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杀鸡儆猴【六更合一】明承徽接连承宠……
“殿下想尝尝吗?”明思仿佛没看出来太子神色不悦,裙摆轻旋,举起竹著夹了一片萝卜入口,轻嚼慢咽,笑颜不改,犹如品尝无上的珍馐美味。
裴长渊看着她,俊脸已经黑了下来,不难想到她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殿下别看菘菜萝卜清淡,但在西北军中常常吃这些,即便有点荤腥,混在偌大的锅里,难以尽兴,”明思还在吃萝卜,边吃边说也姿态优雅,“数九寒天,菘菜也吃不上,会被雪冻坏。”
“就是……”明思用竹著戳了下那碗米饭,苦恼道:“隔夜米饭有些硌牙,不好吃。”
“别吃了。”裴长渊上前一步,宽厚的掌心握住了她的皓腕,嗓音凉意透骨,“冯忠。”
候在门外的冯忠立刻进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听见太子冷声说:“孤看你这个东宫总管的位置是待腻了。”
冯忠的心猛地一下提起,躬着身疾步走过去,一瞧见桌上那菜,脸色顿时比蔫黄的菘菜叶子还难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上一次见这种菜式冯忠已经忘记是哪年,但它绝对不应该出现在风荷苑,尤其是明承徽的膳桌上。
“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冯忠是东宫总管,即便后院之事都是由太子妃做主,他不便插手,但此刻他不能推脱,只能领下罪责。
范嬷嬷等人得知太子到来,急匆匆前来问安,却正好瞧见这一幕,吓得纷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枝头的鸟雀声。
“殿下勿恼,”明思搁下竹著,反手捏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气大伤身。”
裴长渊没看她,而是指着地上跪着的小陶子,“你来说,这些膳食是怎么回事?”
小陶子吓得心都要从喉咙眼跳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明鉴,膳房见娘娘不得宠,三餐饮食日渐粗陋,奴婢与他们争论,反被赶了出来,求殿下恕罪,奴婢无能!”
“孤不过几日不曾进后院,是要反了天了?”裴长渊又抬眸睨向跪在门边的范嬷嬷,“风荷苑的人呢?”
除去银烛,才三个人,风荷苑屋内冷清,屋外杂乱,活像冷宫。
“回殿下,他们见殿下不来风荷苑,便轻慢娘娘,整日偷奸耍滑,盼着另谋高就,”范嬷嬷俯身磕了个头,咽了口口水,“奴婢不曾伺候好娘娘,求殿下治罪!”
“你是有罪,孤让你来伺候明承徽,你在母后跟前也是这样当差吗?”裴长渊哪会不知范嬷嬷有几斤几两,能让风荷苑造成这种局面,无非是范嬷嬷不想管,在观望明思是否值得她追随。
裴长渊亲自给明思选的人,这般结果分明是打了他的脸,他拧着眉心,语气威严冷酷,“既然伺候不好,那就别留在风荷苑了。”
“殿下饶命!”范嬷嬷这回是真怕了,浑身瑟瑟,连连磕头,“奴婢知罪,奴婢往后再不敢犯,求殿下、娘娘饶恕!”
倘若真被太子遣走,她下半辈子就完了,惹恼了太子殿下,即便太子不杀她,她也一定会死在宫里,此时此刻,范嬷嬷才知明承徽在太子殿下心中是何等份量,暗悔自个有眼不识泰山。
明思眼看着范嬷嬷把额头磕红,偏头看向太子,“殿下,范嬷嬷也是初入东宫,与妾身一般耳聋目盲,怨不得她。”
裴长渊攥紧了明思的手腕,“孤给你安排个更妥帖的。”
范嬷嬷一听这话,面色全失,险些瘫软在地。
明思却不想赶走范嬷嬷,莞尔一笑,“谢殿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家母亦姓范,妾身觉得与范嬷嬷有缘。”
范嬷嬷没想到明承徽竟会为她求情,十指陷入地毯中,咬紧了哆嗦的牙关,她好似看见了鬼门关就在眼前。
好半晌,裴长渊才松了口,“既然明承徽留你,孤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殿下宽恕,谢娘娘大恩大德,奴婢定誓死效忠,再不敢懒怠!”范嬷嬷宛如从阎王爷手底下抢回一条命,浑身卸力,头抵在地上,久久抬不起来。
“冯忠,这儿交给你处理,”裴长渊拽着明思往外走,“随孤回古拙堂。”
太子一走,满屋子都是抽气声,冷汗打湿了冯忠后背的衣裳,被小太监扶起来时,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太久没见过殿下生怒,储君威仪,锋不可当,令人胆战心惊。
可话说回来,这些人的确该死,冯忠看着桌上的菘菜萝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太子妃可真会给他找事做!
“来人,速去吩咐前院膳房准备晚膳。”冯忠还得先让明承徽吃上这顿晚膳,要不然他的帽子也要保不住。
“冯总管。”范嬷嬷被银烛从地上扶起来,面如菜色。
“唉!”冯忠忍不住用拂尘指了指她,“糊涂啊!”
太子殿下何时为妃嫔指派过宫婢,这些日子雪灾不断,殿下政务繁忙,冯忠还想着风荷苑有范嬷嬷应当无碍,谁知道闯出这般大的祸事,险些连累了他。
“我……”范嬷嬷羞愧垂首,先皇后薨后,她日子过得太舒服,竟忘了自己有几两骨头。
冯忠语重心长:“既然明承徽还肯留你,你便好好效忠。”
“是,再不敢了。”范嬷嬷劫后余生,恨不得将自个这条命献给明承徽,哪还敢有别的想法。
明思入宫后头一次坐轿辇,还是太子仪仗,舒适稳当,坐垫上铺着厚厚的白貂皮,她伸手摸了摸,这般品质,她还没见过。
裴长渊见她还有心思看坐垫,胸中莫名憋着一口气,话语间带着点质问,“为何不与孤说?”
“妾身助人为乐,”明思嘴角噙着灵动而狡黠的笑意,毫不掩饰其小心思,“她们想看笑话,妾身就让她们看个够。”
裴长渊垂眸凝视着她,气色倒还好,只是当真要瘦成竹竿了。
他向来知道宫中拜高踩低,但他是中宫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太子,从未真正见过这一幕。
他把人弄进东宫,却连饭都吃不饱,滑天下之大稽!
这让裴长渊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烦闷。
明思没来过古拙堂,东宫前院,是连太子妃也不能轻易踏足的地方,从前还能来送个点心什么的,现下连点心也不让送,后院妃嫔更是没了借口。
院子里种着几株白梅,下了几日雪,枝头含苞待放,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颗高大的榆树,明思仰起头看着已经光秃秃的枝叶说:“来年春上,还可以摘榆钱,殿下吃过榆钱饼吗?”
她在西北住的院子里就有一颗榆树,厨房的嬷嬷年年都会来摘榆钱。
“吃树?”裴长渊脚步微顿,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怪不得卫轲春夏之际总盯着这棵树瞧。”
明思不解,她只识得太子身边的蒋陵。
蒋陵适时解释道:“殿下慧眼,卫轲的确说过榆钱风味甚佳。”
卫轲就是个饿死鬼,只不过这里是古拙堂,哪里有人敢摘榆钱,不过是白白落了泥。
“既如此,明年你让人来摘,做给孤尝尝。”裴长渊牵着明思入屋。
明思莞尔,“好呀。”
比起风荷苑的清冷,古拙堂便如那日阁楼上,暖风扑面而来,哪怕太子不在古拙堂,地龙依旧不歇。
两人穿过一座座楠木书架,书房后竟藏着一个莲湖,湖对面伫立着一栋三层阁楼,应当是太子寝居。
莲湖两侧是抄手游廊,裴长渊却带着明思走了横亘在湖面的九曲水廊,水廊上挂着一条条竹帘,垂下时冬可挡风夏可遮阳,悬起时既能赏景还可喂鱼。
湖心亭摆了书案,软榻,若是夏日,看书品茗,听雨下棋,必是一番妙事。
冬日莲花已谢,但游鱼摇尾,两人打桥廊上走过,一群群锦鲤便跟着游动,教明思目不转睛。
裴长渊余光瞧见,遂问:“好看?”
“风荷苑后院也有个小莲池,就是没有各色锦鲤。”宫里头规矩重,独这鱼儿在湖中肆无忌惮的游玩,瞧着爽心悦目。
“喜欢就让冯忠给你安排。”不过是几条鱼。
明思来者不拒,“谢殿下赏赐,不过风荷苑的池面已被冰冻住。”
裴长渊说:“冯忠自会办妥。”
穿过湖面,上了二楼,暖意透入四肢百骸,明思解开披风,小太监捧着挂到木架上。
“过来,”裴长渊将明思冷冰冰的手摁进了盛着热水的铜盆中,“手怎么捂不热?”
几次见她,手总是凉的,苍白似雪。
“妾身怕冷,一到冬日手脚皆凉,习惯了。”明思垂眸,两人的手交缠着浸在热水中,太子掌心宽大,衬得她的手小巧玲珑,一掌就握住了她一双手,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父亲。
父亲的手亦是如此宽厚温暖,冬日时常将她的手纳入掌心取暖,隔绝寒风,似火炉一般。
“想什么?”裴长渊抬起手。
明思忙回神,拿过小太监捧着的巾帕给太子擦拭,“瞧殿下手中戴着的玉扳指好看。”
裴长渊收回手,“这是父皇所赐,好看也不能给你。”
“……”明思羞恼地嗔了太子一眼,“殿下当妾身是乞儿嘛,妾身可没说要。”
这玉扳指她也戴不上呀。
“怎么不是?”裴长渊眼帘低垂,“你才进来多久,已经问孤要了两样东西。”
榆钱与锦鲤。
“那可不是妾身要的,”明思擦干净自己手上的水珠,将巾帕放到托盘上,抵口耍赖,“都是殿下非得赏,妾身却之不恭。”
“你这张嘴对着孤倒是能言会道,”裴长渊屈指刮了下她的唇畔,“怎么还能叫人欺负?”
“才没人欺负妾身……”明思话还没说完,肚子却咕噜噜叫了起来,她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捂着肚子神色讪讪。
裴长渊剑眉微挑,一脸促狭地看着她。
明思努了努唇,只得认输,娇声求饶:“殿下,妾身好饿……”
裴长渊忍俊不禁,嘴角溢出一丝笑,吩咐道:“摆膳。”
蒋陵随着送膳的小太监进来时,瞧见这一幕,止不住诧异,方才进门时殿下还一脸阴沉,这就雨过天晴了?明承徽真有几分本事。
明思原以为会看见摆不下的珍馐,但桌上不过八道菜,数量上看着还不错,可宫里的菜色讲究精致好看,每一道的量少,其中又以素菜居多,一点也不像太子的膳食,却正合明思的胃口。
照规矩,太子用膳时她得站在一旁伺候布菜,但显然她快饿晕了,也就顾不上所谓的规矩。
再者她也揣摩出两分太子的意思,她饿得肚子咕咕叫,还装模作样地布菜,这也“太懂规矩”了,太子未必欢喜。
果然,她坐下大快朵颐,太子眉眼间更见愉悦,“慢点吃,没人与你抢。”
“殿下这的膳食比大厨房的好吃,全是妾身爱吃的菜。”明思吃着饭,一双星眸更亮了。
比起宫里的山珍海味,古拙堂就像是清修之地,裴长渊头次听人说爱吃素菜,“孤习惯了茹素。”
“妾身为家母守孝三年,如今也多为食素。”不过古拙堂的素菜可不比大厨房的荤菜逊色,可见古拙堂庖厨技艺精湛。
为着同一个理由茹素,裴长渊语气不免柔和两分,“喜欢就多吃。”
明思弯唇浅笑:“谢殿下。”
见明思吃得香,裴长渊不知不觉多用了一碗饭,也没少和妃嫔用膳,但后院妃嫔在他跟前别说大口吃饭,就是喝水也只沾沾杯壁,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战战兢兢地,他也难用得香。
处处在意规矩是显得尊敬,却也少了一丝趣味,像是提线木偶,看的多了,也就乏味。
明思缓解腹中饥饿,想起范嬷嬷的叮嘱,动作便慢了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菜。
裴长渊掀眸,“就吃饱了?”
