明思大恩已无法报答,不敢烦扰于她。
“她让你抄经书做什么?”这么冷的天还没有炭火,这不是纯折磨人吗?
“杨承徽说她夜里睡不着,”文奉仪被刁难了还笑得出来,甚至语带庆幸,“杨承徽把经书送给我了,否则我也不能为国公爷抄经。”
文奉仪家世不显,又不得宠,位份还低,她弄不来经书。
明思想起两人同住芳粹院,便问:“她几时叫你
抄经?”
文奉仪说:“就大小姐赏了东西那日。”
明思点点头,没再说此事,反让银烛准备些炭火,“好生养着手,别冻坏了。”
“谢大小姐,”文奉仪面带憧憬,小心翼翼询问:“往后我可以来风荷苑给大小姐请安吗?”
说完又想起什么,紧接着说,“若是殿下在,我便不来。”
“你已是太子奉仪,不必再唤我大小姐,”明思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你若想来,随时欢迎。”
“大小姐永远都是大小姐。”文奉仪眼角眉梢是掩盖不住的喜悦,看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像是找到主人的小狗。
明思一时心头泛软,好似回到了西北。
文奉仪走后,范嬷嬷忧虑道:“主子,奴婢多嘴,只怕文奉仪是想讨好您。”
范嬷嬷不信宫里有真情,忧心明思被人利用。
明思翻着经书,“宫中本就是彼此利用,她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范嬷嬷叹了口气,“那日奴婢送东西去芳粹院,只怕被杨承徽注意到,主子与杨承徽积怨已深,杨承徽便将怒火发泄到文奉仪身上。”
“宫里头独木难支,所以我讨好皇后,文奉仪若真是来讨好我,只要不与我为难,也可作个伴,”明思略想了想,“你去找杨承徽,让她为我抄写几卷经书。”
反正她与杨承徽没有转圜的余地,闹得更僵些也无妨,太子妃的马前卒,有一个她折一个。
“明良媛夜里睡不安稳,”范嬷嬷笑着对杨承徽说,“听说杨承徽写得一手好字,因此想托您写几卷经书,放在屋内安枕。”
连理由都一模一样,范嬷嬷一走,气得杨承徽一脚踢翻了圆凳,“明思凭什么指使我?”
巧露连忙安抚,“娘娘息怒,明良媛只怕是为着文奉仪出头呢。”
杨承徽能命令文奉仪,那明思就能命令杨承徽,宫中尊卑分明,尊者就是能压位卑者一头,即便找太子妃也不会管这种小事。
“文氏上敢着巴结风荷苑,来日明思失了宠,我要她好看!”杨承徽狠话放得好,可是该抄还是得抄。
范嬷嬷送来的几本经书都厚,冬日本就手冷,杨承徽抄的腰酸手痛,直把明思骂了千百回,愤恨道:“等殿下回来,我一定要请殿下做主!”
可谁也不知道太子去了哪,半个月过去了,杨承徽抄完了经书,太子还没有半点消息。
“殿下,咱们要穿这些衣服?!”
宋辞尘盯着桌上那堆打着布丁,又旧又破,还散发着一股淡淡异味的麻布衣裳,一双眼珠子瞪得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主子,要不属下再去找找?”蒋陵略有踌躇,这些已经算是他找到的比较好的了。
“不必,你见哪个菜农穿得干干净净去干活?”裴长渊随手从中拿起一套粗布麻衣。
宋辞尘自幼喜洁,身上穿的衣裳日日更换,此刻看见这些不知几日没洗的衣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能不去吗?”
“不能。”裴长渊把另一套旧衣扔到他身上,“赶紧换。”
宋辞尘闻着异味几欲作呕:“……”
碍于太子殿下淫威,他硬生生忍住,捏着鼻子把衣物换了,感觉全身都痒,像有虱子在爬。
太子不愧是储君,这都能面不改色,宋辞尘钦佩不已。
蒋陵也换了其中一套,三人今日要扮作给河间府常备军伙房送菜的菜农。
可换完衣服,还真如明思所说。
“哈哈……您这也不像菜农啊。”宋辞尘看着披了麻布也透着一股威严的太子殿下,默默地在心里骂,这个法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弄点锅灰尘土。”裴长渊把头发散了,用烂布条缠起,勉强像个卖菜的。
蒋陵有样学样,宋辞尘不得不忍痛跟从,一边往脸上抹灰一边说,“要是今日没查出点东西,真对不住咱们这般‘卧薪尝胆’。”
“不过话说回来,河间府常备军是信阳侯的辖区,若真查出点事,殿下难不成要大义灭亲?”宋辞尘颇有些幸灾乐祸,“信阳侯可是您的岳丈啊。”
裴长渊抓了一把锅灰抹在宋辞尘头发上,“你话太多了。”
“啊——”宋辞尘简直要跳起来,不断拍着脑袋上的锅灰。
蒋陵摇了摇头,忍不住道:“宋小侯爷,您快些吧,要不然天晚了。”
裴长渊拾掇好自个,洗了手,从原先的衣物里翻出一条鸦青色帕子叠好。
“殿下帕子借我用下,灰尘进眼睛了。”宋辞尘揉着眼要去拿太子手上的帕子。
他们一起长大,不在朝堂上,君臣之分倒没这么清楚。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上,裴长渊就利索的将帕子收进了怀中,扔了一条木架上挂着的巾帕给他,“用这个。”
“?”宋辞尘手忙脚乱接住巾帕,嘀咕着,“不就一条帕子,怎得这般宝贵。”
裴长渊睇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有心仪的姑娘吗?孤可以让父皇给你指婚。”
宋辞尘终于将脏东西弄了出来,眼睛不疼了,但是心口疼,嘴角微微抽搐,“您那表情是在笑话我吗?”
