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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一切要快

林岚与沈惪对坐书房。

窗外春色浓烈, 几根长枝绕过屋檐,垂落至檐廊下, 郁郁葱葱,盛夏的景色悄然而至。

书房内的气氛却不似屋外那般轻快,案上却摆着三皇子新发的催粮文书,几乎是他们送的粮食刚到,前后脚又给派来,显然不是真的缺粮。

但即便不是真的,看到了,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旁边还有一个小字, 是荀臻发来的迷信,大概内容是说赵翊准备攻打赵辛。

也就是三皇子准备和四皇子撕破脸。

这也说明,为何三皇子急切备粮,毕竟,宋国境内多数粮草, 或者盛产粮草的地界, 基本都被四皇子占据。

“这已是第几次了?”林岚将文书放下。

“开春以来, 第六次。”沈惪声音平静, 缓慢的品了口茶, “前后加起来, 要走的粮草已超过一万车。”

一万车?

每次要的不少, 但没想到加起来有这么多, 林岚抬头看向沈惪。

两人眼神交换,都明白对方所想。

“这次,不给。”林岚压下文书,神情冷淡的说道。

沈惪缓缓点头:“我亦如此想。三皇子此举,怕不止是要粮。”

他若有所思, 扫了眼窗外的春夏之景:“每次要粮,数目都不小,我们若次次痛快给足,反倒让他起疑,觉得沈氏底蕴深不可测,难以掌控。”

沈氏可没那么多家底。

“如今他既要粮,也是在试探。”沈惪断言,“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我们的库存,他怕是想利用这些一次次掏空沈氏家底,这样沈氏便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他拿捏。”

在夏收之前能要多少粮食,就代表后面能如何拿捏沈氏。

但却不知,这些粮食不是沈氏的。

想到这,沈惪隐蔽的看了眼林岚,他在这也住了小半年,依旧不知道这些粮食从何而来。

就像是……凭空而现。

林岚站起身,走到北境地图前,地图上,三皇子与四皇子的势力范围如同犬牙交错,纵横交错,难以分清。

“三皇子与四皇子,这一战不可避免。”林岚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兵家要地,“大皇子中毒卧床,已无力争位。如今是三皇子监国,四皇子拥兵自重,双方都在调兵遣将。”

啧啧啧,怕是要不得多久就得打起来。

这份舆图是现代那边模拟古代情况帮忙拟的,所有兵家关卡都标注清楚,连同山川河流,一些和现代有区别的地方也做了改进。

算是现在最精确的地图。

沈惪也走到地图前,无论看到几次,都会被这份舆图所折倒,他扫了眼上面的旗子,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此刻,就算我们不给粮,三皇子也腾不出手真对付我们,他需要集中兵力,对付四皇子。”

至于会不会让灵寿跟着出兵,不好说。

“但问题在后面,”林岚拧眉,预感不好,“一旦三皇子打败四皇子,收拾完大皇子,到时大权在握,他会如何对待我们?”

书房内安静片刻。

树叶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响声。

沈惪声音不轻不重,自带一股风轻云淡的沉稳:“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自古如此。三皇子生性多疑,掌控欲极强。他绝不会容许北境有不受控制的势力存在,尤其……沈氏一族的名声。”

“颇盛。”

他含蓄委婉了一下下,毕竟让他说沈氏克主,这话多少有点说不出口。

“所以,”林岚接过话头,“我们不能让他轻易拿下四皇子。”

沈惪眼中含笑,目光温和的投向林岚:“主公有计?”

林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案前,手指轻敲桌面,眼神放空的不知道看向哪里。

“武国的煤运,沈凌已初步打通,上月第一批石炭已运抵铸阳。”林岚一边思考一边说,心底盘算,自己有几分胜算,“铸阳那边,江北来信,矿场出铁稳定,新建的三座高炉已能正常出铁水,工匠们日夜赶工,如今每日可打造箭矢五百支,枪头一百个,刀剑三十柄。”

这个产能来说,放在现代那就是垃圾中的垃圾,连小作坊都比不过,但放在工业设备和人力资源都不完善的古代,这样的起步产能已经是叫人眼前一亮的。

等到后续铁矿和石炭到位,工匠流水线作业成熟之后,产能可以翻几翻。

沈惪垂眸,淡淡喝了口茶,心中计算,这个产量不算大,但持续不断,几个月下来,已有一批可观的军械,以他对主君的了解,若是矿产足够,必然会增加产能。

且大半年,无论灵寿还是铸阳亦或者昌平、永城,练兵都没停歇,若是粮仓充足的情况,拉出十万人不是问题。

虽这十万人都是新兵,但这批新兵吃饱喝足,身强力壮,若是有良兵利器,怕是一般的老兵都不是对手。

沈惪是见过他们操练的。

也就是说……

他们并非毫无胜算。

“主公是想……”沈惪眼神清明的看她。

林岚抬起头,眼神锐利:“我在想,若是我们现在出兵,可有机会?”

沈惪丝毫没有被她的话吓到,甚至心中生出: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正面与三皇子为敌,时机未到。”沈惪老神在在,“我们粮草虽够自用,但支撑不了长期大战,且灵寿根基尚浅,民心虽稳,若是真的长线作战,运输粮草的官道难以控制。”

这些她肯定都想过,林岚点头:“我说的出兵,不是正面攻打三皇子。”

拿起桌上的小棍子,指向地图上四皇子的势力范围:“四皇子占据河东三郡,兵精粮足,但他西北侧翼空虚,守军不多。”

沈惪皱着眉:“主公是想暗中助四皇子一臂之力?”

“不完全是助他。”林岚摇头,“是让三皇子不能速胜,战事拖得越久,消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

她详细说道:“我们可以伪装成流寇或边民武装,袭击三皇子供给四皇子前线军队的粮道,也可以暗中卖一批军械给四皇子,通过多重转手也不容易暴露来源。”

沈惪仔细思索:“主君可考虑过,战线时间拉的越久,三皇子便越会给咱们施压要粮?”

