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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仙家之地

一周时间, 林岚派遣三百人斥候小队,寻找三皇子派遣的人的下落, 顺带召回了正在铸阳的荀臻。

寅时刚过,天色尚是沉郁的铅灰色调,寂静无声,从铸阳到灵寿,一路荒僻。

荀臻带着一队,骑马而归,与他同行的还有林岚派去的生九。

“此次,主君唤我回去, 可是什么事?”荀臻略有些不安,把自己在铸阳所行全部想了一遍,至多就是被人请着吃了几顿饭,收了一些金银,毕竟他若不收, 那些人未必安生。

生九看懂了对方的不安, 安慰道:“荀先生不必忧虑。”

对方如此说, 荀臻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听对方口吻, 不像是坏事。

第三日近午时分, 看到灵寿城, 那有些不同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荀臻勒住了马, 揉了揉被寒风吹得干涩的眼睛,手都快僵硬,长长呼出口气:“终于到了。”

城墙明显经过系统修缮,虽然还能看到新旧砖石的交界,但整体已显完整坚实, 城头插着旌旗。

几人骑马,不从城门进,而是旁边的角门。

进入城门,景色迥然不同,人流络绎不绝。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牵着驮马的行商、甚至还有拖儿带女看似在走亲访友的百姓,荀臻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在某国都城。

眼前的百姓,虽不算摩肩接踵,但也生气勃勃。

“这灵寿果然变化颇大。”荀臻忍不住喃喃自语。

“荀先生,久违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荀臻转头,只见生六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近前,脸上带着温柔和善的笑容,“大人已在府中等候,荀先生请随我来。”

压下心中惊涛,荀臻笑着拱拱手:“多谢生六大人带路了。”

街道显然被仔细清理过,积雪被推到两旁,露出干净平整的青石路面,破败的地方有水泥修补,包括一些屋子上面也是有一块块修补的痕迹。

有点难看,但百姓要什么好看呢。

炊烟袅袅,此时正值午食,原本百姓一日只吃两食,在林岚严厉要求下,终于不少百姓习惯了一日三餐。

毕竟现在不养肉,等开春耕种时,没有力气,很容易死人。

屋里屋外飘来清香。

行人往来,面色仍有菜色,却步履稳健,眼神也不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忙于生计的专注或与熟人相遇时的平和笑意。

街市更是热闹。

虽不及太平年景的繁华,却也摊位林立。

荀臻一边走,一边发出惊叹。

此时的灵寿,和当年林将军手下的灵寿似乎已经相差不远,甚至,对百姓来说,或许这时候更好些。

临街的屋舍门口就有卖粗糙的陶器瓦罐,还有摆着自家腌制咸菜,编织草鞋。

不远处有几人在修补农具。

再往前走,还有个小摊在售卖一种热气腾腾、闻着像是豆类混合粮食的糊糊,围了不少小孩。

越往里走,看见几个奇怪的排屋,一间间,一模一样,都是两层高,门口坐着不少晒太阳的。

“我离开不过数月,灵寿变化如此之大,不愧是主君啊。”荀臻刚开始还觉得自己把铸阳管理的还不错,最起码比那些贪官好得多,但此时和灵寿一比自愧不如。

他长长叹息:“荀某,自愧不如啊。”

生六和生九对视一眼,齐齐笑了笑。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一路到了郡守府,生六、荀臻一众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仆役。

“荀先生请。”生六引着荀臻入内。

一进府门,荀臻又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只见前院廊下、空地边,三三两两地聚集着一些仆役、吏员模样的人,他们手里都端着或大或小的木盆、陶盆、甚至破旧的瓦罐。

盆罐里装的不是水,也不是杂物,而是一簇簇、一丛丛鲜嫩翠绿的菜苗?!

有常见的小葱、蒜苗,还有一些他认不太出的,叶子肥厚的野菜。

在这呵气成霜的严冬,这一盆盆、一罐罐的绿色,显得如此突兀。

“我知晓百姓家家户户种豆芽,却不知又多了其他?”荀臻好奇问道。

铸阳毁坏的房屋不多,没有修建火墙,倒是有些许愿意花钱财的愿意砌火炕,除非特别抠搜的,不然家家户户都起了火炕。

他也按照林岚说的,让人种了豆苗,不少人家年节都吃上了绿叶菜。

几个年轻吏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我这盆韭菜长得慢,是不是炭火给少了?”

“你那土压得太实,得松松,我按周大人说的,掺了些腐叶和细沙,你看我这菜,多水灵!”

“还是暖房里长得快,可惜地方不够,轮不到咱们……”

几位官吏像模像样道的互相评价道。

冬日养菜?荀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游历周国的时候,确实见过在天寒地冻,万物凋零时节培育绿菜的,那都是达官显贵耗费巨资营造温房,日夜烧炭才能种出,即便如此,产出也极为有限,向来是豪门显贵才能享受。

灵寿如今这光景,粮食能勉强果腹已是万幸,怎还如此“劳财伤民”地搞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

生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也不解释,只笑道:“荀先生,这边请,大人正在后院暖房等您。”

暖房?荀臻心中嘀咕,跟着生六穿过几重院落。

越往后走,那股属于植物的绿意越发明显,来到府邸西北角一处外墙明显加厚,屋顶有数排琉璃明瓦的奇特建筑前。

看清上方倾斜的屋顶,荀臻面露震惊,脱口而出:“琉璃!?”