“挺好,有自知之明。”裴长渊拍了拍他的肩,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辞尘一脸菜色,“蒋陵,你家主子不是出了名的冷情寡欲,怎得如今张口闭口就是娶妻成家?连条帕子都舍不得。”
家里头父母催促也就罢了,现下太子殿下还管起月老的活来,催促下属成亲,岂有此理!
“咳咳,”蒋陵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宋小侯爷,那帕子是明良媛送给殿下的。”
明良媛手受着伤还给殿下绣了这条“竹报平安”的帕子,于殿下来说那就好比护身符,舍得就奇怪了。
蒋陵跟着太子出去,留下宋辞尘满脑疑惑,殿下纳明思入东宫,不是为了西北的兵权吗?和帕子有什么干系?
第29章 逆鳞【5+6更】她与太子妃不死不休……
河间府常备军是拱卫京畿的八大常备军之一,虽不像西北那样有三十万兵马,规模也不算小,而军营中采买食材的肥差却被当地一位姓钱的士绅垄断。
“钱老爷说了,近日天冷,营里头用不着这么多菜,你们若是还想送,只能给到25文钱一车。”说话的人留着一撮八字胡,戴着一顶瓜皮帽,瞧着有些身份。
“钱管家,这也太低了,之前不是35文一车吗?”人群中一个佝偻着身形的老丈问道。
“哼,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价了,你嫌低就别卖,”钱管家胡子一撇,挥了挥手,“把他赶出去,往后他的菜不收了。”
“诶……”老丈被两个护卫拖拽,大喊道:“钱管家饶恕,小人说错话了,小人卖……”
钱管家却没留情,神色倨傲地说:“你们不想送的尽管走,钱老爷这可不缺菜农。”
老丈被撵了出去,几十个人面面相觑,最终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没有人吭声。
裴长渊身量太高,未免被发觉,一直弓着腰,但听得这番话,眸色微冷,装菜的是独轮车,虽算不上很多,但搁外边绝对不至于才卖25文。
宋辞尘用脚尖戳了一下蒋陵:“诶,信阳侯夫人娘家是不是姓钱来着?”
蒋陵点了点头。
“啧,不会这么巧吧。”宋辞尘看着自己这身粗麻衣,别真物有所值了?
钱管家训完话,也没发下卖菜钱,就让护卫带着菜农去送菜了。
宋辞尘推着一辆独轮车走的歪歪扭扭,险些撞上人家的菜,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兄弟帮了他一把才不至于翻车。
“诶,小哥,你眼睛怎么红了?”裴长渊说宋辞尘话多还真不是针对,宋辞尘就是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最适合探听消息。
小哥叹了口气,“刚才被钱管家遣走的是我大伯父,大伯父家的菜卖不出去,只怕冬天难捱啊。”
宋辞尘疑惑,“怎么不到外边卖?这也太低了,卖不上价啊。”
小哥瞧了宋辞尘一眼,“看你面生,是才来送菜不久吗?价格虽然低了些,但是需求大也稳定,只要有菜哪怕差些也收,不挑的,你搁街上卖菜,菜得鲜嫩,况且守一日也未必能卖出去多少。”
听着两人交谈的裴长渊微微垂眸,这就是为什么压价也没有人走,“铁饭碗”谁舍得丢了。
“这话倒是,”宋辞尘顿了顿又问“这卖菜钱什么时候发给你…咱们啊?”
说到这个,小哥面上浮起些许忧虑,目光环视四周,没见钱管家的人才低声说:“一般来说是月底给,但上个月的菜钱还没给呢。”
“你们怎么不问钱老爷要?”宋辞尘开了眼,月结也就罢了,怎得次月还没结,一直扣着银钱,菜农喝西北风呐?
小哥略有局促,凑近了宋辞尘,“钱老爷据说与京城信阳侯有亲,大家哪敢啊,这个月应该会给吧。”
宋辞尘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眼太子,完犊子了,真是信阳侯夫人的娘家亲戚。
“竟然是侯爷的亲眷,”宋辞尘故作吃惊道,“这个钱老爷人咋样?”
这话小哥就不敢回了,大伯父才被撵走,小哥也怕自家的菜卖不出去,不敢议论钱老爷,免得被人听见。
看钱管家啥德行宋辞尘心里就有了底,继续问:“为何钱管家说天气冷需要的菜就少?天气冷,士卒操练辛苦,不是吃得更多吗?”
这个问题小哥更不好评价,只说:“你一会看了就知道。”
宋辞尘看得出来小哥挺害怕,便点点头,“好,谢了兄弟,我才来不太熟,我姓宋,你叫什么啊?”
“宋兄弟叫我曹二柱就成。”话才说完,后边钱管家的护卫追上来了,催促他们赶紧走,宋辞尘就没再聊。
很快一群推着独轮车的菜农从后门进了军营,才进去裴长渊就发觉了不对劲。
蒋陵也很纳闷:“这也太安静。”
虽然天气冷,但今日没有下雪,也不是休沐的日子,按理大老远就该听见军士操练喊号子的声响了。
越往里走越是离谱,偌大的操练场地,士卒却寥寥无几,哪怕看见了几个,也是一脸嬉闹,毫无军纪可言。
等进了伙房,众人把菜一卸下来,很快就有伙夫拎着菜去切,切完直接倒进了一口大锅,好似在煮猪食。
宋辞尘看见了险些作呕,“不洗菜吗?”