喊着饿了,却也没吃多少。
明思搁下玉著,隐晦地说:“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裴长渊不常进后院,还真不知道她说什么。
“就……妃嫔侍寝当日不能吃的过多,不雅观。”明思声若蚊蝇,太子可没说要她侍寝,但她都来古拙堂了,总不能叫她回去吧,今夜不侍寝她也得侍寝。
裴长渊低笑了一声,“女官教你的规矩没见你学到多少,这种歪门邪道的规矩你学的倒透。”
这下明思可不依,美眸流转露出些许委屈,“殿下,妾身哪儿规矩不好?”
美人娇嗔,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摄人心魂。
裴长渊剑眉舒缓,也不回这话,只夹了一筷子炙羊肉到她碗中,“在东宫,孤说的话才是规矩,吃饱。”
瘦得如此纤弱,摸起来也硌手。
“妾身遵命。”明思本也没吃饱,得了太子吩咐,敞开肚子继续吃。
还是要得宠,就当为了五脏庙。
*
正贤堂。
太子妃从宜和郡主的房中出来,这几日化雪天气冷,郡主得了咳疾,她不免多关照几分,到底是养在她膝下,出了差池不好看。
“娘娘,”白嬷嬷脚步匆匆走来,挥退宫婢,亲自扶着太子妃回屋,压低了声音说:“太子殿下去了风荷苑,将明承徽带去古拙堂了。”
“发生何事了?”太子妃秀眉微蹙,没想到明思真能勾得太子去风荷苑。
白嬷嬷说:“似乎是饭菜粗劣,冯公公已经把风荷苑的人都拘了起来,还派人去了膳房。”
这几日明思过的什么日子太子妃最清楚,若没她的示意,膳房也不敢这般敷衍,立时就明白了白嬷嬷的意思,“那些人嘴巴紧吗?”
万一太子查出是她在背后动手脚就不美了。
“娘娘放心,那些人的亲眷都握在娘娘手中,保管他们不敢胡乱攀咬。”若是没拿捏点把柄在手上,白嬷嬷也不敢用。
“那就好,若是他们忠心,事后给他们亲眷补偿些银两便是,”太子妃抬步迈过门槛,进了内室,“小瞧她了,能哄得殿下带她去古拙堂。”
连她这个太子妃都没在古拙堂过过夜,明思也配?
“前院乃殿下处理政务要地,她一个后院妃嫔本不该去,若叫皇后娘娘知晓,定然要不悦。”白嬷嬷挑拣太子妃爱听的说。
“你让人散出风去,殿下乃储君,过于宠爱一个妃妾可不是好事,”太子妃在软榻落座,抬眸望了眼桌上的茶盏,吩咐道:“天气冷,明日给请安的妃嫔准备热些的茶水。”
多年默契,白嬷嬷只一瞬就反应过来,“奴婢明白。”
*
屋内暖意如云,明思褪去外衫、鞋袜,手持一杯温酒,掀起珠帘,赤足迈入净室。
云雾缭绕,裴长渊泡在水中,朦胧身形倚在玉石筑成的浴池旁,凤眸半阖。
明思足尖踩在地衣上,无声靠近,柔嫩纤手搭上太子硬朗肩头,跪在他身后,递出手中温酒,“殿下可饮一杯?”
裴长渊没回声,仿若入睡。
素白如玉的手指轻跃,滑过清隽的锁骨,结实的胸膛,水雾濡湿了指尖,就在即将贴近男人的心脏时,却被一把攥住。
裴长渊掀开眼帘,眸色一片清明,“手不凉了。”
明思侧过身对他笑,“殿下不喝吗?”
“你喂孤。”裴长渊定定地看着她。
明思将酒杯递到男人唇畔,可他却一丝张嘴的意思也没有。
裴长渊挑眉,眼里不辨喜怒。
雾气氤氲,明思面颊染上绯色,思忖片刻,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低头含住了男人的唇。
薄唇轻启,酒液滑入喉间,温酒变得滚烫,在两人唇\舌间来回引渡,黏腻的声响诱人心颤。
裴长渊喉结微滚,腹部薄肌倏地绷紧,长臂勾住明思的纤
腰一拽。
“哗啦——”美人入池,惊起一阵涟漪,水滴迸溅,明思的薄衫沾了水贴在身上,窈窕身姿无所遁形。
热水汹涌而来,几乎将明思淹没,惊呼声被吞入腹中,掌心下是强劲有力的心跳,彼此炙热的肌肤紧紧贴\合着,分不清谁的心跳更快一些。
明思足下无法使力,宛若随波逐流,失重感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勾住了太子借力,惊慌之下没轻没重,指甲剐蹭过皮肉。
“啧,”裴长渊身上一痛,轻哂了声,单手掌着她的腰把她提到腿上坐着,“不会凫水?”
身子稍稍抬高,明思可算是喘匀了这口气,有些狼狈地说:“妾身长在西北,不曾学过。”
太子肩膀上,一条红痕昭示着她的“罪行”,明思目光闪躲,谁让太子忽然把她拽到池中,可不能怨她。
裴长渊使坏颠了一下腿,明思坐不稳,便向他扑了过来,男人在她耳尖轻咬,“爱妃这算不算谋害储君?”
“殿下恕罪,妾身并非存心。”明思撑着手仰头看他,面庞嫣红,杏眸含着水雾,我见犹怜。
裴长渊勾了勾唇,抬手将她发间的玉簪取下,三千青丝一朝垂落。
两人搅动池水,更叫雾气升腾,乌发如绸缎一般铺散在水中,宛如水妖现世,美得勾魂夺魄。
裴长渊眸子愈发深沉,屈起一条腿,膝盖堪堪袒露水面。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明思稍稍后仰,侧脸靠在太子膝头,打湿的发丝披在身上,愈发衬得她冰肌玉骨,唇红肤白,“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瞧着是挺可怜,”裴长渊屈指捏着她小巧的下颌,原先的鹅蛋脸瘦得一掌可捧,“这几日委屈了。”
“殿下觉得委屈,那妾身便不委屈。”明思羽睫微弯,热烈而大胆地凑过去,红唇轻覆,如同话本子里夜半勾人的精怪。
东宫妃嫔哪一个不是循规蹈矩,何曾出过这般勾人又勾心的尤\物。
裴长渊再顾不得做君子,反客为主,撬开齿关,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她纤弱的柳腰,仿佛要将她嵌入骨血。
“……殿下……轻些……”明思断断续续求饶。
“既有胆子招惹孤,那就受着。”男人的力气不减反增,像是要生吞了她。
酒液令唇齿生香,喝了酒,池中热气一蒸,明思已有微醺之态,面容酡红,恍如海棠醉日。
婀娜身姿随水轻曳,欺霜塞雪的双臂如菟丝子一般缠上男人。
池中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碰着池壁又退却着,前浪打着后浪,后浪追着前浪,便没个风平浪静的时候。
一室生香,半夜旖旎……
待云消雨散,池中水也脏得不能看了,明思娇怯无力,只伸着添了点点红痕的胳膊,迷蒙着眼瞧向太子,嘤咛唤他:“殿下……”
裴长渊倒是精神焕发,弯腰将人从池中捞起来,拿过一旁宽大巾帕为她擦拭水珠,“能叫孤伺候,你是头一个。”
明思眨着乌睫,乖顺地倚在男人怀中,柔声撒着娇,“妾身腰酸。”
这话成功取悦了裴长渊,弯着嘴角将她打横抱起,踏出净室。
池中热水渐渐冷却,雾气退散,薄衫孤零零地飘在水面,犹如被暴雨蹂\躏过的春芽,可怜极了。
回到床榻,明思还当能歇息,却又被不知餍足的男人折腾一场。
月已西移,动静可算小了下来,明思没了睁眼的力气,昏昏欲睡。
裴长渊俊朗的侧脸覆着一层薄汗,臂膀搂明思入怀,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嗓音低沉性感,“往后再有这样的事记得告状。”
明思的手搭在他胸膛上,心跳声触手可及,她连眼也没睁,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妾身今日就是在告状。”
她并不觉得这些小心机能瞒得过太子,还不如坦言。
没有妃嫔敢这样坦白,裴长渊垂眸,看了她水润润的粉唇半晌,又低首覆了上去。
“别……殿下,”明思身躯一重,几乎要哭出来了,“床不软,不舒服……”
古拙堂哪里都好,就是床板像石头,不似风荷苑垫了厚厚的褥子,柔软如云端,太子的床榻只垫了一层被褥,床板硌得慌,她的骨头都在疼。
“高床软枕过于舒适,难以晨起上朝,”裴长渊解释了两句,转而压低了嗓音在她耳侧逗笑,“还有更不软的。”
明思欲哭无泪,很快便语不成句,只能随水浮沉,连何时睡着的也忘了。
……
翌日,明思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时,眼皮子沉得像被砖石压住,挣扎了好半晌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太子已下榻更衣,但屋内暗沉沉的,只点了一盏烛火,床幔后,冯忠在伺候。
“殿下……”明思咽了咽喉咙,嗓子发干发疼,说出的话也是嘶哑的,一听便知被折腾狠了。
冯忠屏气吞声,将头低得更下。
裴长渊端起茶盏,掀开床幔坐到了床沿上,“喝口茶润润。”
正如久旱逢甘霖,明思一口气喝了半盏茶,才算是捡回了一条小命,盈盈浅笑,“殿下真好。”
情\事之后的温存,太子能做到如此体贴,已算难得,明思便也懒得计较他险些将她骨头拆了。
虽然计较也无用。
“尚早,再睡会。”裴长渊把茶盏从床幔的缝隙递出去,冯忠忙接了过来,但双眼只盯着地上,不敢逾矩半分。
“殿下要去上朝吗?”明思披着衾被靠坐起来,浑身酸\软,“外边可下雪了?”
冯忠及时答话:“回娘娘,今日不曾下雪。”
裴长渊盯着她肩头星星点点的痕迹,将衾被往上扯了扯,“若是起不来,便叫人去正贤堂告假。”
昨日的确累着她,他也难得这般放纵,今日身心餍足,他不由得纵容几分。
冯忠听得这话,眼珠子都要瞪圆了,从前哪见过殿下对妃嫔这般温情,明承徽不仅不起身伺候殿下,殿下还亲自捧茶,连太子妃的面子也能驳了,太阳直打西边出来了。
这明承徽可当真合了殿下心意。
“谢殿下,”明思弯了弯唇,泛红的眼尾还存着未散的情意,“只是想起西北,往年这个时候大雪铺天盖地,积雪一厚,鞑瓦国便要进犯北境,掠夺粮草。”
裴长渊转了转拇指的玉扳指,朝中近来正在为此事发愁,平南公不在,西北局势不稳,鞑瓦蠢蠢欲动,“孤已让兵部加强了防备。”
原本这是政务,没必要与明思说,但她自西北长大,既然提起这件事,便不会只是问问。
果然,明思胸有成竹地说:“妾身知道哪些部将忠心可用。”
裴长渊不动声色瞧着她,等候下文。
明思勾了勾手指,娇嗔道:“殿下离妾身近些嘛。”
冯忠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明承徽竟敢“命令”殿下!
偏偏太子还真挪了过去,冯忠从未见过脾气这般好的殿下,更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妃嫔。
两人离得近了,明思柔若无骨的手臂挽上了男人的胳膊,“妾身现下累得慌,待会写下来,晚上拿给殿下可好?”
这意味着晚上太子还得见她,不就是邀宠?
冯忠暗暗心惊,明承徽使这般拙劣的伎俩,只怕殿下要恼。
谁知裴长渊抬指揉了揉明思通红的耳垂,答应了她。
明思攀着太子的肩,软唇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下颌,“殿下快些去上朝吧,妾身好困。”
“嗯。”裴长渊捏着她的下巴,在她唇间泄愤似的咬了一下,才松手离去。
冯忠亦步亦趋跟在太子身后,心里头翻江倒海,可算明白昨日殿下为何盛怒,只怕谁也不曾想到明承徽在殿下心中何等地位,连他也低估了,冯忠暗暗咬牙。
这东宫,往后要热闹起来了。
*
明思说是困了,实则躺下也睡不着,床板着实是硬,她一身酸痛,看来古拙堂还不如风荷苑。
合着眼眯了会,银烛轻手轻脚进来伺候,“主子,奴婢带了衣物来。”
明思睁开眼,望着床顶出了会神,才有气无力地伸手,“起身吧。”
太子让她告假,但今日这热闹,她非得去瞧瞧。
银烛挂起床幔,扶着明思起来,被褥下滑,雪肌上留着的点点红梅,直叫未通人事的银烛红了脸,不敢多看。
明思撇了撇嘴,若不是知道太子已有宜和郡主,还当他没开过荤呢,真是把她往死里折腾,这条小命险些折在他手里,下了床榻,双腿还在
发颤,几乎站不稳。
“主子……”银烛见她这般,又有些心疼。
“无碍,我适应适应。”明思抽着气穿上衣裳,搀着银烛在屋内走了几步。
看着铜镜中的容颜,明思想起一句诗。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香山居士,诚不欺我。
太子这般“疼爱”,想必是满意的吧?