林岚沉默。

见她不说话,沈惪轻笑:“粮仓已空,恳请暂缓供粮,既然没有粮草,我们也可以主动提出,派‘沈家子弟’带少量私兵,协助他剿灭三皇子。”

林岚眼中一亮:“好计策,既表了忠心,又能名正言顺派人出去,掌握三皇子军队动向,若是机会得当……”

一举拿下也不是不可啊。

宋国乱不乱关她什么事?

那些大家世族到时候不肯干活,她直接拉现代大学生来,总能带出一批能用之人,比徐徐图之快多了。

两人又商议许久,敲定细节。

沈惪看到她运筹帷幄的模样,似乎已经看不出当初青涩的样子,望向远方,缓声道:“三皇子与四皇子这一战,短则数月,长则一年,这一年时间,就是我们的机会。”

“不止是机会,”林岚铿锵有力,“是生机!”

……

铸阳兵工厂内,炉火正旺。

热浪扑面而来,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

几座高炉烧得正红,铁水缓缓流出,工匠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铁锤起落,火星四溅。

江北也不例外,打着赤膊,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流淌。

别的不说,他也学会了打铁,刚放下铁锤,用布擦手,一个身影穿过忙碌的工匠,走到他面前。

“你这……像模像样啊。”生九走进,看到他肌肉隆起的肱二头肌,啧啧了两声。

江北炫耀了一下,问道:“主君有任务?”

生九递给他一张信封。

也不怕被人看到,毕竟他们用的是现代文字写的,就算真被人看到,对方也看不懂。

真要是破解了,他们下次就改用英文。

江北接过,走到稍凉快处拆开。

上面没几个字,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加足马力,多多益善。

江北眼睛一亮,看向生九,见他一副什么都不打算说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又要打仗了?”

生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里带着提醒。

这家伙,保密协议都不管了?

江北笑了,混不吝地摆摆手:“咱俩自己人,说说呗。”

说着,还故意撞他一下。

生九瞪了他一眼:“规矩就是规矩。基本的保密都忘了?”

江北啧了一声。

“走,去书房。”生九道。

江北知道这是打算要说了。

到了书房,江北给他倒了一杯茶,桌上一堆纸。

“主公有他的打算。”生九喝了口,说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江北点头,这消息他也听说了。

两边都在调兵,冲突早晚的事。

“主公的意思,”生九双手环胸往后面靠去,“是等他们打起来,打得越热闹越好。”

联系信的内容,江北眼睛一亮:“浑水摸鱼?”

生九轻轻点头:“差不多,但不能急,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东西。”

江北蠢蠢欲动,心底已经开始算自己是否能出战了:“懂了!你放心,这儿交给我。”

“需要更多人手吗?”生九询问,“还有石炭,存量够不够?”

江北摸着下巴思考,这确实是个问题,工匠增加炉火日夜不息,烟尘也会多。

铸阳虽然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迟早会被人发现。

“想要提高产能,还得加派人手。”江北站起身,往窗外看了眼,这地方在大山深处,平常没人,

但也保不准运输的时候被人发现。

“人手的话,可以分班干活,让炉火不熄,但烟囱太密,留意总会被发现苗头,新来的工匠,得分批进入,不能再扎堆。”

生九听着觉得有道理,点头:“具体你安排,总之要稳妥。”

“总之,一切要快。”

第202章 武国矿区

武国边境的矿场终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黑色调,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地面都是黑黢黢的痕迹。

矿井口不断吞吐着人影, 那些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矿工,个个精瘦得骇人。

一个个背脊佝偻的中年男人从矿井里走出来,瘦的几乎只剩皮包骨,肩上扛着竹筐,黑亮的煤炭偶尔会掉落一两个。

一旦掉落旁边的护卫就会毫不留情的用皮鞭抽打,以至于矿工们都是眼神空洞,步履蹒跚。

整个矿区好似只剩下矿石的倾倒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矿井旁站着个管家扮相的男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男人穿着体面的绸衫, 肚子微凸,手里拿着一个算盘,眼神透着精明。

看到马车驶来,快步走去。

“哎哟周公子,恭候大驾啊。”男人看到车上下来的人, 眼神一亮, 连忙走去。

富贵公子打扮的男人从马车下来, 绸缎的靴子踏上乌黑的地面, 轻轻皱眉, 三两下把桀骜的贵公子形象表现出。

“钱掌柜的。”男人摆摆手, 随意道。

并未在意对方轻视的口吻, 钱源谄媚道:“周公子今日可是赶上好时候, 正巧有一批新炭从下面挖上来。”

说着,钱源指着不远处的一座煤堆,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这都是顶好的无烟煤,耐烧, 火力足”他压着声音:“无论做什么都是上选。”

假借周姓,实则是沈凌,他装作富贵公子的模样,抬手掩鼻,满脸憎恶,“这里头真难闻。”

果真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

管事钱源尴尬一笑,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故意在衣袖上擦了擦,递到沈凌面前。

“周公子,您看看,擦过的。”他道。

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沈凌看其断面乌黑发亮,隐约有金属光泽,是上好的煤炭。

沈凌装作一副傲慢的模样,他微微颔首:“成色确实不错。”

钱源心中稍定,这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富贵公子哥才是最好忽悠的,于是他继续卖力介绍:“不瞒公子,咱们这的煤脉,方圆百里都是出了名的富矿,井下三条主巷,日出煤两百筐只多不少,往年这时候,早就被各家商号预订一空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可今年,唉!武国境内不太平啊,南边闹了灾,北边又跟宋国边境摩擦不断,商路时断时续,大户人家收紧用度,不少工坊也停了,这煤只能折价了!”