有个来拎菜的老伙夫听见瞪了宋辞尘一眼,“这么冷的天,你来洗?”
滴水成冰的日子,没人乐意下冷水,总不能烧热水来洗,这得费多少人力物力。
“宋兄弟,”曹二柱拉了宋辞尘一把,提醒道:“你别多事,让人记住下次你的菜就送不进来了。”
“这么脏怎么吃啊?”宋辞尘还看见烂掉的菜叶子也煮进去,胃部隐隐翻涌。
“都这样,又不是家里。”曹二柱见怪不怪,“菜送到了,我得回去了,宋兄弟回见哈。”
宋辞尘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转头看见太子在眺望军营操练场,他走了过去,“怪不得天冷要的菜少,不操练消耗少可不就吃得少,这伙食也忒差了。”
“主子,”蒋陵从伙房另一边过来,“属下瞧了,荤菜很少,那肉零零碎碎并不新鲜,混在素菜中一勺子下去未必能捞得着一块,原本的米饭换成了稀粥。”
裴长渊望着空空荡荡的操练场,幽深的眸色像是沁着雪粒子,冷肃道:“户部每年下发的军饷去了哪?”
军纪这般散漫,真能拱卫京畿吗?
他曾去过西北,是和眼前截然不同的场景。
宋辞尘瞥了眼脸色比锅灰还要黑的太子殿下,心中暗暗为信阳侯捏了把汗。
*
“啧。”翻看账册的太子妃秀眉蹙起。
候在一旁的白嬷嬷连忙关怀,“娘娘,是账目有问题吗?”
太子妃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右眼一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右眼跳灾。
白嬷嬷却不敢说这样的话,“近来东宫安宁没什么事,许是您看太久账册,不如出去赏赏景。”
“殿下离京一月,也不知道去了哪。”太子妃合上账册,应了白嬷嬷的话打算出去走走。
白嬷嬷扶着她:“殿下常离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说不定等他回来就把风荷苑给忘了。”
“这话也是。”太子在京八成又去风荷苑,那还不如不在京城呢。
太子妃披上狐裘在院子里赏红梅,但那种不安感却始终没有消散。
“你去看看宜和,别是她又病了。”太子妃吩咐白嬷嬷。
白嬷嬷还没来得及松手,含冬从院外进来,“娘娘,有您的家书。”
太子妃瞥了眼白嬷嬷,“回屋吧。”
白嬷嬷接过家书,两人一同进屋,这下谁还想得起来宜和郡主。
太子妃坐在软榻上,有些急切地拆开书信,怒骂了一声,“废物!”
白嬷嬷忙问:“娘娘,发生何事了?”
“宫外失手了,”太子妃把信递给白嬷嬷,“真是没用,连个孩子都处理不干净。”
白嬷嬷一看,倒吸了口凉气,“这可怎么办?一击未中,只怕明家要提防。”
“让他们赶紧撤手,别被抓住把柄,”太子妃一掌拍在案上,茶盏抖了抖,“明思是不是克我?自从她入宫,我就没一件顺心的事。”
白嬷嬷一想还真是,“幸好殿下不在京,否则明良媛只怕要告到太子跟前。”
太子妃就是怕这个,“你赶紧递信出去,让他们把尾巴藏干净,千万不能拖到殿下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白嬷嬷急匆匆下去写信。
正贤堂的信送出宫的同时,一封信也进了风荷苑。
“主子,刚送来的家书。”范嬷嬷知道明思想家,一刻也没耽误。
“舅舅这么快又送了信?”明思用小刀裁开信,语气雀跃,“上回舅舅说打算在京城办个商行,不知道怎么样了。”
银烛笑着说:“兴许都开张了。”
与信随同送来的是几张大额的银票,明思满脸期待地将信纸抽出展开,才看两眼,面上的喜悦变成惊骇,猛地站了起来。
范嬷嬷与银烛吓了一跳,笑意僵住,“主子?”
“岁安出事了。”明思的声音微微发颤,双目紧盯着信纸,看到最后才长松一口气,又失力地跌坐回榻上。
银烛急得凑过去看信,怒不可遏道:“有人想拐卖小小姐?!”
上回范文翰送进来的信说在筹办‘扬州商行’,专卖扬州土仪与扬州港从海外互市得来的珍奇,这回信上说商行已经开张,生意挺红火。
范文翰带着两个孩子去商行玩,事情一多,对两个孩子疏忽了,贼人趁机用酥糖哄骗明岁安,说要带她去玩。
明岁安爱吃糖,傻孩子真跟着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酥糖吃完了,她闹着要回去找舅舅。
马车就在门外等候,眼看着就要得手了,贼人便想强行抱走明岁安。
明岁安虽馋却也机灵,意识到不对,抓住进来的一个客人求助。
贼人谎称是自家孩子,让客人不要多管闲事,眼看客人要走,明岁安干脆一口狠狠地咬住了客人的手,直给人家咬出一个血窟窿。
这下客人不干了,拉着明岁安的手闹着要赔偿,争执间惊动了明家的护卫,及时救下了明岁安。
“幸好小小姐机智,吓死人了。”银烛和明思一样舒口气,“怎么天子脚下还有拐子啊!”
“一颗糖就能被人骗走,哪儿机智了。”明思心跳得极快,又急又心疼,在
暖和的屋内发了一身冷汗,小丫头怎么能这么笨呢,若是在跟前,非得打她手板子。
范嬷嬷看完了信说:“小小姐才七岁,年纪小不懂事,也怪不得她。”
小孩子都爱吃糖,难辨好坏,能想出咬客人的手求救算是聪明。
“可惜舅老爷说没有抓住拐子,”银烛心悸不止,“小小姐玉雪可爱,拐子别是想把她卖了。”
这话一出,明思心中涌起一阵后怕,攥了攥拳头,“即便不认识岁安,也能看得出来她穿的衣裳料子不是凡品,拐子特意拐富家小姐,也不怕碰上硬茬吗?”