后宫争宠,可真不是件简单事啊。
明思低叹一声。
“主子,怎么了?”银烛忧心忡忡。
明思摇摇头,“洗漱梳妆吧。”
古拙堂从未有妃嫔留宿,胭脂水粉,珠玉钗环都是冯忠临时备下,但明思懒得上妆,待会回风荷苑她只想睡觉。
银烛别上一支玉簪,看着明思说,“主子愈发美了,肌肤水润鲜嫩。”
明思抬手抚了抚面颊,是嫩滑了些,难不成是昨日泡了池子?
她也没心思管,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水光。
银烛递上帕子,想起件事,“主子,除了范嬷嬷,风荷苑的人都被冯公公带走了。”
正说着,冯忠手持拂尘进来,行了个礼,“娘娘,殿下吩咐了轿撵送您去正贤堂。”
“殿下说天寒地冻,这件白狐裘让娘娘披上,免得着了凉。”冯忠身后,一个小太监双手捧上来一件狐裘。
银烛上前接过,给明思穿上,白狐裘偏大,裹着明思显得她愈发娇小。
“这是殿下的狐裘?”明思小脸陷在白绒绒的狐毛中,成色极佳,是难得的珍品。
冯忠回:“正是,岭北进贡了两件,一件皇上留着,一件赏给了殿下。”
“劳烦公公转达谢意,”明思笑得温和,“对了,绿夏与小陶子素来尽心,还请公公勿要为难。”
“是,范嬷嬷已与奴婢说了,问过话便让他们回去。”冯忠语气恭恭敬敬,没有一丝不耐,就是从前面对太子妃,也没这般勤恳。
“有劳公公。”明思起身出门,上了轿撵。
古拙堂到正贤堂有些距离,明思身子不大舒适,轿撵行得慢,到正贤堂时,满屋妃嫔都到了,明思款款而入,仿佛回到了那日初进宫时。
院子里的拒霜花已经凋零破败,而明思却愈发娇艳明媚,一眼就瞧得出承过殿下恩泽雨露,众人的银牙都要咬碎了。
古拙堂连太子妃都不曾留宿,明思不仅宿了一夜,请安还由太子的轿撵送来,身上披着的白狐裘过于宽大,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衣物。
这般宠爱,对于清心寡欲的太子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就是万良娣也没了和太子妃斗气的打算,一门心思盯着明思。
在东宫,太子的宠爱才是顶顶重要的。
“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明思缓缓下拜,跪在锦垫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嘣响,忍不住蹙起了柳眉,犹如西子捧心,愈发楚楚动人。
太子妃略眯了眯眼,殿下不好房中事,哪怕行房也如例行办差,从未见过哪个妃嫔侍寝后露出这副“不胜娇弱”的模样,碍眼得很。
“狐媚子!”杨承徽兀自嘀咕了一声。
太子妃瞧了杨承徽一眼,略往后靠了靠,拿着腔调说:“明承徽已侍寝,就把茶敬了吧。”
话落,宫婢捧着茶盘上来,明思抬眸瞧了眼,只单单上了个茶杯,未见底部的茶托。
她双手接过,烫得她一个激灵,当即就把困意烫死了,险些没有握住茶杯。
白嬷嬷见状说:“明承徽小心些,若是砸了茶杯,对太子妃娘娘乃是大不敬。”
在这等着她呢。
明思抿着嘴角,硬生生咬牙忍住了,将茶杯好生捧着,“妾身给太子妃娘娘敬茶,愿娘娘福寿永存!”
太子妃一点也不急,施施然地坐着,“明承徽既已承宠于殿下,便是东宫妃嫔,有些规矩还是得知道,殿下不许后院妃嫔往古拙堂送东西,还望你往后勿要再犯。”
若非明思昨日往古拙堂送了东西,太子殿下哪里还想的起来她,太子妃想想便后悔,早知该拦着的。
茶水滚烫,杯壁也似烧着炭的火炉,灼得明思一双手都在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没能让茶杯落地,偏生太子妃还故意拖延时间。
明思本就疲乏,几根手指也要被烫的没知觉了,此刻懒得做小伏低,抬眸看着太子妃,不卑不亢地问:“妾身往古拙堂送的帕子是早先殿下吩咐过的,妾身不知是应该听娘娘的,还是殿下的?”
此话一出,太子妃脸色越发难看,暗恨明思在宫外勾搭上了太子,否则哪能让她钻了这空子。
“东宫殿下为主君,自然是要听殿下的,”太子妃说完,环视了一圈屋内旁的妃嫔,尤其是万良娣,肃着脸说,“明承徽是得了殿下特许,你们可不许有样学样,否则本宫必不轻饶。”
“是,妾身谨记。”一群妃嫔起身应下,眼刀子刷刷落在明思身上。
这是明晃晃地给明思拉仇恨,她在古拙堂初幸已是隆宠,再得了殿下特许,只怕满东宫的嫉恨都要落到明思身上了。
但明思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十指连心,她捧着热茶,心口都在灼烧,脸色变得苍白,额头隐隐冒出冷汗,好一出威吓!
亏得如今天气冷,茶杯渐渐地凉了下来。
太子妃这才让人接过明思手中的茶杯,浅抿了一口,“起来吧。”
“谢娘娘。”明思起身,将手缩回了狐裘中,几个指腹摸了摸,不曾起水疱,看来这温度太子妃早已算过了。
后宫之中,果真是手段频出。
明思得了宠,杨承徽也就不敢再冷嘲热讽,个个装做哑巴,而太子妃也不想看见明思这副承宠后的娇弱怜人,因此请安没一会便散了。
再回到风荷苑,比入宫那日打扫的还要干净,纤尘不染,一片树叶子都没瞧见,只怕落叶飘在半空中就被人捡走了。
冯忠临时拨调了些人手来风荷苑,不仅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屋内也如古拙堂一般温暖如春,明思解开狐裘,径直入了内室。
范嬷嬷捧着茶盏进来,银烛忙说,“嬷嬷去换个玉碗吧。”
范嬷嬷不解,疑惑地看着明思。
“不必。”明思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双手摊开,两只手的拇指与食指都通红一片,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娘娘敬茶了?”范嬷嬷不愧是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宫里头门道多,敬茶是常用的手段,茶汤滚烫到刚好不受伤的程度,待红痕消去,一点也看不出来,大多数妃嫔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
但十指连心,当时受的苦可不轻。
“打掉牙齿和血吞?”明思捧着手指轻轻摩挲,眼尾露出一丝嘲讽。
“奴婢给您找点药吧,”银烛几乎要抹泪,“才入宫,主子便受尽苦楚,往后可怎么办。”
“不上药,”明思反而吩咐道:“嬷嬷,去打一盆滚水来,越烫越好。”
范嬷嬷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话的去办了,不多时,就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弥漫着雾气,瞧着就骇人。
明思伸出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浸入滚水中。
“主子!”银烛惊呼一声,吓得连忙要去拉她。
范嬷嬷更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别动,嘶——”明思左手紧紧地掐着桌沿,右手食指疼得钻心,眼泪霎时便盈满了眼眶,痛意想让她收回手,可她却咬紧了唇瓣,硬生生忍住了退缩之意。
她不想打掉牙齿和血吞!
不过片刻,又似过了数年,明思把手指收回来时,已经大汗淋漓,犹如昨日从池中被捞起时,面色苍白,唇色却被咬得嫣红滴血。
银烛眼泪簌簌,捧着明思通红的手指,“主子,您何苦这般,多疼啊!”
“能起水泡吗?”明思抖着手指,说话都带着颤意,眼泪从眼尾滑落。
范嬷嬷忙说:“过半刻钟,必能起水泡。”
范嬷嬷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多了心狠手
辣之人,可对自己这么狠心的却少,足见明承徽心智狠绝,非寻常人可比。
她也知道明思让自己看见这一幕的缘由,范嬷嬷当即跪倒在地,磕了个头说:“从前是奴婢猪油蒙了心,再不敢犯了。”
范嬷嬷伺候过先皇后,便自视甚高,不大瞧得上明承徽,犯下大错,险些没了命,是明承徽从太子手中救下她,如今还肯信任她,范嬷嬷感激涕零。
同时也有些庆幸跟了明承徽,对自个都能狠得下心的人,对旁人必定更狠,而后宫比的,无非就是谁更狠心。
灼热感从食指指腹向四肢百骸蔓延,银烛拿着帕子为明思擦拭汗珠。
明思咽了咽喉,“主仆是缘分,我能选你,你自然也能选我。”
“谢主子仁慈,奴婢此后誓死效忠主子,绝无二心。”范嬷嬷如今没了太子看重,只有牢牢抱紧明承徽这颗大树,才能在宫里有尊严地活下去。
明思指腹逐渐失去知觉,一片麻木,她用左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说:“范嬷嬷是聪明人,我信你,往后风荷苑的事,就由你做主,银烛年纪轻,你多提点着。”
“是,奴婢定然尽心竭力!”范嬷嬷郑重地磕了个头。
至此,明思算是彻底收服了范嬷嬷。
出了一身汗,范嬷嬷让人打了热水来,和银烛一起伺候着明思擦身更衣,瞧见明思身上的痕迹,范嬷嬷愈发觉得跟对了主子。
谁不知道太子清心少欲,十天半个月难得进一次后院,更别提守孝三年期间未曾一次召幸妃嫔,这般冷情之人却能待明承徽至此,怎么不是偏爱呢?
换完干净衣裳,右手指腹便鼓起一个不小的水疱,像是锦鲤吐出来的泡泡,伤着手指头,自然不能写西北部将的名单,明思毫无心理负担去歇息了。
一觉睡到半下午,风荷苑柔软的被褥让她不想起身,但饥肠辘辘,还是起来用了膳。
此刻不早不晚的,但膳房送来的菜式精致多样,色香味俱全,一改从前敷衍的态度。
“听说膳房的管事都被冯公公带走了。”现下膳房哪敢怠慢风荷苑半分,只怕是恨不得把自个做成菜炒给明承徽吃咯。
范嬷嬷又说:“方才主子歇息时,有人送来了炭火等物件,奴婢已登记造册。”
“他们的脸变得倒快。”银烛撇嘴,先前怎么敷衍风荷苑的都忘了?
“宫里头就是如此,宠爱乃立身之本。”范嬷嬷说完,忽然往外走了几步,把门给关上了,才回头低声与明思说:“奴婢曾是医女出身,会些避子的法子,主子可需要?”
银烛不解:“宫里头不是有子嗣更好吗?为何要避子?”
“有孕容易,想生下来却难,”范嬷嬷解释着,“太子妃就曾小产过,后宫小产的就更多了,因此有些妃嫔没有万全的把握,便会推迟有孕。”
“并且宫中规矩,妃嫔有孕,便不得侍寝,若是抓不住君心,宠爱也会随之消散,容嫔初入宫时极为得宠,但有孕后身材走样,皇上便不大去了,待她生下公主,已经彻底失宠,连位份也没晋。”
“这……”银烛一脸难色地看着明思,从前常听说“母凭子贵”,原来有子也不一定是好事。
范嬷嬷垂眸,声音愈发低:“虽说有些不敬,但奴婢觉着宫里头子凭母贵,太子殿下便不说了,还有薛贵妃的三皇子,薛贵妃得宠,三皇子也跟着得皇上看重,娘娘不防先抓住殿下的心,再来考虑子嗣。”
明思喉咙有些痛,食指上又有个水疱,只得细嚼慢咽,“嬷嬷的心意我明白,但东宫与后宫不同,后宫已有中宫嫡出太子殿下,可东宫长子仍然空缺。”
珠玉在前,那后边的子嗣便显得无关紧要,但是东宫长子,注定不会平庸。
范嬷嬷瞬间明白过来,“主子恕罪,奴婢糊涂了,若是主子能诞育殿下长子,那自然是无上的荣耀。”
明思以左手端碗,喝着鲈鱼汤,漫不经心地说:“嬷嬷有心,便帮我调理身子,让我早日有孕。”
“殿下的宠爱我要,子嗣我亦要,我既入了宫,又岂能不往上爬,你们是我左膀右臂,也当为我分忧。”
这一刻,明思的野心显露无疑,她不仅要宠爱、子嗣,她还要凤位,甚至……龙椅。
“是,奴婢谨记!”范嬷嬷浑身的热血汹涌起来,有野心的主子才叫人有盼头。
银烛看着明思手上的水疱,也暗暗下定决心,她得尽快成长起来,不能拖了姑娘后腿。
用过膳没一会,天色便暗了下来,明思收拾她前几日刺绣的花样子,其中一幅“月上柳梢”,用得已经泛旧,这就是她昨日送去古拙堂的帕子花样。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银烛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昨晚会来,主子怎得先前不送?”