“算是吧。”生六道,虽然现代称之为玻璃。

天窗处都是玻璃搭建,白天气温能快速升高,没阳光的时候再用草帘子挡住,减缓气温下降速度,形成冬日暖房的效果。

玻璃这东西,跟现代换还是可以,塑料膜就不行了,大概是因为琉璃古代已经有了,而塑料膜没有。

这玩意虽然不能推广,但用来做科研还是很不错,林岚批准,造了几个玻璃房。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荀臻对那个屋子生出好奇。

“自然。”

荀臻刚准备去,就想起主君在等,慌忙道:“见过主君再看吧。”

“主君怕是也在。”生六笑道,快步上前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浪,满是好奇的荀臻探头。

一股温热湿润、混杂着泥土和植物,外加混杂淡淡粪肥古怪气味,荀臻也不是什么贵家公子出生,自然不需要掩鼻,面不改色的进入屋内。

然后,看清里面模样后,他彻底惊呆。

眼前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屋子内部空间颇大,地面经过平整,砌着一条条整齐的、约一尺来宽的土埂。

土埂之上,密密麻麻地架设着数排用竹木搭成的、约有半人高的架子。

架子上,并非空的,而是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无数个浅口的木盘,大小规格都一模一样,每一个容器里,都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绿色植物。

靠近地面的几层,是常见的叶菜,绿油油一片,冒了芽,长势喜人。

中间几层,是一些攀援的豆类,细嫩的藤蔓顺着架上垂下的麻绳向上攀爬。

最上面几层,光照最充足,则是一些喜光的苗。

架子之间的通道宽敞,便于人走动照料。

屋内角落,有几个特制带烟囱的铁皮炉子,堆砌的墙暖烘烘的,应当就是火墙。

“太神奇了,实在是太神奇了!”荀臻惊讶不已,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描述。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全部消失。

“哟,霈真来了?”一个清脆带着些沙哑的女声响起。

荀臻循声望去,只见在暖房最里侧,一女子正蹲在一个大木盆前。

“主君!?”荀臻的声音都扭曲了。

几个月没见,林岚也仔仔细细打量荀臻,该说不说,曾经那个骄傲如孔雀的男子,现在看,对方似乎黑了不少,且更精神了,带上了一些和军一他们类似的军人气势。

不是,主君在这干什么!?

荀臻试图理清自己的脑回路。

听到动静,被建筑挡住的周燕抬起头,看到是个陌生人有些惊讶。

“这位是荀臻,荀先生。”林岚主动对周燕介绍道。

那是一位看着年轻,但看得出有些年纪的女子。

见对方看来,荀臻慌忙抬手行礼道:“不敢当先生,在下荀臻,字霈真。”

周燕脸上露出笑容,擦了擦手站起身:“荀先生一路辛苦,我叫周燕。”

刚说完,她思考了下,自己要不要取个字。

没听到对方说字,荀臻垂下眼,并未多说什么。

反而主动指着木盆里那些木头,

颇为好奇的询问道:“那些是什么?”

“我在试着用杂木屑混合一些特殊的菌种,看能不能培育出蘑菇来。若是成了,冬天就又多一样吃食,而且不占多少地方,墙角、空地都能养。”主要是现在菌丝不好弄,这些木头还是从山上挖来的。

周燕说着,忍不住皱起眉,若是有成熟的菌丝就好了。

蘑菇?冬日培育蘑菇?荀臻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再次被刷新。

张着嘴,半天无法说出话。

看到他傻眼的模样,林岚扬起笑:“行了,走吧,霈真。”

荀臻的表情相当一言难尽,大概就等同于看神仙。

直至出了暖房,看向身后的房子,荀臻依旧无法回过神,忍不住问林岚:“那是仙人之地吗?”

“噗——”林岚没忍住笑出声,看他那副不能理解的表情,摸了摸下巴,故意道:“嗯,没错,仙家之地。”

看她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荀臻相当不文雅的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什么时候,单章评论超过20,我一定开始日6!!!

现在,单章评论(均数):5[小丑]

第192章 荀臻去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即使白日, 书房内依旧烛火摇曳,毕竟正儿八经的古代, 屋内灯光并没有现代那么亮,就算是白天,天气不好的时候,不掌灯也很昏暗。

生六挑了下炭盆中的木炭,添了两块柴火,微弱的火光一下子旺盛不少。

寒意仍能从窗缝中渗入,但屋内暖融融的。

林岚示意荀臻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茶汤澄黄, 香气氤氲,荀臻双手接过,心中却越发沉重,能让林岚如此郑重,所谈之事绝不简单。

他脑子里迅速回忆了一遍自己所行之事, 生怕一不小心踩了线。

他暂时并不想换主君。

“灵寿变化, 你已亲眼所见。”林岚回到座位, 手指轻叩桌面, “然而福兮祸所伏, 这番景象已引起多方注意, 董承在我们袭击乐景之时, 给宋国传递了信息。”

荀臻一惊, 杯中的水跟着抖了抖,当即放下茶杯。

林岚靠在椅背上,屈指敲了敲桌面,神色不明,“确切说, 是宋国三皇子。”

荀臻心中一凛。

他再清楚不过,但现在宋国内部混乱……

“我打算投三皇子。”林岚道。

荀臻神情一僵,脱口而出:“万万不可!”

抬头却瞧见林岚似笑非笑的模样,荀臻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

尴尬的轻咳一声,“主君可是有什么打算?”

林岚没继续逗他,点头:“灵寿虽富,兵力不足,若真的强硬,只怕宋国那群皇子会化干戈为玉帛,先派人灭了我们,倒是给他们同仇敌忾的机会,此万万不可,若真派大军来犯,恐难抵挡。”

荀臻一听霍然起身,神情严肃:“主君不必忧虑!荀某愿即刻返回铸阳,整备兵马,誓与灵寿共存亡!”