“也是,一般都盯着穷苦孩子,我们那村子就曾丢过一个,”范嬷嬷说,“天子脚下,一片叶子掉下来都能砸着官员,拐子不敢这般猖狂才是,还特意挑在白天。”
“不是他们挑在白天,是因为只有白天舅舅才会带两个孩子出门,他们就是冲着双生子去的。”明思眼里涌起无尽恨意,一双弟妹是她的软肋,亦是逆鳞,谁都不能动。
银烛思索着问:“会是谁干的?”
“长房现在自顾不暇,”明思抬眸望正贤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冷冽如寒风,“除了孙氏还能是谁。”
“信阳侯府?”银烛愤怒不已,“若是没有国公爷,孙家人还不知道在哪呢,竟这般恩将仇报,实在可恶!”
“主子得太子宠爱,只怕是太子妃坐不住了,知道主子在意,偏生要毁掉,”范嬷嬷也知道明思和孙家之间的恩怨,“还是得叫舅老爷多加防范。”
银烛跟着说:“要是太子殿下在京就好了。”
“没有抓到证据,太子在京我也不能指认孙家。”明思翻看着薄薄的两页信纸,心尖酸涩不已,差一点点,她就失去岁安了。
“舅舅舅母已有防备,短期内他们应当不会再动手。”信中舅舅再三向她道歉,会加强人手照顾弟妹,“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还是得想个法子。”
既然孙氏起了这个念头,就不会轻易罢手,明思垂眸望着指腹上已经快消失不见的疤痕,她与孙氏,势必要不死不休了。
“腊月宁国公主到京,殿下应当快回来了,”明思将信纸叠好,收进了信封,有条不紊地吩咐:“范嬷嬷去将东西拿来,让小陶子准备午膳,晚点银烛去请太医,一定要柳太医。”
现下太子不在京,冯忠也闲着,头一件事就是盯着风荷苑的动静,得知风荷苑请了太医,他连忙过来请安。
“娘娘又起疹子了?”冯忠忧心忡忡。
“冯公公怎么过来了,不碍事,我都习惯了。”明思苦笑道,“就是麻烦柳太医。”
柳太医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风荷苑了,“娘娘言重。”
冯忠尽心尽力,“柳太医,还是和先前一样吗?是否查一下明良媛的膳食?”
“也好,查一下保险。”柳太医跟着银烛去了,依旧没有查出来什么。
不过看着剩下的佳肴,柳太医若有所思,总觉得有些东西被他忽略了,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最后无功而返,冯忠走出风荷苑时,困惑不已,明良媛到底是和哪犯冲呢?
太子离京一个月,风荷苑请了几次太医,冯忠不免忐忑,等殿下回来,他得及时回禀,别出了什么岔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都年底了,殿下怎得还没回来?冯忠暗自嘀咕,回了古拙堂。
明思在等太子,冯忠也在等太子。
被人翘首以盼的太子的确在归京的路上,京城附近共有八个拱卫京畿的常备军,他们随机去了四个。
第一个是信阳侯手底下的河间府,最后一个是薛贵妃父亲所管辖的鹤州常备军。
从鹤州回来要经过河间府,几个人在河间府的酒楼用午膳,打算吃完继续赶路回京。
宋辞尘喝着温酒,长叹一声,“折腾一个月,我都瘦了!”
裴长渊睇了他一眼,虽没开口,但宋辞尘却觉得他什么都说了,抬手做了个求饶的动作,“打住,您免开尊口。”
这些日子,他已经领教过太子殿下的口才,宋辞尘端着一碟子花生米靠在窗户上赏景,心想太子这张嘴到底是被谁带坏了?从前也不这样啊。
裴长渊用好午饭,搁下竹筷,喝着茶漱口。
蒋陵唤了一声,“小侯爷,您好了没?”
“等我瞧个热闹。”宋辞尘头也不回地说道。
裴长渊懒得等他,起身要走,“那你自己回京。”
“别啊殿下,遇到熟人了,快来。”宋辞尘兴致勃勃招呼,还把窗户的位置让开。
裴长渊脚步站定,勉强给了宋辞尘一个机会。
走过去,只见酒楼对面的巷子里,几个家丁正对着一个年轻人拳打脚踢。
“曹二柱,他惹着谁了?被打的这么惨。”宋辞尘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看戏。
“蒋陵。”裴长渊给了他一个眼神。
“是。”蒋陵会意,拿上佩剑下楼。
裴长渊坐回了原位,宋辞尘提壶给太子倒茶,“殿下,真得大义灭亲了。”
裴长渊右手微微晃动茶杯,杯中浑浊的茶水泛起波澜,“水至清则无鱼,但鱼有些太多了。”
蒋陵没一会就将曹二柱带了上来,把门合上。
曹二柱被打得鼻青脸肿,十分狼狈,“宋、宋兄弟?你们……”
他们华服加身,早已不是那日的菜农,曹二柱险些不敢认。
宋辞尘笑着招了招手,“曹兄弟来坐下说,你这伤怎么回事?”
曹二柱也不是傻的,立马反应过来,“你们是京城来的吗?”
“你有冤屈?”裴长渊语调不冷不热,却带着一股威严。
曹二柱哪里见过太子这般人物,当即腿有些软,他跪了下来,“求贵人帮帮小人!”