“京郊雪灾,殿下哪得空闲,我也得懂事些。”明思时不时看一眼手指上的水疱,黄豆大小,有些骇人,轻轻一碰便疼,短时间内是不能刺绣了,便让银烛把这些东西收进箱笼。
夜色降临,太子殿下如约而至,连幸两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众妃嫔的脸色不知又该多难看。
大抵与太子殿下此刻差不多吧,明思默默地想。
“怎么回事?”裴长渊捏着她的手指头瞧,明晃晃一个水疱,在似葱段的手指上格外刺目。
“今日给太子妃娘娘敬茶,那茶水有些烫。”这话说的,明思已经不是上眼药,而是明晃晃地告状。
听得众人低下了头,银烛更是屏气吞声,生怕被拆穿。
“果真?”裴长渊微微蹙眉,昨日才幸了她,今日太子妃就光明正大的动手脚,倒不像孙氏的性子。
被太子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明思心里头打鼓,委屈地说:“那茶水倒不算烫,只怪妾身细皮嫩肉不争气。”
说到这,裴长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被刁难了,咽不下这口气呢,昨日让她告状,她学的倒快,只是用这种自伤的法子。
“冯忠,传太医。”裴长渊面容微沉,又吩咐道,“去取一枚绣花针来。”
范嬷嬷很快奉上一盒子粗细长短不一的绣花针。
“殿下……”明思看着那闪着寒光的针头心尖发颤。
“孤听说起了水疱得挑破才能好得更快些,”裴长渊将人摁坐在软榻上,取过一枚最粗的针,“孤帮你挑。”
“别,殿下,疼……”明思下意识缩手,她着实没有想到太子要亲自动手,况且那针也太粗了,真的不是要扎死她吗?
裴长渊坐在她身侧,劲臂挟住她的细胳膊,捏着手指头不让她挣扎,“长痛不如短痛,你若是挣扎,孤扎错了地方可别哭。”
明思是真的要哭了,扁着小嘴,泫然欲泣,试图让太子心软,“还是等太医来吧,妾身怕疼。”
裴长渊睨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恶劣的笑,“忍着。”
明思紧紧地抿着唇,脑袋极力往后仰想抽回手,可手指被太子桎梏,她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针挑破了水疱,露出里边的水液来。
这还不算完,裴长渊又让人拿来干净的帕子,压在明思指腹,一点点碾干净水液。
“嘶……殿下,好疼……”明思眼眶霎时盛满了泪花,宛若锥心,这是真疼啊!
银烛和范嬷嬷瞧着都不忍心,纷纷低下了头。
“你还知道疼,”裴长渊扔开帕子,收了面上笑意,肃着脸说:“往后再敢无法无天,孤就让你十个手指头都起水疱,再由孤一个个挑破。”
明思含泪抽泣,娇声嘤咛,“殿下欺负人……”
“孤欺负你怎么了?”裴长渊摸了一把她面上的泪水,“掌心的伤才好又犯,孤看你是一点记性不长,下次还敢吗?”
自从遇见她,总是这一点伤,那一点伤,脖颈、膝盖、掌心,现在又来一个手指,安生不了一日。
“不敢了,妾身不敢了,”明思哭着扑到太子怀中,埋头低泣,“殿下别恼,
妾身知错。”
裴长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脑后,掀眸瞥了范嬷嬷与银烛一眼,冷着声调说:“往后明承徽若伤了自个,你们也别想完好无损,连主子都伺候不好,要你们何用。”
“是,奴婢无能。”银烛与范嬷嬷立马跪下来请罪,吓得不轻。
殿下这是发觉主子“陷害”太子妃,在为太子妃惩罚主子吗?可瞧着又不大像啊。
“别哭了,”裴长渊伸手抬起她的小下巴,那双杏眸似水洗过,面上绯色一片,鼻尖都是粉的,瞧着楚楚可怜,“伤了手,东西写了吗?”
明思顿时心虚,抽了抽鼻尖,小声嘟囔:“手疼,妾身明日写。”
男人意料之中,捏了捏她的耳垂,“就该疼,让你长长记性。”
“殿下不疼妾身,妾身好可怜。”明思的嘴角都要噘到天上去了,眼泪一颗一颗似珠子往下掉,果真是可怜又可爱。
裴长渊忍俊不禁,用帕子给她擦了眼泪,“不哭了,待会太医来,瞧见这副样子该笑话你了。”
明知她是装的,到底还是不忍心美人垂泪。
说到底她是真受了委屈,那茶水想必也挺烫,不过宠幸了明思一日,孙氏未免太急切。
明思怯生生地抬眸,纤长的眼睫上还悬着泪珠,“殿下不怪妾身了?”
“真怪你孤才懒得理你,你当孤很闲吗?”帕子随意擦过眼角,拭去豆大的泪珠,“昨晚哭个不停,今日又哭,也不怕把眼睛哭坏。”
这般美丽清透的一双眼,哭坏了也可惜。
昨晚还能为着什么哭?明思涨红了脸,嘀咕道:“妾身哭,殿下也不曾管。”
若不是攀上极致哭了半晌,她也不至于把嗓子哭哑了。
裴长渊低笑了一声,凑在她耳畔说了句,“孤总不能停下来。”
“殿下!”这话可真是要点燃明思了,她匆忙扭头,不敢看他,吩咐银烛去打水来洗漱,把人都支出去。
她这副不胜羞怯的娇艳落在裴长渊眼中,不免思量起昨晚的云雨,他身为储君,父皇从小就教导他控制欲望,尤其是色欲,因此不好男女敦伦之事,但昨夜是个意外。
不过这意外,滋味甚美。
因此,即便她耍点无伤大雅的小心机,裴长渊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在宫中,没有心机之人是活不下去的。
太医很快赶到,明思洗漱一番,除了眼睛红着,已经看不出旁的。
水疱已挑破,太医给她上了药,养几日也就好了。
手指上了药,用膳便格外麻烦,明思只好喝粥。
粥也好喝,就是有些寡淡,她瞅着桌上的珍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时不时看向太子。
太子却好像没瞧见,明思气馁,只好喊银烛来给她布菜,她想吃虾仁蛋羹。
“那是发物,不能吃,”裴长渊一句话拦住了银烛的脚步,“自个作的,就受着。”
银烛虽然心疼自家姑娘,可也知道在东宫太子说的话才是天,因此只能退回原位。
“殿下小气。”明思低头喝粥,小声喃喃。
“那明日后日也喝粥,”裴长渊不紧不慢地吃着素菜,“反正孤小气。”
“别呀,”明思心里头一紧,连忙笑着讨好,“殿下最好,最最最大方了!”
裴长渊满脸揶揄,“讨好孤也无用,方才没听太医说养伤时饮食要清淡?”
明思:“……”
饮食清淡也不能整日喝粥吧,那嘴里得淡出鸟来了。
奈何没人听她的,太子也是真狠心,直到膳食撤下去,也没给明思夹过一筷子菜。
明思喝了一肚子粥,还有半肚子的气,知道太子是故意罚她。
殿下果然阴晴不定,刚才还笑着,这会子又要“磋磨”她。
宫婢上了茶水,明思没碰,一肚子的粥很快就要化成水。
裴长渊端着茶盏喝了两口,冯忠进来回禀。
“殿下,奴婢已查清楚,膳房的几个管事皆已关押,对于怠慢明承徽一事供认不讳,说是见娘娘不得宠,又是罪臣之女入宫,便没将娘娘放在眼里,殿下觉得可还需要再往下查?”冯忠没用手段,那群人就招了,背后只怕还有别的缘故。
其实不必多问,冯忠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只是继续往下查,一旦揭开是太子妃在背后指使,难免会损了太子妃的面子,往后太子妃管理后院威信不足,所以他得问过太子的意思。
裴长渊转眸看向明思,“这些人你想如何处置?”
冯忠握紧了手中拂尘,向来后院妃嫔在太子跟前都极力表示其贤惠德行,想来明承徽也会小惩大诫,宽恕他们,倒叫他们得了便宜。
可谁知,明思红唇一启,只说了两个字:“杖毙。”
满屋愕然,裴长渊眼底却露出几分兴味,“不手下留情?”
明思倚了过去,挽着太子的胳膊,语气娇蛮道:“他们不过是依托殿下才有那么点权力,却借着殿下的权力欺负妾身,妾身不依。”
裴长渊也没说准与不准,又问:“那风荷苑的宫人呢?”
明思依旧没有心软,“攘外必先安内,这是殿下教导妾身的,这些人都不安分,妾身一个也不要。”
正贤堂想往她这里塞人,也得看她要不要。
“孺子可教,”裴长渊满意颔首,搁下茶盏吩咐道:“风荷苑的宫人敷衍办事,不敬主上,全部罚入掖庭,冯忠,你给风荷苑挑几个得用的人手。”
掖庭乃大梁宫城监管罪奴之地,一旦进了掖庭,离死也就不远了。
“是,奴婢遵命。”冯忠明白太子这意思,是要干净的。
这宫里头纵横交错,连皇后宫里都有别宫的眼线,太子竟这般看重明承徽,这群人犯到明承徽手里真是自找死路。
今日之后,东宫里头再也不敢有人怠慢风荷苑,哪怕将来明承徽恩宠渐少,旁人也会忌讳着。
这招杀鸡儆猴,可谓高明!
不过能用一招就翻身的明承徽,将来恩宠能少得了吗?
风荷苑的宫人除了绿夏与小陶子,悉数被太子罚入掖庭之事,夜里便传开了,都忍不住感叹明承徽得宠。
原先与信阳侯府有婚约,又是以罪臣之女入宫,外头多少流言蜚语。
进了宫头次侍寝便被抢了,殿下冷落多日,宫里头拜高踩低,人人都以为明承徽入宫是找死。
谁知不过一日,明承徽不仅接连承宠,还能让太子为其撑腰,这般能耐,可非比寻常。
原先东宫后院最得敬着的除了太子妃便是万良娣,如今倒是可以加上明承徽。
一夜风向全变了,气得太子妃早起连饭都吃不下,如何也想不通明思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美色当真就那般重要吗?连高洁如太子也不能免俗?