说道折价的时候,钱源隐晦的看了眼周公子,果不其然,在他眼中看到意动。

“咱们这虽然卖不上价格,但只要拉出去,无论去哪里都是好价,您说是吧。”钱源露出信心十足的笑,颇有些暧昧:“这一口气吃下,价格都是好谈的。”

沈凌没理会他的话,下巴一仰,腿一抬,作势往里走去,钱源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跟着往前走。

堆场一侧,煤山高耸,不分煤块边缘已因长期风吹日晒而风化,简陋窝棚连成一片,低矮破败,矿工进进出出。

这里头的矿工多数都是奴隶,余光扫见几个孩子,就算是孩子,也是得干活的。

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肩上的煤筐几乎将他压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这些工人……”沈凌似随口问道,“怎还有孩子?”

钱源摆摆手,不以为意:“都是些贱骨头,那些孩子多干些能换两张饼。”

说到这,钱源露出苦笑:“这年头,还在招工的都少咯,世道不安,给他们一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已是恩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牲口。

沈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矿场里缓步而行。

钱源夸耀煤质,暗示煤炭运出去就能卖上大价钱,却始终不报具体价格。

沈凌则一副心中意动的模样,但决口不多说什么。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想松口。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矿场点起了火把和篝火。

即便是晚上,矿工也是不停的,早班干活的人前去吃饭,另一批工人从屋内出来,陆续下井。

昏暗光线下,一个个屹立在荒芜中的矿井口更像深渊巨口。

眼看他无论怎么说,对方都不接茬,钱源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设宴款待沈凌,席间虽有几样荤腥,沈凌表现的也极为不屑,甚至没有多用。

酒过三巡,按耐不住的钱源再次提起卖煤之事。

“周公子是明白人,”钱源亲自给他斟满酒。

看了眼沈凌,缓声道:“我这矿场看着大,每日开销也如流水,工人要吃要喝,还要打点上下关系……”

他先是诉苦,余光偏见沈凌年轻却沉静的面庞,瞧他丝毫不为所动,叹了口气,是他小看了这些个公子哥,幽幽长叹:“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将库里积压的存煤,连同接下来三个月的产出,一并打包出手,公子若能吃下,价格……咱们好商量。”

三月后,这上面总得查完了吧?

到时候他这矿就有了好出处。

沈凌放下酒杯,听他终于说了一句老实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

他没有立即回应钱源的急切,反而问道:“钱管事,如此大量的煤炭,即便我愿买,如何运出武国?据我所知,贵国近来对矿产出境管制甚严,尤其煤炭铁石之类。”

说罢,他可惜的摇摇头。

端着酒杯在手中玩捏:“可惜啊,可惜。”

钱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确定对方是否是故意这么说,不过对方说的确实不假,朝廷近年加强对煤炭之类的管控,大批量煤炭出境需经郡守衙门乃至更高层级的批文,程序繁琐,且暗中索贿极重。

沈凌之前为了囤煤,尝试过几次,都被卡在关节上,蚀了不少钱财却未能成事。

一旦数量过多,就会被卡着,就算是走私也不行,不然他也不会联系上眼前的男人,对方身后的主子,是个能通天的,若是能搭上,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运输的路子,总是有的。”钱源斟酌着词句,眼神微闪,在煤炭的库存和上头索要钱财的数额上思考一二。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沈凌也不急。

一口一口抿着酒,沈凌余光瞥向他。

“钱某在武国经营多年,三教九流也认识一些,只是打通关节,所费不赀啊。”他观察着沈凌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端倪。

沈凌脸上依旧平淡,听到这话,只微微蹙眉:“若运不出去,买下再多煤炭,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堆积,于我有何益?钱管事,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钱源心头一紧。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是富贵人家不通事的年轻人并不好糊弄,心中生出几分急切,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矿场资金周转已捉襟见肘,还得上下打点,若再找不到大宗买家,别说今年的打点钱,恐怕连维持都难,上面的大东家也隐有问责之意。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声音依旧沉稳:“周公子,运输的事,我来想办法!多使些银钱,总能撕开一条口子。但是——”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样一来,我的成本可就大大增加了。原先谈的价格,得往上提一成。”

沈凌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他抬眼,看向钱源,眼神显得有几分微妙,既像是权衡,又像是对这坐地起价有些不悦。

“您知晓的,上下打点所需颇多,旁人未必有这能耐。”钱源道。

这话倒是没有错。

钱能不能送的出去,这才是关键,即便有心打点,若是钱送不出去,那才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

“钱管事,”沈凌微微一笑,笑容不及眼底,但没把话说死:“这并非小事,我需要看到煤真的能运出去,才能决定是否继续谈下去,价格之事,待确认煤能运出武国边境再说,如何?”

他没有断然拒绝,留下了余地。

听他这么说,钱源心中稍安,至少对方没有拂袖而去。

这年头,能找到愿意掏钱的可不容易,尤其是一口气能吃下的,若非真无办法,他也不会这般,想到这钱源立刻道:“这个自然,三日后,恰好有一小批货要试着往外走,走的是……额,一条颇为隐蔽的路径,周公子若是有意,可以亲自跟着看看,若觉得可行,咱们再敲定细节,如何?”