宋辞尘说:“曹兄弟你说来听听。”
曹二柱抬起头来,看着裴长渊嘴唇蠕动着,想说,又怕说出来眼前人管不了。
宋辞尘拍了拍他的肩,用拇指点了点裴长渊,“这位可是当朝太子殿下,你有什么冤屈尽管说,殿下为你做主。”
“太子殿下!”曹二柱大惊失色,从未想过他居然有幸能见到储君,瑟瑟发抖磕头,“小人叩见太子千岁!”
“起来回话。”裴长渊睨了眼蒋陵。
蒋陵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让他坐下。
曹二柱忐忑不已,但也知道这是个机会,竹筒倒豆子似的哭诉:“小人大伯父那日被钱管家撵出去摔断了腿,钱家护卫却不认账。”
曹家人微言轻,不敢和钱家对着干,只能认栽把人抬回去找郎中接了骨,可曹伯父年纪大了,又是冬日,伤好得慢,家里的银子一点点耗尽。
因着钱家还欠曹家的菜银,曹二柱上门讨要,结果钱家矢口否认收了曹大伯的菜,把人赶了出来,曹二柱再去讨要,甚至把曹二柱也除名了,曹家以后都不能往军营里送菜。
“不让小人送菜便算了,可上个月和这个月的菜钱都没有结清,小人实在气不过,趁着钱老爷出门去求他,他反让家丁将小人打伤。”曹二柱挽起单薄的袖子,上头青紫连片。
“岂有此理,”宋辞尘看着他那伤问:“钱家欠了你们多少银子?”
曹二柱说:“小人与大伯一起拢共965文。”
“不足一两银子也要昧下?”宋辞尘嘴角一抽,“你怎么不去报官?”
“钱家势大,哪里有人敢为了小人和钱家作对,我们不过是钱家眼里的一只蚂蚁。”曹二柱忐忑抬眼去瞧太子,“小人不求别的,只想要回这965文,也好给大伯看病。”
“钱家不过士绅,为
何敢这般猖狂?“裴长渊听了半晌话,终于开了口。
“钱老爷与信阳侯是亲戚,”曹二柱踌躇着,“还、还听说……”
裴长渊微微蹙眉,直觉这句吞吞吐吐的绝对不是好话,“还听说什么?”
曹二柱忽然跪了下来,颤着声说:“小人还听说钱老爷是太子妃的娘舅。”
太子妃是何等人物,哪怕豪门望族也得掂量一二,更何况寻常百姓,哪里敢和钱家叫板呢?
可太子妃这个名称所赋予的权力并不是“妃”,而是“太子”,打着太子妃的名号,众人畏惧的却是太子,长久以往,怨怪的也会是太子。
“咚——”的一声,冷掉的茶水被裴长渊放在桌上,他勾着嘴角轻哂,“好得很。”
宋辞尘的心跟着茶杯哆嗦了一下,看着太子阴沉冷冽的神色咽了口口水。
有人要完蛋了。
太子妃近来心绪不宁,虽说明家幼子那事没有被人抓到把柄,风荷苑那边看着也安静,但她还是没法子平心静气。
加上年关将近,东宫与后宫事情都多,她忙得团团转,宁国公主又即将归京,有些事太子妃拿不准主意,得等太子回来一同商量。
可她日盼夜盼,没等到太子回京的消息,却听闻河间府来了几个菜农,一纸诉状告到顺天府。
状告信阳侯妻弟钱德绅,纵奴殴打菜农,侵吞菜农卖菜钱共965文。
第30章 孤尝尝【7+8更】小嘴抹了蜜。……
“啪——”
信阳侯府正厅,信阳侯一掌拍在桌上,一幅‘花开锦绣’的桌屏“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信阳侯夫人钱氏抖了下身子,小声说:“侯爷,为何动怒?”
“你说实话,有没有收钱德绅的银子?”信阳侯气势汹汹。
“六表弟?”钱氏难得见到这般凶神恶煞的信阳侯,不敢隐瞒,“他每年年初会送一笔贺岁礼来,不能收吗?”
钱德绅是她堂叔的儿子,钱家排行第六,先前关系倒没多好,不过自从她女儿成了太子妃,钱德绅年年都送一大笔银子给她,说是娘家给她的补贴,她还沾沾自喜来着,觉得娘家惦记她。
“好你个蠢妇!”信阳侯左手因在战场上受伤,几乎不能用了,此时只用右手狠狠地指着钱氏的鼻子骂,“你知不知道,河间府的菜农已经一纸诉状递到顺天府,告钱德绅克扣菜农卖菜的血汗钱!”
“怎么会?”钱氏被凶得后退了一步,很不理解,“既是告钱德绅,您动气做什么?”
“你以为菜农只告钱德绅?人家状纸上写的是信阳侯妻弟钱德绅!”信阳侯简直要被钱氏给活活气死。
告了钱德绅算什么,可是加上“信阳侯妻弟”这几个字就完全不同了。
当初钱氏来牵线,信阳侯看在亲戚份上,把军营采买食材的肥差给了钱德绅,谁知竟背着他干出这种勾当!
钱氏还敢私收钱德绅的银子,如今哪里是菜农状告钱德绅,分明是有人借机冲信阳侯府下手!
可钱氏好像一点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心里反倒生出些愤怒,“刁民怎敢这般放肆?不过几个菜农,您处理了不成吗?”
听得这句话,信阳侯猛地站起来,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愚蠢至极!顺天府已经收了诉状,现在满城皆知,你现在去把顺天府尹掐死,去啊!”