明承徽被太子连幸两日,晨起请安时,没一个人的脸色好看,即便被胭脂水粉遮掩,也不难瞧出面容上的憔悴,只怕夜里头都没睡好。
明思也没睡好,倒不是昨夜做了什么,纯粹是手疼,上了药还是火烧火燎,弄得她一夜半梦半醒,也有些后悔,做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做完才知道这么疼。
明思先前因为认床没睡好,众人以为她是忧虑不得宠夜里睡不着,便个个讥笑嘲讽。
如今明思因为手疼睡不着,众人理所当然觉得她是被殿下临幸而睡不好,一个个恨不得生吞了她。
尤其是太子妃,气得心肝疼,请安散后,眉头皱得不成样子,“看看她那副狐媚样,不知引着殿下做了什么勾当。”
“娘娘息怒,殿下不过是一时新鲜,明承徽到底是有副好皮囊,男人嘛,都爱美色,但不过是个玩物,您才是太子妃,是殿下的正妻。”今时今日,白嬷嬷也只能这般宽慰太子妃。
“殿下许久不曾来正贤堂了。”孙氏单手支着额头,愁云笼罩,上一次,还是明思入宫那日,她借口宜和郡主不适才将太子请了过来。
白嬷嬷思忖着:“郡主如今还病着,娘娘不如……”
“不可,”孙氏揉着眉心,“总以郡主做借口,傻子都看得出来,殿下可不是任人摆弄的主。”
白嬷嬷附和:“也是,殿下君心似海,深不可测。”
主仆两人正发着愁,婢女含冬满脸笑意进来:“禀娘娘,冯公公传来消息,今个太子殿
下要来正贤堂用午膳。”
孙氏秀眉即刻舒展,白嬷嬷忙说:“娘娘这下可以放心了,殿下惦记着您呐。”
孙氏含笑吩咐:“快让人去小厨房准备午膳,如今天寒,让他们炖上当归羊肉羹给殿下暖暖身子。”
东宫里头,前院有专供太子的膳房,后院妃嫔则共用一个膳房,想额外吃什么还得花银子打点,唯独正贤堂有个小厨房,可以随意使用,这也是太子妃地位的象征。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白嬷嬷脚步轻快离去。
太子殿下要来,正贤堂霎时变得热闹起来,院子里的地扫了一遍又一遍,桌椅板凳也重新擦过,光可鉴人。
孙氏满怀欣喜让人准备了丰盛的菜肴,翘首以盼,如同每一个妻子期待夫君归家那般。
可当太子真的来了,她又收敛了笑意,变成了臣子,恭敬俯首,“妾身恭迎殿下。”
“免礼。”裴长渊进了屋,冯忠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孙氏瞧见了,但不知作何用处,并未开口,跟在太子身后入内,如往常一般捧上了茶盏。
裴长渊却没接,“用膳吧,孤有些饿了。”
“是,妾身这就传膳。”孙氏转头把茶盏递给宫婢,让人摆膳。
暖阁里头,山珍海味摆满了膳桌,香气扑鼻,裴长渊坐了下来。
孙氏候在一旁,手持玉著为太子盛汤布菜,“这是妾身让小厨房炖的当归羊肉羹,殿下喝了暖暖身子。”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你也坐吧。”
“谢殿下。”孙氏露出端庄笑意,谦卑地坐了半张圆凳。
裴长渊持筷用膳,没再说话,至于那碗羊肉羹,他只喝了一口。
他不开口,孙氏也不敢放肆,在太子跟前用膳,她格外拘束,生怕发出不雅的动静。
家中有意让她入东宫时,母亲就花了大价钱请了好几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导,她早晚刻苦规训。
入宫后,一丝一毫也不敢行差踏错,果然得到先皇后赞誉“规矩极好”,因此她更不敢松懈。
两人用膳,期间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不知道的还当他们不认识。
与后宫的妃嫔用膳大多如此,裴长渊习惯了,从前觉得这样挺安静。
可现下想起那张带笑的狡黠面容,他竟觉得乏味,食欲也减退,没用多少便搁下了碗筷。
太子一停手,孙氏紧跟着松手,一口也不敢多吃。
“孤饱了,你随意。”裴长渊接过宫婢捧过来的热帕子,擦拭嘴角。
孙氏谦恭地说:“妾身也用好了。”
即便太子这样说,她也不敢这样做。
如此,裴长渊也就不强求,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少的大鱼大肉,说了句:“菜色不错。”
“是妾身小厨房准备的,殿下喜欢便常来,妾身随时恭候。”孙氏还真当太子在夸她,心里头有些得意。
裴长渊轻咳一声,冯忠便提着食盒上前,端出来两碟子菘菜萝卜,还是那日明思摆在桌面上的,得亏天气冷,要不然该馊了。
孙氏心提了起来,“殿下这是何意?”
“这是明承徽的晚膳。”裴长渊幽深的眸子望着她,不怒自威。
孙氏立马起身,屈膝蹲了下去,请罪道:“殿下恕罪,这几日郡主偶染风寒,妾身忙着照顾郡主,竟疏忽了后院,不曾想那些下人竟敢敷衍怠慢明承徽。”
这都是前日的事了,孙氏没想到太子会此时发难,明思是不是给太子灌了迷魂汤,竟能让殿下来质问她?
“宜和还没好?”那日他瞧着,也不过是咳嗽几声,这都快一旬了。
“回殿下,郡主原先快好了,但后边连日大雪,许是乳母没照看好,叫郡主夜里着了凉,又病了。”孙氏方才还和白嬷嬷说总拿郡主当借口不好,可现下哪里顾得上。
裴长渊略微颔首,像是信了她的说辞,“膳房这些管事敷衍办差,孤已叫人拿下,你觉着该如何处置?”
孙氏在太子跟前向来是温和贤良的做派,况且膳房那些人都是她的,能留下性命最好,因此道:“他们怠慢了明承徽,着实该罚,但年关将近,不宜见血,不如小惩大诫,罚半年俸禄,想来他们往后定不敢犯。”
低着头的冯忠动了动眼珠子,瞧瞧,他可没说错,后宫妃嫔皆是这般“大度贤惠”,独有明承徽才会在殿下跟前显露她的狠辣无情。
裴长渊没说准与不准,屋内静了下来,孙氏咬了咬牙,蹲得身子有些酸麻,却一点也不敢动。
好半晌,裴长渊终于松口,“起来吧。”
“谢殿下。”孙氏松了口气,表着忠心,“妾身会好生规训下人,绝不敢再怠慢明承徽。”
分明是她一手安排,如今却不得不打掉牙齿和血吞,孙氏喉咙都发苦。
“你既要打理后院,又要照顾郡主,难免分心,”裴长渊一副体贴的语气,“这样吧,不若把郡主交给万氏照顾,你看如何?”
“殿下不可!”才站起来的孙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带着跪了半屋子的宫人。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哀戚道:“殿下,郡主自幼养在妾身膝下,待她如亲女,母女连心,妾身实在不忍分离。”
子嗣在后宫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她费尽心机才将郡主抱到身边抚养,怎么可能拱手让人,孙氏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或许是见多了某人的眼泪,裴长渊此刻竟毫无波澜,“既然你舍不得郡主,那就将后院之事分一些给万氏协理,也免得累着你,再出疏漏。”
一听这话,孙氏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了,太子这哪里是心疼她,分明是让她在郡主和权力之间二选一,可偏偏这两样,她都不想舍。
裴长渊没催她,单手搭在膝上,视线落在桌面,即便屋内温暖,菜肴也在一点点凉透,厚厚的油荤漂浮在表面,叫人更加没有胃口。
或许过了许久,或许只是须臾,孙氏垂首道:“谢殿下关怀,万妹妹资质聪慧,可为妾身分忧。”
孙氏还选择了郡主,说到底,子嗣在后宫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她身为太子妃,却没有嫡子傍身,若是连养女都归了旁人,外界还不知道怎么说她呢。
相比之下,放一点点权力给万良娣,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向来聪慧,”裴长渊并不意外孙氏的选择,“孤喜欢聪明人,却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殿下,妾身……”孙氏听着这几句话从头凉到了脚,面上血色褪尽,一颗心如坠深谷,入东宫四年多,太子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想要辩解几句,太子却没给她机会。
“东宫皆是孤的臣民,拿着孤赐予的权力欺到孤的人头上,便是自寻死路,”裴长渊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孙氏,杀气毕露,“此次罪奴五人,悉数杖毙!”
第25章 晋位良媛【五更合一】太子又又又去了……
太子离开许久,那股杀意还弥漫在屋内,正贤堂的宫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好似即将被杖毙的是他们。
人人都说太子性情温和儒雅,可一旦动怒,储君威严犹如一座高山,开口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太子妃瘫软在地,眼角的泪滑落,入宫多年,这是殿下第一次这样待她,居然是因为明思那个贱人!
她恨得心肝都在颤动,修剪漂亮的指甲掐入了昂贵的地衣中。
“娘娘,”旁人不敢动,到底还是白嬷嬷与太子妃更为亲近,上前扶住她,“殿下走了,娘娘起来吧,地上凉。”
白嬷嬷一面扶着太子妃,一面呵斥宫婢,“还不快退出去!”
跪着的众人本也不想在这呆,
生怕殃及池鱼,一得了吩咐便鱼贯而出,还将门给带上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孙氏再没了顾忌,坐在地上抽噎起来,“你说太子是不是知道是我做的?是不是厌弃我了?”
白嬷嬷跪在她身侧劝说:“娘娘,不会的,殿下并未责怪您,只是罚了膳房的管事,您是太子妃,膳房出了事,殿下迁怒罢了,怎会厌恶您呢。”
“况且殿下私底下与您说,旁人并不知道,可见殿下还顾着您的脸面,那就是在意您呐。”
白嬷嬷不愧是跟在孙氏身边最久的人,懂得如何劝说,不过几句话,就叫孙氏收了眼泪,搀扶着从地上起身。
孙氏撑着桌沿,桌上珍馐已经冷却,面上浮着一层黏腻的油花,还有摆在桌角的那两道菘菜萝卜,看了令人作呕。
孙氏目眦尽裂,双手攥着桌帏,想将整个桌掀翻,眼不见为净。
“娘娘不可——”白嬷嬷连忙拉住了太子妃的手,“殿下才走,万一传到殿下耳中,只会觉得您在怨恨。”
关起房门哭一会,埋怨几句便罢了,这一桌子碗碟落地,惊起的动作着实不小,真叫太子得知,也会有损太子妃的贤惠大度之名。
“嬷嬷,我好恨!”孙氏憋屈地在桌上捶了一拳,“不过是几顿膳食,宫里头无宠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殿下居然为那贱人撑腰,她也配!”
“奴婢倒觉得殿下不仅仅是因为膳食,”白嬷嬷心有不解,“这已经是前日的事,怎么殿下今日才来提起?”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孙氏想不通。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屋外含冬说:“娘娘,柳太医去了风荷苑。”
一听到“风荷苑”,孙氏立马看向了白嬷嬷。
白嬷嬷几步走过去,拉开门让含冬进来,“风荷苑怎么了?”
含冬低着头,不敢看太子妃,“柳太医说明承徽的手烫伤了,去给明承徽换药。”
白嬷嬷敏锐抓住关键词,“换药?明承徽几时受伤的?”
含冬回:“柳太医说是昨个晚上,但因着是太子传召,冯公公直接带柳太医去了风荷苑。”
东宫后院乃太子妃当家做主,无论是妃嫔亲眷入宫还是太医看诊,都需要往正贤堂通禀一声,存个档,因此太子妃才能对后院之事了如指掌,若是太子传召,自然无需向正贤堂禀告。
“你先下去吧,”白嬷嬷挥退含冬,再度回到太子妃身边,“娘娘,只怕殿下是为了明承徽受伤一事才向您发难。”
“手烫伤?”孙氏也不是蠢人,很快想到了请安那杯茶水。
白嬷嬷肯定道:“那杯茶水是奴婢亲自准备,绝无可能烫伤,最多留个红印子,待到晚间,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消散。”
当初万良娣杨承徽等人敬茶时,都受过这一遭,也没敢声张,偏生明承徽惹出乱子。
“一定是她自个烫伤了手,却赖在本宫头上。”孙氏咬紧牙关,口中溢出淡淡的血腥气,“明思那毒妇竟敢陷害本宫!”
茶水是白嬷嬷准备的,她自然不能将责任揽在自个头上,因此也一口咬定,“明承徽心机深沉,竟叫殿下也着了她的道,挑拨了娘娘与殿下的关系。”
敬茶一事人人都打掉牙齿和血吞,明承徽却能闹大这件事,让殿下心疼,怪不得她能一夜翻身,这般厉害的女子,进了宫,果真是太子妃的劲敌。
“当初就应该让她死在宫外!”孙氏恨得呕血,眼珠布满血丝,“母亲为何不趁她被赶出府时解决她,让她入了宫来离间本宫与殿下夫妻和睦。”
她入宫四年,谨小慎微地做着太子妃,维持着与太子举案齐眉的夫妻关系,太子对她也许以正妻的尊重,将郡主记在她名下,从不插手后院之事。
可明思一入宫,就全都变了,太子为明思选了风荷苑,为明思挑了范嬷嬷,如今还为了明思不分青红皂白地训诫她这个太子妃!
“娘娘息怒,保重自个的身子。”白嬷嬷扶着太子妃坐了下来,现下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当初谁又想得到平南公府已经落魄的千金还有翻身的这一日?
“本宫如何息怒?明思害本宫不得不分权于万良娣,怎么想都不痛快。”孙氏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明思千百倍还回来。
白嬷嬷顺着太子妃的后背,“这事殿下已经生怒,只得暂时隐忍,来日寻着机会,再好生教训明承徽。”
到底是他们先磋磨了明思,即便摊开了说,在太子那也讨不着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太子妃当然知道这件事她已经失去先机,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气得头晕,太子妃喝了一口冷茶,脑中灵光一现,“明思不是还有一双弟妹在宫外吗?现在谁在照看?”