“好。”沈凌应下,举杯示意,嘴角带起笑意:“那便先看看钱管事的门路。”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酒液辛辣,入喉灼热。

宴席散后,沈凌回到钱源为他安排的客房。

他推开窗,冷冽的山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闷浊。

随从守在门口,不远处就是彻夜通明的矿区,站在屋内看了会儿,沈凌面上表情淡淡,许久,他关上门窗,冲着外面喊了句:“叫侍女替我烧水更衣。”

“喏。”

水流声在屏风后响起,侍女被呵斥到门外,沈凌靠在浴桶内,以文气为纸笔,开始书写密信。

片刻,写的差不多,他一挥手,散于半空。

第203章 骚乱开始

信的内容极简, 只有五个字:“令武国生乱。”

没有具体指令,没有方法步骤, 收到信的暗桩们却已闻讯而动。

天色微亮。

一切已经开始。

与宋国边界相连的重镇“襄垣”东市内,名为“丰裕”的米行后堂。

掌柜杜明乐呵呵的看向自家卸米的工人们,敦厚富态的中年人打着算盘,忽然神情微动,叫来一旁的管事:“张江,你过来盯着。”

“欸——”

穿着马褂的男人走来,接过本子继续盯梢。

杜明往内走去,手中多了一封信, 扫了眼,信纸散去,片刻余烬,面无表情。

他是沈氏人,妻乃沈氏族人, 他是入赘的, 自打沈氏式微后, 便蛰伏于各地, 表面是经营有方的粮商, 实则为灵寿在武国耳目之一。

这般文气传信, 也是沈氏内部族人之间同信的秘发, 但鲜少会动用。

他快步走向书房。

心中不安。

这凌公子带着族长离开后, 已经有一两年没有消息,突然传出这话……

莫不是族长身体有好?

“可这令武国生乱……”杜明低声重复,微微蹙眉,神情满是不解,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目光投向窗外喧闹, 他的铺子临街而建,窗户外便能看到百姓。

此刻,那些个百姓正在为每日的生计奔波。

武国生乱,这要乱,如何乱?大张旗鼓的造反是下下策。

要武国乱,就得先让百姓乱,而百姓所求,无非是“衣食住行”,“食”为首,且最敏感。

“阿贵。”杜明唤来心腹小厮。

小厮推门而入,恭敬弯腰:“掌柜的,您吩咐。”

“去库房和前面铺面都传我的话,”杜明的语气平稳如常,“从明日起,咱们店里的陈米,每隔半月涨价三文文,新米半月,涨六文,其他各色杂粮,一律上浮两成。”

阿贵一听,吃了一惊:“掌柜,这、这每月都涨?一下子涨这么多?最近虽然各地不太平,但咱们襄垣还算安稳,粮源也还通畅,突然大涨,怕是要惹来非议,官府那边……”

杜明抬手止住他的话:“照做便是,这南路漕运因战事受阻,北边新粮还未上市,青黄不接,成本陡增。”

说着他顿了顿,捏着胡须,补充道,“另外,帮我叫其他米铺老板,宴请君府大人。”

阿贵跟随杜明多年,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心中忍不住叹息,这怕又要有一群人哄抬市价,他想着,抬手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等人走后,杜明叫进来一灵巧壮汉。

“杜四啊——”他看向眼前不善言辞的男人,平静道:“南边大旱,粮船被扣,我花了不少钱才打通关系,你最近多巡逻巡逻。”

男人眼神微闪,没有多言:“是!”

等人走后,杜明心中知晓,怕是城西的赌坊、脚行都得传米价上涨的信儿了。

三两句挑动了米价的浮动,杜明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堂内,心中明白,只要自己给的够多,不光是米铺老板会帮他,连府衙也会帮他。

谁又会嫌弃钱多呢?

与此同时,在武国文风颇盛的“临川郡”。

城西“雅集书院”附近的一处清雅小院,书生打扮的徐渭正对镜整理衣冠。

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雅,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标准的学子模样。

“武国大乱?早该乱了。”徐渭面带微笑道。

“竹琅,走,虽本公子赴宴去。”他叫了一声。

书童从外走来,满是不解:“公子,您不是说不去吗?”

“本公子现在要去了,再多嘴?”他睨了书童一眼,书童弯腰低头,顿时不说话了。

今晚,本地一位颇有名气的致仕老翰林设了诗酒小宴,邀请了些许在临川的文人晚辈,徐渭也在受邀之列。

啧啧啧,武国之中再如何乱,对这些文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轩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向时政,这是文人聚会的常态。

家里有些田产的孙姓书生借着酒意,忧心忡忡道:“诸位近来可听说?御史台的李大人、王大人,接连被申饬罚俸,连素有清名的吏部陈侍郎,前日也上表请辞了……”

这风向,着实令人不安啊。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看其他人,徐渭端着酒盏,坐在角落,这些话分明是他刚刚跟那人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说出口。

徐渭垂眸,嘴角轻轻勾起。

这人呐,想要出头,拦都拦不住。

席间顿时一静。

在座的多是功名不高或尚无官身的文人,对朝局变动既敏感又恐惧。

纷纷看向那些已经有了官身,亦或者家中颇有名望的。

一年轻男子放下酒杯,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孙兄所言,小弟也略有耳闻。奏对之时,动辄斥责‘空谈误国’、‘结党营私’,吾等行的直,坐得正,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多数人心中紊乱。

一人胆子大,呵斥道:“难道诸位觉得这些年国事艰难,武备不修,皆是我辈读书人清流空议之过?”

他问完,众人纷纷道。

“与我等有何关系?”

“吾等忠心报国!”

“文人空谈误国”、“结党营私”这几个字,却像针一样刺在座诸人心上,他们是绝不可能认这些话的。

在座都是文人,苦读求的就是有朝一日晋身朝堂,施展抱负,若朝廷真有打压文官、轻视文治,他们的前途何在?