信阳侯目眦尽裂,恨不得扒开钱氏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当初怎么会娶了这么个蠢妇!
钱氏受惊面色发白,不敢看信阳侯的眼睛,“侯爷息怒,他欠了多少银子,咱们加倍还给菜农行吗?”
“965文。”
“这么点银子有必要打官司吗?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啊!”钱氏被信阳侯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慌里慌张跑进宫来向太子妃哭诉。
太子妃看着哭哭啼啼的钱氏,心里不知多烦,可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她只能勉强耐着性子解释:“他们要的哪里是965文,诉状上带着信阳侯府就是冲咱们来的,只怕这件事上达天听,让父亲怎么与皇上解释?”
太子妃起初听见965文也不可思议,转念一想,几个菜农敢为了965文告到顺天府,身后必定有人撑腰指点,这965文可比965两还要严重。
百姓们听见965两可能没什么反应,可若是人人都能接触到的965文呢?
一听钱家连965文都要克扣?群民的愤怒还不得把钱家连带着信阳侯府用唾沫淹死。
“啊……这可怎么办?”钱氏哭得涕泗横流,这下知道慌了,“是谁想害咱家啊?”
“树大招风,我多次提醒母亲要谨言慎行,”太子妃急得上火,右眼皮跳个不停,语气也不大好,“六表舅想必不止贪墨了这点,若是打着信阳侯府的名义在外欺压百姓敛财,您又收了他的银子,这事可就解释不清了!”
菜农状告钱德绅“纵奴行凶”,只怕信阳侯府也会落个“纵亲行凶”的罪名。
“可我……可我不知情啊!”钱氏又气又怕,连连拍着大腿,“我只当是娘家贴补给我的体己钱,我怎么知道那是他贪墨得来的,我冤枉啊!”
“您觉得外人会信吗?”太子妃胸口起伏不定,嘴里泛着苦意,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那些银子您还留着吗?”
“我、我……”钱氏嚅嗫着,垂下了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纳了多少妾室,我年老色衰不得宠,不得不多买些衣裳首饰来维持正室的体面。”
这意思便是钱都被花光了,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斥责道:“母亲和那些小妾争奇斗艳做什么?我在这,谁能动摇您的地位?”
钱氏身为信阳侯夫人,嫡女为太子妃,又有嫡子长大,不想着怎么给子女铺路,却整日惦记着后院的一亩三分地,怪不得能中了人家算计!
钱氏心虚的说不出话来,绞着手指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可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年过半百却还能犯如此愚蠢的错误,直气得太子妃话都说不出来。
“娘娘,太子殿下回东宫了。”白嬷嬷得了消息连忙来回禀,走得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太子妃眼前一亮,倏地站了起来,“果真?速备轿辇,我去求见殿下。”
“瑶儿,你一定要帮帮我啊,”钱氏拉着太子妃的手唤她乳名,“你向太子为我陈情,我真的不知内情啊!”
太子妃正心焦,随意敷衍了钱氏几句,打发她出宫。
白嬷嬷等人走了,才把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娘娘,若钱家只借着侯府逞凶便罢了,只怕还打着娘娘您的名号做下错事。”
“我正是忧心此事!”太子妃不傻,钱家、信阳侯、太子妃,这是根本分不开的关系,要不然太子妃怎么会如此焦急。
太子妃想到近来几次家中办事不力,忍不住埋怨,“正事办不好,尽给我拖后腿!”
她急着去找太子撇清自个的关系,可来到古拙堂,却被告知太子已经去了风荷苑,太子妃心凉了半截,只得匆匆赶往风荷苑。
“殿下回来了!”明思倚在靠窗的美人榻上看书,余光瞥见太子的身影,把书一扔,急匆匆跑了出去,“给殿下请安!”
裴长渊看她鞋子都穿反了,扶着她轻斥道:“急什么。”
明思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着男人,顷刻间泛起了红,娇声软语诉说着思念,“妾身想您了。”
眼若秋水,眉似春山,一把软嗓好似莺歌。
满腔心意令人无法忽视,裴长渊颇为无奈,干脆打横抱起她入内,“再急也得把鞋穿好。”
明思依偎在男人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极近柔情,“殿下去了好久,妾身夜里都睡不好。”
“这般娇气,”裴长渊抱着她坐到美人榻上,捡起地上的书册,“连书也扔了,被夫子瞧见非得挨打。”
“妾身眼里只有殿下,挨夫子打也认了。”明思勾着太子的脖颈不肯松,一副黏腻亲近之态。
裴长渊嘴角微弯,“你这张小嘴怕是抹了蜜。”
明思闻言直起身子,红唇猝不及防地亲在了男人唇畔,眨了眨长睫问:“殿下,甜吗?”
裴长渊心口一紧,月余未见,小姑娘更会勾人了,行为热烈大胆,眼神却纯情似小鹿,这般反差,教人欲罢不能。
男人眸色略深,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掌着她的脖颈,低头狠狠吻住檀口,“孤得仔细尝尝。”
明思不仅没有退,反而将太子抱得更紧,予取予求,主动张开唇齿任由男人舌尖强势掠夺。
两人相拥而吻,贴得没有一丝缝隙,共享着急促的心跳声,香唇软舌,口津啧啧,并未道明的爱恋缠绵,尽在红透的粉颊之中。
银烛捧着茶盏正要入内,瞧见这一幕,默默地退了出去,面上笑意加深,殿下一回京就来风荷苑,可见惦记主子。
小别胜新婚。
裴长渊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他轻咬着明思水润的软唇,语气揶揄:“是挺甜。”
“殿下戏弄妾身。”明思唇色嫣红,犹如抹了口脂。
裴长渊剑眉微挑,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尖,“不是玉团儿盛情邀请吗?”