林岚转身看他:“啧,打打杀杀多不好。”

听闻这话,荀臻满脸古怪。

自打他认识对方,这打打杀杀的时间还少吗?就连年前年后都没停几日。

若不是军粮供给一直没断,并且食物充足,怕是城中百姓先一步举旗反抗,不过……

荀臻垂下眼,想到自己在灵寿所看到的画面,旁的不说,就是真的打起来,他觉得那些百姓也未必会逃,愿意参战的怕是不少。

毕竟那戏台子一天天的在唱,即便一开始并未想着和城池同生共死的百姓,在一遍遍洗脑之中,也会生出荣辱共存的念头。

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狠。

“我召你回来,并非要你与灵寿共死。”林岚直视荀臻双眼,语气充满诱/惑,又带着一种叫人忍不住探究的深意,她道:“我要你活,且要你活得更有价值。”

荀臻一怔。

心中一紧。

以他对林岚的了解,主君怕是又要搞事情。

且这事情绝对不小。

“三皇子若派兵,必先派使者前来施压,或以利诱,或以威逼,迫我归顺。”林岚缓缓道,“我准备假意投降。”

荀臻拧眉,欲言又止,看她,再欲言又止。

就一整个,想说不知道怎么说,不说心里又过不去的状态。

这假意投降,到时候三皇子必然会派人接手灵寿,权柄交出去,可就没那么好拿回来。

林岚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假意而已,届时我会表示愿归顺宋国,但需保留灵寿自治,并索要高官厚禄作为条件,三皇子生性多疑,必不会全然相信,定会要求我派人质入宋,且派其亲信驻守灵寿。”

荀臻点点头,和他想的差不多,他也是这么的想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我要你做的,便是充当使者随宋使前往宋国,打入三皇子内部。”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炭火噼啪作响。

荀臻脑

中飞速运转,一点即通。

“主君是要我为内应?”

“正是。”林岚倾身向前,“三皇子野心不止于灵寿,他欲夺王位,必多方招揽人才。若你出身将门,熟知边境军务,又饱读诗书,不愿在女子手下做事,必然是他所需之人。”

不得不说,这时候她这个女子身份还是相当好用。

最起码三皇子即便不放心,也不可能把她当做心头大患。

荀臻沉默片刻,问:“主君何时欲攻宋?”

林岚笑了,那笑容中带着荀臻从未见过的锐利,意气风发:“宋国屡犯我边境,掳我子民,掠我粮草。昔年我父兄皆死于宋军之手,此仇此恨,岂能忘怀?灵寿今日之变,非仅为富民,更为强兵。待时机成熟……”

啧,要不是她姓林,就真的忘记金手指还给自己挂了个身份。

不过这身份到底是真是假,她还得打探打探,不过不是这时候。

她没有说完,但荀臻已全然明了。

听到林岚说的这些话,荀臻对此并无半分惊讶,甚至没有一丝深入敌营的恐惧,反而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主君将如此机密相告,是对他何等的信任!

士为知己者死!

荀臻身为游者,难得得此信任,此时更是心中澎湃。

“主君!”荀臻声音微哑,起身长揖至地,“荀某不才,蒙主君信重,敢不以死相报!此去宋国,定为耳目,为主君收集情报,以待他日!”

说着就要跪拜,吓得林岚连忙起身,绕过书桌扶起他,一脸问号,不是,这九死一生的事情,对方怎么这么激动?

她试探性的说道:“此去凶险万分,三皇子多疑,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主君不必多言!”得了信任,此刻正是满腔欣喜的荀臻斩钉截铁,“生死何惧!”

说罢,荀臻面露迟疑:“就是我去了,这铸阳之地……”

“且,我们如何判断三皇子的使者是否会来?”他不解,毕竟所有的安排都得确定三皇子的使者得来。

听懂他的不放心,林岚回到案后,展开一幅地图:“此事我已有安排,若三皇子出兵,必从东路而来,经过乐景大军驻扎之地,在这几处山林之中搜寻即可。”

她指向地图上一处关隘:“生一已接掌铸阳,可保西线无虞,至于灵寿,我假意归顺后,三皇子必然为显‘仁德’,大抵只是架空罢了。”

“若对方要主君去往宋国如何?”荀臻问出最坏可能。

林岚思考,烛火在她脸上跳动:“那只能再设局,疫病再起了。”

此话一出,荀臻立刻就意识到,主君已经安排好了后手。

俗话说得好,招式不怕老,好用就行。

荀臻心中大定:“吾必不负所托!”

“此外——”林岚神色凝重,“你若入宋,在三皇子麾下,既要显才能,又不可太过锋芒毕露,优先掌握宋军布防。”

想到什么,林岚顿了顿,声音更低:“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我不需你以死明志。”

荀臻鼻尖一酸,荣辱感更强了,强忍情绪:“荀某记下了。”

林岚道,“生六会为你准备新的身份文牒。”

荀臻又问:“我走之后,如何传递情报?”

“每月十五,宋都东市会有来自灵寿的商队,领队姓周。”林岚道,“你可将情报藏于特制的竹筒中,混入他售卖的菜种之内。竹筒需用蜡封,上有暗记,生六会教你识别。”

两人又商议诸多细节。

最后敲定,天色半暗,林岚叫生六带荀臻去休息。

……

与此同时,被林岚派去打探消息的军三等人已经在了宋国与曾经赵国边境之地。

越是往宋国走,军三发觉,并非是想象中的热闹。

山道旁的茶馆简陋,茅草棚子下摆着四五张旧木桌。

军三一行扮作行商,风尘仆仆地进了茶馆,选了最靠里的桌子坐下。

小二极有眼色的端来粗茶,笑着问道:“客观可要吃食?”

“来几分热茶,再上十个炊饼。”军三豪迈道。

“好嘞。”小二高高应声,立刻往里去。

几人默默喝着,耳朵却竖得老高。

歇脚的茶馆里人不多,除了他们,只有两三桌客人。

最引人注意的是角落那桌三个商贩打扮的汉子,他们压低了声音交谈,神色间透着不安。

“……你是没看见那阵仗,尘土扬得半天高。”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商贩抿了口茶,声音发颤,“少说也有五六百骑,铠甲锃亮,那旗号看着就瘆人。”

宋国不安稳,连带着走商的也怕。

年轻些的商贩搓着手:“刘叔,您说他们往哪边去了?不会是要打仗吧?”

“谁知道呢,从比阳方向来,往北去了……”老商贩叹气道,“这世道,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军三与身旁的军六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阳在宋国境内,向北正是通往灵寿的方向。

莫不是三皇子的队伍?