而且岂止说出的这几位?有门路的都知道,陛下近来对中书省、门下省的几位相公,也颇多不满。

另一位刘姓书生乃武国大族出生,低声道:“徐近来不太平。”

“州府有严令,要清查历年钱粮文书,稍有错漏便可能被追责。”有人又道。

几人倒吸一口冷气。

“真如此?”有人问。

“怕是真的。”

皇帝正值壮年,权臣把持多年朝政,吞并赵国后,皇帝更是意气风发,不愿继续当傀儡,两相之争必然会起。

徐渭心底想着,面色露出与众人没区别的茫然,恰到好处的迷茫与忧虑。

小声的叹了句:“不知这阵风要刮多久,又要刮倒多少大树小苗。”

说罢,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位出身地方小世家的子弟。

果不其然,他话一出,旁边立刻又人道:“诸位的家族,多在地方有些名望根基,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这话直接戳中了那几个世家子弟的心事,令他们表情瞬间难看。

他们的家族不算显赫,但在地方上也是头脸人物,与在朝为官的亲朋故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朝局动荡,清算党羽,是最容易波及到他们这个层次的。

一时间,几人脸上血色褪尽,互相对视,眼中皆是惊恐。

宴席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先前那点诗酒风流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

不少人纷纷起身告退。

一时间没有了风花雪月的念头。

徐渭心底清楚,关于“朝廷要打压文官”、“清算在即”的流言,会在临川府乃至更广的文人阶层中慢慢扩散开来。

看到人走的差不多了,徐渭也跟着起身,冲着主家告辞,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一边走一边叹息。

直至上了马车,脸上的忧虑之色这才荡然无存。

“竹琅啊。”他道。

驱马的书童应声:“主子。”

“这几日,好好打听打听。”他闭着眼,靠在马车壁上。

竹琅心中一咯噔,缓声道:“喏。”

市井之谣的传言远比文人之间的传言来的更快。

米粮要涨价一事,如同一阵风,在夜色渐深时,渐渐传开。

坊里乌烟瘴气,脚行外的窝棚区灯火昏暗,乞丐聚集的角落。

几个看似闲汉的身影,此刻正围在一起,周围人纷纷好奇凑过去。

“……听说了吗?我表舅在衙门里当差,偷看到文书了,南边几个州府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粮根本不够!咱们的粮食也得运过去呢!”

“何止啊!我有个跑南边商道的兄弟说,路都不通了,盗匪横行,运粮的车队都被抢了!官仓都快见底了!”

“怪不得今天丰裕的米价又涨了!伙计还说,就这点存货,卖完就没了,下一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运到!”

“哎呀,这可咋办?要涨多少?”

“能咋办?赶紧去买啊!能囤多少是多少!等真断粮了,有钱都买不到!”

“是啊是啊,明天一早我就去排队!”

类似的对话,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同时上演。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第二日看到其他米铺纷纷涨价,顿时坐不住了,当即翻出积蓄,叫上家人去米行外排队。

更深的夜色中,襄垣府衙的粮库小吏,也收到了家中妻子焦急的询问。

“真的又遭灾了?可要屯米?”

小吏想起白日里似乎隐约听到上官提及南路粮运延迟,再结合市面上陡然紧张的传言,心里也打起鼓来:“不清楚啊,去年收成不错,应当不会吧?”

“真的不会?”妻子焦急追问。

小吏的神情也变得不再坚定,对着妻子道:“我明日问问,你先去买米。”

女人顿时点点头:“我多买些,好多人都在抢米。”

“成。”

第二日,官府粮库小吏家妻子抢米的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吹起。

一时间,更慌了——

作者有话说:[爆哭]我要加快节奏了

第204章 准备就绪

【煤路已通, 首批三百车石炭,十日后抵铸阳, 武国粮价异动,流言渐起。】

烛火下,信纸一点点燃烧,变成黑色的炭状物,林岚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清晰,毫不掩饰。

屋外天色灰蒙蒙的,但没下雨,林岚扫了眼, 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缓慢敲击桌面,面露沉思。

煤炭到了,铸阳的兵工厂就可以加大出货。

“生六,叫沈公和常委员过来。”没有丝毫耽搁,林岚叫生六去唤人。

片刻, 两人陆续赶来。

匆匆赶来, 见林岚神色不同往常, 便知有要事。

“沈凌那边成了。”林岚开门见山, 对着二人道:“若是工厂再扩大产能, 最多月余, 军械产量会大增。”

沈惪听闻, 面色欣喜:“此乃大喜。”

又看向林岚, 他知道对方召见他们,绝对不是简单的煤路已通这件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林岚口吻略带兴奋的说道:“三皇子与四皇子主力已集结于‘黑水河’一线,大战一触即发。双方兵力相当, 谁也无绝对胜算。”

常虹眼神一动:“主公是想……”

“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不能坐视他们分出胜负。”

果然,早就知晓眼前之人胆大至极,沈惪皱紧眉宇:“主公之意,是要派兵介入?此事太过凶险!”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灵寿与战场之间的距离,“我军主力需镇守灵寿、铸阳,防备不测。若分兵远袭,兵力少了无济于事,多了则后方空虚,且长途奔袭,粮草补给如何解决?深入敌后,一旦暴露,便是全军覆没之危!”

灵寿看似安稳,实则强敌环伺。

武国现在不平,边境多有异动,都需防备。

若此时将宝贵兵力投入远方的混战,无异于赌博。

年轻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野心,粮草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担忧。

当然前提是,前往派兵的人是她。

而且跟她一起的也得是军哥军姐他们才行。

但这些话,不能和沈惪直言,林岚道:“沈公所虑,我都明白,正因如此,我才说不是派兵‘介入’,而是‘扰乱’。”

“我不需要大军。三皇子与四皇子正面对决,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若是现在除了乱子,能让他们分神,阵脚大乱。”

林岚目光灼灼,大好机会,她实在不愿错过:“人数,一百足矣。”

“一百?”沈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立刻打断:“主公,一百人投入数十万大军的战场,如同滴水入海!”