白嬷嬷回想了下:“似乎是明承徽的舅舅,范家乃扬州商贾,不知是否会带他们回扬州。”
“让家里盯紧他们,”太子妃眼中迸溅出滔天狠意,“小孩子夭折最是常见,那贱人让本宫不痛快,本宫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
“阿嚏——”明思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尖。
“主子怎得又开窗了?”银烛昨日被太子殿下吓得不轻,一听见明思打喷嚏,连忙把洞开的窗子关上,隔绝了寒风入内。
明思觉得她大惊小怪,“看看风景,屋内有些闷。”
银烛说:“要不奴婢搬几盆绿植进来?花房送了新培育的矮桩粉梅,开得正好。”
“行吧。”明思用笔杆蹭了蹭眉心,手指还没好,但已经答应了太子今日写西北部将名单,只得用拇指与中指捏着笔,字写得好似地龙翻身,丑不忍睹。
“啧。”明思叹了一声,搁下笔,实在没有心情写。
银烛将花盆搬了进来,摆在软榻旁的高脚花几上,“主子,您看这梅花,开得多美。”
明思抬眸,左手支着下颌打量,“还不错,小妹想必会喜欢。”
明岁安极爱花,幼时话还不会说,就伸手指着外头,要人抱着去摘花,外祖母院子里养了名贵的墨兰,独有岁安摘过,外祖母还舍不得罚。
“主子想小小姐与小公子了吗?”银烛敛了笑意。
“想啊,怎么会不想,”明思望着梅花出神,“他们自出生后就没离开过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哭闹。”
只略微一想,明思就酸了眼眶,转过头去看已经合拢的窗棂,指背蹭过眼角。
银烛也不好受,“要不您求求殿下?”
明思摇摇头,“这才入宫没几日,总是劳烦殿下也不好。”
她深知一次两次可以,但长久了,谁都会厌烦,她不能随意开口。
这时范嬷嬷进来,瞧见这一幕,还当发生了什么大事,银烛稍一解释,范嬷嬷便说:“奴婢识得采买的太监,娘娘可想写一封家书回去?”
“可以吗?”明思吊起了胃口。
范嬷嬷笑着说:“自然,宫里头采买是肥差就是因为能出宫,多的是人求他们办事,只要使些银子就成。”
“那我写……”明思拿起笔,看了眼手指头的伤,皱起了眉,“我手伤着,写不了。”
这样的字递出去,只会徒惹舅舅舅母忧虑。
银烛自告奋勇:“奴婢来代笔?”
她跟在明思身边长大,也会读书识字。
“罢了,”明思放下笔,“你来代笔,舅舅也不会安心,过几日吧。”
范嬷嬷宽慰道:“主子宽心,您在东宫得宠,宫外不会为难您的亲眷。”
“旁人不会为难,正贤堂呢?”明思嘴角轻挑,“我越是得宠,只怕他们越是不安全。”
范嬷嬷一噎,与银烛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毕竟太子妃宫外有信阳侯府撑腰。
明思话锋一转,眉眼间满了通透,“可我不得宠,孙家也不会放过我,既如此,还不如早些得宠,做那人上人,威信足够才能保得他们平安,我现在还是太弱了。”
她低头瞧着手指上的伤痕,上过药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皮肉仿佛被热水烫熟的痛感却留在了脑海,只有弱者才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获取利益。
范嬷嬷正想
应和,明思便抬起头,一扫低迷语气,笑着说:“天快暗了,准备准备,殿下要来了。”
“冯公公不曾递消息来,殿下会来吗?”范嬷嬷不确定,这已经是第三晚了。
“会啊,”明思拿起笔,继续写歪歪扭扭的名单,胸有成竹道:“一定会来。”
既然明思这般肯定,范嬷嬷便吩咐宫人准备起来,不过心里头还是打着鼓。
明思受了伤,要饮食清淡,但晚膳照旧丰盛,不敢怠慢,明思没怎么吃,让范嬷嬷与银烛等人分食了。
晚膳后,太子果真踏入风荷苑,范嬷嬷对明思甘拜下风。
烹茶上点心,明思手伤着,裴长渊没让她接茶盏,“不早了,喝多了茶待会睡不着。”
明思便吩咐银烛,“去煮一盏百合花茶来,助眠。”
裴长渊掀袍在软榻坐下,拿起被笔压着的纸张,轻哂了一声,“这是谁的鬼画符?瞧着挺驱邪。”
“殿下!”明思快步走过去,想从太子手中抢回来,一张脸红得似枝头挂着的柿子,“妾身手疼,才写得乱了些。”
裴长渊一手抬高纸张,另一只手将扑了个空的明思搂在怀中,“这岂是乱了些。”
明思被男人结实的臂膀禁锢住,一丝也动弹不得,索性不抢了,瘪着粉唇,“殿下笑话人,妾身不写了。”
“孤不想笑,可瞧这字着实忍不住,”裴长渊略松了松她,让人坐到身侧,“你这样写,孤也认不清。”
“那妾身来说,您来写?”明思偏头看他,眨了眨纤长的羽睫。
小姑娘莹润的面颊染着粉,比花架上摆着的粉梅更加娇俏可爱,裴长渊搁下纸张,“这不是你的差事?又来使唤孤。”
“那殿下等几日吧,”明思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妾身疼着呢。”
“等不得,”裴长渊取过羊毫笔,蘸了墨汁,塞到明思手中,大掌包住她的小手,特意避开了受伤的食指,“这样写。”
“不是更麻烦么?”明思勾了勾翘起的滑稽食指,像是在逗弄小狗。
裴长渊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麻烦不是该怨你吗?”
明思:“……”
“不麻烦,不麻烦,殿下真是英明!”明思极其狗腿的笑,昨日被太子用那么粗的针挑破手指的疼还尤在眼前,她哪敢再提这档子事。
裴长渊轻嗤一声,像是笑她软骨头。
明思努了努嘴,不敢说话。
银烛捧着百合花茶进来时,瞧见两人前胸贴着后背,太子握住明思的手在灯下写字,亲昵无间,昏黄的烛火映在两人脸上,美好而温馨。
银烛仿佛瞧见了从前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相处时的影子,她走路都踮着脚尖,搁下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若是太子能一直这样待姑娘便好了。
一直……显然是不行的,因为明思没写一会就开始闹腾,连着打了几个哈欠,手腕一动,字就歪了。
“啧。”裴长渊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廓,“不许乱动。”
“殿下,困……”明思眼里包着泪水,巴巴地抬头看向太子。
裴长渊见她这副小可怜的样子着实没忍住,破了功笑起来,“懒鬼,这才写了几个字?”
“可是殿下身上好暖和,”太子身上的温度比她要高许多,明思脱口而出,“所谓‘饱暖思……’”
明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思什么?”裴长渊挑了挑剑眉,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原来玉团儿想要了。”
明思连连摇头,“没,是饱暖便困倦!”
“孤只听过饱暖思淫\欲,”裴长渊搁下笔,“既如此,孤也不能让玉团儿失望。”
男人下了榻,伸手要抱明思,她连忙拉住案几,“殿下,妾身不困了,还能写。”
几根纤细的手指头轻易便被裴长渊掰开,一把将人捞到怀中,扛在肩头,“孤困了,歇息吧。”
明思伸着手抓向纸笔,却落了空,真是作孽啊!
她倒不抗拒行房,毕竟太子文武双全,身材极好,又勇猛刚劲,床榻上两人倒还契合,明思也能体会其舒爽。
只是前日初尝情\事有些过头,她骨头还没好透,唯恐遭不住,真办起事来,太子可不会喊停,她怕“死”在床榻上,那就真丢人了。
不过明思没想到,太子今日只一回便放过了她。
明思陷入沉睡之前忍不住腹诽,殿下别是“不行”了吧。
太子连幸风荷苑三日,东宫的风里都吹着“明承徽得宠”的讯息,明思去请安时,宫人们遇到大老远便恭敬行礼,生怕迟了片刻得罪贵人。
膳房几个管事因为怠慢明承徽被太子下令杖毙,地上的血还没干透呢,哪里还有人敢放肆。
连先前最喜欢出头的杨承徽,也已经变成了鹌鹑,连眼神都不敢和明思对视上。
因着昨日之事,太子妃始终悬着心,夜里没睡好,面容便有些憔悴。
再一对比明思鲜润水嫩的面庞,太子妃脸色就更难好看了。
宫里头的女人就似百花,需要君恩雨露的浇灌,否则干涸久了便是一副蔫相。
“娘娘不曾歇息好吗?怎得瞧着有些不适?”万良娣虽然也嫉妒明思得宠,但仍旧没有放过这个嘲讽太子妃的机会。
原以为太子妃会如同往常一般反驳万良娣,谁知她却点点头,“郡主身子不适,本宫忧心难安。”
“下个月宁国公主归京,万良娣若是有空,便与本宫一起协理招待公主一事吧。”既然太子开了口,太子妃就不得不放一些权力,公主已出降,难得回京一次,万良娣讨好也无用,比起旁的权力,这倒无关紧要。
可即便如此,万良娣还是欣喜万分,愣了下连忙起身谢恩,“娘娘看重,妾身不敢推辞,定竭尽全力为娘娘分忧。”
杨承徽与李昭训抬头,不解太子妃此意,从前太子妃牢牢把着权力,一丝一毫也不肯松手,如今竟肯放权?
明思不在意这些小打小闹的权力,只注意到公主归京一事,宁国公主和亲南邕王,已经多年不曾归京,怎得今年来了兴致?
南邕原是与大梁南疆接壤的一个邻国,与鞑瓦一般经常搅扰大梁边境,后来新南邕王上位,向皇上求娶了先皇后嫡出的宁国公主,之后南疆便一派祥和至今,如今南邕国年年上贡,已经算是大梁的附属国。
若是公主归京,势必要路过南疆,不知是否会见到父亲?
虽说父亲守的是西北,但明家祖辈是守南疆的,不知出兵攻打过多少次南邕国,这南邕王若是记仇,想为先辈报仇,别是来落井下石的吧?
明思为父亲捏了把汗。
之后太子妃与万良娣说了些什么,明思都没听进去,只在太子妃特意提到她时才回神。
“妃嫔以贤为立身之本,殿下雨露广沐东宫,皇家才能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明承徽觉得呢?”
这话便是暗指明思独自霸占太子三日,不知劝着太子雨露均沾,非“贤妃”所为。
明思现下可没心思搭理太子妃,只起身屈了屈膝,不痛不痒道:“有娘娘贤惠自此,妾身受教。”
贤惠那是太子妃的美名,她一个妾室,自然是把太子抓得越紧越好,难不成还将人往外推吗?笑话。
宁国公主一事让明思心中不宁,请安散场时,独有万良娣心情愉悦,毕竟得了协理东宫的权力,出门时,连头都抬得高些。
回到仪禧院,万良娣就让人去打听太子妃怎么会分权给她,她可不信是因为照顾郡主分身乏术,郡主身边这么多丫鬟婆子,哪需要太子妃分心,说给外人听的场面话罢了。
赵姑姑银子花下去,很快就打听到:“说是杖毙的几个管事与正院有关,殿下昨日去过正贤堂,许是训诫了太子妃,但无人亲眼见过。”
“定是如此,”万良娣摆弄着小巧精致
的手炉,眼里有些不甘,“明承徽还真得殿下的宠爱。”
赵姑姑说:“明承徽为主子做了嫁衣,这般愚笨,只怕也长久不了。”
“哼,”万良娣嘴角扬起一丝得意,“怪不得她今日神思恍惚,只怕是以为殿下会分权给她呢。”
“她想的倒美,主子乃太子妃之下第一人,哪里轮得到她。”赵姑姑与有荣焉附和道。
“宁国公主乃殿下同母胞姐,殿下对其颇为敬爱,你快着人打听打听公主喜好,我也好早做准备,博得公主欢心。”这是头一次协理后院,她要办得漂亮,才好继续争夺太子妃手里的权力。
赵姑姑说:“是,奴婢遵命。”
仪禧院忙活起来,正贤堂也没闲着。
太子妃去了坤宁宫给姚皇后请安。
先皇后在时,太子妃日日都会向其请安,后来姚皇后成为继后,太子妃没了从前勤快,隔三岔五才来。
姚皇后没说过什么,她便更加疏忽,算起来,太子妃有好几日没来坤宁宫了,在侍弄花草的姚皇后闻言倒是愣了一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在姚皇后跟前,太子妃仍旧是那个端庄得体的储妃。
姚皇后为人随和,虽说待太子妃不如太子亲厚,也从不刁难,笑着免了礼,“这么冷的天难为你过来请安,快坐吧,上盏热茶来给太子妃去去寒。”
“谢母后,”太子妃施施然起身,在雕花圈椅上落座,一脸愧色地说:“儿臣早该来问候母后,只是这几日东宫事多,是儿臣不孝。”
“不打紧,”姚皇后顺着太子妃的话问,“东宫出了何事?”