这么想着,军三放下茶碗,自然地站起身,装作活动筋骨的模样踱到那桌旁。

“几位老哥,”军三拱了拱手,脸上堆起行商惯有的讨好笑容,“刚听你们说起路上不太平?小弟也是走这条道的,不知前方情形如何,还请指点一二,免得撞上祸事。”

说着塞了几文钱。

老商贩打量了他几眼,见军三衣着普通,头上包着面巾,风尘仆仆,但看着面善,收了钱,便压低声音道:“老弟要是往北去,可得小心。我们刚从比阳过来,路上撞见一队兵马,看着不像寻常驻军。”

“哦?”军三顺势坐下,给小二使了个眼色,又加了一壶茶,“老哥细说说,是什么样子的兵?也好让小弟避着点。”

年轻商贩心直口快:“那旗子是黑底金边,上面绣着个字,不过我没看清,哪敢去看哟,怕是会被打死,领军的是个年轻将军,看着威风得很……”

军三适时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么多兵马,是去哪儿的啊?莫不是边关有战事?”

老商贩摇头:“不像打仗,队伍里还有几辆华盖马车,瞧着像是使者仪仗,后头往西行了。”

“哎哟,去西边可遭罪了,听说都是疫病哟。”

西边!军三脑中飞快地转动。

西边有条小路可绕开主要关隘,直插大军驻扎侧翼,这使者果然狡猾,不走官道,想悄无声息地接近。

“多谢老哥提醒!”军三掏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这茶我请了。我们这就改道,避一避风头。”

得了信息,军三当即准备回去。

看样子,真是三皇子派来的使者——

作者有话说:我真服了我的脑子了

备注人名里面没找到三皇子的名字,是忘记命名了还是一不小心删了

我真服了,我都忘了我又没有给三皇子取名了[化了]

第193章 董公如何

一支队伍在积着薄雪的小道缓缓移动, 前方是两名骑兵开道,中间一辆华盖马车, 车辙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后方跟着约五十名披甲护卫,其中还有不少辎重车,上面用油布盖着,是众人的口粮。

马车内,三皇子所派的使者公孙度拢了拢狐裘,眉头微蹙。

“咳咳——”咳嗽两声,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景色一成不变。

离京已半月,越往西走,广阔的天地被冰雪覆盖,天地越发苍凉。

车窗缝隙钻进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不禁又想起离京前三皇子的嘱托, 心中生出揣摩之意。

“董公密报, 赵明麾下囚禁董公, 攻打军营, 营中或变, 情况不明。”三皇子赵翊当时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眼神幽深, “你此去, 查探虚实,若乐景真那么没用,灵寿若真因为秦武侯门下将领沦陷,便以我手令速速回禀。”

公孙度记得自己当时惊愕不已。

三皇子图谋灵寿不假,但!算的是徐徐图之, 眼下这……

唉。

想到乐景,公孙度皱起眉,此人虽出生市井,但却是个将帅之才,即便和董公多有不合,但从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

有五万大军助阵,灵寿怎会突然生变?但董公乃三皇子心腹谋士,情报向来精准,他不敢质疑。

此番,三皇子派他去,怕是也琢磨此事或许是董承与乐景之间的博弈?公孙度心中不明。

“大人。”车外护卫统领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在马车内应了一声:“何事?”

“前方探马来报,距大营尚有五十余里,是否先派几人潜入查探?”对方试探询问。

公孙度沉吟片刻。

这一路行来,未见异常,也没听说有大军过境,整个灵寿剩余兵力加起来不过万人,无论是董承想要弄死乐景,还是乐景想要弄死董承,亦或者真如董承所言,是秦武侯属下行事张狂,想要夺回灵寿也好,总之,此时暂无法知晓具体情况。

如此,还是小心为妙。公孙度心存疑虑,若军营真有变,大队人马贸然前往,恐生不测。

“有理。”他掀开车帘,看向护卫,开口道:“选两个机灵的,先入军营探明情况。若乐景将军在营中且一切如常,便以暗号相告,若有异……”他压低声音,“速回报。”

“遵命!”为首的护卫长领命。

随手指了两名精干护卫领命而去。

“唯”两人抱拳,身

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却放缓了许多。

公孙度心中忐忑,既希望董公情报有误,乐景若真被掳,北境局势必然大乱,三皇子此时难以分心。

但心底另一种隐蔽的情绪克制不住的腾升而起,隐隐期待情报为真,若真的大乱,未必不是他的机会,他能顺利接手此事,在三皇子心中的地位必将大大提升。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头响起骚动。

“大人!”护卫长提着马绳,急急来报,“派去的两人还未靠近就被军营巡逻队抓了!”

“什么?”公孙度心中一沉,这军中似乎不像他想的那般松懈?

他当即肃穆道:“如何被抓的?可曾严明身份?”

“据远处观察的将士回报,他们刚接近军营外围栅栏,就被一队巡卒发现,对方搜查甚严,从怀中搜出了短刃……”

公孙度脸色难看。

“现在人呢?”

“已被押入军营。”

公孙度闭目思索,事情麻烦了。

若乐景真在营中且忠于职守,抓到探子必会严审,知道是他们来,倒也生不得事,就是怕……若军营已生变,抓人的又是哪方势力?

“传令,队伍加速前进。”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果断,“持我节杖与三皇子手令,入营要人。”

“大人,若营中有变……”

“若真有变,我们这几十人也逃不掉。”公孙度冷静道,“不如光明正大前去,见机行事,你派两人离去,若是我们一日不归,带吾手信与三皇子。”

“喏!”护卫长领命。

队伍再次启程,这次速度快了许多。

与此同时,抓了两个探子的北境军营之中,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

帐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由军一假扮的乐景端坐主位,铠甲未卸,肩头还残留着雪融化后的水渍,与旁边的江北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大定,看来确实如同他们所预料。

“将军,人带到了。”帐外军二禀报。

军一沉下声音,略沙哑:“带进来。”

两名被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推入帐中,外衣都被拔了,只剩下单薄里衣,冻得嘴唇发紫。

他们抬起头,当看清主位上的人时,瞳孔猛然收缩。

乐景!