明思垂首用面颊去蹭他的掌心,满眼期待地问:“妾身邀请殿下,殿下就会答应吗?”
裴长渊知道她的意思,却只捏了捏她的下巴,“先坐起来,让孤看看你的手,疹子怎么还没好?”
“好了,只是后边反反复复,妾身已经懒得管了。”明思挽起袖子,上头还残留着些许红点,“柳太医昨日才来过。”
裴长渊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是药三分毒,长此以往不是个事,他若不行就换个太医。”
“妾身觉得是自个体弱,不怨太医,”明思攥住太子的手,展开摸了摸,蹙眉道:“殿下新添了茧子。”
她又把太子另一只手拽过来,瞧见指腹还有一道未愈合的划伤,更见心疼,“唤太医来给殿下上药吧?”
裴长渊并没将这点小伤口放在心上,不过她这般怜惜模样,到底是取悦了他,“晚上吧,让柳太医来给你上药顺便看看。”
这话便是回了方才明思那句邀请,晚上还会来风荷苑。
明思一点就通,弯唇浅笑,“好,妾身等殿下。”
“殿下,”冯忠躬着身在门外回禀,“太子妃娘娘在风荷苑外求见。”
“娘娘怎得来了?”明思立马要起身,却在低头找鞋时险些栽了下去。
裴长渊把人捞回腿上坐着,“去哪?”
“殿下,妾身得去给娘娘见礼。”太子妃都来了风荷苑,明思总不能装死,样子还是得做一下嘛。
“冯忠,让她回去,”裴长渊不必猜也知道太子妃找他何事,却一点不急,“传膳吧,孤饿了。”
明思偷瞄了眼太子,见他不像说笑,真不见太子妃?只是因为钱家那事吗?
“你这是什么眼神?”裴长渊掐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你想让孤去见太子妃?”
“殿下冤枉妾身。”明思可是“醋坛子”,怎么会把太子往外推呢?即便是太子妃也不行。
她眨了眨长睫,无辜道:“只怕太子妃误会是妾身拦着您,教太子妃厌恶妾身。”
“你怕?”裴长渊轻嗤一声,手中松了力道,“你胆子不是大得很?”
“妾身怕的,”明思双手环住男人精壮的腰肢,全身心依赖着说:“但有殿下在,妾身就不怕。”
裴长渊想起她初入东宫受的波折,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揉了揉她半披散着的长发,“陪孤用膳吧。”
送膳的小太监来到风荷苑外瞧见太子妃,纷纷行礼,才被冯忠指使着入内。
“娘娘,殿下刚刚回京,舟车劳顿,得用膳了,”冯忠劝着太子妃,“天寒地冻,不如您回正贤堂,待殿下得空,自然会去见您。”
太子妃的脸色没比枝头的积雪好到哪里去,勉强露出点笑,“我等等殿下便是。”
“娘娘,何苦呢,这外边天冷。”冯忠再三劝道。
只是太子妃心中急切,非得见到太子,怎么都不肯离去,冯忠无奈,只得随她,转身入内等候太子吩咐。
白嬷嬷扶着太子妃,嘀咕道:“明良媛忒没规矩,您来了风荷苑,既不劝着太子,也不见她出来恭迎。”
寒风吹拂起太子妃的鬓发,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了衣袖下的双手。
这般屈辱,她会记住。
屋外北风呼啸,屋内暖意融融,明思为太子布菜,“殿下多吃些,您都瘦了。”
“穿着衣裳还看得出来?你眼睛挺利。”裴长渊可太习惯她这张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好话,有多少真心就不知道了。
四下没有旁人,明思抛却羞耻说:“殿下不信,晚上让妾身查验一二便知。”
“青天白日,少拿话勾人。”裴长渊哪见过这般没有正形的姑娘,活像是小狐狸成了精怪。
“殿下想到哪儿去了?”明思矢口否认其心思,“妾身是想看看殿下身上可有受伤。”
“巧言令色。”裴长渊下午还有正事要办,没时间陪她玩闹,免得被她勾出火来又无法泄火,遂肃着脸道:“食不言寝不语。”
明思扬了扬唇,装模作样道:“是,妾身遵命。”
裴长渊瞧了她一眼,即便是太子妃听见这句话也得胆战心惊,她却一点也不畏惧,虽不说话,仍旧用公筷为他布菜,面上笑意不减。
总说她规矩不好,可男人在她跟前莫名松泛了脊背,此刻的膳桌不再君臣分明,两人像是他在外瞧见的寻常夫妻,夫唱妇随。
一顿午膳吃完,明思接过婢女托盘中的热帕子擦了擦嘴,长舒了一口气,“殿下,妾身可以说话了嘛?”