“唉,”太子妃叹了口气,为难地说,“怪儿臣不好,怠慢了明承徽,惹得临近年关东宫见了血。”
“此话何意?你乃太子妃,对妃嫔何须这般谦逊。”姚皇后早有耳闻,却不能明言,免得旁人说她盯着东宫动向。
太子妃等的就是姚皇后这句话,便三分无助,七分委屈地把原委道出:“……恰逢郡主这几日病着,儿臣分身乏术,哪知底下人竟这般狂妄,让明承徽受了委屈,惹得殿下恼怒,杖毙了那几个管事,倒叫东宫人心惶惶。”
这一番话说的极有水平,太子妃忙着照顾孩子,顶多就是个一时失察的罪过,当不得什么,可明承徽受了“些许委屈”,便令太子杖毙几个管事,让东宫不宁,可见是个会搅弄是非的,不利于安家立宅。
况且打打杀杀颇为血腥,姚皇后亦是以“贤”立德,对宫人向来宽容大度,从未行此严刑酷法,应当也不会满意明承徽的做派。
可姚皇后这回并没有顺着太子妃的心意走,手持剪子随意剪掉几根野蛮生长的花枝,“太子乃一国储君,手握生杀大权,杖毙几个罪奴何足道哉?”
太子妃微怔,面上的委屈有些皲裂,勉强挤出一点笑来,“母后说得极是,也怪那些人得罪了明承徽,自寻死路。”
姚皇后说太子,太子妃非得牵扯明承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明承徽杖毙了那几个管事。
姚皇后看太子妃一眼,慈和地说:“明氏不过小小承徽,你身为太子妃,何苦与她计较,若真犯了错,你好生教导便是。”
太子妃眉宇拢上愁绪,“殿下极其宠爱明承徽,儿臣只怕她恃宠而骄,将来不好管教,薛贵妃给母后添了多少麻烦,儿臣都看在眼里,亦是心疼母后。”
是啊,她们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子妃,都是正室,本该互帮互助,站在同一条船上扼制妃妾才是。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姚皇后肯定地赞誉了太子妃,随后突然转了口,“宜和的病可好些了?”
“劳烦母后费心,已经好多了,儿臣日夜忧心,夜不能寐,可算盼得郡主康复。”太子妃又是一番表功。
姚皇后放下剪子,拨弄着案几上的花枝,“你要打理东宫,又要照顾郡主,实在辛苦,若是忙不过来,可以将郡主送到我宫里来,正好佳慧大了,用不着我费心,我这也多个人作伴。”
分明姚皇后与太子并非亲生母子,可说出的话却一样冰冷,吓得太子妃即刻起身跪下,“多谢母后体谅,只是宜和乃儿臣从小养大,母女情深,就如同母后与佳慧公主一般,实在不忍分离。”
说着太子妃便红了眼眶,既悔又怕,郡主给万良娣她还能以万良娣只是妾室为由挣扎一二,若姚皇后真想要,她哪里拒绝得了?
瞧着太子妃这般受尽委屈的模样,姚皇后有些无奈,“你这孩子,我只是说说,你舍不得,我还能强逼你不成,快起来吧。”
“谢母后,儿臣实在是疼爱宜和,况且儿臣见万良娣聪慧,已打算让她从旁协理宫务。”太子妃用帕子拭泪,白嬷嬷将其扶起。
姚皇后:“这就对了,孩子是第一要紧事,你也得抓紧生个嫡子,闲散差事交给旁人去办你也乐得清闲。”
太子妃喏喏应答,再不敢提明承徽。
其后婆媳俩又聊了些宁国公主即将归京的事,太子妃走后,姚皇后长叹一声,有些疲惫。
刘嬷嬷吩咐宫婢将姚皇后修建好的花瓶摆在花几上,换了新茶给姚皇后奉上。
说了半晌话,姚皇后是有些渴,喝了口茶润润。
刘嬷嬷给她捏着肩说:“太子妃这是给明承徽上眼药来了,想拿娘娘当枪使呢。”
姚皇后嘲讽地笑了笑,“我又不蠢。”
虽说有太子的帮助她才能成为继后,可她膝下只有一个公主,也坐稳了四妃之位,岂能这般好利用?
“娘娘自然不蠢,可奴婢瞧那位当旁人都是傻子呢。”刘嬷嬷不大瞧得上太子妃,因其对待姚皇后远不如待先皇后尊敬。
姚皇后指尖拨弄着茶盖,“把别人当傻子,最终自己也会做了傻子,看来明思入宫,太子妃坐不住了,头一次见她这般失态,连手里的权力都分出去了。”
姚皇后一个继后,插手东宫之事和太子对着干有什么好处?太子妃也不拿脑子想想。
“奴婢听说明承徽初入宫受了冷遇,可一夜之间便翻了身,太子殿下连幸三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也难怪太子妃心急,可见明承徽有些本事。”哪怕刘嬷嬷在宫中多年,也少见这样的事。
“这些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咚——”的一声,姚皇后放下茶盏,“能生下太子长子才是真的本事。”
*
比起各方动作不断,风荷苑今日静得出奇。
明思从正贤堂回来就把自个关在屋子里发呆,话也不说,范嬷嬷吩咐宫人手脚轻些,别搅扰了主子。
她伤着手指,却不断在宣旨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宁国公主几人的关系网,试图揣测出公主回京的意图,可是难以理出头绪。
最好的结果就是宁国公主单纯想京城亲眷了。
最差的……明思不敢想。
伤着手又心烦,午膳与晚膳,明思都只吃了一点,全让范嬷嬷撤下去分了。
晚膳后没多久,范嬷嬷和银烛进来,明思还当太子来了,正要下榻,抬头瞧见两人神色不对,又坐了回去,“太子去别的妃嫔那了?”
不应当啊,她名单还没写完,太子就算不来风荷苑,也不至于去别的院子。
“与殿下无关,主子,奴婢发觉膳房送来的饭菜不对劲。”范嬷嬷伸出手,挽起衣袖,灯火下,范嬷嬷的胳膊上长着密密麻麻的红疹,瞧着有些骇人。
明思正色,凑前去看了眼,“银烛呢?”
银烛忙露出手臂,“奴婢与范嬷嬷这几日吃的都是主子赏的饭菜,但奴婢好好的。”
“我身上也无恙,”明思眉头拧起,
抿了抿唇,“嬷嬷有何猜测?”
“奴婢长这么大,只在幼时发过一次这样的红疹,是误食了我娘的浣花草汤,”范嬷嬷放下衣袖,满脸肃容,“这浣花草,有避孕之效。”
“浣花草?我倒没听过。”但对于其避孕之用,明思并不怀疑,早在入宫前,她就疑惑东宫子嗣稀薄,殿下正是身强体健之际,妃嫔不该难以受孕才是。
范嬷嬷解释道:“奴婢家中贫苦,但我娘极易有孕,连着生产,既伤身子又实在养不起,我爹是给牲畜看病的,偶尔也给乡亲们治个头疼脑热,识得不少草药,便找来浣花草熬成汤汁为其避孕。”
“我那时还当是什么好东西,喝过后起了许多红疹,被我娘拎着鞭子打了一顿,因此印象深刻。”范嬷嬷露出些苦笑,“昨晚身上起了红疹,还当吃了别的,但今日除去主子赏的膳食,什么也没吃,可红疹却愈发厉害了。”
“那东西若混杂在饮食中,一星半点儿的,不易察觉,但长期服用,便难以有孕。”能在东宫做这件事的,除了太子妃不做他想,范嬷嬷曾经听得旁人赞誉太子妃贤惠温良,原来也是个蛇蝎心肠。
“主子,不如告诉太子殿下?”银烛愤愤不平,“若是叫殿下知道,定会彻查此事。”
“彻查此事于我有什么好处?”明思好似发觉了一件大喜事,神色竟有些兴奋。
银烛不明白,“长此以往您受了影响怎么办?”
“想法子避开不就好了,我何苦去做这个出头鸟。”
若是太子彻查,孙氏为此停了药,东宫妃嫔有孕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她若是想诞育殿下长子,此事反倒于她有利。
明思垂下眸,手中的笔胡乱在纸上勾勒了几下,自嘲一笑。
明思啊明思,原来你也能做这狠毒妇人。
范嬷嬷年长,又在宫中浸淫多年,很快就明白过来,“主子有何良策?”
“暂无,让我想想吧,”明思盯着花几上的粉梅出神,“这东西服用多久有效?”
范嬷嬷回:“哪怕是熬成浓汤,也得服用七八日,夹杂在饭菜中的微末剂量,恐怕得一两个月才能起作用。”
“李昭训入东宫不久便有孕,只怕那个时候药效还没起。”又或许孙氏那时才入宫不敢行此手段。
入了宫,人是会变了,一如自个,明思想。
“范嬷嬷,这几日你先把风荷苑各处探查一遍,看有没有别的地方着了道,”明思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一面吩咐一面将桌上的宣旨收拢起来,“这件事谁也别说,容我想想,日常饮食还是照旧。”
“是,奴婢想法子给娘娘炖些温补的膳食,以缓解浣花草的寒性。”此时正是范嬷嬷表现的机会,她当然不能吝啬。
只要有银子,妃嫔可以派人去膳房做些吃食,但明思想:“食材还是从膳房来的,只怕也不干净。”
范嬷嬷没藏着掖着,直言道:“昨日奴婢与主子提过识得东宫采买的太监,正是舍弟,要一些干净食材不妨碍,量大的话,恐会打草惊蛇。”
明思讶然,“你们俩怎么一起入宫了?”
“我娘生了八九个孩子,逢灾年家里实在养不起,我们是老大老二,送进宫也是谋条生路。”范嬷嬷语气有些苦涩,但凡不是逼不得已,谁家又舍得儿子入宫做太监呢。
明思太懂这种身不由己,“如今家中可好?”
范嬷嬷笑笑,“奴婢入宫得了先皇后青眼,赏赐丰厚,弟妹们都已成家,日子还成。”
“你这个长姐好样的。”明思想起了年幼的弟妹,不知不觉,便与范嬷嬷亲近了几分。
她与范嬷嬷,当真是有缘。
“娘娘,殿下往风荷苑来了。”小陶子在外通禀。
明思下了软榻,“范嬷嬷不适便去歇息吧,银烛陪我去迎殿下。”
跨过门槛,明思瞬时便抛却一切烦恼,扬起了笑容,走到院中恭侯太子。
“夜里头风凉,站这做什么?”裴长渊抬了抬手,让明思起来。
“妾身想见殿下呀。”明思站在灯笼下,朦胧光影柔和打在她的脸上,纯粹笑颜添着几丝妩媚,眼里的期盼都要溢出来了。
裴长渊知道后院所有妃嫔都在期盼他的到来,但旁人大多含蓄内敛,她们都是长在京城的贵女,一言一行被戒尺描摹而成,恪守规矩体统,笑不露齿,行不摇头,恭敬谦卑。
独有明思,她像一匹没有缰绳束缚的小马驹,在西北无垠的草野驰骋过,活得热烈而肆意,笑时露出皓齿,卖乖时会歪着头,委屈时便眼泪汪汪。
常常用这般炙热的眼神望着他,眼里澄澈如朝露,像是望着自己的心上人。
明知她入东宫是逼不得已,可在这一刻,裴长渊仍旧忍不住舒展了心肠。
无论她是否真心,起码现下她是冲着他展露笑颜。
这就够了。
裴长渊如常牵起她的手入屋,解了外袍,凑在灯火明亮处,细看她的手指,“更好些了。”
前日戳破水疱时,通红糜烂,瞧着便疼。
“有殿下关怀,妾身自然好得快。”明思向来不吝啬对太子的赞誉,哪怕他做一分,明思也要夸出百分。
好话谁不爱听,裴长渊携手坐到软榻上,“给你换药的是太医,孤可不会治病。”
“殿下治的是妾身的心。”明思倚着太子落座,亲密无间。
“巧言令色。”裴长渊屈指刮了下她的唇角,没见过这般会讨巧卖乖的小姑娘。
明思大胆地亲了一下太子的手指,“妾身乃肺腑之言。”
杏眸明亮,似笼着月色的湖面,皎洁清透,一点也不像在奉承。
“嘴上说说可不算,”裴长渊显然不上当,眉梢微挑,“让孤来看看你今日写了多少。”
明思面上的笑意微微卡壳,今日想着宁国公主一事,她一个字也没写。
“还说不是巧舌如簧,”裴长渊捏起纸张用指尖弹了弹,名单还是昨日那般,“正经事一点没做,话说得漂亮,你这般的,就该治个谄媚尊上的罪名。”
“妾身并非不写,”明思脑瓜子转得快,立马委屈巴巴地瞅着太子,“妾身是想和殿下一起写。”
“不敢奢求与殿下偕老,惟愿多多偕手,妾心满足。”
听听,这话说的,哪个男人忍心?