是乐景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不是说军营生变吗?那眼前这位活生生的将军又是谁?

军一放下手中笔,抬眼打量二人。

“姓名,来处,目的。”声音洪亮,气势依旧。

左边汉子咽了口唾沫:“乐景大将军,在下,在下乃公孙大人麾下护卫。”

“公孙?”军一笑了,笑容里毫无温度,“他为何会来此地?”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本将戍边十年,抓过的探子比你俩吃的米还多!说,谁派你们来的?”

他自然知道公孙是谁,最近几日,三皇子势力他都补了一遍,包括从某些副官嘴里知道乐景的朋友圈,其中就有公孙度。

但那人与乐景称不上交好,倒是与董承情谊颇深,两人甚至还有点亲戚关系。

两人冷汗涔涔,不敢开口刺激,若说出是三皇子所派,等于承认皇子对戍边将领不信任;若不说,看这架势今日难逃一死。

“不说?”乐景退回座位,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随意挥挥手,“拖出去,埋了。”

“将军饶命!”右边汉子终于崩溃,“我们是、是三皇子殿下派来的!”

帐内空气一凝。

军一眯起眼睛猛然拍桌子:“三皇子?可有凭证?”

左边汉子急道,“在我们大人手中!我们是先行探路的!”

“你们大人何在?”

“就在营外五十里处,今日便到!”

“大胆!”军一怒拍桌子:“竟敢假装三皇子命令!”

“乐景将军在下万万不敢啊!公孙大人不久便到,是不是您到时候自然就知晓了。”

军一装作沉思的模样,沉默片刻,对军二道:“带下去,分开看押,传令各营,加强戒备,若有使团前来,即刻禀报。”

二人被拖出大帐时,腿已软得站不稳,心中满是疑惑与恐惧,董公的情报到底怎么回事?乐景将军明明好端端地在军营,何来“被掳”?何来“军变”?

“看来真来了使者。”江北开口到。

一旁被叫来帮忙的沈凌也点点头:“公孙度此人不简单,小心应和。”

军一坐回主位,手指轻叩桌面,神色神色变幻不定:“乐景自大,就是不知道咱们这圆的话,是否能叫人信。”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再言语。

午后未时,营门守将来报:使团已至营外,持三皇子节杖,求见将军。

军一披甲出迎。

营门处,公孙度已下车等候,身后仪仗整齐,节杖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末将乐景,见过使者。”军一抱拳,礼数周全。

公孙度细细打量眼前这位许久未见的戍边名将。

只见他身形挺拔如松,似乎变得更魁梧了些,也正常,毕竟这寒冬腊月确实叫人增胖,铠甲虽旧却擦拭得锃亮,脸颊处多了一道浅浅的刀疤,不过这刀疤不仅无损威严,反添几分沙场宿将的气度。

这确实是乐景。

莫不是董承……奇怪,公孙度表情古怪。

“乐将军免礼。”无论心底如何想,表面上还是一副平静姿态,还礼,取出三皇子手令,“奉三皇子殿下之命,特来抚军。”

他自然不能直说。

军一双手接过手令,像模像样的验看,而后爽朗一笑,侧身让道:“无美酒美食,只有粗茶淡饭,请使者请入营,风雪严寒,帐中已备热茶。”

公孙度自然摆摆手,客套道:“吾等来,不过是替三皇子慰问诸位,岂能享用美酒美食。”

一行人说说笑笑。

入帐落座,寒暄片刻后。

公孙度切入正题:“听闻今日营中抓了两名探子?”

乐景点头:“正是。那二人自称是使者所派,却无凭证,按军法,私探军营者当斩,不知使者……”

公孙度苦笑:“实不相瞒,那二人确是我所派,听闻军中不稳便先派来看看。”说这话时,他目光死死紧盯着乐景的脸。

又抚须一笑,爽朗道:“如今亲眼得见将军坐镇军中,军容整肃,方知传言荒谬。”

“变故?”军一面不改色,浓眉一挑,“军营上下同心,何来变故?不知使者从何处听闻此等谣言?”

“这秦让一死,多少有些风言风语。”他含糊道,“想来是有人嫉

妒将军功绩,散布谣言。”

军一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无多少暖意,傲慢又冰冷,像极了乐景的口吻,道:“京中贵人岂能体会?末将只知保境安民,那些风言风语,随他们说去。”他话锋一转,眼神中透着杀意:“不过,使者既派人潜入我军营,可是信不过乐某?”

这话问得直接,公孙度心中一凛,装作一副被误会的慌乱,忙道:“将军误会!董公去信,三皇子忧心边关安危。”

“董公?”军一眼中寒光一闪。

“正是。”

公孙度看向乐景,恢复从容姿态,缓缓道:“不知董公现在如何?”

来了!军一心猛然一提,此人不简单。

第194章 鱼已咬钩

灵寿郡守府书房内。

林岚眉间皱起, 手中握着刚到的密信,薄薄的纸上, 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公孙度已至军营,军一依计行事。”她道,顺带把信纸递给常虹和沈惪看。

片刻,最近几日的安排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林岚开口道:“按计划行事。”

沈惪点点头,“此时不动比动更稳妥。”

他是赞同林岚以静制动。

听见沈惪的话,林岚心中大定:“董公‘病重’,万不能出错, 待公孙度来‘探病’时,务必让他看到奄奄一息的董公。”

“是!”常虹神情严肃的应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与此同时,北境军营之中,听到乐景所言的事后, 公孙度瞠目结舌。

在听了“乐景”的解释后, 公孙度心中大惊。

秦让死后, 他的属下竟然投疫!?

“砰!”气急, 公孙度一拳捶在案上, 震得茶盏跳动:“竟用如此卑劣手段!”

军一假扮的乐景坐在主位, 面色凝重, 沉沉叹了口气, 眉宇间尽是哀色。

如此说来,公孙度回忆自己刚刚看到的,营中士卒确有不少病容恹恹,军医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某种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

他本以为军营大抵都是如此, 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怕是疫病。

“我帐下郎儿死在战场也就罢了!”军一大悲,声音悲切:“竟然被奸人所害!”