“粮草问题,我有办法解决。”林岚语气肯定,却未细说,“并非传统补给,此事我自有计较。”

常虹一直沉默听着,她很清楚,林岚有现代帮忙,无论是粮草还是人手都没有问题,此刻叫沈惪,怕是有事相托,于是劝到:“沈公,主公既然说有办法解决粮草,必然是有路子的。”

“主君并非肆意妄为的人。”常虹又补了句。

沈惪看着眼前二人,知道林岚心意已决,贯来稳重的常虹也应下,他深知林岚的性格,平日和善,可一旦认定某事关乎大局根本,便会异常固执。

他长叹一声。

“可这万一——”

“没有万一,未知生焉知死?”林岚走到沈惪面前,郑重一揖,“沈公,我知此行凶险,但灵寿要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在这乱世中挣出一条生路,若是坐失良机,待三皇子稳固后方,携大胜之威回头时,灵寿便是瓮中之鳖。”

直起身,目光如炬:“我必须去,且必须由我去,才能将风险控制在最小,此外,我希望灵寿能托付给您。”

沈惪看着林岚坚毅的面容,同样的姿态,他曾经也看过,在沈凌脸上。

心知自己再也无法劝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平静:“好。”

林岚见沈惪不再反对,精神一振。

“但我希望主君可以细细打算这撤退之路。”沈惪道。

林岚自然不会拒绝:“自然,本就打算与两位商讨。”

三人重新围到地图前。

光色渐暗,商讨逐渐停歇。

等路线安排稳妥,似乎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沈公,”林岚看向沈惪,“我离开后,灵寿一切事务,由您决断,春耕不可废,工坊不可停,城防不可懈。”

“主公何时动身?”常虹问。

“二十日后。”林岚计算着时间,“那时沈凌的第一批煤应该已到铸

阳,江北可以开始全力生产。”

她打算带一批武器实施效果。

沈惪和常虹点点头。

第一批煤矿抵达的时候,江北正热情高涨的炉前挥汗。

看到煤矿被送来,他眼神一亮。

二话不说,召集手下最好的几位老匠人,拿上沈惪给的武器,开始模仿。

“把咱们之前藏起来的那几件‘黑翎军’的兵器拿出来!”江北道。

生九正好负责送煤矿,听到黑翎军,跟着凑过去看看,黑翎军正是三皇子麾下私兵,装备精良,制式独特,矛尖有特有的三棱血槽,刀镡刻有蝠纹。

每个皇子私兵所用武器都略有不同。

干了一辈子的工匠只是看了几眼,当即说道:“老大没问题,咱们能做。”

“咱的铁矿精炼过后也成。”

几人纷纷开口,江北大喜。

不消片刻,高炉火力全开,最好的铁料被投入炉中,铁水赤红流淌。

“火候要准!淬火的时机,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老工匠赤裸上身,紧盯着每一道工序。

仿造,最难的不是形似,而是彻彻底底的一模一样,无论是工艺还是材质。

稍有差池,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也幸亏,现在的武器不流行打编码。

工匠们三班轮替,炉火日夜不熄,叮当锻打声不绝回响。

矛杆选用特定的硬木,处理得与真品几乎无二,箭羽的裁剪角度、捆绑方式,都严格对照。

三天后,第一批样品完成。

十支长矛,五把腰刀,五十支箭矢,被仔细包裹,外面用树叶捆扎好,由生九快马星夜送往灵寿。

林岚隔日就收到了东西。

在书房中,解开了包裹,她先拿起一支长矛,拿在手上仔细端详,入手沉实,矛身笔直,矛尖三棱,寒光凛冽,血槽很深。

指尖抚过长矛尾端特有的纹路,又仔细查看了矛杆与铁矛头的接合处。

忍不住点头,这古代的锻造技艺,一点不比现代车床压出来的差,误差不过毫米。

再抽出一把腰刀,刀身弧度流畅,刀鞘冷冽带光,刀镡上那细微的蝠纹清晰可见,拔刀出鞘,发出一阵清脆嗡鸣,刀光如水,刃口锋利。

“这打造的真好。”连生六都忍不住开口,大眼睛转悠的滴流圆:“主君,你说这些工人,能不能直接打造手枪呢?”

只要有火药,一步一仿真/枪似乎也不是不行。

工艺来说虽然复杂,但也不是打造不出来,唯一的问题就是材料的问题。

“需要的材料从现代那边获取原料?”林岚眼神微动,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出。

生九目光一亮,“咱们确实还是比较擅长使用枪/支。”

冷兵器能用,但还是不擅长。

林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到时候问问。”

最后是箭矢。

林岚将一支箭与自己暗格中收藏的一支真正从黑翎军的箭矢并列比较,看不出任何区别,足以以假乱真。

更别说到时候战场会有折损,真要分辨真伪,基本无可能。

果然,造假刻在骨子里的天赋技能。

放下兵器,确定这些都能完美复刻,林岚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了这些东西,她的计划便多了一分把握。

“吩咐江北,加大马力,就按照这个生产。”林岚信心十足。

一切准备就绪,二十天,转瞬即逝。

黎明前的夜色最沉。

灵寿北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马车和牛车鱼贯而出,马蹄落地无声。

林岚换了一身半旧的商人行头,藏青棉袍,脸上略作了修饰,肤色涂暗,眉眼也描得粗些。

生六扮作侍女,生九则是一身利落短打,充作护卫头领。

其余七八人,也都是精干的随从扮相。

三辆双辕牛车跟在后头出来,车上堆着麻袋,装满了粮食杂货,用油布盖得严实。

然而粮食底下却藏着兵刃。

城楼上,沈惪与常虹隐在垛口阴影中,目送队伍融入朦胧晨雾。

“保重。”沈惪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个字。

林岚似有所感,勒马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城墙轮廓,没看到人,但知晓他们在,抬手放下马车帘子,对着众人道:“走。”

队伍不疾不徐,沿着官道向北。

天色渐亮,他们混入稀稀拉拉早起赶路的行商队伍之中,毫不显眼。

生九在前面打听过后,策马靠近马车,林岚正好掀开帘子。

“主公,后面的大队会按计划分批离城,三日后在‘野羊坳’第一汇合点集结。”

林岚点头:“沿途哨探放出去了吗?”