“一会不说话能憋成哑巴。”裴长渊喝着茶漱口。
明思凑到太子跟前,狗腿似的给他捏肩,“妾身许久不见殿下,还不许妾身说话,委屈呢。”
裴长渊拉过她的手搓了搓,“孤还有正事要忙,准备好满肚子的话,晚上孤来一刻也不许停,停了就罚你板子。”
“是,妾身恭侯殿下!”明思喜笑颜开,像是巴不得立马就天黑。
屋内郎情妾意,可外边太子妃已经冻得面无血色,从风荷苑路过的宫人都远远的打量着,不知道太子妃为何要站在风荷苑外。
“娘娘,不如先回去吧?”白嬷嬷有些不忍心,她也要冻僵了。
人来人往看着,太子颇不给太子妃面子,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明思入宫,果然一切都开始变得捉摸不定。
“不行。”太子妃深吸了口气,冷意从狐裘外钻进来,浸透了骨子,“再等等。”
解释宜早不宜迟,若是太子误会她也参与了此事,必定会对她失望。
站在妃嫔的院子外等候是多么屈辱的事,可谁让她攀上那样愚蠢的母亲与娘舅,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也不知等了多久,太子妃的手指头已经冻得发僵,终于等到太子从屋内出来。
太子妃脚尖微动,正要上前,却见明思从太子身后出现,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在太子脸上亲了一下。
太子竟也没不悦,反而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回了屋内。
“狐媚。”太子妃咬紧牙关,从没见过哪个妃嫔这般放浪形骸,犹如青楼妓\子,不成体统,怪不得能勾住太子。
明思连看都没看太子妃一眼,依言入了屋,太子这才拾步下了台阶。
太子妃连忙整理好表情,抬起僵硬的身躯迎了几步,“妾身给殿下请安。”
“不是让你回去?”裴长渊一改方才在明思跟前的温和。
“殿下,妾身有话想和您说,”太子妃也顾不上太子的脸色如何,极力忍住心中酸涩,“关于钱家……”
裴长渊微微抬手打断,“孤得去向父皇回禀政务,此时不得空,太子妃有什么事,容后再禀。”
说完,裴长渊也不等太子妃开口,径直走向了轿辇,冯忠对着太子妃行了一礼,连忙跟上太子,“启辇!”
眼看着一群人渐行渐远,太子妃身形在寒风中摇晃了一下。
白嬷嬷连忙扶住她,“娘娘,小心身子啊。”
“嬷嬷,你说殿下是不是
已经听见那些风声了?“太子妃紧紧地掐住了白嬷嬷的手,寒意从脊背上涌起,无边的恐惧笼罩着她。
她虽是太子妃,可是至今膝下无所出,家世在东宫妃嫔中也不是最好的,还有万良娣和平南公未获罪时的明思,若是遭了殿下厌弃,她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不会的,娘娘别自个吓自个,殿下兴许真的有急事。”太子妃的指甲陷入了白嬷嬷的皮肉,她却不敢喊疼,还得安抚太子妃。
“太子有空陪明思那个贱人用膳,却连听我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这种鬼话说出来鬼都不信,怎么安慰得了太子妃。
“妾身给娘娘请安。”已经入屋的明思忽然出现在风荷苑门口,端端正正地给太子妃行了礼。
太子妃听见明思的声音怒气冲上头顶,却不想在明思面前失态,咬牙压了下去,回身一脸讽刺地说:“明良媛规矩可真好。”
“谢娘娘谬赞,”明思兀自起身,一脸笑意盛情邀请,“娘娘难得来风荷苑,可要进来喝杯茶?”
“风荷苑还不配本宫踏入,”太子妃轻哼一声,明思笑意越深她心里的火气就越旺,想起方才的一幕训斥道:“在殿下跟前没有半点妃妾的样子,宫里容不下你这般放浪的妖姬!”
“娘娘这话好生奇怪,妾身是皇后亲旨册封入宫,”明思抬手摸了摸身上披着的白狐裘风毛,语气看似询问实则挑衅,“到底是宫里容不下妾身,还是娘娘容不下妾身呢?”
眼看着明思越发猖狂,白嬷嬷皱着眉头说:“明良媛,太子妃跟前,岂容你放肆。”
明思没说话,但扶着明思的范嬷嬷却道:“白嬷嬷,主子们谈话,咱们做奴婢的还是不要插嘴为好。”
“娘娘瞧,范嬷嬷是先皇后身边伺候的,规矩向来好,怎么娘娘身边的白嬷嬷却忘了尊卑,”明思面色一凛,目光如刃睇了白嬷嬷一眼,“宫中何时奴婢可以教训主子了?”
白嬷嬷一噎,她是太子妃的陪嫁嬷嬷,自入了宫,谁不给她两分薄面,连万良娣都不曾这样训斥过她,明良媛简直不按常理出牌。
身边人被下了脸面,无异于一巴掌打在太子妃脸上,冷声训诫道:“明思,你莫要太得意!”
“妾身岂敢,”明思复又扬起笑容,“听说娘娘舅父官司缠身,居然是为了区区965文,以小见大,白嬷嬷身为娘娘的贴身婢女,规矩更要严谨才好。”
太子妃本就为此忧虑,明思非得宣之于口,气得她心口都在疼。
可现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不便和明思起冲突,只恶狠狠瞪了明思一眼,转身上了轿辇,扬长而去。
人走了,范嬷嬷扶着明思回屋,“主子,您这般,可就真和正贤堂撕破脸了。”
“我与她之间还有什么脸面,”明思一扫方才笑意盎然的模样,沉下面容,“岁安之仇,我迟早要向她讨回来。”
自从看过那封书信,明思夜里数次梦到一双弟妹向她哭诉求救,折磨得她食不下咽,一阵一阵后怕。
孙氏想要毁掉她最在意的东西,那她也绝不会手软。
“瞧方才殿下的做派,只怕钱家不仅仅做了这些。”今日太子过于下太子妃的脸面,可见钱家或说信阳侯做了更令太子失望之事。
太子说去巡视京畿常备军,信阳侯所管辖的正是河间府常备军,那些菜农又是从河间府来的,只为了965文,诉状上却敢提及信阳侯府……明思垂下眼眸,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银烛,研墨,”明思坐到书案前,神色肃然,提笔写信,“范嬷嬷尽快将信送出去,只怕京中要有大变,让舅舅把握机会,适时对那些菜农行以方便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