“将军息怒。”公孙度沉声道,“此事当真确凿?秦让乃朝廷命官,怎敢……”

虽然他们想要灵寿一事确实不占理,但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秦让败了就败了,如此下作的手段,他们只会迁怒他人,而不会反思。

“证据确凿!”军一猛地起身,“来人,把军医处的老鼠拿来。”

军一下令。

不下片刻,士卒拿来一个布袋子,往地上一扔,布袋散开,滚出几只灰黑死鼠,尸体僵硬,恶臭扑鼻。

军一指着那几只死老鼠,瞪圆了眼,杀意凛然:“使者请看!这是在营地水源上游发现的!鼠尸皆带疫毒,已验明与营中病患症状同源!”

公孙度满面惊恐,掩鼻后退,脸色发白。

他虽居京中,也知鼠疫可怖。

昔年南方一场鼠疫,十室九空,惨绝人寰。

“秦让属下扮作猎户,在上游投掷毒鼠,污染水源。”军一声嘶力竭,眼中布满血丝,“初时只几人发热,未以为意。谁知旬日之间,蔓延全营!连董公、连董公前来巡查时,也中了招!”

什么!?

董承也中招了?

“董公现在何处?”公孙度急切询问。

当然,这话他并没有完全相信,甚至于,内心不免思考,是否是乐景故意让董公染病,但这些阴暗的心思,必然不能直白的表露出来。

“在灵寿城中静养,但……”军一掩面,颓然坐下,沉沉叹了口气,“病势沉重,恐难回天。”

公孙度心中剧震,董承乃三皇子背后最有力的支持,若真折在此处……

大事不妙!

公孙度并无全相信他的话,面上染着忧色,但还是试探性的问道:“那现在灵寿主事的可是林岚?”

此人的名字出现在董公的信上,虽因字数并未写明对方如何来,但写了对方把持灵寿,此人……莫不是秦让的属下?

军一听到林岚的名字,眉眼一挑,也幸亏他现在用手掩面,对方瞧不见,不然以这年头文人的敏锐,必然露馅。

军一面露疑惑:“林岚是谁?”

“董公病重,灵寿何人看管?”公孙度又问。

“沈音,此人乃沈氏一族,我命她主持。”军一面不改色的说道。

公孙度心中疑惑万分,不知道该听信谁的。

“灵寿可有疫病?”他又问。

军一叹气:“自然,灵寿之中也有不少人感染疫病,也幸亏沈氏一族相助。”

沈氏一族?

公孙度自然知道沈氏一族,面对董承将死的事,听到沈氏一族后反倒没那么惊恐,即便是董承真的死了,若是能拉拢沈氏一族,三皇子必然也不会伤筋动骨。

军一试探性的看他脸色,突然又道:“这一位也是沈氏族人,乃沈凌,吾军中大疫也多亏沈氏一族的草药。”

他指向角落的沈凌。

沈凌跨步向前,身上带着一股书生的从容,言行举止利落果断,倒是有几分军者气。

公孙度慌忙起身,与对方行礼:“沈公子,曾闻沈氏一族人人学富五车,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不敢当,吾不过是与大将军一见如故。”沈凌端着贵公子的姿态,微微颔首,瞧着像是比对方更傲慢。

公孙度甚至没有露出不悦。

对天下读书人来说,沈氏一族,和曾经的孔子一族可以并列,广受天下读书人的崇敬。

瞧见乐景对沈凌并不上心的模样,心中忍不住生出轻蔑,果然是目不识丁的平民出生,连沈氏都不知道。

想着为三皇子招揽沈氏一族,公孙度对沈凌的态度友好不少,他到不觉得有人会假扮沈氏,毕竟装文人不是那么好装的,三言两语就能看出。

而眼前的男子,确实非一般人。

公孙度的态度更是温和几分,想了想,对着乐景道:“劳烦,大将军带我去瞧瞧那些身染疫病者。”

他起身,决定还是眼见为实先。

军一抬头,眼中隐隐含泪,这泪半是真悲愤,半是朱圆特制药粉的刺激效果:“使者不怕染疫?”

“既奉王命而来,岂能畏险。”公孙度状似平静。

他需要亲眼确认,这瘟疫是真是假,这军营是否真如乐景所说,大半士卒都曾染病。

军一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来人,取面巾药囊!”

二人戴上朱圆特制的浸药面巾,在亲兵护卫下走出大帐。

军营依旧整齐,但细看便能发现异常:巡队人数减少,操练场空无一人,偶有士卒匆匆走过,皆以布蒙面。

军一引公孙度出了营地,士卒牵来马匹。

几人翻身上马,军一解释道:“军营曾在南面驻扎,只可惜疫病来势汹汹,我们只能抛弃那些士卒。”

公孙度嘴角微动,牵着马绳,跟着军一后头,往南去。

那是一处已经废弃的营地,西侧一片空地堆满了尸体。

骤然走进,眼前景象让公孙度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以草席覆盖,露出青黑的手脚。

十余名士卒正在奋力挖坑,冻土坚硬,铁锹砸下只留下白印。

更远处,还有几具未来得及遮盖的尸体,面庞肿胀发黑,死状可怖。

“这些都是疫死者?”脑袋嗡嗡作响,他本以为是乐景夸大其词,眼前景象,显然比他所想还要恐怖,公孙度声音发颤。

“是。”军一声音哽咽,“每日少则三五人,多则十余人。初时还能及时掩埋,后来冻土坚硬,挖坑不及,只能暂放此处。”

他指着那些正在挖土的士卒,“多数士卒皆已带病,仍不得不劳作,我枉为将军,连让士卒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军一悲愤吼道,声音沙哑,裹着瑟瑟寒风,听的人浑身一颤。

公孙度心尖打颤,但也不能堕了风骨,细看那些挖坑士卒,果然个个面色灰败,动作迟缓,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