“放出去了。”

日头升高了些,路上行人渐多。

林岚一行人的装扮和速度都恰到好处,就像一支常见的商户。

生九偶尔大声吆喝伙计几句,口吻不悦的叫他们快些赶路。

偶尔还有同样赶路的商户,询问是否要结伴,怕山贼打劫,结伴的不少,林岚欣然接受。

中午,他们在路旁茶棚歇脚。

林岚与生六从车内下来,两人打扮的模样平平坐在角落里,就着粗茶啃干粮,倒是无人在意。

生九坐在另一桌,耳朵听着棚内各色人等的闲谈。

“听说北面又要打大仗了?”

“可不是嘛,过兵过马的,粮价又涨了。”

“作孽哦,这年头……”

林岚与生九交换了一个眼神,扬了扬眉梢,示意他去探听一二。

第205章 首战初捷

日夜兼程。

抵达双方交战之地已经过去一个月。

三皇子和四皇子交战的地方是两个城镇之间的平原, 举目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两种颜色:惨白的天, 与焦黄的地。

因为坚壁清野的缘故,河床上游被堵着,头顶是灼人的烈日,身下是滚烫的沙土,草木早已绝迹,不留任何可以制造武气的东西。

视野尽头,两座碉堡遥遥相对。

扼守的“烽火台”连绵不绝,数月鏖战, 双方都执行了残酷的坚壁清野,将周围数十里能搜刮的粮食、水源、乃至可用的木料尽数掠入城中,带不进去的干脆焚毁。

双方隔着干涸的河床遥遥相望。

目的只有一个:困死对方,或迫使对方在缺粮少水下出城决战。

目前的情况来说,宋国被一分为二丝毫不夸张。

河床离主战场约有十里, 这个距离, 在平坦开阔的平地, 本不足以藏身, 不过双方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对方城头, 这处不起眼的干涸沟壑, 成了林岚小队绝佳的出击位置。

地面再次传出嗡嗡震动, 远处的声音连绵不绝。

“主上, 看。”生六压低声音,把望远镜递给林岚。

林岚接过,调整焦距,视野拉近,战场细节清晰起来。

铁壁堡与烽火台之间的旷野上, 两色挥舞的旗帜犹如截然不同的浪潮,剧烈对冲,彼此绞杀。

此外还有许多气浪从士卒身上腾升而起。

是武气加持。

刀光剑影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即便隔着这么远,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也**燥的风断续送来,令人心悸。

“瞧着是四皇子占优。”生九在一旁冷静判断。

人手一支望远镜,趴在河床便,仔细观察着战阵变化。

近距离吃瓜看戏。

另一人还带解说:“三皇子军队的左翼阵型已乱,中军承受压力极大,四皇子竟然养了一队骑兵,看样子优势很大啊,只要骑兵在右翼完成了迂回,切入三皇子军侧后,胜负就定下了。”

“你这是在解说吗?”有人吐槽。

林岚缓缓移动镜筒,掠过那些混战的士卒,寻找帅旗的踪影。

三皇子的主将旗帜是黑底金纹的蟠龙,在中军靠后的位置,被重重盾牌和长枪士卒护着,旗帜旁边隐约可见一员身形魁梧,手持长柄战斧的将领。

“那将领是专门护旗的?”林岚疑惑。

“怕被人夺旗了吧。”生七开口。

四皇子的主将旗则是赤焰燎原图案,位置相对靠前,几乎压到了战线前沿。

旗下也有将领,骑着高头骏马,手持双刀,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势不可挡,极大地鼓舞着士卒的士气。

“那个骑马的厉害。”生六嘀嘀咕咕。

林岚放下千里镜,眯眼望着战场。

在古代打仗拥有铁骑,就跟现代拥有核/武器是一个档次,气势如虹,彪悍铁骑正逐步挤压三皇子军队的空间。

三皇子的士卒虽是精兵悍将,也足够顽强,但在对方骑兵的反复冲击下,就算是拥有武气也无济于事,阵线已开始动摇。

继续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这不符合林岚的预期。

她需要的不是一方速胜,而是两败俱伤,是持续的流血和消耗。

“准备。”林岚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决断。

身后,十余名军哥无声行动起来。

他们从身后卸下几个特制的长箱子,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枚枚陶罐。

罐口密封,引信外露,罐身沉甸甸,里面装满了混合了猛火油、硫磺、松脂等物的稠油。

钮钴禄加强版——燃烧/瓶!

这回用的油可不是植物油。

“生九和生七先行。”林岚道。

他们俩主要负责击杀双方将领,加剧双方矛盾,另有还有负责协助两人的。

生九和生七迅速行动,脸上抹上黄泥,本身穿着土黄色的军装,在这也不好发现。

作迅速的朝着交战双方跑去,直至抵达弓箭射程才停下,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躲开。

躲藏于暗处,将箭轻轻搭在弦上,并未拉开,只是静静调整着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战场上的战意达到顶峰,又似乎开始透出一丝疲态。

持续高强度的厮杀在飞速消耗着双方士兵的体力与意志,尤其是在这缺食少水的鬼地方。

三皇子的阵型被压缩得更加厉害,蟠龙旗不得不向后移动了一段距离。

四皇子虽然占据上风,但推进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拖着带着盔甲的士卒,马匹也无法持续保持活力,将士的冲杀也不复最初那般破如势竹,多了几分沉重。

像是逐渐疲软的老者,连带着动作都变得迟缓,武气青黄不接,流动也发生凝滞。

就是现在!

生九眼中寒光一闪,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旁边的生七看到他的动作。

“放!”

两人同时动作。

两道长箭划空而去,与此同时其余人也动了起来!