裴长渊明知她在装模作样,还是未曾苛责,“为何不敢奢求?”
她既已入东宫,便是他的女人,白首偕老岂非顺理成章?
“妾身自知资质愚笨,比不得旁的姐妹,”明思顺从地将粉润面颊贴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每说一个字便与太子的心跳相应和,“妾身怕殿下不要我了。”
她说她怕。
是的,后宫哪个妃嫔不怕,但没人敢这样说出来。
“妒忌”乃女子七出之一,大多女子哪怕心里妒恨,面上也会装得贤惠大度,裴长渊自深宫长大,见得太多。
可既有“爱”,怎可能没有“妒”呢?
换言之,既有“妒”,是否也有些许“爱”呢?
裴长渊低眸,在她光洁的额角上轻嗅,香气扑鼻,可他偏生打趣:“哪里来的酸味,风荷苑的醋坛子倒了?”
“妾身从不吃醋,殿下闻错了。”明思的手顺着男人的胸膛往上,半勾住他的脖颈,却不去看他。
“孤这几日哪也没去,你何苦吃这未酿的醋,”裴长渊捏住她柔嫩的耳垂搓了搓,“你若乖,孤自然宠你。”
宠的前提是乖。
明思垂下羽睫,遮住眼底凉意,嘴角却扬得更高,“妾身向来很乖,殿下说话算话。”
“乖就来写,答应了孤一拖再拖,就该拉出去打板子。”裴长渊还没被人这般敷衍过,一份名单写了好几日还没成。
“妾身遵命。”明思这回不敢推三阻四,被太子握着手,认真的写。
只是名单太长了,况且不仅要写名字,还得写出职务,要不然西北三十万将士,一个个找起来岂非麻烦。
得亏在西北时父亲不曾拘着她,常带她去营中玩耍,偌大的军营全是汉子,她一个雪团似的小丫头,不少叔伯争
相来陪她玩,这才留下较深的印象。
但她离开西北三年,有些职务会记混,还有可能升职,写一会得想一会,又是太子握着她的手写的,难度加倍。
因此写了大半,夜已深了,明思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殿下,明日您还得上朝,早些歇息吧,剩下的妾身明日一定写完。”
“你的话能信?”显然裴长渊觉得明思在“故技重施”,这个小姑娘像狡猾的狐狸,专用那张漂亮的脸蛋装可怜。
“妾身发誓!”明思竖起三根手指头,带着水疱疤痕的指腹极其突兀,“殿下,妾身真的好困,求求殿下啦。”
裴长渊点点头,“行,恰好孤也还有点正事没办。”
就该让她知道敷衍他的下场。
明思真困,因此没反应过来太子是何意,直到被扔上柔软的榻,身前一重,烛火辉映中男人俊朗却饱含欲望的面庞下压,才后知后觉,她好像要完了。
真完了。
太子好像恼了,行事间竟然比初次更加粗野,明思被翻来折去,风荷苑的被褥已经够软,她还是觉得骨头要散架了。
到最后,她连哭也哭不出来,嗓子彻底哑掉。
昏昏沉沉间,她才意识到昨夜太子有多“温柔”。
她收回质疑太子“不行”的话。
太子很行,非常行!
男人不知餍足,明思无力招架,最后丢脸的昏睡了过去。
……
翌日,明思睁眼时,太子已经准备去上朝。
她想挣扎起来伺候,但实在无力,遂放弃,软软地倚在床沿,说话有气无力,“殿下恕罪,妾身起不来。”
照旧是一杯温水入喉,裴长渊盯着她嫣红的唇明知故问:“有这么累?”
“殿下勇猛,妾身无用。”明思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一被疾风骤雨蹂\躏后的娇花可怜样。
到底是谁受得了太子这般无休止的索取啊!
裴长渊揉了揉她下巴上的红印,昨日似乎磕到床沿了,“累成这样,今日又写不完了?”
明思顺杆爬,可怜兮兮道:“妾身实在乏力,需要歇息。”
裴长渊煞有其事地颔首:“既然你累着,孤也不好打搅,等你何时不累了,孤再来吧。”
“!!!”
“失宠”的预兆让明思瞬间精神起来。
“别呀殿下,妾身一点也不累,”明思伸手搂住太子腰腹,朝服上的玉带贴着肌肤,冰得她一个哆嗦,但还是没有松手,奋发图强道:“妾身今日一定写完!”
她已经连着侍寝四日,只要太子今日还来,那就是五日,也就稍稍坐稳了东宫“宠妃”的宝座。
她就是“累死”也不能把人往外推啊!
瞧她脸变得多快,裴长渊勾了勾嘴角,“不需要好生歇息了?”
“完全不需要,妾身有的是力气。”明思连连摇头,就差立下“军令状”。
“那孤就放心了。”裴长渊捻了一把她的水唇,满脸愉悦地去上朝。
房门合拢,明思卸力靠在软枕上,又困又累,气得捶了一把衾被,却牵动了酸痛的腰肢。
“嘶——”明思柳眉紧蹙,嘴中喃喃自语,保管不是什么好话。
夜里侍寝白日干活,还得去请安受刁难,真是比牛马还累!
“吱呀——”门被推开,银烛进来了。
明思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我再睡会,请安喊我。”
银烛笑着说:“主子,殿下吩咐让您好生歇息,已让冯公公去正贤堂替您告了假。”
能由冯公公去告假,那可是荣宠,银烛为自家主子高兴。
“算他有点良知。”明思嘀咕了一声,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恃宠而骄’,后仰一躺,拉过衾被蒙头盖住,发闷的语句从被子里传出,“午膳时喊我。”
“是。”银烛吹灭了烛火,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明思睡了入东宫后头一个懒觉,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朝夕,外头却翻了天。
太子连幸四日,明思竟然恃宠而骄,连给太子妃请安也敢推辞。
谁不是伺候过太子殿下的妃嫔?哪个有她这般娇弱,分明就是矫情。
杨承徽等一人一句,火上浇油,直把太子妃的肝火燃得旺盛,众妃嫔的神色都不好看。
明思只是缺了一次请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将天捅了个窟窿。
说到底明承徽太扎眼了,俗话说“先出头的椽子先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旁人都不得宠爱,偏生你明承徽霸占着太子殿下,就连平日老实巴交的李昭训,脸色也难看得很。
如今东宫只有她生的大郡主,太子殿下还时常惦记着,若是明承徽生下孩子,只怕要夺了大郡主的宠爱,为母者,哪能不忧心啊。
外界纷纷扰扰明思一律抛之脑后,睡了个饱觉,她就开始撸起袖子写名册,今个再写不完,只怕太子要“弄死”她了。
太子向来被人捧着,她使些小伎俩欲擒故纵两日也就罢了,可不能真得寸进尺,免得翻车。
这个度,要拿捏得刚刚好。
明思毫无保留地将名册写好,这算是她的底牌,原本就打算留在这时用,幸而不辱使命,她这也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哪怕太子得到名册,不再来风荷苑,也不至于短时间将她忘了。
当晚,太子再度踏足后院。
“太子又又又去了风荷苑!”的消息一传开。
众人只见怪不怪地“哦”了一句。
继而感慨:“明承徽可真得宠啊!”
原先以为太子殿下不常进后院,乃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看来也不尽然,只怕是东宫妃嫔不得“君心”吧。
这不,得“君心”的来了,风荷苑的门槛都要被太子殿下踏破了。
门槛踏没踏破明思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腰酸腿软手抽筋,如同被霜雪打过的秋叶,即将凋零枯萎,没骨头似的倚在太子身侧。
“殿下,妾身手酸……”明思举着柔若无骨的手腕,雪肌上还蹭着些许墨渍。
裴长渊看着名册,用帕子给她擦了擦,但已干透,只得让银烛端了热水来清洗。
明思靠在太子怀中,享受着太子的“伺候”,在太子擦净水珠后,及时拍马屁,“殿下对妾身真好,妾身好生欢喜。”
“得了便宜才卖乖。”裴长渊早已识破她的嘴脸。
偏生一次次纵着。
明思一点也不脸红,“妾身一直很乖呀,今日又累又困还是写完了,殿下快夸夸。”
“面皮比城墙还厚,真该派你去镇守边境。”裴长渊捏了捏她的芙蓉面。
“殿下不要小瞧人,妾身真跟着家父去过战场,”明思低了软嗓,“不过殿下可不许和外人说。”
一般来说,军营重地,不许女子出入,明思却还能跟着上战场,闹着玩似的,传开了有碍清誉。
“平南公也太纵着你。”裴长渊可算知道她这副脾气是被谁给惯出来的。
“嗯,妾身与弟妹差了十岁,这十年间,父亲就我一个女儿,很疼我。”她在一个温馨美好的环境里长大,父母竭力给了她一个幸福的童年,母亲已去,因此她更得想法子救父亲。
裴长渊揉了揉她的发顶,他是中宫嫡出,自幼被立为太子,父皇亲自教导,也算是顺风顺水,只是宫中妃嫔皇嗣诸多,父皇还要将父爱分给其他人。
明思这般,倒教人艳羡。
可若非如此,他又何来机会?
冥冥之中,一切注定。
裴长渊从明思手中得到名册,次日下朝后,召集几位亲近的幕僚到了古拙堂,共同商议。
担任吏部主事的宋辞尘拿出一份他们这些日子整理的名单,与明思的这一份,互相对照。
宋辞尘乃太子伴读,自幼一起长大,关系比那些所谓的兄弟更亲近一些,因此在太子跟前说话也少了些许忌讳。
他只随意翻看几眼,便道:“瞧着与微臣名列出来的差不离,就是有
些已经升迁或调任。”
任兵部右侍郎的苏志峰了解军营中的变动,不由得感叹:“这个孟绍成是这几年升迁最快的,年纪轻轻,已经成为飞骑营主将,可谓是平南公第二。”
“他不是平南公的义子吗?由平南公一手教导提拔也不奇怪,”端坐一旁,品着茶的白须老者用手指点了点桌角,语气惋惜,“可惜平南公嫡亲的儿子年纪尚小,听说还有不足之症。”
宋辞尘随口回了句,“海太傅,您老这都知道啊。”
海河清“嗬”了一声,口无遮拦地说:“明家那丫头闹得满京风雨,老头子想不知道也难啊。”
宋辞尘心中一惊,抬眸看了眼太子,见他神色不改,才说:“如今那是明承徽。”
明思入东宫,旁人或许惊诧,但他们身为太子幕僚,倒觉得是情理之中。
西北三十万兵权,平南公在西北颇负盛名,哪怕如今身陷囹圄,但真的情谊不会这么快消弭,明家嫡长女还有的是用处。
这不,西北部将的名单不就呈上来了。
更何况听说明大小姐还是一位难得的绝世佳人。
不过明思已是东宫妃嫔,他们这些外男不好多言,因此话题很快转向这份名单,几人交谈议论起来。
核对的差不多,快到用午膳时,众人先后散去,独有海河清留了下来。
“太傅可要留在东宫用膳?”裴长渊对这个教导过自己多年的太傅颇为尊敬。
这是先皇后亲自挑选的大儒,博学多识,天下桃李无数,威望甚高,先皇后临终前还特意见过海太傅,将太子“托孤”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