“下去看看?”军一见他生理不适,故意恶心人。

此话一出,公孙度自然不能拒绝,隔着面罩都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强忍呕意,点点头。

翻身下马后,几人走近一具未盖严的尸体。

草席下滑,露出死者不正常的肤色,正是鼠疫典型症状。

恶臭扑面而来,他胃中翻腾,连退数步。

“为何不焚化?”他哑声问。

“吾的士卒,死的何其冤枉,若是不能入土为安,我枉为将军!”军一毫不犹豫道。

确实是乐景的个性,公孙度不再言语,环顾四周。

积雪未化的荒野,堆积的尸体。

“秦让果真狠毒!”公孙度心中生出愤怒。

“灵寿城内也是好不到哪里去。”军一惆怅道。

听闻这话,眼前尸骸遍野的场景突然变得更加恐怖,公孙度背脊发凉。

若真如此,这灵寿岂不是人间炼狱?

“董公在何处?带我去看。”公孙度下定决心。

军一叹息:“董公在灵寿,所有医师为其续命,使者若是快马加鞭,或许能见上一面。”

此言一出,公孙度心中满是困惑,若真如此,难道董承去信是因为病的神志不清了?

还是说,这里头还有其他?

但乐景帐下的士卒这般模样显然不是假的。

不成,还是得见一面董承,公孙度这么一想,当即抱拳道:“劳烦大将军派人开路,与我一同,董公乃三皇子倚重之臣,万万不能这般轻易死去。”

军一点头:“自然。”

“但今日天色已晚,山间有群狼,寒风辘辘,时常袭人,使者若是连夜出发吾便多派些人。”军一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一听有狼,公孙度犹豫,又瞧见暮色渐浓,当即道:“明日一早出发!”

“那今夜使者便住在帐下吧。”军一夜没有多说什么。

几人又翻身上马,回到军营时,军营之中已经点起零星灯火。

公孙度在军一陪同下返回大帐,心中暗下决心:此事一定要尽快给三皇子知晓,北境不能乱。

沈氏一族倒是意外之喜。

军一给他们安排了住宿的地方,公孙度也不嫌弃。

而公孙度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军一一把抹去脸上泪水,恢复冷静神色,对军二低声道:“传信灵寿,鱼已咬钩。”

夜色吞没军营,寒风呼啸,卷起雪粒,覆盖那些“尸骸”,也覆盖了所有的真相与谎言。

百里外的灵寿城。

深夜未眠的林岚收到飞鸽传书,展开寥寥数语:“戏成,鱼已咬钩。”

第195章 董承之病

晨光初露时, 军营辕门被士卒缓缓推开。

呼出的气,在清晨中化作白霜。

军一仍扮作乐景模样亲自送公孙度至营门处, 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精悍亲兵。

“江校尉,”军一给江北试了个眼色。

江北抱拳:“是。”

军一吩咐道:“你带一队人马,护送使者前往灵寿,务必保证使者安全。”

“末将遵命!”江北抱拳应诺,声如洪钟。

公孙度见状并未阻止,整理衣冠,对军一道:“将军留步,待我见过灵寿郡守, 查明瘟疫源头,还得尽快回京禀报殿下,就不劳烦大将军了。”

很显然,他并未完全相信乐景。

也不奇怪,毕竟文人和武者之间的矛盾, 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军一一副没察觉的模样, 点点头, 眼中忧色不减:“有劳使者。”

公孙度眼睛一瞥, 看向“乐景”身后年轻文士, 缓慢开口:“不过, 大将军不若让沈公子随我一同去, 他知晓情况, 也可协助查探疫情。”

他主动开口。

军一不知道他为什么单独点出沈凌,回头看去。

沈凌听闻,走上前躬身,言辞恳切:“凌定当尽力。”

瞧见沈凌并未看乐景神情,直接应下, 公孙度心中了然,这沈凌果然没被乐景拿下。

公孙度闻言心中一动,看向乐景,见他没什么反应,心中忍不住嗤笑,果真是匹夫。

一行人马出了军营,向南而行。

公孙度和沈凌坐在马车上。

起初道路荒凉,积雪未消,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声响。

行出三十余里后,官道逐渐平整,两侧偶见村落,仍显萧条,且也没有炊烟升起,怕已经是荒废的屋舍。

公孙度坐在马车内,等路面平坦了些后,这才缓过神,看向坐在侧面的沈凌,状似随意问道:“沈公子在乐将军麾下多久了?”

“不过月余。”沈凌声音平淡,似乎并不太喜乐景,缓慢道:“晚生游历至北境,偶遇疫情,便被……留下协助。”

这个被字,就能说明,公孙度垂下眼,心想果然是乐景那个粗人,故意掳人,不然这堂堂沈氏,如何会听他的?

“吾等,本是打算投奔董公。”沈凌又道。

公孙度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公孙度点头,感叹道:“当年沈氏从启国离去,便再无踪迹,万万没想到,还能在此地,瞧见沈氏之人。”

沈凌侧目看他一眼,端着贵族公子的姿态:“使者对沈氏很了解?”

“只是听闻。”公孙度笑道,“沈氏乃名门,这天下谁人不知,只是近年少见沈氏子弟活跃,倒是可惜。”

拉拢之意是有,但也没有那么迫切,公孙度自要掂量一二。

沈凌听到他的话,沉默片刻,方道:“世家兴衰,自有天时。”

不错,不错,不愧是沈氏一族,自有大家风骨,公孙度不再多问,但心中还是存了疑。

沈氏子弟出现在北境军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快马加鞭,中间不歇息,晚上在某个废弃的驿站休息一二。

过了一日半,远处地平线上现出城墙轮廓。

公孙度出了马车,骑马看去,眯眼望,心中忽觉异样。

这城墙太新了!