军哥军姐同时动作,两人一组,一人持特制的短小投掷器,另一人则奋力将燃烧/瓶放上去,扣动扳机!

“嗖——啪!”

“轰!!!”

意识到天空中有东西,打仗中的士卒同时射出弓箭。

六七个陶罐被凌空射爆!

脆弱的陶罐在空中炸开,里面黏稠油瞬间洒出,如稀稀拉拉的雨水倾斜而下伴随火花,瞬间覆盖了下方一片正在混战的黑红两军士卒头顶!

“啊——!”“火!火油!”

“天上下火了!”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喊杀!

黏稠的火油沾身即燃,极难扑灭。

双方衣服上的铠甲和毛羽成了最好的引燃物。

数百名士卒瞬间变成了惨嚎滚动的人形火把,恐慌如同瘟疫般炸开!

林岚举着望远镜看,见状再次挥手:“继续!”

这还没完!

第二波,第三波陶罐接踵而至!

“不可射箭!”

有人吼道。

但这样的声音在混乱中已经无济于事。

“轰轰轰——!”

连续的爆燃声响起!

一团团炽烈的火球在人群中绽开。

“快避开!!快避开!!!”

“赶紧分散开!!”

已经顾不得敌我双方,所有人都惧怕被这火焰点燃。

因为坚壁清野的缘故,这里连水都没有,黑烟滚滚冲天!

原本有序的战阵彻底大乱。

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狂奔,开始敌我不分,不受控制的践踏友军。

士兵们惊恐地拍打身上的火焰,躲避从天而降的火雨。

拥挤、推搡、甚至将武器对准了挡路的同伴,无论敌我!

混乱,极致的混乱!

火光冲天、人仰马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火”所吸引、震骇的刹那——

双方将领正被亲兵簇拥着向后急退,试图稳住阵脚,喝令救火,重整队伍。

双方将领骑在马上,身形因愤怒和焦急而略微前倾。

勒住战马,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天,又环顾四周突然燃起的混乱火场,试图判断这是否是敌人的新式武器。

双方的颈侧毫无防护。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生九全身的力量凝聚于双臂,那张强弓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被拉至极限!

手指一松!

“嘣——!”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弦响!

“呃!”

痛苦来的猝不及防,将领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雪白的箭羽上沾染血液,随即血腥味扑鼻。

下一秒,另一支箭射中他的喉咙!

一箭穿喉!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庞大的身躯从战马上栽落!

“将军!!!”周围亲兵发出凄厉的悲呼,顿时乱作一团。

几乎在第一支箭离弦的瞬间,生七的手也已经松开。

搭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嘣——!”

弦响!

三皇子的将领刚看到敌人将军死去,正准备欢呼,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转回头!

箭从他转头的侧颈下方射入,穿透皮革护颈,直没至羽!

刺破的大动脉,血液喷射而出,双目骤然圆睁,手中双刀“当啷”坠地。

他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同样栽落马下。

“韩将军!!!”将士的惊吼声响起,带着无尽的恐慌与绝望。

主将突然双双毙命!

死状诡异。

战场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紧接着,是更加彻底、更加疯狂的崩溃!

“将军死了!潘将军被妖法害死了!”

“韩将军也……快跑啊!”

“是天罚!是老天爷降罪!”

“撤退!撤退!”

失去了指挥核心,又被这接踵而至的恐怖打击彻底摧毁了士气,无论是三皇子的军队也好,四皇子的军队也罢,双方此刻都再无战意。

在一片火海中,幸存者丢盔弃甲,哭爹喊娘,朝着各自城池的方向,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伤者,不计其数。

颓然倾倒,溃逃的兵潮涌起。

干河床下,林岚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满黄土的衣袍,脸上无喜无悲,只是冷漠地注视着那片已然化为火海与溃逃地狱的战场。

“清理痕迹,准备撤离。”并没有欣喜,即便事情超乎意料的顺利,林岚依旧保持冷静,快速下令,“按第二预案,去反向三十里外的备用汇合点。”

“是!”众人低应,迅速将自己残留的痕迹打扫干净。

林岚回望了一眼,战场上残留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她毫不犹豫:“走!”

第206章 关门打狗

诡异的天降神火与主将被杀, 两件事同时发生,如同两记沉重的闷棍, 狠狠砸在了三皇子赵翊与四皇子赵琰的头上。

战报几乎是同时送到两位皇子手中的,内容惊人相似:将军英勇奋战,突遭“天降神火”,火势诡异难灭,军阵大乱,将军不幸为流矢所害,士卒死伤枕藉,余部溃散。

“砰!”

勃然大怒。

“混账东西!”

“天降神火?妖法?流矢?!”

三皇子赵翊在营帐中气得脸色铁青, 一把将战报摔在案上,看向下面不敢言语的谋士、武将怒气冲冲:“天降神火?查!给我彻查!是四弟那边弄了什么邪门歪道,还是军中混进了奸细!”

“若是查不出!”

“你们就给我提头来见!”

四皇子赵琰的反应大差不差,同样暴怒,却没三皇子那般:“什么天火?分明是老三那边用了歹毒的武气!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思量想去, 他厉声下令, “详查战场残留!验看韩烈及阵亡将士的伤口!方圆百里内, 可疑人等一律盘查!”

“喏!”

双方立刻派人去查。

但林岚早一步把东西都收拾好, 留下的也只有和三皇子一模一样的兵器, 再加上战场武器本就多, 即便还有残留的陶罐碎片也无人会在意, 毕竟陶器谁都能烧制, 也非独家秘方。

一遍遍查探,甚至自家营地都翻来覆去的查。

什么也没查出来,甚至连残留的武气都未曾验查出,仿佛那所谓的天降神火,真的是从天上来。

双方都坚称自己未曾使用如此下作手段, 指责对方贼喊捉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