可眼前这城墙高耸厚重,垛口整齐,显然是重新修筑过。

想要修筑城墙可不是简单的事,尤其是冬日。

“江校尉,”公孙度唤过江北,面带笑,状似无异的问道:“灵寿城墙何时修葺的?瞧着倒是巍峨。”

“颇有气势。”他笑眯眯的夸赞。

江北面不改色:“约四月前,去岁方毕。”

“为何突然大修城墙?”公孙度不紧不慢,仿佛闲聊的问,“可是有战事?”

江北摇头,压低声音:“也算战事也不算战事,内乱起后,城内多人急病,董公派人驱逐,却不想那些人迟迟不走,反倒准备攻城,修筑城墙也为防疫。”

听闻这话,公孙度心中所想不明,但面上确实一副紧张。

“使者有所不知,疫病传出,城中大乱,董郡守下令重修城墙,严格管控出入,以防疫情扩散至他处。此事三皇子恐怕还不知晓。”

三皇子确实完全不知晓。

公孙度皱眉,这么说来,好似也说得过去,修城墙是为隔离疫区,难民西逃,若是尸体污了水源,牵连到乐景军中。

难怪乐景军中发现鼠疫。

想来这些都是阴差阳错。

“后来,董公病重,这灵寿防疫便落在沈家大娘子身上。”江北状似随意道。

沈家大娘子。

公孙度昨日从乐景(军一)嘴中知道对方,心中有些古怪,但乐景却说那人是董公举荐。

举荐女子?

难道是怕秦让之事再起?

这么说似乎也对,毕竟权柄在女子手冢,想要收回来,可轻松的多。

但,一个女子竟然能在这般情况,安抚百姓,控制局面,倒是个能吏。

及至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守城兵士皆以布巾蒙面,只露双眼。

城楼上旗帜飘扬,公孙度只是看了眼便收回目光,瞧着井然有序,不简单。

“来者何人?”城上守将高喝。

江北上前:“北境乐景将军麾下校尉江北,护送三皇子使者公孙先生入城!有紧急军务面见董大人!”

上方责问的当然是生九,看到江北旁边的男人,就知道他们的观众已经到位,当即挥手,叫人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一名医官打扮的中年人走出,先对众人施礼,而后道:“非常时期,入城者需先查验,请各位下马。”

公孙度皱眉,“检验什么?”

江北连忙道:“这是怕疫病。”

一听疫病,公孙度态度好了不少,翻身下马。

那医官带了几名助手,逐一检查众人体温、眼睑、脖颈,又询问近日有无发热咳嗽。

检查细致,竟费了半个时辰。

“这女子当权,倒是心细。”公孙度不轻不重的说道。

江北只是笑,旁边的沈凌倒是说了句:“若是得了疫病,难控,董公身体不好,若是……”

“唉,也是劳烦了公孙大人。”他说着,冲公孙度抱拳。

公孙度一听,当即挥手,顺着他的话夸了两句,再不提此事。

“得罪了。”医官最后对公孙度道,“疫情严峻,不得不慎,诸位请随我来,郡守已在府中等候。”

穿过城门,公孙度又是一怔。

城内景象与他想象中大不相同。街道整洁,房舍井然,虽行人不多,但所见百姓皆

衣着整洁,面色尚可。

更奇的是,街道两侧竟搭着不少棚子,棚内热气蒸腾,似在施药施粥。

“这些是……”公孙度忍不住问。

眼前的情况可比他想象的好得多。

医官来的乃是褚跃,他长得便仙风道骨,糊弄人是再好不过,跟着解释:“郡守设的惠民棚,每日施药两次,施粥一次。凡有发热症状者,可领药回家;家中无粮者,可领粥度日。”

公孙度点头,心中对董公更是叹息。

一行人带公孙度并未多逛,直接往郡守府走去。

不过,能在瘟疫中维持秩序,救济百姓,董公选用的人确有手腕,不过董承手下那么多谋士,却启用女子,莫不是生了乱?公孙度心中不定,面上平平。

行至郡守府,门前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者竟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素雅青衣,外披一件玄色斗篷,长发以木簪简束,眉目清秀,气质沉静。

她身后站着几名文吏,皆恭谨而立。

公孙度见到对方,心中先是夸赞了气度。

“这位是——”他装作好奇

那女子上前一步,敛衽施礼:“灵寿郡丞麾下长史沈音,字微音,恭迎使者。”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沈凌在旁轻唤一声:“族姐。”

公孙度故作恍然大悟,抬手扶她起。

笑眯眯的回了个简单的礼:“原来是沈长史,在下公孙度,奉三皇子殿下之命,前来巡查。”

巡查什么他没说,只是看对方。

林岚故意动了动眼珠子,嘴唇微抿,好似有话要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客气的抬眸,目光清澈:“使者远来辛苦。郡守病重,于床榻间昏睡……”

听到这话,公孙度心中不知什么情绪,只是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随从。

“董公既然还在睡,吾便不好打搅,这董公得病如何?可有好转?”他颇为急切的问道。

“公孙大人这边先请——”林岚伸手,一边按下疑惑,随她入府。

只听女子用着清冽的嗓音道:“每日总能苏醒那么两三个时辰,不过……”

“唉——”

府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

廊下摆着几盆耐寒绿植,在冬日里吐露新芽,府中人员往来,虽神色凝重,却不见慌乱,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会客厅内,一位五十余岁、鬓角微白的老者起身相迎,他面容清癯,目光睿智,正是假扮翁自得的徐衍。

看到熟悉的面孔,公孙度心中疑虑消了一些,抬手笑道:“翁公许久不见。”

“公孙大人,久仰久仰。”徐衍拱手,神情略显疲倦,道了句:“非常时期,礼数不周,还望海涵。”

公孙度叹息:“董公之症可有医药?”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

沈音静静立于翁公身侧,沈凌则坐在下首。

只听一声如泣如悲之音:“怕是……不得好。”

第196章 是谁计谋

酒意昏沉中, 脚步浮虚,宴会过后, 公孙度被搀扶着回到厢房。

月光清冽透明,落在檐廊下,四周都是虚影。

“公孙大人,小心。”旁边的侍女扶着他,小心翼翼的给他伺候了洗漱。